★☆★☆★☆轻小说文库(Www.WenKu8.Com)☆★☆★☆★ <伊里野的天空UFO的夏天> 第一卷 第一章 第三类接触 记得有人说过,那种感觉真是太爽快了。 于是他决定,自己也要来试试看。 在困居山中的归途上,浅羽直之盘算着要潜进学校游泳池游泳。 时间是国二暑假的最后一天,而且还是晚间八点过五分。他在附近的录影带店停好脚踏车,将塞的鼓鼓的粗呢包包背在身上,走过路灯稀少的街道回到学校。 穿越北边的侧门。 从主任办公室后面快速通过。 躲在焚化炉阴影底下偷偷窥探四周,感觉就像潜入敌营的间谍。宽广是乡下学校操场的唯一优点,歪歪扭扭的白线不知道是哪个社团的笨蛋画的,经过整个夏天已经被踩得一塌糊涂,看在还没有习惯黑暗的眼里,就像纳兹卡图腾(注:Nazca Lines,位于秘鲁纳兹卡地面的巨大图腾,据说是外星人遗留在地球上的杰作)。右手边是老旧的体育馆,正面则是因过于老旧反而形成某种风格的园原市立园原中学木造校舍;接着左手边是所有学校建筑物当中,算是最新的园原地区第四防空洞。周遭很暗,理所当然是空无一人,但远处的声音传到耳边反而出乎意料的清晰:持续响个不停的电话铃声、仿佛追逐着什么的警车警笛、某个地方的五十CC速克达引擎正在转动、自动贩卖机正对着某个买了果汁的人道谢。猛然之间,高耸在夜空中的红色“佛”字映入眼帘。那是最近才在市郊竖立起来的佛坛广告塔。因为会破坏情绪,所以他决定不看。 位于学校正中央的钟塔,正指向晚间八点十四分。 那可不是随随便便的晚间八点十四分。 而是国二暑假最后一天的晚间八点十四分。 对于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作业还是完全没有写的浅羽来说,隔着操场,沉入夏日夜晚的校舍加上钟塔,就等于木造三层楼的定时炸弹。最可恨的就是那座钟塔。他总觉得要能让那座钟塔的齿轮停止转动,这世界的时间就会停留在八点十四分。这么一来暑假就不会结束,第二学期也不会开始。在这一个半月,明明抬头仰望钟面的就只有运动社团那些顶着三分头的家伙,稍微摸个鱼,谁也不会发现,况且它连秒针都没有。但那座钟塔还是分毫不差地、将一个半月的时间一秒又一秒地删去。 所以现在浅羽所剩的时间,还不到十三小时。 在十三小时后,第二学期就要铿锵一声,毫不留情地展开,三十五岁单身,以理科教师身份担任二年四班级任老师的河口泰藏,想必会让交不出作业的人在讲台上排成一列,用他科学性的眼神死瞪着你,然后一边拿着点名薄在并排的头颅上面咯咚咯咚地进行科学性的敲击,一边提出“为什么会交不出作业”这种科学性的问句。 ——老师,我也不是故意的啊。我在暑假第一天就被UFO绑架,带到位于月球另一端的金字塔。那座金字塔是他们准备用来侵略地球的秘密基地,我被押到牢里,除了我之外,里面还有同样来自世界各国、遭到绑架的七名少年少女。我们逃出那间牢房,夺走他们的光线枪大打一场,最后破坏金字塔,搭乘UFO逃了出来,昨晚才终于回到地球,因此没有时间写作业。不过就是因为有我们,人类才能免于消亡的命运,我和老师也才能有今天。不,不是的,这不是日晒的痕迹,这是在UFO区域所造成的放射线曝晒残痕。你看仔细点,是不是很像第五浮龙丸?(译注:原指一九五四年因美国核子试爆,而在太平洋海域遭到放射线影响的日本渔船,此处是只放射线感染造成的后遗症。) 铁定会被大卸八块。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坦承自己“为了寻找UFO,和新闻社社长水前寺两人相约,在园原基地后山待了一整个暑假”,结果想必没什么不同。这份现实和浅羽一齐躲在焚化炉的暗处。时间只剩下不到十三个小时,几乎可以确定将会成为小小的历史事实。 浅羽之直的国二暑假,就在园原基地的后山被吞没、消失了。 还剩十三个小时。 就算是死刑犯,最后好歹也能抽根烟吧! 自己不过是在半夜潜入学校泳池去游个泳,应该无所谓。 当然非做不可。 在某个很近的地方有只失去节奏感的蝉,在黑暗之中鸣叫了一小节。浅羽最后一次确认了四周完全没有人。唯有木造三层楼的校舍窗户全开,用一种“你想做的坏事全都被我看穿了”的姿态瞪视着浅羽。校舍的中间往左是办公室,隔壁还有名为“休息室”,地方又窄又堆满东西、用途不明的房间,浅羽连这个都知道。要是有值夜班的老师,应该就是待在那里。不过校舍窗户完全没有透出灯光,同时浅羽也不是很确定,自己的学校里是不是有配置值夜班的老师。 作为目的地的泳池和体育馆在同一边,和浅羽所藏身的焚化炉有三十公尺左右的距离。泳池周围并不是篱笆,而是以合成树脂材质隔板围成一座高高的墙。这座柏林围墙虽然恶名昭彰,但它还是独自抵挡了男学生“这样就不能偷看女生上游泳课”的抱怨,是座屹立不摇、固若金汤的高墙。然而对此刻的浅羽来说,这座墙可是他的伙伴。因为有了这座墙,自己半夜在游泳池里游泳的样子从外头就看不到。入侵路线的目标也已经锁定,更衣室入口的门已经松脱,虽然上面有加锁,不过只要用力转动门把就能打开,这点浅羽相当清楚。 接下来只需要胆量。 应该没有人,绝对不会被发现。 只是——难以抹去这份不安,万一被逮到,那可就很惨了。 快跑。 粗呢包包啪嗒啪嗒地拍打着,横越了无处可躲的最后三十公尺。钻进位于更衣室入口、呈く字形围起的围墙阴影下面。他调整呼吸,再度环视周遭,终于感到一丝丝的安心。两手抵住更衣室入口的门把,一口气将它扳开。手心感受到已经磨损的金属彼此摩擦,随着“卡啦”一声的触感,门锁马上跟着打开。 在这时候,耳边传来警车的警笛声。 虽然知道不可能跟自己有关,浅羽还是不自觉地全身僵硬,屏住呼吸。 他心想又来了,刚才躲在焚化炉阴影底下的时候也有听到。 警笛声仿佛化开了似地逐渐远去,憨厚突兀地中断、消失。 今晚的警车特别活跃。可能是有什么事件。说到这个,在快要放暑假之前曾有写着“附近可能藏有北方的间谍,要小心”字样的传阅板在进行传阅。间谍可是不放什么狗屁暑假的。 深呼吸。 他轻轻拉开更衣室的门,朝着里面窥探一下。 一片黑暗。 实在太暗了,心理想着没办法在这里面换衣服。开灯怎么想都太危险。稍作犹豫之后,浅羽决定就在当场换衣服。因为是在围墙阴影下面,想必谁也不会过来。他将包包从肩膀上面取下,拉开拉链,到这时候,浅羽才察觉自己犯下重大的错误。 这是困居山上的回程。 也就是说,这包包里头塞的是困居山上时所用的行李。牙刷、毛巾、换洗衣物、防虫喷剂、相机与迷你无线电之类。只是再怎么想,困居山上总是用不到泳裤。 因为这个缘故,自己目前并没有泳裤。 真是太沮丧了。 浅羽当场蹲了下去。那种气馁的感觉,就像前一晚痛定决心要借A片,于是跑到很远的录影带店,心里想着“就是它了!”然后将手伸向影带空盒,结果却在这个时候发现忘了带钱包一样。 突如其来的念头掠过了脑海。 既然如此,那就裸泳吧! 来个这种程度的恶搞吧! 半夜在学校泳池里面裸泳不晓得会有多爽,这个想法才刚停留了一秒,马上被怀疑自己是否有暴露狂的念头给取代,而变成了不安。裸泳还是不大妙。然后他在包包里头乱捞一阵,想着是否有什么可以拿来当泳裤的代替品。 拿出来的是揉成一团的短裤。 那是睡在睡袋里的时候穿的,学校规定的运动短裤。 再次确认周遭没有人之后,浅羽匆匆脱掉内外裤,套上了短裤。连T恤一起脱掉之后,俯看自己的模样。短裤上不但附有古怪的口袋,而且还和泳裤不同少了内衬,所以凉飕飕的。 不过他自己觉得并没有那么奇怪。 既然都来到这里了。 于是他打定主意。浅羽将脱下来的东西塞进包包,走入更衣室。借着勉强可以辨识的柜子轮廓,用手在飘散着氯气气味、潮湿阴暗的空间里摸索前进。直接穿过淋浴间和消毒槽。他用脚掌探测着湿濡地面的滑溜程度,边想着去年夏天让三宅摔的满脸是血的地方,确实是在这一带,“老师-我要死了-我要死了-”的哭泣声,直到此刻还如此鲜明,浅羽暗自在心底道歉。歹势了,三宅,那时候你实在太搞笑了。 推开旋转门,来到夜晚的池畔。 一走进去,浅羽回忆往事的笑容就消失无踪。脚跟瞬间停住,踩着凌乱不堪的脚步,差一点就要跌倒。 在夜晚的池畔,已经有人比他先来了一步。 是个女孩。 大约长二十五公尺、宽八十五公尺,尺寸正常的游泳池就在前方。星光熠熠,仿佛映照着数百光年的深邃,在静寂如幻的水面衬托之下更是目光的焦点,看起来好像裁切成泳池形状的夜空正铺展在那里。看在刚从更衣室的黑暗之中走出来的浅羽眼里,这幕光景更是出奇的明亮。在这明亮到出奇的光景里头,女孩背对着浅羽,蹲在泳池前方右侧的角落,紧紧抓着身旁的扶手。身上穿着学校的泳衣,戴着泳帽,全神贯注地凝望着暗沉沉、宛如金属的水面。 就连这人是谁的念头都来不及浮现。 因为遇到太令人意外的情形,结果完全无法思考。 浅羽就像冻成冰棍似地,直挺挺的僵在那里。 虽然已经留意不要被别人发现,但每个人都有自信过剩、马失前蹄的时候,更衣室的门被硬打开来,一路走来也不可能完全没发出脚步声。要是女孩打一开始就在那里,不可能没听到这些声响。可是直到目前为止,女孩压根没留意到浅羽的存在。只是背对着浅羽,动也不动地专心凝视着水面。那背影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认真,仿佛下一秒就要跳水自杀的似地笼罩着紧张气氛。 女孩动了一下。 右手紧紧抓着扶手,左手则往前伸出、碰触水面。 宛如在从事着某种实验,女孩慎重地用指尖微微搅动着水面。连一片树叶都没有的水面生出了几层波纹,然后像雷达电波一般横渡水面,反射到泳池的边缘。女孩定定凝望着这个景象。 这人是谁? 这个念头终于浮现。 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泳衣看起来是学校规定的款式,不过没有名牌。年龄应该和自己差不多,不过光看背影也难以断言。在女孩斜后方有个大包包,仿佛被抛掷似地摆在那里。周围则是才刚脱下、乱成一团的衣服。看来应该就是女孩的包包、女孩的衣服。 自己是这么想的。 也就是说,女孩是在池畔这边换的泳衣。 他强烈感受到自己为何要生为人类。为何会是想要用力指着大叫、脚底扭来扭去的自己,为何不生为挂在那边墙上的刷子。在空无一人的学校、空无一人的夜间池畔,有个女孩就着星光的照耀,将身上所穿的衣服缓缓地、一件又一件地—— 接下来的念头,被浅羽用意志力将它扭转抛弃了。 看起来极为认真的女孩背影,让浅羽在突然之间感到窘迫起来,觉得自己抱有无谓妄想的事实在可耻。浅羽并不明白女孩为什么会在这里、正在做什么。不过他认为女孩并没有察觉自己的存在,这点相当不公平。即使自己并没有恶意,不过这跟偷窥还是没有两样。 于是浅羽决定要出声叫她。 让她知道自己的存在。 在这么决定之后,浅羽连该用什么话,字汇该如何排列都还没想好,就直接吸了一口气。 时机实在太差。 就在浅羽吸了一口气后准备吐出化为声音的那一瞬间,女孩突然站起身来,可能是蹲了太久的缘故,女孩起身的姿势有些摇晃—— “呃……” 在起身途中受到浅羽这句话的惊吓,女孩整个身躯朝着背后一扭,原本就不太稳的重心终于彻底失去了平衡。 仅仅一刹那的四目相对。 因为惊吓而瞪大的眼白残影仍留在空中,女孩便从臀部位置跌进了泳池。 随着哗然的水声,大粒水珠溅上了池畔的瓷砖。 浅羽也很慌张。事态的急转直下让他感到害怕,心里打算就这样直接溜掉。混乱的眼神环视着周遭,这才发现理所当然的事实。泳池是被薄而高的墙壁给围起来的,既然从外面看不到这里,那就表示从这里也看不到外面。总觉得有值夜班的老师还是什么人正怒吼着要闯进来。 快逃。 犹豫半天之后,终于做出这样的决定,浅羽的脚步却在右转前往更衣室方向的时候停了下来。 水声一直没有停止。 女孩在水中挣扎。她的手脚三不五时就用难以想象的角度滑破水面高举出来,然后再敲击着水面沉落下去。 原本还以为是在开玩笑。 即使察觉对方似乎真的溺水,之前已经摆出开溜架势的身躯,还是无法即刻展开动作。浅羽慌慌张张地跑向池畔,然后直接纵身跳入水中。或许是脚先入水的关系,短裤里面累积了空气,在水中像南瓜一般膨胀了起来。他一边用两手拨水一边前进,在女孩手脚挥、洒出的水花泼到单边眼睛的时候伸出手,大声说道: “来,抓住我,这里……” 脚可以踩到地吧?正要这么说的瞬间,自己已经被女孩整个抓住。脚在泳池底部滑了一下,连惊叫失声的时间都没有,浅羽的头就直接没入水中。 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因为被女孩抓住,身体无法自由行动,当然也不能呼吸。 他陷入了惊恐。 在片刻之间就已搞不清楚东西南北。原本只要伸手就能够得到的泳池边缘到底在哪里?哪边是水面?哪边又是池底?自己的身体究竟是在往上还是往下?感觉就和身处于太平洋正中央一样,虽然一度想把女孩甩开,可是浅羽身子一缩,女孩就死命的抓的更紧。那是股难以想象的力道。浅羽真的觉得自己会这样跟着溺水。这里可以踩得到地、旁边就是泳池边缘,只好努力对自己这么说,然后用两脚、单手专心在水中搜寻。 指间碰到了泳池边缘。 脚尖碰到了泳池底部。 终于重新站了起来。两人总算把头伸出水面。一边将跑进气管的水咳出来,一边在体内想着得救了。刚才还像无底沼泽的泳池。这时把脚站稳了再看,其实深度还不到浅羽的胸部位置。哈哈,自己轻轻笑了几声。 然后浅羽抬头—— 不过并没有四目相对。 女孩的脸就在相隔不到一根烟,有生以来首度最近距离的位置。 两人的呼吸都很紊乱,而且还搂抱在一起。被两人胡乱搅起的水波缓缓摇晃着两人的身躯。 她比浅羽稍微矮一些,从泳帽边缘露出的鬓稍正滴着水滴,表情仿佛诉说着有生以来、首次见到自己以外的人类,直勾勾地盯着浅羽。在应该空无一人的夜间学校、应该空无一人的夜间泳池、和一名未曾谋面的女孩、一起沐浴着星光。 实在不像现实里头会发生的事。 女孩微侧着头,似乎想说些什么。 仿佛还记不住词汇的幼儿牙牙学语时所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外语的感叹词。 然后—— “咿!” 突然之间,和浅羽紧贴着的女孩身体一阵使力。然后和浅羽隔开半步距离,背过脸、用两手掩住口鼻。 因为这个机会,浅羽终于见到眼前女孩的面孔,也一口气被拉回到了现实。狼狈地想着自己是不是气味那么古怪,然后偷偷在手心吐气,确认有没有口臭—— 呕地一声,女孩咳了出来。 惊吓过度,还以为她要死了。女孩正在吐血。血从按着嘴巴的手指之间滴落。 “啊、哇、呜哇!呃…” 女孩翻转眼珠望着慌张失措、紧张到不行的浅羽,用终于可以听的见的声音说道: “是鼻血。” 说完之后,她用手舀水,抹去从鼻尖滴向嘴边的血迹。原来是浅羽误会了,以为她在吐血,仔细一看还真是鼻血。 不过对于浅羽而言,两者都一样。 总而言之,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这件事并没有改变。 浅羽像火箭般迅速从泳池里面起身,跑向放在池畔的女孩包包。尽量不看散落一地的衣服,手指碰到几乎有拇指宽度的粗柄拉链。脑袋里面慌张失措的部分想着“至少有毛巾吧”,残留着少许冷静的部分则是想着“不像女孩用的包包”。颜色是深绿色,用触感粗糙的坚固材质制成,附上许多大大的口袋。就像园原基地的军队拿来带着走的包包。一口气拉开拉练,抽出放在最上面的毛巾,眼睛看到正下方的东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那是装满了药锭、有果汁罐大小的三瓶塑胶瓶。 看到了不能看的东西。 他心理如此想着。 浅羽神色仓惶地拉上了拉链。因为动作慌张、眼睛又被瓶子塞有大量药锭的震撼夺去了注意力,所以没有再仔细。就因为这样,在药瓶隔壁有把九厘米口径、装弹数十六发的“更不能看的东西”正露出枪柄,浅羽却没有留意到。 手里拿着毛巾,脸上尽可能装出自然的表情,浅羽快速跑回池边。女孩正好不容易要从池里上来,可是却像脚上绑了铁棍在往上爬、仿佛滑雪似地,浅羽觉得不可以直盯着看,于是近乎不自然地将头撇向一旁—— “这个给你。” 然后递出毛巾。 稍等一会之后,浅羽挪回视线,和女孩翻转着眼珠的视线正面相对。女孩两脚放在水里、坐在泳池边缘,用披在肩膀上的毛巾两边按住了鼻子。鼻血似乎已经止住了,不过毛巾上面沁染的红色还是叫人吓了一跳。 他心里想着这该怎么办才好。 那种一脚踏到现实外面的感觉依旧还在。坦白讲,甚至觉得有点恐怖。想要说声“那我先走了”,然后迅速离开现场的心情,在心底绝对占了不小的比例。 只是—— 女孩定定凝视着浅羽。浅羽再度把头撇向一旁。 总觉得,要是这样把她丢在这里不管,她会不会就一直这样坐在泳池的边缘。 “你看到了?” 突如其来的问句让浅羽为之语塞。虽然见到血让人惊慌失措,不过随便打开别人的包包是大不妙,浅羽如此想着。而且被她如此直接的问起却仍继续装傻似乎过于狡猾,也不大像男人。 于是浅羽用目测量出不近不远的距离,和女孩一样坐在泳池边缘。 “——你生病了?” 有一瞬间,女孩露出了微微讶异的神情,然后接着摇头。浅羽想着接下来是不是还有什么说明,正等着她接下去说,不过女孩却直接闭上了嘴巴。浅羽受不了那份沉默,心里想着总该说点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IRIYA。” 讲什么都像外语的声音,带了一点不灵活的感觉,不可思议的嗓音。 “——那是名?还是姓?” 女孩吸了一口气,然后如此答道:  “那就是IRIYA吧。” 或许是“伊里野”,浅羽如此想着。因为园原市内有这样的地名。 女孩静静等着浅羽的下一句话。 浅羽思索着,总该说点什么。 “——你不会游泳?” 话说出口之后,自己都觉得为什么不问稍微实际一点的问题,真是个傻瓜,她当然不会游泳,自己不是才刚在她溺水的时候救了她吗? 在浅羽刻意不让眼神交会的视野里面,女孩应声点头。 浅羽思索着,总该说点什么。 想是这么想,不过或许是受到只能说出零碎单字的女孩影响,无法将脑袋里面回转的疑问顺利转换成带有意义的“问句”。要是让疑问直接脱口而出,就会变成“你是谁?”这样唯一一句。他不认为这女孩能够给出明快的答案。沉默持续、紧张加重,总该说点什么的感觉就像在油锅里头煎熬一样,除了“那我先走了”这句话,脑袋之中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 “你会游泳?” 突然之间,女孩这么问道。 她在问你会不会游泳。要理解这件事,稍微花了点时间。 然后那一句话变成突破的关键。 “——呃,要是你愿意…” 她不会游泳。而虽然这不是最拿手的专长,不过自己会游泳。 基于这一点,自己多少看起来有些优点。 “我可以教你怎么游。” 浅羽这么说道。 说了之后才发现,自己都对自己的提议感到犹豫。这女孩刚刚才流鼻血。包包里面还塞了一堆不明所以的药物。虽然不晓得她本人做何想法,不过或许连她自己都觉得,要在泳池里面游泳是不可能的事。 不过女孩却应声点头,露出微微开心的表情。 光看那个表情,就让浅羽迅速生出了力量。 “你等我一下。” 他心里想着要拿浮板,于是用小跑步跑向置物处。觉得背后有人而转身一看,明明叫她等着,女孩却像小狗一样跟在浅羽的后面。浅羽在堆积如山的浮板之间翻找,想找出一块最干净的、不会湿粘的浮板,在这段时间里,女孩的视线盯的他脊背发痒。 他猛然想到。 说不定她不止不会游泳,而且是打从出世就没游过泳。 虽然如此,说不定她还是想游游看,所以才会下定决心来到这里。 一定是这样,浅羽毫无根据地想着。 浅羽问她是不是生病,女孩摇头,不过不管有没有生病,身上带了那么多的药,绝对不是一般情形。 譬如天生体弱多病。 或是重病已久,最近才刚治疗之类的。 浅羽心想一定是这样。她从很早以前就过着在医院进进出出的生活,学校也常常请假。所以体育课总是在一旁见习,在游泳池上课的时候只能看着朋友游泳的样子,然而她对游泳还是非常向往,最近身体的状况总算比较好转。问妈妈:“可不可以去泳池?”却得到“你在胡说什么?这孩子真是的,当然不可以啊!哎呀,都这么晚啦,你吃药了没有?”的答案,不过她还是不肯放弃,于是就偷偷离开家来到夜晚的泳池,浅羽心想一定是这样的。 这么一想,那种莫名纤细的感觉,凝望着泳池那时候的沉重气氛,以及还带着泳帽、认真到不行的举动,还有突如其来的鼻血以及大量的药物,似乎全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浅羽手里拿着两块浮板回到池边,扑通一声由脚入水。女孩在泳池边缘稍作犹豫,然后和浅羽一样由脚入水。看起来就像把浅羽的动作从头到尾,整个模仿起来一样。 浅羽把浮板交到女孩手里—— “抓住这个,就不会溺水了。” 这时他猛然想起—— “——对了,你可以把脸浸到水里面吗?” 女孩惊恐地摇头。 于是,首先得从这个部分开始。 最花时间的也是这个部分。即使又是鼓励又是安慰,女孩还是无法把脸浸到水里。不过就在花了不少时间、终于能够把头整个放进水里之后,接下来也就快了。抓着泳池边缘做伸直身体的练习,练习打水练习换气,接着就轮到用浮板来练习。 然后,国二暑假最后一天的晚间九点又过了十分左右。 然后在这时候,女孩已经可以抓着浮板游个十五公尺左右。打水的膝盖弯曲溅起盛大的水花,前进的速度慢吞吞的,放着不管就会渐渐往右歪斜。不过一想到她原本是个百分之百的旱鸭子,便会觉得这是明显的进步。说不定她的运动神经原本就不赖。 负责教她的浅羽刚开始是战战兢兢,心里想着要是女孩又流鼻血就马上停止。不过随着女孩的迅速上手,渐渐也就燃起了斗志。女孩依旧沉默寡言,对于浅羽的话只有点头或是摇头,不过只要多学会一样,她的表情就会变的更明亮一些。 “了不起。照这样下去,到下礼拜就会变成游泳社的明星。” 女孩露出带有一丝开心的表情。在这大约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浅羽学会辨别这种只有“一丝”的微妙差异。现在这个表情,是到目前为止最开心的脸。 “好,浮板大概可以用不着了。” 女孩的表情随之一僵。 “没关系,你可以自己游。有没有浮板都一样” 女孩应声点头。不过并不是认同他所说的话,看来只是不想让浅羽失望。 “呃,这个……” 浅羽在片刻之间做出妥协—— “不然你先抓着我的手。这样就不怕了吧?” 浅羽说着就伸出手来。 这回女孩似乎也认同了,表情看起来有一丝安心。抓住浅羽伸往自己方向的手腕。浅羽的手比出正要抓住女孩手腕的姿势。 然后浅羽终于发现了“那个”。 在那瞬间,女孩也察觉到浅羽已经发现,身子为之一僵。自己的手腕上面有“那个”,说不定在这之前,连女孩本身也都忘了。 浅羽用指尖摸索女孩的手腕。 有种又硬又圆的物体。 缓缓地,将她手腕翻过来看。 那是差不多蛋黄大小的银色金属球体,嵌在女孩手腕里面。 女孩定定地望着。 水波晃动着身躯。 “不会痛。” 女孩这么说道,为了让浅羽能看清楚手腕上的金属球,女孩伸出两手、靠了过来。 最直接的疑问,再怎么说都应该先问的问题。 你是谁? “没什么。” 情势已经逆转,现在是女孩在叫他不要怕。浅羽虽然想要倒退,不过却被她专注凝望的眼神、带有外语腔调的口吻给镇住了。倒退的第一步,怎么也跨不出去。 “要不要舔舔看?” 女孩已经来到眼前。 在女孩和浅羽的脸孔之间,只剩下嵌有银色球体的手腕。 “有电的味道。” 应该空无一人的夜间学校、应该空无一人的夜间泳池、星光、不认识的女孩,一切的一切,都不像现实之中会发生的事。 突然之间,耳边听到了警车的警笛声。 由于过度惊吓,浅羽口中发出可耻的惊呼。 听起来真的相当接近。不是在学校里面,就是在外面靠近操场周围的某条路上,从体育馆窗口可以看到警士灯闪烁的反光,不止是一两辆。 女孩沉默无语。 表情虽然也有变化,不过看在浅羽眼里,那份惊讶还不及自己的十分之一。这点更加深了浅羽的惊慌。不论如何,自己总该做点什么。于是就在摸不着头绪的状况下,浅羽拉着女孩的手,一脸茫然地准备从泳池爬上来。 然后,就在浅羽抵达池边之前,那名男子已经出现。 他从更衣室旋转门缓缓走向池畔。 一名身材高大,看不出年龄的男性。 肩上勾着西装外套,另一只手则拿着毛巾。没有扎领带。脸孔很年轻,眼角下垂,看起来就像常常会讲下流笑话然后自己一个人大笑。不过却莫名地带着一种极度倦怠,筋疲力尽的味道。 “该回去了。” 男子停下脚步,从池畔直接望着女孩,这么说道。 浅羽想着,现实已经随着女孩的鼻血一起流进泳池排水口然后消失了。 完全摸不着头绪、一片混乱,要说不怕也是骗人的。 不过浅羽还是虚张声势,他往前一步,站在将女孩挡在背后的位置。 男子看着这一幕,仿佛见到什么出乎意料的东西而觉得感动似地,脸上出现“喔”的表情。 女孩再背后轻声说道: “没关系,是我认识的人。” 浅羽目光还是没有离开男子,越过肩膀问道: “他是谁?” 男子回答了这个问题。 “——是啊,该怎么说呢…我就是跟他哥哥一样。你又是谁?” 浅羽咽了一口吐沫,特地装出不爽的声音。 “这所学校的学生。” 浅羽强忍着不露出客气的声调。男子朝着周遭环视一圈—— “怎么又来这套?都这么晚了。” “因为她想游泳” 听到浅羽这句话,男子突然笑开了脸。 “——也对,原来如此。今天是暑假的最后一天。” 男子在池畔蹲下。一边傻笑一边盯着浅羽—— “我以前也常这样,我们学校有住校的一般职员,而且还是脾气超坏的老头。说是游泳,其实还不是哥儿们在比胆量。一边吵闹一边游泳,两次里面有一次,那老头会带着扫把冲过来,这样正和我意,我可不会随随便便就被他逮到。顺利逃跑之后咧,我就打恶作剧电话去给老头。‘喂—长泽——’这是模仿校长的声音,长泽就是老头的名字,‘喂,长泽,我说啊,你连溜进游泳池的学生都抓不到,我要把你抄鱿鱼。’——老头气的要命,真是有意思。” 泳池外头有复数的人声与车声、安静的引擎声、轮胎与沙砾的摩擦声、砰然作响关门声。 被包围了。 可是除了这男子之外,谁也没有走进泳池。 这男子同样完全摸不着来历。体贴的兄长摸样,看起来不像是虚伪的表面工夫。不过这样反而让浅羽感到有点恐怖。 “请问…” 他再次提出直接的疑问。 他们是什么人? 然后,就和女孩一样,他不认为这名男子会明快地给出答案。浅羽说出口的话突然失速,被男子抢先了一步。 “我到现在都还觉得感激。长泽那老头肯陪我们这些小鬼玩游戏。一天到晚捣蛋,他老早就知道我们的长相,就算没有逮到,一定也知道我们的名字。可是老头却没向我们老师告状——所以咧,现在对你这种淘气的小孩,我会特别宽贷。” 他一边说着,一边直直盯着浅羽。 你在这边的事我会保密,你什么也不要问。 就是这个意思。 浅羽所理解到的是这样。 浅羽盯着男子,微微点头。 男子咧嘴大笑。从上衣口袋拿出类似无线电的东西—— “刚刚结束。C1,我现在要出去了。” 男子只快速地说完这些,然后一边伸着懒腰一边起身。 “好了,起来吧,把浮板收好,然后眼睛洗一洗,还有你——” “今天是第一次游泳吧?” 借着浅羽的手爬出泳池的女孩,回了一句话—— “他教我的。” 男子脸上露出讶异的表情,把毛巾扔向女孩头上—— “那家伙还真照顾你,你也来道谢——” 说这就连毛巾一起、粗鲁地按住女孩的头,要她点头道谢。 “你先出去,外面的人不会伤害你。” 浅羽脑袋里一片混乱。 想说、想问的话都堆积如山。 步履蹒跚地走向池边、推开更衣室的旋转门,浅羽在那里朝着背后回望。男子轻轻挥手。女孩在他身旁,像重心不稳的人偶一般伫立着。从盖住头顶的毛巾阴影里头定定凝望着浅羽。 一切都不像现实中会发生的事。 虽然把收拾浮板、清洗眼睛的事全都忘了,不过男子连一句话都没说。 ◎ 浅羽直之UFO之夏的开端,要回溯到至今两个月前,六月二十四日放学的时候。 园原中学三年二班有个名叫水前寺帮博,真正高规格的男生。座号十二号、十五岁、身高一百七十五公分、全国模拟考的偏差值是八十一分、一百公尺跑十一秒、脸长的也不难看。 只是…… 这人发泄精力的方式生来就有问题,浅羽心里老是这么想。 怎么说呢?他是在升学调查表上,认真把“CIA”填为第一志愿的男生。 三年二班十二号一百七十五公分八十一分加上十一秒。水前寺邦博自称园原中学新闻社社长兼总编,至于为什么是“自称”,因为新闻社并不是学校公认的社团,成员始终只有三年级的水前寺以及二年级的浅羽两人,今年春天,和浅羽变成同班的须藤晶穗不晓得在想什么,喊着“我也入社好了”然后跟着胡乱加入。 于是社员就变成了三个。 根据校规,社员只要三个以上就能申请成为社团,一旦变成正式社团,就有社团室与社团经费。所以晶穗老是催着要人去申请去申请,最关键的水前寺却完全没那个意思。他的理由更是惊人。 “为了守护新闻界的独立自主,必须和体制保持慎重的距离。” “白痴啊?”晶穗这么说道。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水前寺真的提出申请,浅羽还是觉得学校不会承认这个社团。 因为纸上的内容仅供参考。 在园原中学里头,就算有人不知道水前寺邦博一百公尺跑十一秒,不过水前寺邦博是异常状况专家的事,可就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甚至可以说水前寺就是天下第一的CIA,活着就是为了替异常现象找出真相。说到水前寺邦博为什么以CIA作为志愿,本人说法则是“只要进了CIA,变成本领高强的工作人员,得到足以参与秘密作战阅览极机密文件的资格,所有我想知道的事,或许就能得到答案。” 至于“我想知道的事”又是什么,大致上会随着季节变化。 譬如今年冬天,水前寺的主题是“超能力究竟存不存在”。这时水前寺(和浅羽)就会在午休时间占据视听教室,以全校学生作为对象进行心电感应实验,把老师气的半死。 接着春天来了,水前寺的主题变成“幽灵究竟存不存在”。这时水前寺(和浅羽)就会在半夜,潜入据说有幽灵出没的帝都线市川大门站女子厕所取材然后被人报警,把老师气的半死。 有这种男生在当总编,难怪会出现这样的报纸。 说到报纸名字,在不久之前还是《太阳系电波报》。 不过在晶穗加入之后,情况稍微有点改变。目前与水前寺主题相关的报道依旧占了版面七成左右,不过晶穗主编的“责任报道”正在一点一滴地扩大它的范围。最近晶穗还在编辑会议提出“更换报名”的主张。在长达五小时的舌战后,浅羽的调停工作总算得到成果,双方找到悬崖勒马的妥协点,决定以《园原电波报》这条底线为它划下句点。 被浅羽问到对新报名有什么看法,临座的西久保这么说道: “叫‘太阳系’的时候口气太大了很好笑,这次改成了‘园原’——又觉得电波就是在旁边有点恶心。” 因为各种原因,水前寺邦博今天还是以主任办公室空房作为根据地大肆恶搞。《园原电波报》则持续成为每月一次,在校内各公布栏上看来廉价、内容艰涩的壁报新闻中的一份游击报纸。 话说至今两个月前,六月二十四日放学的时候。 对春天以来的主题“心灵现象”,水前寺的兴趣看来丝毫不减,浅羽则是勤于肉体劳动。被两手所抱的行李重量弄到走的歪歪扭扭,千辛万苦才来到室长室。把行李先摆地上过于麻烦,于是想着晶穗不晓得来了没有,先出声叫她看看。 “晶穗-在的话就开门-” 她在。须藤晶穗将新闻社非法占据的社团室房门打开,探出头来,朝着浅羽所抱大行李瞪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 浅羽走进社团室,将行李咚一声摆在桌上,然后瘫坐在一旁的铁椅叹气。 “呜啊-重死了。” 那是从图书馆借出来的成堆毕业纪念册。二十本堆起来大约有五十公分左右的高度,因为纸质好,所以很重。 “这里还不是全部,像这样的山还有两座,老学校真是麻烦。” 晶穗一脸迷惑—— “这是要拿来干嘛?” “啊,社长没跟你说?” “说什么?” “七月号的企划,‘战栗!毕业纪念册中的灵异照片!’” “咦?下回的企划,不是说要做笔仙——” 浅羽把一直在裤子口袋滚来滚去的罐装乌龙茶拿了出来,拉开拉环—— “‘问问笔仙!预测试题实验!’是吧?那个取消了。” “为什么取消!?” 晶穗不自觉地拉高了声音,浅羽则是略显意外的表情。如果在这仅有三个人的新闻社还有派系,那么水前寺就是保守派,晶穗则是改革派。既然晶穗是以“责任报道”作为目标,那么水前寺的企划泡汤,浅羽心想她应该会觉得高兴才对。于是他含着一口乌龙茶,想着她是不是还有话要说,翻转眼珠盯着晶穗。晶穗却把眼睛撇向一旁,在之前浅羽所坐的铁椅上面粗鲁地坐下,眼前是笔记型电脑,游标正在写到一半的“幼犬赠送”报道中间闪烁,晶穗把手放上键盘,突然说道: “可是浅羽,我们不是已经做了各种调查和准备。那些全都不要了?” “有什么办法?社长又不是毫无理由就把他取消。你看,我和社长不是偶尔会在社团室里过夜?河口好像来问过预测试题企划的事,还说‘你们该不会打算半夜潜入教职员室吧?’” 附带说明,浅羽以及晶穗的级任老师,三十五岁的单身“科学信徒”河口泰藏,和三年二班十二号一百七十五公分八十一分十一秒的“真相探索者”水前寺邦博,理所当然的关系十分恶劣。 “河口好像在教职员早会说了什么,社长似乎被叫到办公室,还被班导海削了一顿。结果就说会很麻烦,讨论试题实在不妙,还是改别的企划好了。” “社长这么说?” “是啊!” 晶穗微微皱起了眉头—— “——可是让人有点难以相信。那个水前寺邦博,居然只为了被老师海削一顿就决定放弃。” 浅羽笑道: “算了,我也搞不懂他,他一点都不后悔,说不定对社长来说,笔仙和灵异照片都是通往同样的目标,只是路上掉了一坨大便,所以才饶路而行,如此而已。” 浅羽想着,心里感到后悔的反而是自己。 将乌龙茶一口气喝光,浅羽做出“好了”的姿势、站起身来。从成堆毕业纪念册的上面拿起几本,啪嗒一声摆在桌上。 “不过,我想这回的企划也很不错。你看,光看老照片就觉得有点恐怖,总会有那么一张,让你在照片上面随便画个圈,就感到强大的说服力。谁管它是不是真正的灵异照片。” “你还真会掰。” 晶穗这么一说,然后又回到了“幼犬赠送”的报道。浅羽搞不懂她的意思—— “你在说什么啊?” “只给愿意爱护的人”晶穗输入这些字,然后终于从液晶荧屏上面抬头,用湿润的眸子瞪视着浅羽。 “什么叫做‘管它是不是真的’,我知道。你早就被我给识破了,你老是摆着一副‘我是逼不得已才会跟随社长’的表情,其实像超能力或是幽灵之类的东西,你根本也不讨厌” 出生两个月的杂种公狗,只给愿意负起责任饲养的人—— “那个企划我不帮忙。哼,不关我的事。你借了那么多毕业纪念册,等你全部看完不晓得要多少年。要是让那个社长来看,想必每翻两页就要大叫‘这是谁的手啊-!?’。唉——我还以为你是中立的呢!在这个社团,我的伙伴只有你了。唉——改革派的路真难走啊!” 就在这个时候—— “笑死人了!!” 这人想必已经在门外偷听了好一会。 “你是用哪张嘴说要改革啊呀!!你的改革就是为运动社团的输赢忧喜参半是吗!!还是替小狗小猫寻找饲主!!须藤特派员快快回答!!” 带着几乎要把门给撞破的气势,水前寺走了进来。右手菠萝面包左手牛奶利乐包,伴随心情有时候不带的帅气眼镜银框闪了一下。 浅羽被水前寺的气势弄的愣住了—— “——有…有什么好事吗?” 晶穗只有冷冷一瞥,然后送上一句: “白痴啊!” 水前寺哼哼地笑道: “无法从报名上抹掉‘电波’这两个字,看起来还在记恨的须藤特派员。或许根据你那小家子气的改革观念,将报名改为《园原中学报》是比较妥当。可是!现在已经成为旧报名的《太阳系电波报》可是拥有如太阳系般广阔无限的知识,如电波般迅捷的报道速度——” 这是晶穗从椅子上面一弹、站起身来。 “我要对新闻社加以改革!我可不像某人,想用电波来对全世界的常识进行手术!要是报名吓跑了读者,看你要怎样处理!” 虽然被突然回锅的辩论夹成了夹心饼干,浅羽还是扑哧一笑。 “搞什么,原来社长还是舍不得‘太阳系电波’?” 水前寺用拿着菠萝面包的手,呈射箭状指向了桌上堆积如山的毕业纪念册。 “那是啥东东?” 浅羽感到不解,原本交代浅羽、要他去图书馆借毕业纪念册的人就是水前寺。 “——毕业纪念册啊!从图书馆借来的。” “浅羽特派员,这里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这次连隔壁的晶穗也皱起了眉头。浅羽莫名所以地问道: “呃——不是要从这里面找出可以用的照片?” “浅羽特派员。可以用的照片又是什么意思?” 浅羽不自觉地回头望着晶穗,晶穗则是一脸“你来问我也没用”的表情。两人同时说道: “这不是社长的提案吗?‘毕业纪念中的灵异照片’,七月号的新企划。” “这是浅羽跟我说的啊?之前的企划不是取消了?” 水前寺发出长长的叹息,仿佛仰望着夕阳的眼神凝视着远方,然后用呓语般的声音细声说出“取消”两个字。 浅羽听到了。 晶穗则是没有听到,就在晶穗从新问“什么?”的时候—— “那种狗屁东西给我取消-!!” 水前寺突然像哥吉拉一样大叫。然后一边用手抵着前额、焦虑地摇头,一边啪嗒啪嗒地穿越社团室—— “快回答,两位特派员快回答!!天啊,为什么会这样,你们竟然还沉溺在什么灵异现象!?” 水前寺将社团室一侧的窗户打开,对这六月二十四日放学之后的蓝天,发出对空飞弹一般的吼叫。 “真是落伍啦————————————————————————————————————————————————————————————————————————————————————————————————————————————————!!” 卡啷。 水前寺用两手静静关上窗户,反身背对着从毛玻璃透过来的光,用截然不同的沉稳口气说道: “好了,两位特派员。今天六月二十四日,你们知道是什么日子?” 两人再度面面相觑。晶穗用“他是怎样,吃错药了吗?”的眼神望着浅羽,浅羽则用“我哪知道啊”的表情摇头。在无可奈何之下,晶穗毫无自信地答道:“是礼拜四啊?”浅羽则是胡扯瞎掰地回答:“卫生纸节”。 “不对。” 然后水前寺一脸严肃地说出了正确答案。 “六月二十四日是全世界的UFO日。” 噢噢—— 两人终于理解了。 水前寺的主题会随着季节一起变换。 超能力的冬天过去了,幽灵的春天过去了,水前寺感到兴趣的对象毫无预兆、彻底改变的日子又来临了。 浅羽沮丧地垮下肩膀,晶穗又回到了“幼犬赠送”的文字上,出生三个月的母芝健、芝贤、芝件、芝研(译注:这几个字日文读音都于、与“柴犬”同音),手在空白键上面按着—— “对噢,都已经是这个时候了。” 浅羽说了一句: “很重耶-” “我明天要改穿夏季制服。” 浅羽还是那一句: “很重耶-” 水前寺的口气突然间又软化了—— “喂,你们怎么这么没劲,多少也感动一下嘛!” “怎么可能!”两人同时想到。浅羽受到严重打击,朝着桌面堆积如山的毕业纪念送上一瞥,想到又得把这些还回去,身体就像要沉到地底一样。至于晶穗则是—— “所以你已经不管幽灵,接下来要追逐UFO就对了。” “是啊!” 水前寺点头、眯起眼睛,露出灿烂的微笑。每年都有为数不少的女子新生被这个笑容拐骗,做出最恶劣的蠢事,将珍贵的纸资源化为情书,丢到水前寺的鞋柜里面。 晶穗想着还是要问问看—— “——请问为什么六月二十四日是UFO日?” “须藤特派员!你这样还算是园原电波的特派员吗?连这个都不知道,你要如何挺起胸膛,说自己是个竭尽心力的新闻人员!” “这种事谁会知道啊!” “那我给你提示。时间是西元一九四七年六月二十四日星期五,地点是在北美华盛顿州雷尼尔山顶上空大约九千五百英尺。” 听到这个提示,正在从重伤之中一点一点慢慢回复的浅羽出现了反映。 ——咦、啊,你说在什么地方—— 雷尼尔山。 这个名字有印象。 记得很久以前,在某本给小朋友看的UFO书上面看过—— “——呃,是肯尼斯·阿诺事件(译注:世界首桩幽浮目击事件)。” 那个名字咻地就从浅羽嘴边脱口而出。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连长相都记不起来的朋友名字,声调让人感到非常的怀念。发现这名字还残留在自己脑海某处,心里有点感动。 “不愧是浅羽特派员!” 水前寺走向挂在墙上的软木板,在“优点评分表”上的“浅羽”一栏啪地贴上一张红色圆形贴纸,然后转头说道: “肯尼斯·阿诺在搭乘轻航机飞行途中,于雷尼而山顶上空目击到‘像被丢掷到水面的盘子一样,一边跳跃一边飞行,实体不名的九个飞行物’。这是官方报告当中的首桩UFO目击事件,后来六月二十四日就被定为全世界的UFO日。” 水前寺这么说道,然后一脸满足地点头。 不过浅羽还是舍不得“毕业纪念册中的灵异照片”—— “——那下一期的企划要怎么办?有什么目标吗?” “当然有,接下来的取材可是一段极其艰辛的漫长道路,要有心理准备。” “咦?” “须藤特派员,七月号的版面就整个交给你了。你尽管写你的责任报道。这段期间我们要进行秘密取材的准备。” 浅羽和晶穗两人傻傻地发出“啥?”的声音—— “你…你突然这么说,很伤脑筋耶!” “请…请问,我们指的是我和社长吗?” “浅羽特派员有体力方面的顾虑。看是要用健身器还是养命酒,从现在开始,先把身体给练一练。” 浅羽心情转为不安。秘密取材这几个字,听起来总是有点恐怖。说不定会被带到什么悲惨至极的地方,做些悲惨至极的事。 “那是要到哪边秘密取材——” “什么?就是旁边的后山啊!” 浅羽一听,感到了些许安心。却不知道他的大意会让整个暑假被吃的干干净净。然后他又问道: “可是,为什么又是后山?” 水前寺露出无敌的笑容,用理所当然的口气说道: “要看UFO,当然得去后山啊!” 那是夏日已近的六月二十四日放学之后的事。 超能力的冬天过去了,幽灵的春天过去了,浅羽直之的UFO之夏来临。 ◎ “所以呢?” 要想叹气就得先吸气。要想吸气,鼻孔就一定会闻到那个味道。湿答答的抹布加上被踩得粉碎的粉笔味。那是教室的味道、学校的味道,代表了暑假已经过去的味道,也是第二学期第一天的味道。 “真的假的?你们真的在园原基地的后山待了整个暑假?” 浅羽筋疲力尽、闷不吭声地趴在窗边桌上,用下巴像在交叠的双臂上面摩擦似地点头,站在桌边偷瞄他脸的西久保马上说道: “真是蠢蛋。” 一句话就囊括了浅羽的暑假。 正如预期地被河口痛骂了一顿,第一堂的国文从头到尾、从右到左地把它当成耳边风,终于带着半条命、抵达了今天最初的休息时间。 “真的就是那样?在山里搭帐篷、用饭盒野炊?” 你们真的做了那些蠢事?西久保问话的语气带有这种味道。 浅羽有点茫然、有点厌烦地说道: “——社长带有小型瓦斯炉,还可以到便利店去买东西。所以就吃便利店的便当或速食咖喱之类的。” 其实便利店的便当已经吃过所有种类,暂时也不想再见到速食咖喱。现在一想,晶穗偶尔会来送吃的,实在是很庆幸。 “其实也不是一直待在山里面啦!大概每三、四天会有一次想吃正常饭想洗个澡,所以回家一趟。社长倒是一直待在那里。” “咦?那个社长整个暑假都没洗澡?” “怎么可能。后山往大月台方向再往下面一点的地方,呃…有个棒球场。” 西久保也跟着思索—— “叫什么来着?什么什么纪念运动公园是吧?” “对,就是那边。用那边的水龙头冲澡,就这么回事。我们又不是特种部队,要是少了那边的水龙头和厕所,光凭我们两个,不可能整个夏天都待在山上。” “可是要怎么冲澡?那边人那么多。” “那是白天。到了晚上,偶尔才会有开车的情侣。社长倒是连白天都无所谓。” 西久保笑道:“了不起。”浅羽也跟着浮起了笑容。 “反正就是去露营啦!其实挺开心的吧?” “算是啦!”浅羽这么回答。 也许只要经过了喉咙,不愉快的记忆就会变的模糊。 不过,也不只是这样。 若是仔细回想,就会发现并不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喂食狐狸就成功了。 半夜在运动公园车震的车,他们还用爆竹加以“取材”。 还有最重要的,“在除了伙伴之外、谁也不会来的山里建构‘秘密基地’,监视‘敌人’”的计划,坦白说实在叫人兴奋。虽然不觉得这年纪还对秘密基地游戏感到着迷,不过社长可是到了这种年纪,还会对那种游戏认真执行的人。就算有半分勉强,一旦陷入那个世界,还是会有“心情爽快的片刻”。 或许并不是那么糟糕的暑假。 不过还是在最后最后的那一刻,决定要来恶搞一下—— 于是潜进了泳池—— 然后—— “喂。” 被西久保撞到肩膀,浅羽这才会神。 “你发什么呆啊?” “抱歉,什么事?” “——你们不是为了寻找UFO,才去埋伏在园原基地的后山?至少有拍到照片吧?” 浅羽笑道:“怎么可能——” “我想遇到有人来埋尸体的机率还高一点。” “什么嘛,真无聊-”西久保这么嘀咕着。就在他对浅羽的山中之行开始失去兴趣的时候—— “啊,不过我也有听过。” 在浅羽面前位置的花村把椅子前后倒过来坐,然后加入了对话。看来是一直在背后偷听。 “好像从很久以前就有谣言,说园原基地是UFO的基地。” 西久保还是很怀疑似地—— “这种谣言我也听过,不过还不就是那么回事?是隐形飞机之类的东西被看错吧?像这种UFO的谣言,听说不只园原这里才有。在有大型机场的都市,常常会有UFO的目击证词。尤其园原基地又是航空自卫队和美国空军会合的地带,飞机会在与平常不同的奇怪时间飞过,就算被误以为是UFO而造成骚动,军方也不可能一一广播说‘其实那是我们的飞机。’” “我把社长的话拿来现学现卖好了——” 浅羽突然开口。 “在园原基地附近目击到的谜样飞行物体,称之为‘园原基地的幽灵战机’,在UFO迷之间相当有名。相关方面的杂志常有报道,幽灵战斗机(Foo Fighters)原本就是指二次世界大战当中,盟军飞行员所目击的谜样飞行物体,最初还是曾怀疑是德国或日本的秘密武器,等到战争结束才发现,原来德国和日本的飞行员也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心里还想着‘那是盟军的秘密武器’。结果到目前为止,还是被当成某种自然现象或集体幻觉。当然对UFO迷来说,‘幽灵战斗机’也就是UFO的别名。” 西久保和花村全用半感动,半呆楞的表情听着浅羽说话。 浅羽留意到两人的表情—— “我只是把社长的话拿来现学现卖。” 西久保啪地一声,把手搭到浅羽肩上。 “你就坦白说吧,浅羽。” “什…什么意思?” “没关系、没关系。所以咧?照社长所说,园原基地的真相有是什么?” “——谁晓得。社长那个人,我也搞不懂他到底是细心还是粗心。我是没仔细问过,不过也许他觉得真相没什么重要。” “那你有什么看法?” 总觉得有种被人追问的感觉—— “在UFO迷之间最有力、也最固定的说法就是‘园原基地有人造UFO在飞行’。美国也有类似的说法。据说还把坠毁的UFO加以回收,模仿它的技术作成性能超强的飞机。是有这个可能。” 花村一脸狐疑地问道: “这么说来,一旦发生战争,这种UFO战斗机不就会咻咻地飞来飞去?” 西久保不耐烦地说道: “喂,那不就只是‘性能超强的飞机’?干吗突然又跑出什么‘从坠毁UFO得来的技术’?” 浅羽觉得自己被当成傻瓜,心里一阵火大。不过对浅羽来讲,‘人造UFO’的说法也不是彻头彻尾相信。于是带着一种莫名自虐的情绪说着: “——对了,我有照片。幽灵战机的照片。用电脑列表机印出来的,相当有名。” 说完之后,就从书包里面抽出取材用的活页薄。卡沙卡沙地翻找着里面的资料—— “嗯-有了有了。就是这个。” 浅羽将混在一堆看了就很假的灵异照片里头、看起来皱巴巴的列印纸摊开在桌子上。 西久保和花村都探身过来。 那是只有黑白两色、模模糊糊,要是不加以说明根本看不出照了什么的一张典型UFO照片。 西久保抢先说道: “这又是啥?哪边是上面?” “这样子看。” 浅羽将列印纸调整成让西久保看起来正确的方向。 “今年年初在网路上流传、造成话题的照片。这边是地面、这边是天空,正中央这个模糊阴影就是幽灵战斗机。摄影者不明。” “那么在这里的就是雪人,这个就是尼斯湖水怪喽!” 花村胡乱插嘴,西久保则是出乎意料地认真看着列印纸,然后指着“幽灵战机”的影子说道: “这是机翼尾灯的灯光?” 浅羽用“天晓得”的神情歪着头—— “这应该是在第四停机坪西边,离我和社长所待的后山不远的地方拍的。网路上还有影象档和这张图档一起流传,不过影象档比这还模糊,连什么是什么都搞不清楚。” “——不过就是飞机嘛!就这样皱巴巴一张照片,又不能代表什么。” “说的也是,什么UFO的技术就先别提了,如果是刚开发的秘密武器在做测试,我是觉得那也没什么好奇怪。不是有人在说马上就要战争了?” 马上就要战争了。 这种话对于浅羽这个世代的人而言,就像是一种玩笑。从出生以来就被反复告知“要打仗了”,结果只在电视新闻当中不时掀起小的争议,“货真价实的战争”却从来不曾开始。 “不会有战争啦!”花村说道。 “不会有战争吧!”浅羽说道。 然后西久保说道: “可是最近有开始对北边空袭了,今天早上的新闻,也有某位大学教授说什么这次会相当不妙。” 花村对他的话嗤之以鼻。 “有哪次不是这样?可是战争要是真的不来,我们不就全都跟傻瓜一样。连学校里面都有防空洞,每个月还有一次避难演习。” “浅羽。” 浅羽、西久保和花村同时抬起头来。 是晶穗。 “你过来一下。” 晶穗只说了这句话,然后就把浅羽拉到自己桌子的位置。须藤晶穗是这个班上出了名的狠角色,所以连花村都不敢明目张胆开她玩笑。 “今天为什么迟到?” “我没迟到啊!我在最后一秒安全上垒。” “你跟河口同时进教室,不就等于迟到?这下给他抓到把柄了。” 晶穗一边说,一边由自己书包里面取出用回纹针别起来的一叠纸张,塞到浅羽手上。 “这什么啊?” “喂,不用在这里看吧?赶快藏起来啦!” 浅羽吓了一跳。 是暑假作业的完整影印。 浅羽脸上露出实在不好意思的笑容—— “——这可值钱啦!” “那当然。你应该懂吧,答案别完全照抄。” “呃-” 正要道谢的瞬间,却遭到“快藏起来!”的低声斥责,浅羽慌慌张张地把成捆影印纸从口袋塞到衬衫里面。看到他居然藏在那里,连晶穗也愣住了。 “——对了。” 这件事得跟晶穗问问才行。 “什么事?” “这个…我有点事想要问你。” “那就快问啊!” “这个问题有点奇怪,是关于我们学校的女生泳装——” 晶穗眉间出现了乌云。浅羽有所觉悟地继续说道: “是不是肩带像这样,在这附近边缘有一道白线?” “你很清楚嘛。这种事你怎么知道?” 晶穗盯着浅羽的脸—— “该不会是在游泳课的时候偷看过吧——” “不是啦。你去市立游泳池,不是有很多人穿学校泳衣在游泳?” 晶穗还是用非常怀疑的眼神盯着浅羽,不过算是勉强接受了他的说法—— “所以呢?” “泳衣上面有名牌吧?在胸口和背部。就跟短袖体育服一样。那个名牌可以简单地拿下来吗?”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是用魔鬼毡或别针之类的东西别着,想拿就能拿下来,还是直接缝在上面?” 晶穗稍微思考了一会—— “一般是直接缝在上面。那个没办法拿下来的。为什么要问这个?” 没有导出任何有意义的结论。 那女孩看起来和自己同样年纪。穿的似乎也是这间学校规定的学校泳装。或许学校泳装的款式其实都差不多。至于没有名牌的部分,也许是为了某种理由才刚换过新的学校泳装,昨晚还来不及缝,这样也有可能。 没有一件是可以确定的。 “——谢了。” 不只针对作业影印,还有回答自己问题的感谢,浅羽一边思考一边回到自己的座位。西久保只是横着一瞥、看了看状况,花村则是不住缠问着:“喂,你们说了什么?”浅羽什么也没听进去,花村不久就放弃了。周围的人全在对午休时间留恋不已的气氛中开始回到了座位。 浅羽望着桌面上的某个点,然后思考。 那女孩到底是谁? ——你先出去。外面的人不会害你。 出现在泳池的谜样男子这么说道。 而后自己听从了他的话。 当时的异常气氛、不安和恐惧。直到此刻还留在脑海。不过随着时间过去,记忆也会跟着淡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没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口——那份后悔很快就会开始折磨自己。 不过还是先将它摆在一旁。 自己是把那女孩和男子一起留在池边,从更衣室走到了外面。 那是事实。 外头停了白色大型货车,还有身穿黑衣的男子。货车应该有五到六辆,黑衣男子似乎也有十到二十名。其中有一名走到浅羽身前说,要是方便可以开车送自己到家门附近。遣词用语相当客气。意思就是不能加以说明非常抱歉,我们希望你能尽早离开这个地方,如果可以开车送你,那真是再好不过。 浅羽自己也听从了黑衣男子的话。 那个时候,他连脚踏车还停在录影带店的事都忘了。 在催促之下,他搭上停在附近的一台货车。抱著书包、手上拎着鞋子、穿着一条湿答答的短裤。直到车子开动了,这才想到要从书包里面拿出T恤穿上。 记忆就在这里突然中断。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完全没有印象。 回神之后,自己一个人坐在家门附近的巴士站长椅上面。衣服穿得好好的,应该停在录影带店的脚踏车就在身边,用链子锁在长椅的椅脚上面。巴士站的时钟指着半夜两点十分。 现在虽然能够冷静回想,当时可是吓到连眼泪都流出来了。 他领教到了。这不是开玩笑的,丧失记忆可不像录影带和漫画里面所讲的那么悠闲、浪漫。从来没想到短短几个小时的空白居然会这么恐怖。搞不懂在这段期间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无法对自己所做的事负责。也搞不懂自己到底被人做了什么,无法对加诸在自己身上的事追究责任。 因为太恐怖了,他连链条锁的开锁号码都一下子想不起来。 只能拼死命地踩着踏板,逃回家里。 真的是吓到笑不出来。 “——喂!你们快点坐下!” 班长中迂(这个字打不出来)怒吼着。在教室后面用橡皮球互相扔的两名男学生一边抱怨,一边拖拖拉拉地回到座位上。 “像她这样,就是会率先倡导‘为国牺牲’的人。” 浅羽凝望着桌面上的某一个点思考着。 昨晚的事,会不会其实全是一场梦? 坦白讲,自己有点那种感觉。因为发生过的一切全都过于荒唐无稽。夜晚池边遇到的女孩、嵌在两手手腕银色金属球、谜样的男子和黑衣男子集团。除了自己以外,所有的登场人物全都身份不明。具体证据为零。最重要的是搭上货车之后的记忆还中断了。 就算告诉别人,想必也没有人相信。 要是谁这么告诉自己,想必连自己都不信。 首先,因为有缺口的记忆缺乏可信度,发生在池畔的那桩超现实事件也就失去强辩的理由,不能硬把“超”字拿掉后变成“现实事件”。记忆产生某种混淆、在家门附近的巴士站长椅上面醒来,唯有这两件事才是现实,从闯入泳池那一刻之后,所展开的一连串事件全都是梦。那是因为困居山中的身心疲劳、暑假就要结束作业却全都没动的压力所造成的。要是牵强附会地解释,似乎也能作为记忆混淆、逃避现实梦境的成因。 那是梦,这样想会比较安心。 比想到自己身上发生莫名其妙的事,要来得安心许多。 不过还有另一个自己,不打算在这份安心里头得到满足。 ——这个没骨气的家伙。麻烦你醒醒吧! 另一个自己这么大叫。 ——身心疲劳的压力是吧?原来如此。那就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算数是吧?还真是什么都能蒙混过去的方便解释。近代合理主义里头家家户户必备的怪力乱神垃圾桶,你想用它来说明什么?给我听清楚了,你啊,是被部分记忆消失的恐惧感给打败了,所以才想把一切全都当成没事。没什么好担心的。为了让自己这么想,所以才端出在客观度与重视度方面和民间疗法等同于五十步笑百步的“心理学方面解释”,打算重新建构自己的正常记忆。 这就是他们的目的。 不要让他们称心如意。 要得是把它当成梦,那你就输了。 嘴角在苦笑之中扭曲。现在是怎么回事?“他们”又是哪里的什么人?曾几何时又牵扯到了“胜负”?连自己都觉得,简直就是超自然现象狂热分子的说辞。 可是—— 那横越水面、来回跳动,像雷达波似的波纹,戴的正经到不行的泳帽,鼻血染在毛巾上面的殷红,不管说什么都像外语的神奇嗓音,用浮板游了十五公尺的时候微微开心的笑脸,在鼻子快要碰到鼻子的超近距离所瞄到的黑色眸子,还有手腕上面闪烁的银色球体,这一切,怎么都不像是梦。 就算理性再怎么否定,感性方面还是难以接受。 那女孩到底是谁? 好想知道答案。 知道了又能怎样?连自己究竟能不能再见到她都无法确定。 不过,即使如此、还是想要相信“IRIYA”是真的存在。 “起立-!” 教室入口那扇有些卡住的拉门发出刺耳的声音。 回神一看,班长抢先一步的口令已经叫全体起立敬礼。只有浅羽一个人还坐着,在他慌忙起身的时候所有人又都坐下。教数学的饭冢用仿佛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蹒跚脚步,“嘿咻”一声踏上了讲台。乱扔似地将教科书丢在桌面,死掉的木乃伊要是开口,大约就是这样的声音—— “啊~~” 这么说道。接下来就没有了。他正在想要从哪边开始上课。然后,平常都会接续下去的“啊~~那就——”的声音突然说到一半就停住了。一记谨慎的敲门声,只有靠近走廊的半边同学可以听见,另外半边的同学想必认为“他挂点了”。 门拉开了一条缝,班上的级任老师,三十五岁单身的河口泰藏探出头来。 “饭冢老师,可以打搅一下吗?” 饭冢发出了介于“啊啊”和“噢噢”之间的声音。 浅羽轻轻地叹气。不知道是身为新闻社员经常发生冲突,还是生来就不太合拍,浅羽对河口这个担任自己班导的男人,怎么样都没有好感。因为不想见到河口的脸,浅羽将视线溜向左边打开的窗外,从二楼窗口俯瞰园原中学校舍正门的风景。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好玩的东西。和校舍同样衰老的成排樱树,刻有校规的左派风格石碑,刻有校歌的右派风格石碑,把校舍正门入口屋顶抹的一团糟的老旧绿色油漆。原本遭到忽略的背景蝉声渐渐浮到了意识表面。夏日的阳光完全不留阴影,铺满沙砾的停车场上一片干燥,只有仿佛在哪里见过的一辆白色货车正在冒着白烟—— 浅羽的身子僵住了。 是那个男的。 在白色货车的旁边,那男的就站在那里。 男子穿着和昨晚一样的西装,和昨晚一样把外套拎在肩上,扎着昨晚所没有的领带。用手支着额头,仰望着校舍。然后男子马上留意到浅羽,露出“没想到会遇见你”的神情,像昨晚一样地笑了,用手从右到左挥了一下。 河口在说话。 声音自动流进了耳朵。 “啊——我有点事没赶上课外辅导,想跟饭冢老师这堂课稍微借点时间——” 蝉的叫声越来越响。 这可不是预感之类的小事。 浅羽缓缓—— 缓缓—— 缓缓地—— 将目光挪回到教室里面。 伊里野加奈 漂亮的字迹,在黑板上写着这样的字。 那女孩就站在讲台。她果然穿着簇新的夏季制服,手上拎着光鲜亮丽、仿佛一年级生所用的书包,穿着还没放进过鞋箱的室内鞋,两边的手腕上面带着护腕。 蝉的叫声越来越大。 河口正在说些什么,介绍转学生,河口的嘴角似乎这么蠕动着。不过浅羽已经听不到他所说的话。连教室里面的吵嚷的声音都听不见。因为这个缘故,只有女孩的声音,那仿佛打出生以来只说过单字的笨拙嗓音,在耳朵里面听的清清楚楚。 “我叫伊里野加奈。” 一定是假名,浅羽心底某处这么想着。 脑子里头出现蝉鸣。 女孩报上名字,用好像练习了无数次才练到这种程度的方式行礼。 然后她定定凝视着坐在窗边座位、动也不动的浅羽。 想来也是理所当然,浅羽思索着。 就算暑假结束了,夏天并不会跟着结束。 夏天还会再持续一段时间。 第一卷 第二章 情书 事情一定是这样。 她是外星人。社长果真是对的,园原基地是UFO的基地,是UFO从宇宙另一端来到地球时秘密登陆的地点。外星人和政府的大官们,正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对话。为了迟早总要到来的“开战日”,政府的大官们一定急着想弄到外星人的先进技术。不过外星人却用仿佛吸了氦气的声音说着“为了让你们人类放弃战争、实现世界和平,我方将提供所有技术,因为地球是属于宇宙社会的一员”之类的话。忘了在哪本书上有读到过,不知道为了什么,外星人相当在乎地球的和平。外星人想必对北方的大官们也说了同样的话。战争之所以拖那么久,似乎要开始、却又总是不开始,也是为了这个理由。因为对任何一个阵营来说,外星人的技术都是决定性的王牌。双方都认为若要掀起纠纷,也得先把它给弄到手再说。在陷入长久的胶着后,外星人终于采取具体行动。派出假扮成人类的无数调查员,前住人类社会的许多地点。他们的任务只有一样,就是亲眼确认人类的本性。判断人类究竟是爱好和平、充满智慧的种族,还是杀害同胞、极尽野蛮的种族。要是调查结果出现后者,地球马上会在UFO的超级兵器之下化作尘埃。铁定是这样。名为伊里野的女孩也是调查员之一。 她负责调查“中学生”。 对授课的内容完全没有印象。 第二节课结束的钟声响起,饭冢回到了墓地,右边上扬的成群数字被板擦一扫而空。浅羽还是无法走出思考的泥沼,眼里盯着虽然打开、结果却连一个字都没写的空白笔记本,手里没出息地捏着掉了橡皮、不太值钱的自动铅笔,整个人动也不动。只有他一个人被休息时间与现实世界隔绝在外,像做坏了的拼贴一样整个贴在窗边的座位上,写在黑板上面的“伊里野加奈”这几个字一直在脑海里面徘徊不去—— “喂,浅羽!” 额头被戳了一下。花村的面孔出现在眼前。他把椅子倒过来坐,大大地探出身体,从浅羽脸孔下面偷窥着他,然后嘿嘿傻笑。 “你在发什么呆啊。该不会是要上演‘爱上转学生’的戏码吧?” 这样猜也算是猜对。只是自己的想法没那么下流。 “少……少啰嗦。” 西久保突然啪一声,把手搭在浅羽肩上—— “哎呀,你也差不多一点。要是把她带到新闻社,须藤可是会给你好看咧!” 浅羽更是惊慌了。只见他甩开西久保的手—— “噢,这跟晶穗无关。” 花村双手托腮。然后用浮现浅浅微笑、仿佛色狼指尖一般的猥亵视线,朝着教室后方瞄了一下—— “不行不行。那不是新闻社的型。跟‘园原电波’更是差远了。” 西久保朝着花村视线的尾端摸索,发出“噢,也是啦”的低语。浅羽再次暗暗地从腹部底层挤出勇气,扬起脸孔,朝着教室的后方慢慢回头。 她在。 教室最后面,从走廊方向数来第二个座位。就在那个座位的隔壁,出现了直到一个小时之前仍不存在的“从走廊方向数来第三个座位”,既非梦境亦非虚幻,伊里野正坐在那里。 就只是坐在那里。 她什么也没做,只是用眨也不眨的视线,直直盯着空无一物的桌面。那种气氛就像被人猎捕之后没有抵抗,却也不可能受到驯服的动物一样。 ——伊里野加奈。 啊,听了会让你们吓一跳。伊里野可是侨生。 就在低头鞠躬的伊里野隔壁,三十五岁单身的河口泰藏如此说道。 然后河口又用解剖青蛙似的没神经口吻,针对伊里野的背景做了一次详细说明。她的双亲都已过世,跟着在航空自卫队任职的哥哥两人一起生活,因为这个缘故长期居住在海外的军事基地,不过在哥哥转调园原之后跟着回国,目前的住处则在园原市园原基地的居住区。——对了,我都忘了,没有桌子。值日生,到器材室去跑一趟,拿椅子和桌子过来。啊,因为这个缘故,我想伊里野对日本的学校生活,还是会有一些地方不习惯。在这方面希望大家能够多给她一些建议。懂了吧? 不懂。 河口的说明应该不全是假的。 可是这份说明,却和昨晚发生在池边的事完全搭不起来。从一开始就特别大声的警车警笛、定定凝望着泳池水面的伊里野纤细双肩、号称是她哥哥的谜样男子出现、包围了泳池的黑衣男子集团、后来的记忆中断—— 以及,目前隐藏在护腕下面,那银色的—— ——要不要舔舔看? “——电舔起来会有味道?” 听了浅羽的喃喃自语,花村和西久保面面相觑,两人同时说道: “啥?” “咦?啊……没事。” 西久保从背后把浅羽的头发分线用两手拨开。 “你啊,是困居山上,结果脑袋烧坏了是吧?” 浅羽说着“别闹了,笨蛋”,然后把西久保的手甩开。这时花村说道: “喂,你看那些人。是哪个班级的家伙啊?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不晓得哪个班级的男学生正从教室入口的门缝探出头来。用贪婪无比的视线骨溜溜地盯着伊里野的方向。花村嘻嘻嘻地笑道: “这些家伙,好像到嘴的鸭子飞了一样。” 西久保听了突然“啊”一声,抬起头来。 “——对了,就是这个。我想起来了。他们应该是一班的人。” 浅羽和花村脸上露出“什么啊”的表情。 “所以才说到嘴的鸭子飞了嘛。一班的最上你认得吧?我跟他是朋友。” 浅羽摇头。花村回说“不知道”。西久保快速地说道: “那家伙在暑假之前还对我炫耀,说什么假期结束之后,预定有转学的女生会过来。” 浅羽比花村快了一步—— “——啊,所以伊里野原本预定是要编到一班才对?” “应该是。刚才河口不也说了,因为没准备她的座位,所以叫值日生去搬。要是早就决定要来我们班上,一般都会事先准备好座位。一定是因为某些事,预定才会突然改变。” “会是什么事?” “我哪知道?” “因为某些事。”对此刻的浅羽来说,这短短一句话可是无比的沉重。那份难以承受的沉重紧压着他,脑海之中再度卷起恐怖至极的想像,感觉对健康有害的汗水暗自爬满整个背部,然后朝下滴落。 果不其然,关键就是昨晚池边发生的那件事。 说不定自己正因为“最先遇到的国中生”这个理由,被伊里野指定为“重要调查对象之一”。自己的一举手一投足都将左右人类的命运。怎么办怎么办?如果要调查,希望她能够找其他人,像西久保之类的。花村可能不太合适。社长要是被选为调查对象,人类可就濒临灭亡了。 西久保和花村无视浅羽的苦恼,一边眺望着伊里野一边说道: “——有点古怪的家伙。” “因为她可爱,所以原谅她吧!” “说不定日文不太行。” “因为她可爱,所以原谅她吧!” “喂、喂。你看看。她们打算入侵敌国。不愧是班长大人。” 没有办法不听到。 反射性地朝背后转身,由二年四班班长中迂真纪子带头的四名女学生亲善联合舰队正对准了“伊里野”岛,在桌子、椅子、窃窃私语所形成的汪洋大海上面果敢进击。伊里野敏锐地感受到“敌人”出现,在敌我距离还有三张桌子的时间点不经意地抬头,用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视线直直盯着中迂。不过中迂并不因此而畏怯。周遭所有人全都用眼角余光追随事件的进行,为了不漏听对话而降低音量,休息时间的喧嚣在教室中逐渐溶解消失。只有浅羽一个人感到焦虑,中迂,不要啊,你是想让咱们的地球遭遇什么样的不幸? 然后中迂往伊里野的面前一站。 第一声。 “——呃,这个……” 失速。这时中迂暗自来个深呼吸,脸上摆出了大概是装出来的笑容—— “我叫中迂真纪子。我是班长,要是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 伊里野彻底沉默。 这下子连中迂也畏缩了起来。其他三人慌慌张张地追随她的脚步。陆续报上名字、克服障碍,施展波状攻势。之前住在什么地方?我英语不拿手,你要教我唷。我在念小学的时候也转学过。你哥哥很帅吗? 伊里野垂下了头。 这个动作似乎更加深了中迂等四人“必须为她做点什么”的决心,话声此起彼落地飞舞。只是伊里野依旧坚守着沉默。于是四人觉得单独对她说话有点浪费,这回开始和朋友对话,偶尔才朝着伊里野转头,问上一句“是不是呀?”。伊里野在这个过程中逐渐逃往战壕的深处,中迂一伙人追着追着,在不知不觉之间也就失去了目标。让看着的人快要胃痛、让浅羽的头发快要发白,对每个人来讲都非常非常非常之漫长,实际上却只缓缓度过了去上个厕所再回来左右的时间—— 然后,伊里野终于抬起头来。 中迂一伙人的对话随之中断,整个教室全都明显注视着伊里野的下一个行动。伊里野对此感到畏缩,视线像溺水的人般在教室里头梭巡,最后终于停留在窗边的某个座位上。 人声开始嘈杂起来。 每个人眼睛都很雪亮。 伊里野用求助般的眼神,清清楚楚地凝视着浅羽。 “喂” 花村轻声嘀咕。西久保斜睨过来。 浅羽仍是短暂地沉默。将从第二节课就握在手里的自动铅笔,啪的一声摆在笔记上面静静拉开椅子,缓缓站起身来。 然后,浅羽站在从伊里野那边散过来的众人目光之中,仿佛自言自语似地如此说道: “我去上厕所。” ◎ 既然都这么说了,只好真的走到厕所。 浅羽关在一个人的小房间里,明明谁也看不到,却还是小心翼翼的脱下长裤与内裤,坐上马桶。他似乎是想把不小心说出的谎言,尽量压缩到最小程度。 然后他就光着屁股开始烦恼。 觉得自己没用、和对伊里野感到生气的比例大约是九比一。 不过就在才刚烦恼没多久的时候,第三节课开始的钟声已经响了。浅羽深深叹了口气,穿上其实不用脱的长裤,冲掉其实不用冲的水,洗好其实不用洗的手,然后步履蹒跚地走出厕所。 “超级胆小鬼。” 晶穗正等在那里。 “什……什么啊。” 虚张声势,事不关己是吧,那你说该怎么办啊——原本浅羽是想这么说不过看到晶穗的表情有点可怕,于是决定不说废话—— “——钟响了,该回教室了。” 晶穗完全不予理会。 “你认识她?” “不,也不是这样——” 接下来的句子模糊到仿佛不能呼吸一样。 “不然是怎样?” 总而言之,现在只能把晶穗的追问蒙混过去。 “我是真的不认识她。我整个暑假都和社长待在山里,河口不是也说过,她最近才刚从国外回来?” 晶穗用深感怀疑的眼神直直盯着浅羽,突然这么说道: “是在泳池吧?” 心脏差点从嘴里面跳出来。 “在第一节课开始之前,你问我学校泳装是什么样子。而且你和社长不同,在困居山上的期间偶尔还是会回家.然后在市立游泳池之类的地方碰到她。在那时候,她的泳装还没缝上名牌。唉——是这样啊。嗯——” 好吧,晶穗要这么想也罢,浅羽心里想着。 或许是疑问勉强得到答案,晶穗的可怕表情得到些许的舒解—— “她日文不拿手吗?你有跟她说话?” 她说的话和西久保很像。看来那份沉默寡言,如果用侨生身份来加以说明,任谁都会得出相同的结论。 浅羽脑子一阵晕眩。 “这个嘛——” 脚底一阵踉跄。 “干嘛,讲清楚啊。你们总该说过话吧?在那时——喂,等等,浅羽你还好吧?你脸色发青耶!” 事情来得很突然。 一阵天旋地转般的晕眩感袭来,浅羽才一瞬间就站不住了,当场蹲了下去。他身体非常不舒服,就像晕车和感冒在同时间发作一样。死命忍住就要涌出的呕吐感。 “你还好吗!?浅羽你怎么了!?” 晶穗大声叫嚷。就在产生剧烈视野紧缩的视线边缘,可以感觉到走廊上熙来攘往的学生正惊慌地停下了脚步。不要叫那么大声,很丢脸啊……他心底某处虽然闪过这样的念头,不过却完全没有余力去把它说出口。整个脸上全都冒出了冷汗。 做了无数次的深呼吸。 然后就和开始的时候一样唐突,不舒服的感觉迅速退去。 勉强站起身来。抹去额头上的汗,脸的温度冷到连自己都吓了一跳。虽然晕眩的感觉仍徘徊不去,不过身体已经差不多回复正常。 “没事了。” 浅羽这么说道。不过看在晶穗眼里,浅羽的脸色是从发青转为发白。于是晶穗抓住了浅羽的手—— “没事才怪!去保健室!我陪你过去!” 确实是去一下保健室会比较好。 不过不需要连晶穗都跟着来吧! “我自己去,开始上课了,你回教室去吧!” 晶穗根本不理睬他。抓着浅羽的手快速地往前进。 园原中学的走廊自古以来就有散乱的传统。墙角堆放着教材用的空箱子,柜子里摆不下的地图和水桶就排在那里,老是不撕掉的“招募新社员”海报只要有人经过,就会掀呀掀地对人招手。保健室的入口就在正前方,通往体育馆走廊这边竖着“清酒.天王山”标志的招牌,一眼就认得出来。那是去年校庆女子篮球社举办相亲俱乐部所留下的遗迹。门边挂着写有“负责人·椎名真由美”的牌子。 晶穗用力把门打开—— “不好意思!” 拉着浅羽的手,踉踉跄跄地奔入保健室,差点就和站在门对面的三名男学生正面相撞。 “好了好了,下一节课要开始了,走吧走吧!” 椎名真由美用两手推着那三人的背。三人里面最中间那个是直到去年都还和浅羽同班的船津,看到浅羽之后“嗨”一声、瞪大了眼睛—— “你的脸色是怎么搞的?” 脸色还是那么糟吗?浅羽心里想着。椎名真由美才看到浅羽的脸就说: “噢,这应该不是装病。” 哇!好过份——我们也是病人耶——。船津那伙人脸上带着嘻皮笑脸的笑容这么抗议,椎名真由美却不为所动—— “烦死了,这群装病的家伙快滚啦,笨蛋。” 才没两下就把三人踢到走廊外面,门啪一声从背后关上。每到休息时间就做同样的事,所以相当熟练。 一般而言,园原中学的学生对椎名真由美的评语都是“仔细一瞧可是个大美人儿”。只是她完全不化妆、服装又总是一袭白袍,所以不太显眼。加上她的用词非常粗鲁,“屁股”、“老二”之类的话说起来面不改色。她在暑假开始的前一个月左右,代替因为养病而请了长假的黑部老师来到这个学校。男学生和女学生都对她说“至少要稍微打扮一下”,她本人却毫不在意。每天就是两手插在白袍口袋,啪答啪答地穿着拖鞋,神情愉悦地四处晃来晃去。 “请问——” 就在晶穗开口询问的时候,椎名真由美突然用力打断她的话—— “慢着!让我猜猜看。” 说完之后皱着眉头,直直盯着浅羽发青的面孔。深思了十秒或五秒,觉得一定是这样没错之后,用手指着浅羽做出结论。 “稀释剂中毒!” “不……不是啦!” 晶穗大声反驳,横眼朝着浅羽一瞥—— “不是吧?” “不是。” 正想自己加以说明: “——这个,刚刚我突然觉得不舒服,然后想吐——” 晶穗已经接着插话: “真的是很突然,脸色发青比现在还要严重。” 椎名真由美相当冷静。让浅羽坐在圆椅子上,自己坐上对面的铁椅。 “脸色还是不大好。你有乖乖吃早餐吗?” 浅羽点头—— “不过现在已经不会想吐,身体也舒服多了。” “还是稍微睡一下会比较好。老师那边我帮你联络,给我班级和名字?” 浅羽正要开口,晶穗已经提早一步答出“二年四班的浅羽直之”。 椎名真由美从胸前口袋拔出原子笔,一边低声念着“二年四班的浅羽”边翻着细绳串起的名簿,之后迅速挑起眉尖,低声念着“浅羽?”然后突然说道: “不会吧,浅羽!?你就是浅羽!?二年四班的浅羽!?” 声音大到让浅羽和晶穗都忍不住想往后仰。 椎名真由美自己恍然大悟地说着“噢~~原来是这样~~”,然后充满好奇地趋身上前,让浅羽忍不住在椅子上做出逃生姿势地说着“唉~~是噢、是噢,你就是浅羽。嗯~~”,正想说她是不是在笑,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啊!”了一声—— “你就是那个浅羽是吧!?身体不舒服!?要不要紧!?” ——这人是怎么回事? 浅羽只能露出一脸呆样,晶穗看到椎名真由美神色慌张,似乎突然担忧了起来—— “请……请问是怎么回事?” “唉?啊、没有没有没有、不是不是,真的没事。呃……嗯,那浅羽就交给我,你回教室去。已经开始上课了。好不好?” 椎名真由美用平日锻炼出来的技巧编织着藉口,两手推着还有什么话想说的晶穗的背,把她赶出了保健室。 再啪的一声把门关上。 然后她回头,脸上带着和之前截然不同的可怕表情 “——为了保险起见,我再重新问你一次。你是园原中学二年四班、座号一号的浅羽直之。没错吧?” “——是。没错。” 过于慎重的语气让浅羽开始不安。椎名真由美咬着嘴唇、望着天花板,专心思考些什么,然后盯着浅羽再次问道。 “你是突然感到不舒服,接着想吐?” “——没错。” 椎名老师在浅羽对面坐下。用有点粗暴的手法量着脉搏,翻看他的眼睑。然后她呼声从鼻尖吐气,重新在椅子上面坐直—— “好吧,接下来我要做点检查。我会问你几个问题,然后请你回答。这和一般问诊稍微有点不同,不过要是没有诚实回答,同样不会得到正确的结果。你懂了吗?” 浅羽点头。 然后,最开始的问题是这个。 “今天是几月几日?” 太过突然,反而难以回答。椎名真由美的凝视更加深了浅羽的焦虑。突然发问真是奸诈,就在这么想的时候,时间已经一分一秒地溜走。 “呃……这个…今天…对了,是第二学期的第一天,所以是九月一日。” 花了十秒的时间,浅羽终于得出这样的答案。 下个问题已经刻不容缓地飞来。 “你有什么老毛病吗?” “咦?啊…没。没有。” “那有没有什么固定服用的药物?” “这个嘛,偶尔会吃维他命C。粉状的。我老爸喜欢这种东西。” “维他命C,指的是抗坏血酸(ascorbic acid)?” “啊——呃,我也不太清楚。” “17加26是多少?” 浅羽再度陷入犹豫,这回整整花了二十秒左右。 “——3、不对,是40。43?啊…这个,能不能重来一次?” “你有对什么过敏吗?” “唉?不,我想并没有。” “把校长的名字告诉我。” “村山莞尔。” 这回他倒是立即回答。不过却连得意的时间都没有 “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是不是有强烈晕眩?” “呃…有。” “脸和手脚有没有发冷?” “有。不过现在没事了。” 然后, “六月二十四日是什么日子?” 这一定是用来测量对方神经或是某种状态的测验。 为了让人难以辨识哪个才是真的问题,于是混杂了许多假问题在里面。甚至有可能问题根本不分真假,什么都无所谓,目的只是为了不断丢出题目,促使你进行思考。回答什么其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以看出当时呈现怎样的反应。像不知不觉手会颤抖,或是眼珠骨碌骨碌乱转之类的。 不过—— 就算真是这样—— “——那个…关于那个问题,一定要是六月二十四日吗?” 得来的不是答案,而是问题。 “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心跳有没有变快?” “——那个,我想并没有。” “球形电浆、海市蜃楼、观测气球。如果要拍照,你会选哪个?” “——这个… …” “孟德尔·查尔斯·威提德。接下来呢?” 浅羽有听过的印象。答案正从脑海之中浮现。那是UFO目击史上的三大事件。孟德尔上尉坠机事件、查尔斯·威提德目击事件—— 第三件是高曼中尉的空战。(编注:上述所提到的三项,均为发生于一九四八年的著名幽浮目击事件。) “身体不舒服的时候,眼前有没有整个发白,然后看到闪烁的光芒?” “——没有。” “从刚才就站在你背后的那个人是谁?” 身体无法动弹。 “有没有幻觉或是幻听譬如觉得自己有七根手指、或是听到有谁告诉你说要来摘除你的器官?螺旋亚当斯基(译注:George Adamski,美国的知名幽浮研究专家,据说曾和火星人会面)脊髓收讯器这个字眼,你有没有听过的印象?” 保健室外面有蝉鸣。 ——这人是怎么回事? 窗外盈溢着夏日阳光,把物体的轮廓几乎化成了白色。 保健室里头有点阴暗,带着近乎不自然的凉意,微微飘散着古老药品的气味。风无声地鼓动着窗边的窗帘,像幽灵般飞舞着。标示着吸烟害处的海报以及变成病灶的肺部彩色照片、让人联想到手术室的瓷砖墙壁、不带一丝温度的床铺、排列在架上的有毒色彩玻璃瓶、没血没泪的大镊子、缺了支架的大东亚制蒸馏水、承受了数百人的呕吐物,却还面不改色的白色洗脸槽。 仔细想想。 黑部老师是在什么时候消失的。 为了养病而长期休假。 明明那么精力充沛。 椎名老师取而代之来到这个学校,瞬间就变成了风云人物。 一切都是外星人的阴谋。 这里就是漂浮着药味的清洁地狱。自己眼前的这个人,其实就是外星人的爪牙。椎名老师仔细一看确实是个美人,也很懂得体谅,所以受到男生和女生的一致欢迎,不过也许就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她会卡啪一声打开脑壳,从里面伸呀伸地伸出一堆触手。到了夜里,UFO载走的人会被运到这间保健室,拖鞋啪答啪答触手蠕动蠕动的椎名老师,将要进行血浆乱喷恐怖至极的人体实验—— “——浅羽?喂,浅羽你怎么了!?身体又不舒服了吗!?” 浅羽之所以回神,不是因为被人大声叫唤,也不是因为有人晃动他的肩膀,而是因为从椎名真由美发梢,传来了一阵淡淡的洗发精香气。原本就已近在咫尺的椎名真由美面庞现在靠得更近,额头贴着额头替浅羽测量体温。 “——我…我没事,不要紧!这…我只是发了点楞。” 浅羽突然觉得害羞,慌慌张张地别开了头。 “真的吗?” 椎名真由美直直盯着浅羽。 她脸上带着颇为担心的神情。 “——那,你看这边。” 原子笔被伸到了浅羽面前。原子笔笔身是透明塑胶材质,里面有位身着红色泳衣的金发女性。那件泳衣其实是用染成红色的细沙所作成,细沙在浅羽眼前淅沥淅沥地落下,金发女性瞬间便成了全裸。浅羽不自觉地开始烦恼起人生的意义—— “原子笔一动,你的眼睛就跟着笔尖。” 椎名真由美将原子笔上下左右的移动,持续观察浅羽眼睛的动作。浅羽虽然也想集中意识在不断移动的原子笔尖上面,不过却总不成功,从眼睛深处会传来一种类似“刺痛”的痛觉。 “——头会痛吗?” 浅羽点头。椎名真由美像要遮住眼睛似地用右手抵着浅羽的脸,左手扶着他的后脑勺,让浅羽的头对着上面。眼睛深处的痛觉突然间消失不见。 “这样就不痛了吧?” 浅羽点头。椎名真由美仰望天花板、稍微思考了些什么,然后轻声叹气,仿佛得到某种结论似地,“嘿咻”一声从椅子上面站了起来。 “我想你已经不要紧了,不过还是躺一下对身体会比较好。把那个跟这个吃下去。会比较好睡。” 不容辩驳的语调。她拿出来的是几颗黄色锭剂,以及装有麦茶的纸杯。浅羽迫于言辞的威力乖乖吞下了药,然后慢吞吞地爬上床、盖上毛巾被。 “好好休息。” 这么说完之后,椎名真由美用力拉上隔间的窗帘。 身体才刚躺平,内部马上传来了一阵睡意。是刚才的药生效了吧?不过总觉得未免也太快了些。还是在不知不觉之间,体力已经消耗到这种程度。 站在隔间的窗帘外面,椎名真由美小声嘀咕着:“真是够了!” 拖鞋的声音啪答啪答穿越了保健室。坐上椅子的声音、拿起话筒的声音、粗鲁地按键按到电话快要烂掉的声音。在睡意逐渐袭来的意识里头,浅羽一一追随着隔间窗帘外面传来的声音。 椎名老师正要打电话到什么地方。 原本以为是要通知老师自己第三节课请假的事,结果不是。号码的数字太长。是外线。至于打去哪里,当然是搞不清楚。 好困。 电话那边的人马上就接了起来。 “——喂喂。我是担任后援的椎名。对,在保健室那个。——我知道,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够了,叫槚本来听——慢着?喂喂!?” 被挂断了。可以听到椎名真由美这么细声说道。话筒像要被砸烂似地挂上,然后再次粗鲁地按键,稍待片刻之后突然叫道: “混帐开什么玩笑居然敢挂上司电话你好大的胆子该死的家伙!!啰唆不用你管把槚本给我叫来!啊!可恶!!够了!!出事的话由我负责,现在马上把槚本给我叫来!!” 在浓浓的睡意底层,浅羽朦胧地吃了一惊。 槚本又是什么人? 过了好一段时间,那个“槚本”终于接了电话。 “——我为什么会打电话过来,你知道吗?” 短短的时间—— “错!只有你才会在值勤时间做那种事,笨蛋!” 极短的时间—— 椎名真由美发出了冷笑—— “少装蒜。好,我给你提示。你知道现在谁在这里?” 短短的时间—— “说谎也不打草稿!你们昨晚是不是对浅羽用了迷魂喷雾!?为什么要用那么危险的东西!?你知道有多少人因为——” 对自己的名字产生反应,浅羽沉在睡意底层的意识微微浮了上来。 “这不是你说不知道就能解决的问题!!要是有什么万一,你担得起责任吗!?除了植入虫体,应该还有更好——” 话声就在这里唐突地中断,似乎侧耳倾听着从话筒对面传来的辩解,过了长长一段时间。 终于传来一声像从鼻尖吹入话筒的叹息—— “——所以,你植入了什么?” 一个单字的时间。 “是吗?” 极短的时间—— “——不。我想这是不得已的选择。换做是我,我也会这么做。” 从椅子上面起身的声音。拖鞋啪答啪答来回走动的声音。可能是手里拿着电话边走边说,声音朝着窗边的方向移动。 “噢,并不是。要是我找到虫体,那他早就没命了。虽然没有经过详细检查无法断言,不过我想应该是喷雾造成的幻觉。” 极短的时间—— 关上窗户的声音—— 又是一个极短的时间—— “那当然啊,笨蛋。总而言之,我话就先说到这里。现在我好歹也是国中的保健老师。宿醉的早上还得躲到厕所去打葡萄糖。要是你不在乎胡搞乱搞把事闹大,会让你的计划毁于一旦那就算了,你可别想叫我用红药水和喇叭商标来对付喷雾摄取过量的后遗症,那是绝对办不到。你来求我我也很伤脑筋。至于联络不力的问题,绝对下不为例。听懂了吧?” 然后连稍待一秒、等候回音的时间都没有,话筒就用摔出去般的气势被挂了回去。 保健室回复了寂静。 椎名真由美背对着窗口的光、站在床边的身形在隔间窗帘上面投出稀薄的影子,朦胧地浮现着。仿佛透过窗帘便能看到浅羽似地,椎名真由美的身影定定俯视着浅羽的枕边附近。 然后终于—— “——浅羽?你醒着吗?” 沉默。 “我跟你说,加奈她——” 椎名真由美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用半是独白的口吻接了下去。 “你要和伊里野好好相处。” 然后,在这时,浅羽早已沉入了梦境。 ◎ 他热到醒过来。 空气中漂浮的灰尘闪烁着光芒。窗口的阳光在入睡期间大大改变了角度,穿透隔间窗帘,斜斜灼烫着浅羽的面庞。用两边手腕遮住双眼,踢开被汗水湿透的毛巾被,坐起身来。 身体没有不舒服,也没有晕眩。 好像梦到跟谁在电话里头吵架。 “——椎名老师?” 从窗帘缝隙采出头来。椎名真由美不见人影。看到墙上的时钟有点吃惊。午休已经结束,连第五节课都开始了。 要回到教室,总觉得提不起劲。 今天干脆直接回家算了,他心里有着这样小小的念头。 姑且在椎名真由美的桌上留下“我回教室去”的纸条,离开保健室,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面,却又磨磨蹭蹭地感到迷惑。今天是星期三,星期三的第五节课是英语,教英语的岸本其实是个惹人嫌的欧巴桑。看来还是在保健室待到第五节结束比较聪明——正在这么想的时候,脚步已经来到了教室前面。 然后,教室里一个人都没有。 黑板上面是看起来像用粉笔尾巴所写的粗字—— “第五节英语在视听教室。” 今天似乎和上课无缘,浅羽心里想着。 勉力撑持的心情瞬间瓦解。 还是回家好了。 这回可就打定主意,毅然决然地开始准备回家。在视听教室上英语课听起来蛮像一回事,其实岸本只是让同学们看没有字幕的电影,然后要求用英语写感想而已,根本就是在偷懒。况且还是第五节。现在全班大概有一半左右的人正在打瞌睡。能够正经写出感想的大概只剩下伊里野。毕竟伊里野是侨生—— 正在做准备的手停了下来。 浅羽缓缓抬头,转向教室的后方。 伊里野的桌子就在那里。 然后,教室里现在一个人都没有。阳光斜斜从窗口射入,形成的斜面让教室里的微暗更加明显,缓缓吹拂的风带来了暑气的热度。 浅羽的脑子里潜伏着危险的想法。 紧张感混杂了胃液,让腹部变得沉重。心跳开始催赶着脚步。浅羽缓缓走向伊里野的桌子。你在想什么啊,笨蛋,别闹了,她可不是好惹的——脑袋里头有另一个自己正在大叫,浅羽的脚却没有停留,甚至还加快了速度。把手放在伊里野桌上,再度巡视一遍应该空无一人的教室。墙上的时钟映入了眼帘。 三分钟。 限制时间是三分钟。就算没找到什么,三分钟到了也要结束。就这么决定。 开始作战。 拉开椅子,窥看桌子的内部。空空如也。把挂在架上的全新书包拿下来,摆在桌子上头。除了没有标签,连坠子之类的东西也没有。大多数学生会用“既难看又碍事”的理由把它取下的名牌还留在背带上面,但是里面的卡片却连姓名、地址、电话、血型都没有写。 手指碰到了书包的扣子. 另一个自己正在拼命阻止。我下会怪你的,麻烦你快住手,这真的很不妙,昨晚明明遇到那样的事情,脑袋就要落地了还不知道,又不是春心荡漾的小学生,把心仪女孩的笛子拿来吸吮,对方可是外星来的调查员啊——!! ——要是害怕外星人,凭什么担任园原电波的特派员? 他猛吸一口颤抖的气息。 打开扣子。 把书包放直,然后翻开书包。朝着里面窥探。右半边是直摆的全新教科书和朴素的活页笔记本,左半边有包袱般的物件突了出来。拿到桌面一看,发现是个手提袋,里面装了什么有棱有角的东西。午休时间已经过去,若是便当盒也太重了些。 他心里想着先从书包这边开始调查,于是把手伸到袋状夹层里面。 拿出来的是证件夹。 把它翻开。 里面有摸不清用途的四张卡片。 其中一张似乎是园原基地大门所发出的通行许可证。塑胶材质、用手指不易扳弯的厚度、卡片背面是可供机器读取的磁条。正面附有伊里野的照片,罗列了莫名所以的数字以及代号,让人联想到可能是在基地居住区内的地址。不知为何“姓名”那一栏却是空白。 剩下来的那三张看起来全都一样。和电话卡长得很像。边角圆弧触感柔滑,右边有个小小圆形缺口的地方也很相似。从自己钱包拿出电话卡来比对,发现尺寸与形状全都一模一样。越看越觉得,这该不会就是电话卡。不过上面却完全没印文字和图案。背面和正面都是灰色,既没有标示度数的数字也没有条码,连不可弯折污损、不可靠近磁性物品的警示标语也没有。唯有一点,就是上面印了类似小三角形的箭头标示,似乎表示了是从那个方向来插入使用,算是勉强可以解读。只是不确定插入的目标是不是真的是公共电话。 浅羽对自己脑袋里惨叫着不要的声音置之不理,将看起来像电话卡的三张卡片其中一张插进了长裤口袋。 抬头看墙上的时钟,时间已经过了两分钟。 焦虑。 把卡片放回证件夹,塞进书包夹层。对自己喃喃自语说看完了这个就结束,然后拿起手提袋。要是出现生理用品该怎么办,内心不断和恐惧交战,然后一口气把它打开。 里面是三个塑胶制的小药瓶、掌上型游戏机、加上三个卡匣游戏软体。 他一见到药瓶马上有种奇妙的安心感,知道昨晚池边的事果真不是梦。把小药瓶的盖子打开,将内容物倒在掌心里头看看。不是糖衣锭,是压缩成形的药锭。颜色很白,没有文字或是号码的印记。内容物三瓶看起来都是一样,不过浅羽还是各自取出三粒,分别用面纸包起来,放进了口袋。脑袋里的声音正用厌烦的口气细声嘀咕。完蛋了,你一定会被毁尸灭迹。 然后进行最后步骤,将掌上型游戏机拿在手里。 仔细一瞧,不过是台很普通的游戏机。有作为摇杆使用的方向钮和四个按键,上面则是彩色液晶的主要荧幕,四周围绕着雷射显示用的连接埠。这个机种依照价钱分成三种类型,三种分别有着赫赫有名、让人不好意思挂在嘴里的名号。伊里野这个则是可以用雷射在空中显示三个附属画面、俗称“最贵那只”的款式。 把游戏机翻过来看,软体插槽里面已经插入了卡匣。既没有制造厂商标志、也没有贴上各式各样的标签,只是用黑色麦克笔用力写上了字母及数字。 是这样写的。 “BARCAP——S03” 浅羽想着,可能是盗版软体吧? 剩下三个卡匣也是一样—— “DCA——S08” “DCA——S14” “BARCAP—S06” 时间已经超过了三分钟。你也差不多点、快点住手、全都收一收回复原状好落跑了,脑袋里还是传来这样的声音。不过浅羽仍是手里拿着游戏机杵在那里。 伊里野会喜欢什么样的游戏? 谜样的卡片加上大量的药物,这些东西究竟是谁给她的?这台游戏机和软体一定是伊里野自己挑了带在身边的。不是“被人交代要带着”的东西。做出选择的不是别人,而是伊里野自己。 总觉得与其针对卡片和药物进行调查,还不如玩玩这个游戏,比较有接近伊里野的可能性。 浅羽用手指摸索游戏机的电源钮—— 往下一按—— “你在做什么?” 在那一瞬间,脑袋里的另一个自己坐上喷射座椅、弹出机舱,逃命去了。 还以为会没命。甚至发出了惨叫。他心想这下地球完了。凭着脊髓反应回过头去,双脚不争气地打结,手上的游戏机自动落下。 手腕部份被护腕遮住的右手,将那台游戏机漂亮地在半空之中接住。 表情完全没变、眼睛眨也不眨、甚至不曾望向游戏机的方向。 伊里野腋下夹着英语教科书和朴素的活页笔记本,用毫无表情的视线盯着僵直难以动弹的浅羽,然后再次问道: “你在做什么?” 不是能够找借口的情况。就算找到借口恐怕也没用。来自宇宙的调查员不可能放过徘徊于自己周遭的人类。伊里野怎么会在这里?现在不是正在上课?应该正在视听教室看着没字幕的“草原小屋(译注:Little House on the Prairie,一九七四年的著名电视集)”之类的片子才对。可见书包上面一定有什么机关。上面配置了得用显微镜才能看见的微型警戒装置,要是有谁打开书包,伊里野就会用心电感应方式收到警报。听到警报之后,为了收拾想要挖掘自己真正身份的麻烦人物,伊里野便从视听教室瞬间移动来到这里。此刻视听教室的时间想必已经暂时停止,从花村嘴边滴落的口水、西久保在桌面底下移动着的看书视线、萝拉恩格尔怀德为了替猎枪爆炸受伤的父亲呼救,而在森林里头拚命奔跑时裙摆翻飞的模样,一切的一切全都遭到冻结—— “走开。” 伊里野没有问第三次。 浅羽踉跄了半步,往后倒退伊里野默默靠近桌子,开始收拾书包里头被取出的物品。看起来既不像慌张也不像生气,就像彻底忽视浅羽存在似的态度。 “呃,这个……” 总得说些什么,浅羽心里想着。 “第五节课呢?跷课?” 伊里野把桌上的物件全部收进书包,扣上扣子,神情孤单地说道: “——视听教室在哪里?” “咦?” 伊里野默默指着正前方的黑板。就算不用刻意回头也知道,上面写的是“第五节英语在视听教室”。只是—— “像这种事,只要跟着大家走不就得了——” “我一回来就没人在。” 这下子更是摸不着头绪。 将已知事实和伊里野的言语碎片拼凑起来加以推测。教英语的岸本对时间相当计较,通常在开始上课的钟响之前就会来到教室,对于迟到的学生也会碎碎念个不停。于是班上的人提早更动了教室,伊里野在午休时间自己一个人四处乱走,回到教室之后空无一人,于是就被撇在那里。 大概是这么回事。 叫人生气。 一群无情的家伙,浅羽心里想着。 不过若要这么说,自己还不是一样,浅羽回头又想。在伊里野被中迂那伙人团团围住、机关枪一样强迫攀谈,然后向自己求助的时候,又是哪个地方的哪个人,扔下一句“我去上厕所”之后就跟着落跑。 寻找借口的思绪塞满了浅羽脑中。有什么办法,像那种场面要想圆满解决,自己实在没那个能耐。支配学校教室的力学非善非恶、相当独特,既复杂又诡异,自己根本学不来。况且中迂也没有恶意。这并不是谁的错,就像意外撞上的不幸事故一样。 理论上是如此。 “——这个…” 他决定把理论抛下,还是先道个歉。这包括了丢下伊里野落跑的事、当然还有私自打开书包的事。浅羽想着,至少得让她知道,包括中迂在内的班上这些人其实并不是坏蛋。 “呃,今天早上的事…” 话声被打断了。 在教室一隅俯瞰着两人的校内广播用扩音器正随着“噗!”一声噪音活转了过来。 歌词过火到在PTA掀起议论的校歌旋律才放了两个小节—— “噢——报告,二年四班的…伊里野…” 然后声音拉远,“伊里野什么?”地问着某人。是训导主任田代。每次讲话老是把嘴紧贴着麦克风吹气,让人觉得扩音器似乎传来口臭的味道。 “伊里野加奈。噢——二年四班的伊里野加奈,田中先生打电话给你,请马上到教职员室来。我再重复一遍。” ——电话? 浅羽用“田中先生是谁?”的表情回望着伊里野。 然后就在这时候,浅羽似乎见到了她表情上的细微动摇。 那是足以突破伊里野在自身周遭筑起的厚墙,然后透出表面强烈情绪的剩余渣滓。浅羽要是早一秒回头,或许就能看穿那份情绪的真相。不过穿透墙壁的凹洞已经瞬间阖上,伊里野又回到了原本的模样。 伊里野抓著书包—— “——我走了。” 然后她望着浅羽这么说道。 她跑出教室。 裙摆飘扬、发丝翻飞。 然后,训导主任田代对着麦克风呼出最后一口气,就在扩音器留下校歌旋律、陷入沉默的时候,教室里头只剩下浅羽一个人。 耳边传来了蝉鸣。 浅羽后来在图书馆打发了第五节的时间,第六节的现国课则是乖乖出席。伊里野在被叫到教职员室之后就没有回来,教现代国语的宇敷做了“有事早退”这样的说明。 然后在打扫时间,浅羽首度听说了伊里野的“滚开”发言。就在浅羽扔下“我去上厕所”这句话、逃出教室之后,伊里野对着围绕在桌边的中迂一伙人这么说道: 啰唆。滚开。 “真是太猛了。” 西久保凑向刚用湿抹布擦过的黑板,呢喃似地说道: “把中迂都给弄哭了。其他三个则是气得要命。” 花村坐在讲桌上面,脚尖还顶着扫帚,灵活地取得了平衡。然后他一边奸笑一边模仿—— “还说‘哪有人这样说话的!?’” 西久保点头—— “是啊,闹得一塌糊涂。” “还说‘搞什么啊,真是神经!!’” 西久保继续说道: “可是不论对方怎么骂,伊里野还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我正想说她真是狠角色、人不可貌相,结果一看,她却从单边鼻孔突然滴滴答答地流出鼻血。” 浅羽不自觉地“咦?”一声提出反问。 “哎呀,就是鼻血嘛。从鼻子流出来的血。” 浅羽脑中浮现了氯气的味道、鼻血渲染在毛巾上面的红色。 “反正就在伊里野的鼻血攻击之下,女孩子们全都哇啦哇啦叫,然后像海蟑螂一样四处散开。伊里野趁机迅速离开了教室,直到第三节课钟响的时候,才鼻孔塞着卫生纸回来。” 浅羽试着想像伊里野鼻孔塞卫生纸的模样,不过实在不太容易。 “后来呢?” 听到浅羽的催促,西久保用鼻尖嗤笑了一声。 “废话。当然是变成谁也不敢动她的女神状态.” 也对,浅羽心里想着。 居然说出“滚开”这样的话。自己在保健室躺平的时候,伊里野从今天一大早就遭到了孤立。中迂那伙人可是班上最大的势力,其他女生为了怕被“敌人的朋友也是敌人”这种思考方式及,一定演变成为难以出手的状况。伊里野在教室里面待着难受,午休时间想必是在校舍之内漫无目的地来回走动。更动教室的事会无人告知、单独被留下来,其实也很正常。 罪恶感正在扩散。 就算不能为她做些什么,要是当时自己不溜到厕所,或许伊里野就不会说出“滚开”这样的话。 加上又在私自打开书包、翻弄内容的现场被她逮到。 至少也要道个歉——不过想归想,要是田代那个秃头没把伊里野叫出去,现在一定…… “喂,你们三个不要偷懒,来帮忙抬桌子啦!” 晶穗终于发火了。被她恐怖的表情一瞪,西久保和花村一脸讪讪地回去打扫,浅羽则是杵在当地,陷入了思考。晶穗用扫把在浅羽头顶敲了一记!! “你在发什么呆。赶快扫地!” 然后突然正色问道: “你要不要紧?没事吧?是不是又不舒服?” “——咦?你说什么?” 又是发呆的老毛病,晶穗轻声叹气—— “噢、对了,浅羽,今天的社团活动我要请假。” “为什么?” “接下来要当防空委员嘛。要听明天的说明,还要预作准备。” “——也对,明天要防空演习。” 图书委员的工作是处理图书室的杂务,保健委员的工作是将受了伤、身体不适的学生带到保健室,防空委员的工作则是在防空演习的时候引导学生、清点人数。因为平常什么也不用做,相较之下是个“闲差委员”,颇受学生的欢迎。 晶穗苦笑说道: “中村老师紧张兮兮的,说什么‘这回的主题叫做真实’。我想一定会弄到很晚,今天要直接回家,你帮我跟社长说一声。” “好。” 浅羽含糊地回答。然后回到扫地工作。更动脑部的运作方式,九成用来思考,剩下一成拿来控制头部以下的动作,适度地搬动桌子、适度地移动扫把、适度地丢着垃圾。因为动作过于自动,在不知不觉之间做了比别人还要多的工作,自己却没有察觉,只是呆愣愣地一直想着伊里野的事。 简直就是水火不容、每次见了面只会吵架的水前寺邦博和须藤晶穗这两人,其实却有两个共通特征。 一个是很会猜拳。 一个是很能吃。 水前寺的食量大到叫人怀疑他肚子里是不是有蛔虫,晶穗的食量则是大到叫人怀疑她肚子里是不是有小孩。园原中学旁边的简餐店“清水”是个有如新闻社第二社团教室的存在,唯一装了正常量白饭,不用添饭的浅羽老是被欧巴桑取笑。水前寺身为男性、体格壮硕,食量大或许还理所当然,晶穗吃的量不少于他就有点惊人。两个人的便当全都大到叫人晕倒,在社团教室也会吃点东西,吃了那么多却还不会肥,看在旁人眼中说神奇是蛮神奇,不过浅羽认为问题还是在于“究竟卯下了多少气力在活”。 于是水前寺今天还是手里拿着食物,来到了社团教室。把红豆面包和猪排三明治卡滋卡滋地消灭,再把颜色看起来对身体有害的果汁一口气喝光—— “伊里野…加奈?” 水前寺只考虑了一秒钟,然后这么说道: “哪里来的AV女优?独立制片的?” 你自己名字才像演歌歌手咧,浅羽心里想着。 “还是算了。” 浅羽怄气地把脸撇向一旁。看来想找社长商量的主意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水前寺又从福利社袋子里面拿出三个饭团,嚼呀嚼地吃了起来,在吃掉第二个的时候横眼朝着浅羽一瞥—— “浅ㄩ特ㄆㄩ。” “啥?” 水前寺咕噜咕噜地移动着喉咙,把塞满口腔的食物一口咽下—— “浅羽特派员。” “什么事?” “我打开心扉、竖起耳朵一听,似乎听到有个少年正在为了某事烦恼、期望能够对人倾诉的叹息,我想应该是错觉吧?” “是错觉。” “那就没事。” 水前寺干脆地放弃。这回从福利社袋子取出速食炒面,用晶穗的私人电热水壶开始注入开水。浅羽用半是呆愣的神情望着他那副德行,脑中牵动着从教室直接带过来的思绪尾巴。 总而言之,希望有机会和伊里野说话。 首先要向她道歉,然后还有一堆话要问,既然她在班上遭到孤立,自己至少能当她的说话对象。 不过话说回来,浅羽却也不想和伊里野一样受人排挤。就算被晶穗说成超级胆小鬼,不过那也是浅羽无奈的真实心情。 他歪着头思考。至少得想个合理的借口。 可以在班上同学面前和伊里野说话,却不会引起愤怒的借口。 “——话说回来,你今天怎么吃得特别多?” 水前寺把炒面的汤倒到窗外,回头说道: “午休突然被叫出去,没时间吃饭。” “被谁叫出去?是老师,还是不良少年的老大?” “一年级女生啦。带了超高级的手工便当,硬是要我陪她一起吃。” 那还不是有吃?浅羽细声嘀咕。 然后想着,到现在还有可真稀奇。每年初春必然出现在女子新生之间的“水前寺着迷现象”,通常在第一学期过到一半的时候就会自动落幕。因为到了这个时期,水前寺的为人就已广为人知,只是偶尔还是会有人持续错误的单恋,送出意想不到、赶不上流行脚步的情书。 “所以呢?结果怎样?” “还能怎样?那种小小圆圆的便当根本塞不了牙缝。” “我不是在问那个,你们有试着聊聊吗?” “聊不起来。连杰西·马歇尔(编注:为发生于一九四七年七月八日的著名“罗兹威尔事件”中,据称负责回收了外星人尸体的三名美国军官之一)的名字都叫不出来,这人不是我的对手。” 水前寺,在女孩子努力做了便当找你一起吃的时候,为什么要拿罗兹威尔事件来作为话题? 浅羽带着佛祖般的心情,想像着那姓名、脸孔全都不详的一年级女生,希望她能坚强地活着。然后心里转念想着,和社长谈伊里野的事果真没有意义。就算他认真听了,会说出来的话不外就是这些。 想道歉就去道歉。 想问就去问。 想陪她聊天就去陪她聊天。不必在乎旁人的眼光。 听起来似乎也是正确的见解。不过要是能办得到,浅羽从一开始就不用烦恼了。 水前寺停下手中搅面的动作,想起什么似地问道: “对了,须藤特派员人在哪里?” “——啊、噢。晶穗说今天当防空委员会弄到很晚,要直接回家。” 水前寺咋舌说道: “对了,明天是空难演习。” “是防空演习才对吧?” “笨蛋,那和‘防空’有什么关系?听到防空警报之后于走廊上面排成一列、抱头呈面龟状,摇摇晃晃地走到防空洞前面清点人数。要是靠着这种无聊训练就能在空袭之中生存,大家早就轻松了。就算有神明保佑,地震打雷火灾的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水前寺大剌剌地仰靠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 “真是,那种委员会跷掉不就得了。她不来,下一期就无法排版。” “对了对了,下一期的特集要怎么做?上山的工都白做了,那种报导就算写了也是没用。” 水前寺“嗯”地想了一会—— “——浅羽特派员。你下个星期六有空吗?” “嗯,目前为止有空。” 水前寺在椅子吱轧作响声中探出身子—— “浅羽特派员,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看咱们就单手拿着相机,潜到园原基地禁止进入的区域,把UFO残骸还是外星人尸体尽量拍个够,你觉得怎样?” 浅羽干脆地答道: “百分之百会被抓。要去你自己去。” “要是照片拍到了,被抓又有什么关系。” “底片一旦被没收,那跟没拍到又有什么两样?我先提醒你,要是在美国空军基地遭到逮捕,日本的少年法可是没什么屁用的。绝对会被铐上手铐关进审问室,连你最自豪的屁眼都会被调查得清清楚楚。” 针对屁眼的部份作一下补充。就在水前寺沉迷于幽灵现象的今年春天,水前寺和浅羽曾在半夜潜入据说有幽灵出没的某车站女子厕所取材,结果被人报警处理。 虽然在五月号的报导上并没有提及,不过麻烦的是,当时水前寺和浅羽是穿着女装。这当然是水前寺的提议,理由并不是为了方便潜入女子厕所进行取材,而是为了听说此处幽灵是“恋情失败而上吊自杀的OL幽灵”,“见到比自己还美的女性走进厕所,就会从后面勒她的脖子”。浅羽穿着从家里带出来的妹妹制服,没想到还蛮像样,至于身高接近六尺的水前寺打扮成出门购物的惊悚模样,根本就是上演恐怖片。附近的人发现之后报警,浅羽一看到警车就吓得拼命逃跑,水前寺却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对着警官出示自己的学生手册,主张“自己是正在采访的记者”,丝毫不肯让步。水前寺被带到园原警署之后受到严重关切,在隔天下课后带着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凯旋,回到社团教室,从口袋里拿出底片丢给浅羽。 “这..这个!难道是昨晚的底片!?居然没被没收!?你藏在哪边!?” 水前寺带着暗示记者得到胜利的笑容,用足以撼动办公室的音量大声回答: “屁眼里面!!” 结果那卷底片并没有拿来报导。气到抓狂的晶穗戴着手套、把它扔进了焚化炉。不过浅羽直到现在都还觉得可惜。就算不刊登,至少也要洗出来瞧瞧。 说不定真的拍到了什么。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某种存在。 “你也太逊了吧,浅羽特派员。除了屁眼之外,其实还有各式各样的‘洞’。”水前寺端着炒面汤碗,露出无人能敌的笑容。“譬如带着数位相机、笔记型电脑加上手机,一拍下来就用FTP传送到基地外面。只要笔记型电脑上面不要留下记录,就算我们被逮捕,影像档还是可以留住。” “——可是会被人拷问。” “浅羽特派员。你难道不想亲眼瞧瞧幽灵战斗机的真面目?身为记者,你难道不想有个被人摔到地面、慎重警告的经验?感觉多棒啊,光想到就叫人起鸡皮疙瘩。” 可怕的是,搞不懂水前寺这番发言究竟有几分真实性。就在浅羽想着最好还是正经阻止他的时候—— “啊!” 终于想到这件事。 “——对了,或许可以找伊里野。” 水前寺露出讶异的表情—— “浅羽特派员。什么意思?” “呃,是这样的,今天我们班上来了转学生。是个叫做伊里野加奈的女生,她哥哥好像是航空自卫队军官之类的,听说现在住在园原基地居住区,禁止进入的区域大概不行,不过要是拜托她,说不定可以在里面稍微参观一下。” “浅羽特派员!!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说!!” 浅羽从椅子上摔了下来。水前寺把吃完的炒面空碗咻地一扔、站起身来,走近贴在墙面的软木板,在“优点评分表”加上“伊里野”一栏,突然贴上整整十枚贴纸。 “跟我来,浅羽特派员!!” “啊…啊!?” 水前寺冲出了社团教室。浅羽虽然摸不着头绪地跟在后面,不过一百公尺跑十一秒的水前寺使出全力奔跑,浅羽根本就追不上。就在横越操场、冲进楼梯口、在第一个转角转弯的时候,浅羽已经看不到水前寺的背影,不过水前寺所到之处都会传来“呀——”或是“哇——”的声音,所以只要跟在后面,就能知道水前寺的去向。 浅羽上气不接下气地抵达二年四班教室,窗口映照的夕阳已经染红了室内。还留在教室的几名学生,被水前寺的猛然闯入弄得目瞪口呆。 水前寺的眼睛在教室内部溜了一圈—— “浅羽特派员。哪个是来自宇宙的转学生?” 虽然连提都还没提,在水前寺脑中似乎已经达成这样的结论。 “伊…伊里野在…在第五节就…就被广播给叫去,然后早退了。” “浅羽特派员。转学生还没被其他社团盯上吧?” 浅羽一边拼命调整呼吸一边摇头。虽然并不是很确定,不过应该没有哪个社团会来招揽伊里野,伊里野自己大概也不会想要加入什么社团。 “社长,难道你是要找伊里野来入社?” 水前寺干脆地加以肯定。 “没错。转学生就由咱们包下了。不能被其他社团夺走.咱们园原电波新闻社一向需要优秀人材。” 要是她本人没那个意思,又该怎么办?浅羽在心里想着。 不过同时他又这么想。要是伊里野加入新闻社,不就等于有了“可以在班上同学面前和伊里野说话,却不会引起众怒的借口。” 然后是这么想。要是伊里野加入新闻社,或许像现在这样完全摸不清状况的情形会有“某些”改变。不管是怎样的锅子,只要把水前寺放进去就会产生戏剧性的化学反应,绝对会得到某种结论。 水前寺在夕阳底下,咯咯咯地发出所向无敌的笑声。 第二学期的第一天终于结束了 蝉又在叫了。 ◎ 隔天,不知道是招惹了谁,浅羽的鞋柜被摆进一只活猫咪。 全心全意抄著作业影本的夜晚过去,睡眠不足的早上来临,浅羽今天还是在快要迟到的时候来到学校。局促的脚踏车停车场已经塞满了车,浅羽还是不死心,把脚踏车停在离屋檐有一段距离的围墙旁边,然后挂上锁链。那一区在下课之后会有西晒,即使到了回家的时候,椅垫还是烫到没办法坐。可是也没地方停了。加快脚步奔向大门,为了拿出室内鞋,把手放上鞋柜的门。 日常程序也就到此为止。 就在鞋柜门打开的瞬间,从里面飞出一只咖啡色小猫,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攀在浅羽脸上。浅羽毫不迟疑地低下身子,小猫发出叫声,朝着大门外面飞奔而去。浅羽狼狈不堪地走进教室,晶穗才见到他脸就“那是怎么回事?”地用手一指,这才发现被抓伤的位置流了不少血。 “来,面向这边。” 浅羽斜坐在自己位子上,提提心吊胆地抬起脸。 “真是的,到底是谁啊,好可恶的恶作剧。” 晶穗气嘟嘟地。从书包常备的OK绷里头挑出最大片的,然后用相当粗鲁的动作贴在浅羽鼻子上面。 “被关在那么小的地方,猫咪不是很可怜?” 原来她同情的是猫啊?浅羽心里想着。 “那只咖啡色小猫,是不是常在巴士站附近晃来晃去的那只?差不多三个月大,尾巴有点弯曲。有没有戴项圈?” “——我想应该没有。不过并不是很确定,因为时间很短。” 晶穗将OK绷的盒子收进书包—— “这附近的咖啡色小猫有两只。还很小只、没戴项圈的那只应该是野猫,比较大只、有戴项圈的那只则是拢泽文具店的小次郎。”因为老是写“赠送犬猫”的报导,晶穗对学校附近的犬猫情况颇为熟悉。 “——无所谓,是哪只都没差。” 浅羽一边用指尖摸索贴了OK绷的鼻梁,一边心不在焉地思考着。 把猫放进鞋柜的到底是谁,又有什么目的? 这个时候,突然察觉到视线。 浅羽若无其事地朝背后回头,晶穗也跟着望向浅羽视线的前方。 直直望向这里的伊里野迅速低下了头。 “——搞什么啊!” 晶穗低声抱怨。浅羽带着不自觉感到不悦的心情转回视线,晶穗则是持续盯着伊里野,然后压低声音说道: “浅羽,那个‘滚开’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浅羽点头。 “你不觉得很过份吗?难怪会被真纪她们讨厌。” “——可是… …” “太超过了啦!要是不小心说出口,老实道歉不就得了。她不认为自己有错。我是不知道她把自己当成了谁,不过像她那样绝对交不到朋友。那个护腕又是什么东西?自以为很酷啊!?” 浅羽惊讶地抬头。第一次听到须藤晶穗骂人骂成这样。不过晶穗也是,脸上表情写着自己都被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吓到。留意到浅羽的注视之后,她马上摆出敷衍的笑容,然后强行转变话题—— “——呃,浅羽,昨天社长做了什么决定?下期报导的版面敲定了没有?” 这回换成浅羽吓了一跳。 “啊,没有,那件事还没决定,只是…” 话说回来,昨天决定的可是一件不得了的事。 “只是什么啦?” “这个…” “到底是怎样?” 晶穗似乎看伊里野很不顺眼,现在说出来,在时间点上面相当不妙。 不过她迟早也要知道,或许早点吐实会早点好。 于是他决定说出来。 “昨天在社团教室,我把伊里野的事告诉社长。说我们班上转来一个有点古怪的女生。” 晶穗不发一语。连表情也没有变化地直直盯着浅羽。 “我跟社长说伊里野好像住在园原基地,结果他好高兴。你看,整个暑假都窝在山里却写不出报导,所以打算潜入园原基地去拍照片,必须在被其他社团抢先之前让她入社。” 结果就在最糟糕的时间点上,最糟糕的男人出现了。 教室后面的大门轰一声被打开来。教室里的所有人全都一脸惊惶地抬头—— “伊里野特派员!” 水前寺就站在那里。 亮晶晶地闪着光辉的漂亮眼镜。像营养充足的蟑螂背部般的西装头。 难以置信的是,手里拿着向日葵花束。 水前寺无视于周遭凝视大步迈进,来到了伊里野的桌子前面。然后用花瓣都快要四散的俐落动作递出了花束—— “咱们园原电波新闻社,是用宛如电波般的时效性,将有如太阳系般广大范畴的知识,提供给读者的少数精锐记者团体!就在开战危机高涨的此刻,新闻从业人员努力要将混淆世界的真相暴露在阳光之下,具有前所未有的重要性!来吧,你也和我们一起,成为探索真相的圣战之士吧!!” 伊里野望着水前寺,再望着他所递出来的花束。 然后用类似“既然都拿到眼前了,那就先收下吧”的态度,伸出两手收下了花束。不过水前寺似乎把它解释成打算入社的意思—— “欢迎!!” 水前寺大声地这么说,然后回身对着浅羽,立起右手的大拇指。 这样其实也让人伤脑筋。 “那么伊里野特派员,咱们下课后再见!” 水前寺撂下这一句,然后一边嚣张地笑着,一边扬长而去。 突然之间,教室里掀起了地震般的窃窃私语声。 看来得说点什么才行,浅羽心里想着。 “——也就是说,我跟社长提过,因为伊里野住在园原基地,要是好好拜托她,说不定可以让我们进去参观——” 被晶穗的恐怖眼神一瞪,浅羽像被勒住脖子似地陷入了沉默。晶穗先瞪了浅羽,再瞪伊里野,最后瞪了水前寺走出去的教室后门,然后说出她常说的那句话。 “白痴啊!” 就在宛如地震的私语声中,伊里野无计可施地望着手里的向日葵花束。 打从一大早就乱七八糟。 在苟延残喘了一节课之后,浅羽想着还是得去跟伊里野解释。针对新闻社的活动内容、还有社长为人加以说明,要是她还想入社是很欢迎,若是不想的话—— 到时候,就由自己出面再邀请一次。 或许是目击了水前寺胆大妄为的行动而受到影响,这回倒是迅速下定决心。浅羽从位子上站起来,然后转身回头—— 她不在。 坐在教室最后面一排、从走廊数来第三个座位的伊里野人不在。只有向日葵花束插在写了“2—4”数字的桶子里面,摆在伊里野桌子旁边。浅羽匆匆忙忙地环顾周遭。差点错过伊里野就要步出教室的背影。 她要去哪里? 浅羽追着她的背影,为了不要很快追上而放慢脚步,留着些许距离,跟在伊里野的背后。紧张。一开始要如何出声叫她,然后从哪边开始说明才好?就在来来回回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已经来到了一楼的大门口。眼前是访客专用、灰尘密布的鞋柜,四散在陈旧地板上面的拖鞋,万年不变、拉着布帘的柜台窗口,以及陈列在旁的三台公用电话。 伊里野走向右边的公用电话,从钱包里头拿出灰色的卡片。 心头一跳。 没有错。是形状、触感都像电话卡,用途下明的那些卡片。 伊里野拿起话筒,将那张卡片插入了插槽。 浅羽定睛看着。凝视着伊里野指尖的动作。 #、0、6、2、4。 按完这些号码,伊里野沉默地用耳朵贴着话筒。是对方没有接电话,还是正在听着什么情报,伊里野有将近一分钟时间就维持着这样的动作。最后终于放下话筒,拔出从电话机里头吐出的电话卡,在浅羽并没预料到的时间点回头。 两人的目光撞个正着。 伊里野像结冻似地停下了动作。浅羽则是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 “——我看你在打电话,不好意思叫你。” 伊里野保持着沉默。眼睛连眨也不眨。 “对…对了,今天早上很抱歉,吓到你了吧?突然拿花进来的那个人是我们社长。昨天我跟他提到你,他说务必要拉你入社。虽然偶尔有点出人意料,不过不是个坏人。” 对方无言。 “对了,我是新闻社的。须藤晶穗你知道吧?那家伙也是。现在社员就社长、晶穗和我三个。” 这时浅羽吸了一口气,在腹腔深处加上勇气一起燃烧,然后化成语言倾吐而出。 “——换句话说,呃…要是你肯入社,那就变成四个人。” 废话。 不过话说回来,对此刻的浅羽而言,这样牛头不对马嘴的说法已经是极尽所能的劝诱用语了。 能说的全都说了,浅羽将视线落在自己睫毛的尾端。沉默持续,然后难耐沉默地说道: “这…这个,不必现在马上决定,你慢慢考虑——” “我很忙。” 突然之间,伊里野这么回答。 伊里野在说完之后跟着回身,不给浅羽任何发话的空间,像要甩开浅羽似地小跑步离开。 伊里野所说的那句话,在浅羽脑中嗡嗡地回响着。 我很忙。 独特的、感觉不灵活的腔调。 究竟什么意思?是“我现在很忙没空听你慢慢说”的意思,还是“我要忙很多事,没空参加社团活动”? 不过能做的全都做了,浅羽心里想着。 紧张的反作用力就是泄气。心里想着还是回到教室,就在双脚软绵绵地跨出去的那个时候—— ——灰色的卡片。 他停住脚步。 环视周遭。完全没人。 这附近和教室离得很远,平常也没什么人在走动,校舍方面的喧哗就像远方的余音一般听不太清楚。浅羽屏住气息,站在伊里野刚才使用过的右边公用电话前面。拿起话筒。 在钱包里面取出昨天从伊里野书包偷来的灰色卡片。 耳朵贴紧话筒,把卡片插入插槽。 杂音,接下来是熟悉的讯号音。 缓缓按下按键。 号码是#、O、6、2、4。 还没听到拨号音,线路就突然接到了某个地方。 模拟女性声音的合成语音开始说话。 “这里是Advanced=JSTARS通讯网路。终端机S、S、0、9、8、l、1、3提出资料讯息申请。目前时刻是1、0、0、4,作战中的AWACS为NAVAJO 02、SHIELD 0l、SHIELD 02、GORKY 05,以上四架。报告状况。NAVAJO 02、影像消失。SHIELD 0l、影像消失。SHIELD 02、影像消失。GORKY 05、影像消失。重复。NAVAJO 02、影像消失。SHIELD 0l——” 就在很近的某处,有蝉正在呜叫。 话筒被猛敲似地放了回去。 把吐出的卡片用力一拔,浅羽逃出了那个地方。 想到一个没有蝉、不过有人的地方。 跑上二楼、挤入走廊人群之后,终于感到些许的安心。他在走廊水龙头喝水喝到快吐的程度,用手抹着嘴巴—— 那一瞬间,才总算想到。 #0624。 六月二十四日是全世界的UFO日 ◎ 二十六号计划。 首先等到午休时间。目标定在第四节结束的钟声响之后。在那个时间点教室里一团混乱,大家都饿了,脑袋里面铁定只想着午餐的事情。神色自若地站起来,神色自若地走动,在教室最后面、从走廊数来第三个座位前面停住。 这时加上台词—— ——伊里野,借点时间好吗?我有重要的事情想跟你说 然后带着伊里野,神色自然地走出教室。若即若离地步上走廊爬上阶梯。目的地是钟塔的控制室。那里不会有人看见。抵达控制室之后不由分说、直接把她压倒在地—— 不对。台词台词。 ——我想针对昨天的事,也就是随便开你书包的事向你道歉。 可以适度地说不出话。最好是能装出似乎有在反省的表情。然后慢慢把手伸进口袋。 ——我在想这是什么,结果放进口袋就来不及还你,对不起。 取出灰色卡片,还给伊里野。 OK。 这招说不定可以。 苟延残喘地度过第二、第三和第四节,终于等到了午休时间 第四节结束的钟声一响,教室中卷动着食欲的空气,也就一口气得到了解放。全班在中迂的号令之下起立、全体敬礼,一半左右坐下拿出便当盒,另外一半则是快步跑出教室前往福利社。 昨天想往伊里野书包里面翻找的时候,脑袋里的另一个自己正好这么说道: ——脑袋就要落地了还不知道。 的确说得没错。 有些巨大的什么,正藏在乏味日常生活的另一端。虽然还看不见,而且就算眼睛看见了大脑也看不见,不过有种类似“胎动”的东西,正在自己毫不知情的地方进行着。那份动静,浅羽终于感受到了。自己的脚正在踏出重要地点。 至少得把从伊里野书包偷走的物品还回去。虽然不晓得这样能不能解决问题。不过总而言之,还得做点什么。 趁事情还来得及。 在午休的喧哗声只中,浅羽做了个深呼吸。 ——二十六号计划。启动。 神色自然地站起来—— “呦,浅羽,今天没带便当?” 是西久保。 “——不,也不是——” 把从第二节养到现在,千心万苦才养出一点点的勇气汇集起来。已经没有退路了。浅羽一边被杂乱排列的桌脚给绊倒,一边直直走向伊里野的座位。单手插进口袋,手指摩挲着灰色卡片的边缘。伊里野正手里拿着手提袋,从座位上站起来,察觉到浅羽的靠近之后身子跟着僵住。 “伊里野,借点时间好吗?” 二十七号计划。趁伊里野不在的时候,把卡片塞到桌子里面。 已经来不及了。 “——呃,我有重要的事情想跟你说。” 就在这个瞬间。 那时侯,西久保和花村正从椅子上探出身子,竖起耳朵想听浅羽对伊里野说了什么。晶穗原本想把超大便当盖子打开的手停了下来,横眼注视着浅羽和伊里野。教职员室同样流动着午休时间特有迟缓空气,三十五岁单身的河口泰藏正单手拿着外送菜单,大摇大摆地仰靠在椅子上,针对今天该点猪排饭还是荞麦面的问题进行研究。保健室的椎名真由美,正朝着素食乌龙面倒进热水壶里的开水,福利社还是一如往常上演着面包与饭团的争夺战,水前寺嘴里正咬着硬币,把挡在眼前的敌人一脚踢开。 这是完全一如往常的午休片刻。 校舍里的所有扩音器在同一时间,开始发出音量巨大的警报声。 是第一次空袭警报。 所有人全都吓破了胆。 是战争。战争终于开始了。 所有人全都这么想。 警报声响到第三次以上,学生就要迅速来到走廊,蹲在地面呈防爆姿势,在得到其他安排之前先待在原地待命。另一方面,教师们有义务要让学生安全避难,园原中学有接受自卫队讲习、取得“三级避难诱导员”资格的五名教师,以这五人为中心来指导学生的行动,诱导他们前往防空洞。基本上是这样的安排。 结果却是连个屁用也没有。 听到宣告世界末日的警报声,所有人,不论是学生还是教师,全都无法动弹。寻常生活突然裂开了一道深渊,在这之前根本摸不清它的深度。 ——今天是防空演习的日子。 最先想起这件事情的人不晓得是谁。 应该是演习吧?今天是演习的日子。这样的细语在校舍四处开始扬起。细语的音量一边增大,一边像传话游戏似的传遍了整座校舍。听到的人毫无例外、全都安心地拍着胸口,之后则是为了掩饰而对周遭人们愤怒地说道:我就说嘛,早就知道是演戏,战争哪可能真的开始,不过还真吓人,既然是演习一般都要先广播再放警报才对,刚才你的脸色好难看,嘴巴还开成这样,眼珠好像快掉出来了—— 警报声还在继续响。 “喂——!演习了——!” 走廊上有人在叫。随着那声叫喊,二年四班冻结的空气也在突然之间一点一点地融化。 浅羽再次发出安心的叹息。 他想起晶穗所说的话。 ——中村老师紧张兮兮的,说什么“这回的主题叫做真实”。 指的是无预警的第一次报警。 不过总觉得还是做的有点超过。既然是防空演习,那就该有说明这是演习的广播,然后再放警报。会这么突然的还是初次遇到。 警报声还在继续响。 不过这样确实有效,浅羽心里想着。 至少是把问题的严重性清楚地凸显出来。原本警报一响,就该马上来到走廊、然后蹲下才对,可是事情一旦发生,却没人能做出任何一个动作。直到纷纷察觉到是训练、放下心来的现在,这才不耐烦似地来到走廊。中村此刻或许正在广播室露出“暗自窃喜”的笑意。想到这里,浅羽猛然朝着伊里野的方向回头—— 然后就在眼前,浅羽见到了真正恐惧的表情。 它正浮现在平日毫无表情的伊里野脸上,而且正是百分之百、绝对真实的恐惧。 伊里野像软了似地缩在那里。她那简直就是被追赶者的眼神仰望警报声响个不停的扩音器,就在想要站起来的时候被桌脚一绊,脸部着地摔向了地面。 浅羽连忙过去搀扶,却和伊里野写满恐惧的眼睛正面相对。 警报声还在继续响。 ——难道… … 伊里野把这警报声误当成是真的? “不要怕——” 为了不要被警报声压过,浅羽大声说道。 ——这是演习。 原本正想这么说。 可是就在伊里野盯着浅羽的眸子里,已经早他一步做出某种决定。 伊里野握住了浅羽的手。 然后手心使出惊人的气力。 就在周遭所有人的惊讶围观中,伊里野跃身而起,抓着浅羽的手往外面跑。奔出教室,跑上了走廊。 “是…是怎样啊!?你等等——” 话只来得及说到这里,伊里野也没把它听进去。伊里野抓着浅羽的手继续跑。速度非常之快,浅羽已经在拼命移动双脚,却仍是被拖着跑。依据空袭委员的指示,学生鱼贯地由各个教室来到走廊。慢吞吞地排在墙边,懒洋洋地蹲在地面呈龟缩状。防爆姿势。学生手册第六十三页,在“遭遇危险”这个项目配上图解的姿势。目的在于平安度过核子爆炸的第一次冲击波。就算战争开始了还是可以活命。 警报声还在继续响。 持续奔跑的伊里野,在排列于走廊上的成群乌龟正中央突然停下脚步。 然后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环视成群乌龟,要将已然绝望的心再次撼动似地大声呐喊。 她说:你们在做什么? 她说:这样做有什么用? 她说:站起来快跑,要是不想死就跟我来! 谁也没有站起来。只有近在身旁的乌龟被大声呐喊的声音一惊之下抬起头来,用“这家伙在吵什么”的眼神仰望着伊里野。 那是幅奇妙的光景。 那是在此之前,浅羽未曾看过的景象。 那是在此之前,一直只会扮演乌龟的浅羽首次看到,从身体高度位置往下俯瞰的防空演习景象。乌龟队伍就排在依循传统、凌乱不堪的走廊,像这样站起来一看,却是意想不到地呈蛇行状,在堆积满了纸箱与扫地用具的柜子下面,一定有几只乌龟肩挨着肩挤在一起,一看就知道。想必是下意识的行为,只要藏在纸箱和扫除用具柜子下面,或许可以在园原基地上空核子弹头爆炸的风压底下多出一点保护作用。三十五岁单身的河口泰藏就在沿途跑来的走廊对面,挥动两只手臂叫着“喂,那两个人在干什么,你们也快点沿墙壁蹲下呈龟缩状”。看在此刻的浅羽眼里,河口那副德行就像对着奴隶乌龟颐指气使的狱卒一样。 ——既然这样,那你自己怎么不当乌龟? 浅羽心里这么想。 这阵警报声响起的时候,你又做了什么?还不是像其他人一样僵住不动?现在发觉是演习,才摆出一副了不起的表情,还拽得要命地吼来吼去,要是响起真的警报声,看你还有没有把握做出同样的事。说不定就通通丢着不管,一溜烟地落跑,或是把纸箱和柜子下面的学生推开,自己躲在那里呈龟缩状之类的。看到这走廊上的景象难道不觉得奇怪,不曾想过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明明在这之前,每到防空演习就会以身高高度见到这走廊上的景象,现在谁还要听你指挥乖乖当个乌龟? 警报声还在继续响。 伊里野并没有就这样停下来。她拉着浅羽的手再度跑开。用飞也似的速度跑下阶梯,穿着室内鞋踏过通往体育馆的走廊,奔向了操场。浅羽已经喘不过气。为了不要摔跤而拼命移动双脚,在伊里野的后面跟着跑。 于是在转瞬之间,两人就来到了防空洞的墙壁前面。 墙壁宽到足以让两台大型车辆并行、轻松进出的程度,看起来相当厚重,上面贴满了活力饮料、杀虫剂圆形看版之类的东西。 浅羽终于停下脚步,仿佛快要断气似地蹲在那里。 防空演习其实并不会进到防空洞里面。在墙壁前面整队清点人数就算完毕,而且听说这层墙壁的开关是由园原基地直接掌控,在这之前,浅羽从来就没看过防空洞里面。 可是,伊里野却朝着无法开启的大门插槽插入灰色卡片,轻松解除了锁定。墙壁慢慢开始打开。大门侧面在眼前展开,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厚,叫人忍不住要瞪大眼睛。 伊里野再度捉起浅羽的手。 浅羽连滚带爬地跟在她的后面。 初次见到的防空洞内部和体育馆差不多大,感觉出乎意料地干净。地上排列着无数大型舱门,像医院走廊一样划着各种颜色的线,那边的旋转灯闪着黄色灯光,位在某处的扩音器,正用录制过的女性声音反复说着同样的句子。 “使用通行密码。目前解除所有锁定。使用通行密码。目前解除所有锁定。” 突然之间,就像重重的岩石落下一般,撼动腹部的震动响彻了整片空气。 浅羽一惊之下回头,刚才原本开启了两公尺左右的墙壁正严密地关了起来。伊里野在墙壁旁边操作着类似面板之类的东西,扩音器中的女性声音这么说道: “通行密码已经更改。隔层的密码封锁完成,和外界回路进行物理性隔绝,空调设定为完全密闭模式。通行密码已经更改。” 浅羽一惊之下说道: “你…你把门关上了?” 伊里野没有回答。继续在面板按下几个按钮,地板上面的舱门像潜水艇发射口似地依次开启,收纳槽跟着从下面升了起来。 “——这、这个… …” 浅羽终于开口问道: “刚才的警报是在演习,你知道吧?每月一次的防空演习。之前的学校没有吗?” 伊里野似乎呆了一下,不过表情又在转瞬间消失。只见她跑向一个收纳槽,用灰色卡片通过解码器把门打开。 “你听我说,你刚转来或许不知道,不过今天就是固定演习的日子。而且一般演习的时候——” 一般演习的时候,在警报声响起之前应该会有“现在开始演习”的广播说明。 可是刚才并没有广播,就突然响起警报声。 浅羽的腹腔底部出现小小的洞穴。 ——今天是演习的日子。那又怎样?又能当作什么保证? 真蠢。想太多了。战争永远不可能开始。没有广播就响起警报,那是防空委员中村乱搞的把戏—— ——那个中村现在要是在播放室脸色发青、尿湿裤子,又该怎么办?在这个学校里面,最先察觉事情重大的人就是他们。结果自己都还没按钮,直线回路就先响起了第一次警报。 胡说。哪有这回事?今天是防空演习的日子,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大家来到走廊呈面龟状,到防空洞前面排队清点人数—— ——那又怎样,难道敌人会说“今天是园原中学防空演习的日子,要是搞混了就不好,还是明天再空袭。”之类的话?对方还会担心这种事?麻烦看清楚事实。我再说一次。警报声响了。然后没有广播,无法证明这警报声是为了演习。这就是事实。 不对,这回不一样。中村老师跃跃欲试地说了“这回的主题叫做真实”。晶穗有这么说过。所以—— ——那又怎样?你说啊! 出现在浅羽腹腔底部的小洞,渐渐越变越大。 寻常生活在透过那个小洞之后渐渐淡化消失。留下一片漆黑的虚无。 ——那是什么德行!看来你还搞不清楚状况,中村不是也说“这回的主题叫做真实”?我来告诉你什么叫真实,这就是真实。真实就等于事实,在众人预期之外的真正空袭。喂,你是怎样?你以为真的发生战争的时候,防空洞里面可以听得到爆炸声?那种追不上时代的防空洞,哪能安然度过今天的空袭?算了,无所谓,有时无知还比较快乐,我还是别多说了吧。来,接下来就看你的了,和你项上人头确实相关的表演时间即将开始。既然所有人全都深信战争永远不会开始,那么在对无趣日常生活感到乏味的内心深处,所有人也都在期待,期待这是一场真正的战争。 有人拍了自己肩膀。 抬头一看,伊里野就在眼前—— “拿着。” 才看到她递过来的物品,浅羽的胃就一阵翻搅。尽管因为人体工学设计而呈现出乎意料的外形,不过那物品是什么,浅羽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把自动步枪。 “以防万一。” 身体就像麻痹了一样,连根手指都动不了。 “有可能会闯进来。” 伊里野肩上抗着同样的枪。然后用视线针对脚底附近的许多小型收纳槽依序作出指示—— “金属包覆弹头(译注:原文作“Ball”=Full Metal Jacket,军用步枪的标准配备子弹,弹头有防融特殊设计)的备用品在这里。BS4弹匣的内容物是肉毒杆菌弹(译注:BOT TOX=Botulinum Toxin)。或许派不上用场,在我说好之前先不要用。防护服在那里。” “——不会吧?” 浅羽嗓音嘶哑地细声说道: “这应该是演习吧?外面的人应该平安无事,正在嘲笑我们吧?战争应该永远不会开始才对。” 伊里野还是拿着自动步枪,眼珠往上盯着浅羽—— “战争从一九四七年就开始了。” 她这么说。 “只是大家都没发现。” 或许大家全都化成了灰烬。 或许在墙壁外面,自己所熟悉的世界已经消失。或许劫火狂燃,校舍和城镇全都化作成堆的瓦砾,所有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全都烧成了性别难以辩识的焦黑尸体。 浅羽伸出完全失去力量的手腕,用颤抖的手接过她所递来的步枪—— 电话响了。 浅羽惨叫一声,没接到伊里野递过来的步枪。浅羽在惊吓之中举目四顾,这才发现右手边的远方墙上挂着电话。红色的灯光随着电话铃声不断闪耀。伊里野只顾瞪大眼睛望着闪烁的灯光,于是浅羽只好无计可施地拿起了无线电话话筒。 “——喂。” 原本以为会有人用蹩脚日语说着“快投降”之类的话,结果电话那边的男子却出乎意料、说着一口流利的日语。而且才刚听到这边的声音,马上就猜出自己的名字。 “喔!你是浅羽吧!?是我是我。我是槚本。” 槚本? 名字没听过,声音有听过。 电话对面似乎是个相当吵杂的地点,可以听到像是总算完成某种艰巨工作时候欢声雷动的声音。背后有谁正在大声叫着“奈美,接上了接上了!哎呀真了不起,知道知道请客请客,请什么都行。” “呃——喂喂,浅羽,听的见吗?我是用紧急线路勉强接通那边的电话,你也说句话吧!” 话声脱口而出: “——呃,请问你是哪位?” “哎呀?搞什么咧,喂,不是前天晚上才在游泳池里见过面?那时我没把名字告诉你吗?” 并没有。 全都想起来了。在夜晚的池边突然出现,聊着坏脾气老头的故事,说自己“就像伊里野的哥哥”、身份不明的那个男子。那张眼角下垂、仿佛老是开着下流玩笑再自己放声大笑的脸,正在脑中开始傻笑。 “哎呀,我死定了。突然接上你那边的系统,吓了一跳,椎名就打电话来了。听说伊里野把演习用警报误以为是真的第一次警报,还硬把你拉进去是吧?你要不要紧?还是处男吧?” 浅羽全身都没力了。一安心下来,眼前就开始发黑。 果真是演习。战争并没有开始。 晶穗、西久保、花村和社长全都平安无事。 “麻烦你了,真歹势。哎呀,伊里野从小就住在基地,像第一次警报那种危险的东西,内行人演习可是没有的。她会紧张其实也很正常。” “——真…” 嘴巴不太灵活。 “真…真的是演习?” “是啊。天下太平,这里的每个人全都活蹦乱跳的。” “你说的这里又是哪里?” “园原指挥所啊!这个嘛…我们做了各种尝试,因为伊里野那丫头用线路把隔层加上通行密码封锁,真歹势,要请你在那里头稍待一阵子。应该无所谓吧?那边有食物有酒还有烟。叫伊里野来听。” 回头一看,伊里野就站在浅羽的正后面。 “——他说,真的是演习。” 伊里野无言地把递出的话筒接了过去。只听到小声重复着“是”“是”的回答,在旁边听起来就如单方接受指示的对话持续三分钟左右,然后伊里野静静地把话筒挂了回去。 接下来,伊里野啪地一声坐在当地。 或许是因为安心,结果就站不起来。 “——不过太好了,不是真的战争。刚才我还以为——” 伊里野坐在地上,肩膀出现微微的起伏。 伊里野在哭。 浅羽瞬间开始慌张。不知道伊里野为什么要哭,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只会在周围来来回回地绕来绕去。 “这…这个,伊里野,呃…你要不要紧?” 伊里野用终于得以辩识的音量静静地哭泣。眼泪落在裙子上,浅羽为这滴眼泪焦急地想着“该做点什么”,不过却又完全搞不懂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心里想着若是帮她拍拍背,或许可以稍微安慰到她,就在正要伸出手去的时候,伊里野肩上的自动步枪映入眼中。 伊里野用细细的声音说道: “要是真的空袭多好。” 她这么说。 “大家全都死掉的话多好。打输的话多好。” 浅羽不停的张开嘴巴,结果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时间继续流过。 搞不懂事情的原委。他想就算问了也得不到答案。 不过面对国中制服的肩膀挂着自动步枪吊带、一边低语着希望大家全都死光还不停哭泣的女孩,总觉得一无所知的自己实在难以轻巧说出类似“没关系”或是“打起精神”之类的话。 浅羽无计可施地呆站着,伊里野抱着膝盖,只有时间继续流过。 一直抱着膝盖的伊里野虽然叫人担心,不过老是在粘她身边反而觉得不妥,于是浅羽在防空洞里面走动参观。 浅羽所在的这个房间里三边都有大大的门,构造和入口处的墙壁类似,不是足以用人力开关的等闲之物。想想看,这里可是“园原地区第四防空洞”,万一有事的时候,除了学校学生之外,连附近居民也要来到这里避难。换句话说,在这扇门的对面有着无数间和这里相似的房间,空间绝对得以让许多人在这里长期生活。 地上总共被分成二十六个舱门,因为伊里野的操作打开了其中八个,八个收纳槽就保持着从地底升起的状态。他想这些收纳槽本身一定分别都是货物的拖车。这个房间地底有着类似的三次元钢轨的构造,借由面板操作就能从位于其他的某个地方的仓库,将载满所需物资的收纳槽从位置最近的舱门呼叫出来。 伊里野用灰色卡片打开的收纳槽上面有着“乙—零九”的标示,里面装满了以自动步枪为首的小型武器。 从里面一一把它拿出来瞧瞧。 浅羽对枪支没什么概念,不过44连发铁制重到难以置信没有训练过的人一旦开枪手腕可能断掉的“真货”,居然就这样在眼前罗列,光看外表感觉就像玩具一样。比想像中还轻得多,用类似塑胶的材质制成。手枪握柄的正上方位置还写着“ATARE”(命中)。他想着要胡闹也该有个限度。 不过这的的确确是真货。 正如指甲刀就是指甲刀、咖啡杯就是咖啡杯,此时握在自己手里的可是一把真正的枪。 浅羽得意起来,把步枪挂在腰间,“碰碰碰碰碰碰”地一边用嘴巴模拟枪声,一边从右往左、对着看不见的敌人加以扫射。 就在扫射枪口的前端,伊里野正站在那里。 真是丢脸到了极点。 “这、这个。这里写了‘命中’,该不会是咒语吧?” 伊里野干脆地回答: “有可能。” 原本是想遮掩羞耻,结果却被干脆跳过。或许是脸上出现难堪的神情,伊里野带有些微慌张的感觉—— “那是选择的标示。安全是A、单发是TA、连发是RE。” 那份“带有些微慌张的感觉”,让浅羽快乐到接近心痒难熬的程度。为了不让没出息地上扬的嘴角被人看见,浅羽转往另一个方向,终于忍住傻笑之后回头一看,伊里野正有话想说的表情,小心指着浅羽的鼻子附近。 “——粘到什么?” 用手一摸,真的粘了什么东西。晶穗所贴的OK绷已经掉了一半。浅羽用手指按住OK绷尾端打算重贴,伊里野则是用类似蚊子叫的声音说道: “你喜欢猫?” 有一瞬间,听不懂伊里野在说什么—— ——啊!! “难、难道是你!?是你把猫放进我的鞋柜!?” 惊奇的事发生了。伊里野突然双颊发红拼命摇头,然后把脸撇向一边。 “呃…这个…没关系,我也不是在生气——” 伊里野把脸撇向一边、大声叫道: “不是!” 不是的意思是说“放猫的人不是自己”?连装傻技术都如此拙劣,那就没什么好说了。不论找谁来看,犯人都是伊里野。 不过,为什么会—— “——伊里野,你喜欢猫?” 浅羽稍微一想之后这么问。 伊里野还是把脸撇向一边,沉默片刻,然后终于说道: “今天第一次摸。” 浅羽相当吃惊—— “之前都没摸过猫?完全没有?” 伊里野应声点头。 “——摸过之后觉得怎样?” 伊里野缓缓转回浅羽的方向。 “很温暖。” 然后眼珠往上看着浅羽—— “浅羽,你讨厌猫?” “——不会。我喜欢。” 伊里野露出些微的笑意。 浅羽想着,照这样下去,说不定能打听出伊里野的各种事情。这时猛然发现被散放在电话附近地板上的东西—— “那是你的吗?” 望着浅羽手指的方向,伊里野轻轻“嗯”了一声。 那是伊里野的手提袋。 说到这个—— 在一次警报的警报声响起之前,浅羽正要和伊里野说话的时候,伊里野就是手里拿着那个手提袋、站在座位上面。虽然两个人都没发现,不过被一次警报的警报声弄到惊慌失措的伊里野似乎就一直拿着手提袋,然后跑进这个防空洞。浅羽噗嗤噗嗤地笑起来。想着从前的漫画并不是骗人的。被火灾给赶出来、身穿睡衣的登场人物手上必定拿着水壶和枕头。 “——对了,那里面有游戏机。” 浅羽有点大胆地跨出一步。 “我可以玩玩看吗?” 伊里野虽然出现有点困扰的表情,不过还是应声点头。浅羽跑向手提袋,从里面拿出游戏机翻过来看。插在插槽里的卡匣大大写着“BARCAP—S06”的字眼。 伊里野在浅羽背后紧贴着坐下—— “戴上耳机。听不到声音不行。” 浅羽照她所说,从游戏机侧边拉出耳机塞进了耳朵。 “这是什么游戏?BARCAP是什么意思?” “是任务。阻拦式空中战斗巡逻(编注:Barrier Combat Air Patrol).” 听不太懂。浅羽心想还是先试试看,于是按下游戏机的电源钮。液晶荧幕亮了起来,在它周围投射出三个雷射区域。 不过,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原本以为至少会出现标题画面,结果液晶荧幕却一片空白,雷射区域依旧还是浅绿色的正方形。 “开始喽。” 伊里野像要从浅羽右肩探出身子似地在耳边低语。 呼吸吹了过来。 紧紧贴在背后、“这个地方”和“这个地方”的感触,有99%以上准确度是伊里野的胸部。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按下开始钮。 在四个画面出现类似文字与图形的东西。 大概是飞行模拟游戏之类的吧,浅羽心里想着。正面雷射区域显示的应该是仪表板画面,这点他还晓得,在电影上面有看过。不过浅羽所知道的也就只有这些,左右雷射区域和液晶画面所显示的资料究竟代表什么,那就完全猜不到了。耳机开始传来奇妙的和音,听起来就像用管风琴一次弹出许多音阶。 伊里野依次指向主要画面和附属画面—— “HUD(编注:Head Up Display,抬头显示器)、MFD(编注:Multi Function Display,多功能显示器)、MFD、DED(编注:Data Entry Display,数据输入显示器)、ADI(编注:Attitude Direction Indicator,姿态仪)、VVI(编注:Vertical Velocity Indicator,升降仪)、HSI(编注:Horizontal Situation Indicator,水平位置指示仪)。” 接下来则是到处指着HUD的显示器—— “海拔高度、大气速度、机首方向、AOA(注:Angel of Attack,主翼气流方位)、目前方位、目标方位、机体动线、发射方向。” 简直就跟咒语一样。不过高度、速度和发射方向至少还听的懂。 “总而言之,用发射方向瞄准敌人射击就对了?” 原本以为这样不会错,身体却传来伊里野摇头的触感—— “目前的模式是EEGS(Enhanced Envelope Guns Sight,用于F-15与F-16战机的机炮准星)。这条曲线是机体动线,显示Manta机动面的资料。要把敌人纳入这里面。” 还是听不太懂,不过—— “——那么,首先——” “和AWACS(编注:Airborne Warning And Control System,早期警戒管制机)进行联击。园原TACAN(编注:Tactical Air Navigation,太康台,一种使用超高频的助导航设备,此指战术导航装置)频率从Vector-027转为Talus-01,要求敌方资料。” “——这个… …” “C钮。” 按了再说。液晶画面出现某些难以理解的圆形—— “这是什么啊?” “JTIDS(编注:Joint Tactical Information Distribution System,联合战术资讯配置系统)上传更新的情报。目标方位、距离和高度。目标(BULLSEYE)方位020、距离四十海里、高度十二万英尺有敌机三架。身份不明者一架。应该是Seed。现在的目标是园原。” “——厄…” “按B钮是对成员发送指令。让狙击机和无人机先航向020,到七百海里/小时左右加速,超过三十海里Predator的Spick就会过来,所以要用七架狙击机进行巡逻,将它迎面Fox。” 完全听不懂。 不过还是照伊里野所说试玩了一下。结果浅羽所能理解的部分就如以下所示。 在伊里野所说明当中不时提到的“Manta”或是“Black Manta”就是自己所乘战斗机的名字。“狙击机”和“无人机”是由Manta所控制的我方无人飞机,“Seed”和“Predator”是敌人。用我方飞机追击魔王角色的Seed加以“Fox”、也就是发射飞弹让它坠毁,这就是基本任务。 BARCAP-S06的玩法是这样。自己是Black Manta的驾驶员,率领着由十四架无人机与二十七架狙击机编制而成、名为“帕拉贝伦”(编注:PARABELLUM,原指德国著名的“德意志武器弹药制造公司”所设计发展的枪支和弹药)的队伍,在高度十二万英尺的指定空域进行六十分钟的战斗。十二万英尺听起来难以想像,不过在伊里野劈里啪啦丢出一堆超难的字眼之后,终于明白那是在同温层正中央、空气稀薄到用一般方式难以控制机体的超高空。这么禁欲主义的游戏,又不能按钮让它快转,在六十分钟里面敌人可能不断出现在指定空域,也可能完全没有踪影。 总之就是不断巡逻,一旦发现敌人就散开队伍进行攻击,用TWS锁定目标,再用光罩持续捕捉TD Box,等到目标进入括弧里面—— 来到这里,浅羽就跟不上了。 “右右右!往右!另一边!不对,是另一边!已经在附近了,有了有了有了有了B钮B钮B钮B钮B钮!左!往左!把TD Box纳入目标里面再Fox!进去Fox!进去!快点快点要跑了要跑了要跑了!不行不行太近了!进去进去!啊、啊!” 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不好,浅羽开始游戏才不到几分钟,就遭遇了以三架Seed作为核心Predator集团,伊里野的用语全是代号,根本就听不懂,等到模模糊糊发现对方的意思其实是“目前的装备没有胜算,还是中止任务迅速逃亡吧”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只是对浅羽来说,自己在片刻之间失去所有无人机以及二十二架狙击机,在脑海中所造成的杀伤力还比不上伊里野从身后用环抱般的姿势、探身往前所感受到的体温与体重。伊里野似乎意志坚决地想让浅羽能够活命,于是身体更大胆地压过来,用平日难以想像的模样大声叫道: “你被Predator锁定了!往左!听到警示声就一边打讯号一边用机动方式逃走!转向!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啊、啊、啊、啊、啊啊、啊!” 背脊被明显感受到内衣硬度的胸部压着,脸颊紧贴着脸颊,加上伊里野“进去进去”、“啊!啊!啊!”之类的叫声,听起来总觉得有点色情成份,浅羽于是被打败了。现在不是玩游戏的时候,因为眼睛已经看不到任何画面,手指已经按不下任何按钮。希望耳边能够一直感受到伊里野的气息、和现在就想从伊里野胸部触感之中逃离的心情来回撕扯着浅羽,就在他被追逼到快要晕厥的那一瞬间—— 突然之间,画面上的一切全都静止了。 “——咦?” 大概是被敌人干掉了吧。虽然并不是很确定。 浅羽这么想着。 突然之间,伊里野的头部增加了重量。伊里野把体重挂在浅羽背上,头部软软地靠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仿佛要亲吻似地用嘴凑向浅羽的颈项。 浅羽已经无法辨别。那扑通乱跳、在极近极近距离彼此交叠的究竟是自己的心跳、还是伊里野的心跳。 她是怎么了? 这下该怎么办? 至少要来个吻。 就在这么想的下一秒。 无法区分彼此的心跳突然像把心脏弹向背脊似地用力一弹,让浅羽吓了一跳。 ——刚才又是什么。 “伊里野?” 浅羽下意识地一缩,靠着微妙平衡倚在浅羽背上的伊里野身躯于是朝右边滑落。头部喀咚一声撞向地面,伊里野就横着卧倒在自己的发丝里面。大量的鼻血源源流出,微微翻着白眼,手脚出现小小的痉挛。 “伊里野!?诶,你怎么了!?没事吧!?听得见吗!?” 宛如回应着浅羽的呼喊似地,伊里野“咕”地吸入一口混着鼻血的呼吸。让她身体仰躺,试着握她的手她会轻轻回握,不过这或许只是没有意识的反射性动作。浅羽从口袋里面拉出手帕,拚命擦着伊里野的鼻血。虽然自己咒骂着为何不能做些更有意义的事,但是却也完全想不出到底还能做些什么。搞不懂原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种状况 想到了—— 电话—— 浅羽抛下伊里野的手,跑向了电话。抓起话筒,发现不知道该拨什么号码的时候陷入绝望,但是仔细一瞧,话机上面既没有拨号盘也没有按键—— “——喂喂,是伊里野吗?” 耳边传来线路猛然接通的声音,槚本接了电话。 “槚…槚本!?喂喂!?她…她流鼻血了,在玩游戏的时候伊里野突然晕倒动也不动,手脚还在发抖!喂喂!?” 自己也知道说的乱七八糟,不过实在是没有办法。这样不可能把这里的状况清楚让对方知道,紧张到快要死掉,不过槚本却用冷静的口吻说道: “你要冷静,浅羽。冷静回答。伊里野流鼻血了吗?” “流鼻血之后突然晕倒,刚才还好好的,一下子就倒下去!” “是在流鼻血之后晕倒?有没有意识?” “不…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冷静。你听好了,在伊里野大腿内侧用力捏一下,看她有没有反应。” 浅羽拿着话筒,直接跑回伊里野身旁,意识恍惚地把手伸到裙子里面,朝她的大腿一捏。 完全没有反应。 伊里野既没有声音、也没有动作。 “不会动!不会动啊!我要怎么办才好!?” 槚本并没有立刻回答。就在对浅羽而言仿佛便是永远的数秒之后—— “——浅羽,你听着。不是你的错。我是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不过伊里野并不是因为那种理由才变成这样。原因我心里有数。这百分之百是我这边的问题,你完全不必觉得你有责任。” “那个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该怎么办才好?” “你们一被关到那里面,园原和美影四课就开始破解那边墙上的RSA密码。再过一会应该就有结果,不过或许会来不及。所以现在只能够靠你了。你听好,首先把伊里野口袋里的东西全都翻开。一定有素面的电话卡。正反两面部是灰色——” 那种东西我也有。浅羽马上从自己钱包里面取出—— “找到了!” “很好。继续。从有电话的地方往右手边看,应该有标示着‘丙——零贰’的收纳槽。看到了没有?” 浅羽手里拿着无线话筒来回跑,从头检查附近收纳槽上的标示。看到第四个—— “丙——零贰!找到了!” “很好。你用刚才的电话卡,插入门边的插槽。” 插入之后,收纳槽的门自动打开—— “开了!” 沉重的寒气一涌而出。收纳槽里边是—— “里面像冰箱一样,有细细的隔层,放了堆积如山、像急救箱大小的盒子。你确认一下,是不是这样?” 就是这样。 “从里面去找贴有‘P——3KI’标签的盒子。” 心情转为绝望。收纳槽里面同样的盒子光看就有将近一百个左右。 “是哪个?我不晓得是哪个啦!” “去找!七月才刚放进去,应该就在前面某个地方!” 浅羽把上半身探到冷冻收纳槽里头。从隔层的层架上把盒子一个个拉出来.里头的寒气冷到让人无法呼吸,四周金属冷却到有点危险,皮肤会粘上去。不过没空在乎这种事。要找的盒子真的就在这里头?该不会是在别的收纳槽?就在快被这份不安击垮的时候—— “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 浅羽一边吐出云雾般的白色气息一边对着话筒大叫。 “把电源线拿出来,拉到伊里野那边。” 浅羽甩动盒子、从插孔拉出电源线,滚出收纳槽,爬回到伊里野身边。 “接下来呢!?” “打开盒盖。” 开了。 然后,就在瞄到里面的瞬间,因为察觉自己下一步得做什么而变得茫然。 盒子里放的,是两支足足有接力棒大小的玻璃针筒。 浅羽对着话筒转告: “——那我要注射了。” 话筒那边的人回答: “——拜托你了。” 把话筒扔到一旁。 脑海里头染成了一片白色。那白并不是空白的白,而是白热化的白。 浅羽拿起针筒。 汗从体内直往外冒。 随便消减力量反而不妙。 浅羽拿起针筒,一鼓作气—— 就像重重的岩石落下一般,撼动腹部的震动响彻了整片空气。 那是墙壁移动的声音。厚厚的门正朝着外面缓缓开启。丢在地上的话简传来槚本叫嚷着什么的声音。阳光从厚门的门缝射入,夏日猛烈的暑气直窜进来,连发丝都在晃动。人的声音、警报器喊着什么怎样毒气又怎样的叫声、危险快回教室的叫声,还有让背景颜色跟着加深的大声喧。这所有声音就像被泼了一盆水似地,在片刻之间转为沉默。 浅羽缓缓回头。 防空洞外面有复数的白色货车以及复数的军人运送车、身穿防护服的化学武器处理班和身穿野战服的士兵、加上一大群的学生。身穿防护服的才跑进防空洞,就像被棒子打到一样站住不动。位在防毒面具凹洞底下的眼睛睁得圆圆的。被野战服士兵往外推却仍是推不开的成群路人同样动作一致、半张着嘴,脸上出现被人提醒你裤子拉链没拉时候的表情。就在所有目光集中的前方,就连指南针这时也不指北方、而是指向那个方向的位置,转学生伊里野加奈胸部赤裸横躺在地,跨坐在她身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园原中学二年四班座号一号的浅羽直之。 他想,这下可就没辄了。 ◎ 关于后来的事,记忆有些混乱。 椎名真由美一边说着抱歉抱歉,一边推开路人、用有照证件啪答啪答地跑到防空洞里面,从全身僵硬的浅羽手中拿走针筒,用仿佛在砧板上面切蔬菜一样、自然无比的动作把针刺入了伊里野胸口。 然后椎名真由美把嘴凑到浅羽耳边,细声说了些什么。 ——只要你答应不说出去,我就送你美国空军的银星勋章。 也有可能是自己听错。 不过确实听到过类似的话,浅羽有模糊的记忆。 墙壁前面的谣言,比浅羽早一步回到教室。 后来甚至连自己何时回到教室的记忆,也在浅羽脑中消失得一干二净。防空洞外面的寻常生活既没有受到核子火焰灼烧、也没有遭到外星人侵略,午休之后是第五节,第五节之后是第六节。 讲课的内容完全没有印象。 伊里野在保健室过完第五节,然后过度认真地在第六节开始的时候回到了教室。她没有和浅羽或任何人眼神相对地静静入座,难以想像直到刚刚还流着鼻血翻着白眼,甚至出现痉挛现象,变成和平常一样近乎乏味、面无表情的伊里野。 要是被救护车送到医院,那就另当别论。 可是才在保健室稍作休息就回到教室,对浅羽之外的所有人来说实在是耐人寻味,伊里野还是一如往常地面无表情,却怎么看都像“被人推倒施暴过女生的面无表情”。 第六节结束,打扫时间结束—— “晶穗,社长说报导要排版面,所以今天——” 这时突如其来地,品穗像要转身回头似地从斜上方往下直劈,浅羽脚下差点踩空。 晶穗朝着印贴在浅羽脸颊上的漂亮枫叶用力一瞪,然后用瞪视过的目光留下最后一瞥,脚下一个回转,快步走出了教室。 浅羽抚着脸颊一脸呆滞,有人从背后啪地一声用手搭上他的肩—— “太帅啦——浅羽。” 花村这么说道: “哎呀,女的打男的,我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 西久保这么说道。浅羽终于回神,用仿佛仰望着天空另一端的视线望向晶穗定过的教室大门。 “西久保——” 他想今天还是别到社团室露面。 “——请我吃拉面。” 西久保重重地点头。 三人作好回家的准备,然后走出教室。在抵达大门之前,有不少路人一看到浅羽就露出像“啊!”这样的表情。 “你已经是名人了。” 花村这么笑道。 什么跟什么啊?浅羽心里想着。 如果要说,就得从那个池畔的相遇说起。只能由最最开始的地方加以说明,然后坦承连自己也不晓得到底发生什么事情。 “算了——” 西久保把从鞋柜取出、鞋跟磨平的球鞋往地上一扔—— “总是有人爱讲闲话,不过我是你的伙伴。” 在池畔那件事之后自己已经踏出了现实,浅羽心里想着。不明白发生什么事、感到不安、有时甚至会觉得恐怖。不过在好奇目光、细碎耳语的包围之下苟延残喘到现在,浅羽也终于生出了自觉。 会牵扯得越来越深的最大原因,是因为在心底某处有个自己,对此刻仿佛和伊里野共有秘密的关系感到难以放手。 “对了。身为伙伴,我有一个问题要问。” “什么问题?” 西久保吸一口气,用严肃的表情望着浅羽—— “——你们上过了没?” 原来是这么回事。 浅羽想着用苦笑打发过去会是最好的方式,于是如此照做。结果花村突然像要爬到自己身上似地叫道: “快说!!” “你…你生什么气啊!” 然而一边说着,浅羽嘴角笑意的苦涩却越来越淡。比起在背后偷偷议论,这样正面进击反而叫人生不了气。不过真相还是难以奉告。浅羽抱着“沉默是金”的态度装聋作哑,打开鞋柜的门—— 将门关上。 “我去厕所。” 西久保和花村同时说道: “啥?” 他拿出演技来。弓着背脊按着腹部,用不会太过于夸张的方式皱起眉头—— “我突然肚子痛,抱歉你们先回去,拉面的事下次再说。” 快速说完之后,浅羽飞也似地将刚刚脱下的室内鞋穿了回去,把一脸呆滞的西久保和花村留在当地,慌慌张张地小跑步起来,把大门抛在身后。 既然都这么说了,只好真的走到厕所。 已经叫他们先回去、西久保和花村两人又都性子很急,浅羽心想他们应该不会做出在大门口等自己上完厕所这类的事。不过为了谨慎起见,浅羽还是小心脱下长裤与内裤,坐上马桶,决定关在个人房里面稍微消磨时间。 光着屁股的时间过了三十分钟。 浅羽穿上其实并不用脱的长裤,冲掉其实并不用冲的水,洗好其实并不用洗的手,然后步出厕所,走向大门。在不知不觉之间踮起了脚尖。每走一步心跳就跟着加速。先在大门前面绕过一次,横眼确认西久保和花村都不在那里。 很好。 停下脚步、往右回转跑回大门。把手放到自己鞋柜门上,来个深呼吸,然后打开。 果真没有看错。 叫人意外的粉红色信封正立在有一阵子没洗的二十五号球鞋上面。 有生以来第一次。 拿起信封。翻面看看。写在右下角的名字突然间飞进眼里。 “伊里野加奈” 冷静。 你要冷静。 自己对自己自言自语。 今天和伊里野之间发生了许多事。防空洞里的骚动就已经够要命了。自己和伊里野,现在已经被谣言牵连在一起。 也就是说,这会不会是谁在恶作剧? 况且西久保和花村还在附近。 浅羽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西久保和花村会不会是假装回家,其实正躲在附近某处阴影底下朝着这边偷看,然后还压低了声音在笑。这信封里头会不会随便写着“今天是我一辈子难以忘怀的日子。你居然强迫人家,突然把人家扑倒,害我吓了一跳。不过没关系,下个礼拜天下午三点,我在园原基地正门前面等你,这回会让你留下回忆。”之类的话,打算观赏自己全盘相信之后,于是心痒难熬、迫不及待想当种马的样子,然后再笑一回。 不过西久保及花村在第五节、之后的休息时间、第六节和打扫时间全都和自己待在一起,应该没有机会去把这种东西塞进鞋柜。既然如此,那就是其他人干的。嫌犯是班上所有人,以及当时站在墙壁前面的所有路人。至少超过一百人。把所有人抓来脑中进行拷问。 等等,这粉红色信封我有印象,福利社有卖同样的东西。在符合学校气氛、朴实无华的文具用品角落相当显眼,于是传出了“这一定是老师或什么人做的手脚,特别放在那里好让人拿来写情书”之类的谣言,在学生之间相当出名。在我们学校,哪有女生会当真拿它来写情书? 不对,等一下。伊里野昨天才刚转学进来。这个学校的学生如何看待这张信封,她会不晓得也很正常。没有先入为主观念的女孩,要在那个文具用品角落的品项之中挑选情书用信封,会挑“这个”的可能性自然很高。 不对不对稍等一下。事情有点古怪。“伊里野要在福利社买情书用信封的话会挑这个”?或许是有可能。不过那又怎样,如此的假设,并不会让这是某人恶作剧的可能性跟着降低。既然这张信封是福利社卖的商品,感觉又像是防空洞骚动之后赶着准备,这点说奇怪是蛮奇怪的。问题就在这里。 不对不对稍等一下。既然如此,那就反向思考看看。假设自己是设计这个恶作剧的人。换成自己该怎么做?要从福利社买来恶作剧用的信封,自己会偏偏挑“这个”吗?这张信封在学生之间相当出名,对方想必也知道。光凭“鞋柜里的信”,就足以让对方清楚意识到这是一封情书。既然如此,为了不要引起多余的怀疑,应该会挑感觉比较朴实、甚至带点土气的信封。若是自己要恶作剧就会这么处理。现在自己就因为这张信封,抱持了这样的疑虑。他想就算要从福利社买,至少也该避开这张信封。所以就是 “伊里野要在福利社买情书用信封的话会挑这个”。 果真是叫人紧张的东西。 脸上冒出大粒汗珠、手里捏着粉红色信封像稻草人一样呆站着,浅羽在自身思考的泥沼里面来回打转。一方面认为伊里野不像是会写情书的人,一方面却又觉得伊里野就是会做这种超乎常规的事。如果是真的,那就没有任何问题。非常高兴。不只是非常高兴而已,浅羽甚至想着“因为拥有了今日,自己要向年少时光告别”。 不过,万一这是恶作剧—— 既然都烦恼成这样,要是没有识破恶作剧就打开信封,总觉得会有很深的“挫败感”。此时已经无法动弹,为了获得寻求真实的线索把脸凑近信封,仔细盯着每一个角落。好想有透视力,要是在水前寺以主题为“超能力”的去年冬天能够认真进行能力开发训练,现在说不定能够偷偷读到这张信封里头的文字—— 浅羽将信封再次翻面,像要把右下角“伊里野加奈”这几个字吞下去似地死盯着看。 伊里野以转学生身份首度出现在教室里的模样,还有写在背后黑板上面的“伊里野加奈”这几个漂亮的字,此刻依然烙印在他的眼里。那个黑板上的“伊里野加奈”和这张信封上的“伊里野加奈”,看起来十分相似。浅羽心里想着,就拿此刻依然烙印在眼里的那份记忆来作为赌注。 决定了。 这肯定是伊里野写来的信。 浅羽终于从思考的泥沼中得到解放,为了不让人看见,马上把信封从领口塞到衬衫里面。 来把这张信封打开,读读里面的信。 找个没人的地方。 找个有蝉的地方。 浅羽大力吸一口气,然后突然开始奔跑。直接穿着室内鞋从大门跑到操场,绕过室长室的后面,从体育馆厕所窗户溜进去,穿过舞台下面置物处的黑暗,自西侧防火门出去之后爬上排水管,由走廊凹凸不平的屋顶顶端走过,把夹在凹缝里头遭到遗忘的篮球用力一踢。从二楼窗户回到校舍,成一直线跑到走廊转角,被正巧走出教职员室的训导主任田代骂说“不要在走廊上跑步”,爬上楼梯,在那里他无法克制地喘气,不过还是奋力往上。 爬到楼梯最高处,就抵达了钟塔控制室。 光看外头带有历史的数字盘会对这座钟塔产生十分伟大的印象,不过里头却是出乎意料的狭窄与肮脏。墙上满是涂鸦,地上散落着吸到只剩下屁股、感觉穷酸的香烟烟蒂,只有南边有一扇窗。阳光辛苦地穿过沾有灰尘以及虫子尸体的玻璃,在晕黄的余晖中,让人联想到骨骼、外观带剌的齿轮和调速器瞌睡似地咕噜咕噜运转着。 好热。 浅羽用两手撑住膝盖、调整呼吸。汗水从下巴前端滴落到木头地板,在片刻之间就被吸收不见。立起身躯,越过控制室打开窗户。这扇窗户应该是不能够打开的,原本固定都有上锁。只是洋锁再怎么锁,还是马上被人破坏。 穿过窗棂 来到了校舍屋顶之上、夏日蓝天之下。 浅羽对干掉的鸽子粪并不介意,直接坐在滚烫的瓦片上。这个位于钟塔南边的地点因为屋顶坡度太陡,在三公尺之外就只剩下天空,不过周遭都是田野、视野很好。窗上的锁会被拿掉、频频受到破坏也是为了这个缘故。 从衬衫里面抽出被汗水弄得皱巴巴的粉红色信封。 叹了一口又细又长约气。 腹腔底部发冷,他想这是因为自己正在踏错一步就会落下摔死的地点。 把信封—— 打开来。 里面只有一张纸。 “伊里野加奈”的署名最先跃入眼帘。 那个伊里野的名字为什么会写在注明“姓名”、四周有方框围起的栏位里头,栏位上面还有经年累月不断反复影印、字迹磨损变得斑驳的五个字。 读起来是这样。 入。 社。 申。 请。 书。 咚卡。 浅羽一个人瘫倒在校舍屋顶。 瓦片被阳光烧灼到近乎烙印的热度,不过这时也没什么好在意了。被丢弃在泥沼里的思考如僵尸一般苏醒。 伊里野不像是会写情书的人。 一边这么想,却又觉得伊里野就是会做这种超乎常规的事。 “… … … … … … …猜错了啦… … … … … …” 脸颊终于受不了瓦片的热度,浅羽改成仰躺姿势。 即使闭上眼睛,还是能够感受到阳光穿透眼睑的亮度。用晒到发烫的双臂遮住眼睛。就这样,浅羽一直瘫倒在屋顶上面。 ◎ 其实应该重看一次,仔细把它看到最后。 拿在此时呈现脑死状态的浅羽手里的,看起来确实是一张不值钱的影印纸。一份毫无疑问的“入社申请书”,表明了在最近转到这间学校,名为“伊里野加奈”的女生想要加入社团活动意愿的正式文件。 不过话说回来,新闻社是目前尚未受到学校正式承认的地下集团,在校规上的处理方式就和那些同好会一样,原本就不需要什么入社申请书。这部份是浅羽和水前寺的说明不够详尽。伊里野想必是对某位教师提出“想参加社团活动的话该怎么做”的质问。于是拿到这份入社申请书,填上必要项目。 真是太老实了。 正如浅羽所看到的,纸张开头首先是“入社申请书”,下面的姓名栏位填上了“伊里野加奈”,再下面的“希望加入的社团”添上了“新闻社”,字体十分漂亮。在那下面还排列着两个小小的四方格,这是用来让社团顾问以及班导师盖章的栏位。不过看了伊里野的入社申请书,地下社团没有社团顾问盖章那是当然,至于班导师的位置却不知为何盖上了“椎名”的印章。 幕后黑手的名字。 然后在最下面是“希望加入的理由”这样大大的栏位。其实谁也不会认真看,可是还是要人一一把它给写出来,这点真像学校的作风。这类栏位通常有些固定答案。譬如锻炼身心啦、透过这个世界来滋养心灵啦之类的。基本上只要有写就好,要是老师够亲切,就算空白也会帮你盖章。 不过。 可以想见,保健室那个在班导师栏位擅自盖上印章的女人,在从伊里野肩膀探过身子、看到“希望加入的理由”这一栏时铁定是全身动也不动、望着笔尖露出笑容。 不行啦,要老实写。 绝对是这样。随便跟你赌。她在伊里野耳边低声这么说。“希望加入的理由”不过就那么一句,伊里野究竟花了多少时间来写。或许磨磨蹭蹭许久,被交代要老实之后反而轻易就写出来。 现在不是瘫倒在屋顶上面的时候。 浅羽手上拿着的、伊里野入社申请书上面“希望加入的理由” 一栏只填了一句,她是这么写的。 因为有浅羽在。 可是… … 在UFO之夏的天空底下,全身没力的浅羽趴在地上动也不动。到底是想这样躺到什么时候。风停了,瓦片还是烫着背脊,音乐室里的管乐团零星奏着无聊的曲调,操场传来金属拍子击球的声音。 不过,此刻浅羽耳中所听到的只有蝉鸣。 第一卷 第三章 偷速克达的诀窍—上集— 毛长出来了。 十分容易理解的理由。 因为这个缘故,当时是国小五年级的浅羽夕子,拒绝再和长她一岁的哥哥一起洗澡。 不想再一起玩了。 也不想一起出门。 她还威胁父母说要离家出走,于是之前同住的房间现在分开来了。 不过哥哥对这次剧烈变化所代表的意义完全无法理解。找她一起来玩的时候遭到怒斥,要她一起出门的时候相应不理、说声洗澡水好了、没有敲门直接拉开拉门就被扔东西,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 在各别分开的房间里面,夕子咒骂永远像个小孩的哥哥。 自己老是受到这样的待遇。因为是“浅羽”这样的姓(译注:浅羽的日文假名首字是“あ”,五十音的第一个字),要是没有其他相似的人座号就变成一号,分到座号一号根本没半点好处。不论是细菌兵器的预防注射、还是箱子高到很恶劣的跳箱运动,自己都是全班第一个被抓到的。既没有心理准备的时间,更不能拿前面的谁来作为榜样。永远都是如此。 偏偏却又这样。 哥哥好奸诈。 明明是哥哥。明明年纪比自己还要大。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渐渐哥哥也就放下了夕子,夕子变成了小六生,哥哥成为园原中学的一年级生。就算房间不同,吃晚饭的时候还是会碰到面,于是哥哥加入新闻社的事、那个社团有水前寺这样带点古怪学长的事,夕子透过这段时间多少都会知道。 房间不同、学校不同。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或许是最平稳的时期。 平稳的一年过去了,园原第一小学六年三班座号一号的浅羽夕子,现在变成园原中学一年一班座号一号的浅羽夕子。然后,再度和哥哥上同间学校的夕子在那里所看到的,是自己哥哥紧跟在校内独一无二的奇人·水前寺邦博身后的模样。 虽然并不是什么坏事,不过像“那个跟屁虫就是我哥”这种话还是说不出口。同时这也是在新的学校新的班级刚刚交到新的朋友的微妙时期,这种事要是被发现了,搞不好会被班上的人唾弃。 迟钝的哥哥或许多少还有点自觉。不晓得是不是顾虑到夕子的面子,哥哥自动自发地在学校装出彼此是陌生人的样子。不过即使如此,夕子还是非常非常严厉地对哥哥订下了规定。就因为他是迟钝的哥哥,所以得把要求清清楚楚地说出来让他知道,不先加以制止可是难以放心。 在学校的时候,你千万、千万不要找我讲话。 当时夕子愚蠢地相信,这样千辛万苦的努力绝对不会白费。但在学生数目并没多少的乡下学校,谁和谁是兄妹绝对瞒不了别人。 不过同样是被拆穿,方式却有很多种。 入学典礼过了一个月左右的某一天,在一年一班教室—— 午休时间—— “浅羽在不在?” 发生意想不到的事—— “浅羽直之特派员的妹妹浅羽夕子!园原市立园原中学三年二班太阳系电波报总编姓水前寺名邦博!前来拜会浅羽夕子!浅羽夕子!在的话不要害羞,赶快举手!” 理性在告诉自己。把它全怪在哥哥身上不太合理。 不过在那次午休事件以后,不论在学校还是家里,要是没有特殊理由,夕子绝对不和哥哥说话。 第一学期结束,暑假来临。 在暑假期间,哥哥始终躲在某个后山玩着秘密基地的游戏。 当然是跟水前寺一起,当然没写作业。 好像在寻找UFO。 暑假最后一天的夜里,放松身体坐在既不大又不宽的浴槽里面,加了沐浴剂的热水浸到鼻子底下,夕子想起最后那次和哥哥一起泡澡的事。 那时候的哥哥是国小六年级生。 那时候哥哥还没有长毛。 说不定哥哥永远都是这样。说不定自己就得一个人走。就如一直以来,说不定从今以后,哥哥也都不会走在自己的前面。 暑假结束,第二学期开始。 然后园原中学举行每月一次的防空演习,浅羽直之被“防空洞事件”卷入,是在短短两天以后的事。 ◎ 所以当妈妈交代“我要做早饭,去帮我把直之叫起来”的时候,夕子没有一句抱怨地走上二楼便是近来相当稀有的事。抱着会被拒绝的心态试着问问的妈妈手里拿着抹布、瞪大了眼睛。 “——她是怎么回事?” 爸爸坐在一旁,并没有从报纸的假日版上抬起头来。 “——怎么?妹妹不可以去叫哥哥起床?”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想想,前天直之忘了带便当,我要那孩子送过去,她还说死也不要。” 爸爸“唔”地用鼻子哼了一声,沉思之后再“嗯”地点头,给出这样的结论。 “哎,这年纪不容易啊!” 爸爸的眼睛还是盯着假日版版面,把手伸往饭桌。妈妈手脚俐落地把放在他手前面的Lucky Strike烟盒和百圆打火机拿了起来,放进满是油渍的围裙口袋。爸爸头也不抬地对着纸面“喔”地一声—— “预估死亡人数两千?这回那些家伙说不定是来真的。” 妈妈说着我看、我看,从一旁把身子探了过来,紧贴爸爸脸颊看着空袭报导。这光景正如同爸妈年轻时候的样子,在直之和夕子未曾得见的时期,妈妈偶尔会出现这样的动作。爸爸继续读着报导,手还是往饭桌上面摸索,还是找不到香烟烟盒。 “可能得多买些备用物品。” “什么备用物品?” “像罐头啦、卫生纸啦。以防万一。对了,你有没有听人家在讲?据说最近园原基地出现间谍。一堆警察出来问话,吉田他老婆只是开个车经过也被问来问去,弄得好惨。” “最近出现了是吧。间谍也很可怜,没得休假。” “这可不是开玩笑——真是的,说来说去,全是园原基地害的。间谍不就是为了来打探园原基地?在这种乡下,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基地?” “就因为是乡下啊!那种东西哪可能盖在都市中央。尤其空军基地需要跑道,更是花费空间。” “可是还有其他乡下啊。干嘛不去别的地方?” “不要这么说,美国大兵也常来店里。” “店里再怎么赚钱,要是命都没了,那又有什么用?间谍说不定正在园原基地散播病菌,这下子住在附近的人全都会被牵连而死,清原他老婆就在电视特别节目上面看过。” “到时候园原基地的飞机就会空袭炸毁病菌工厂。” “可是好像在什么时候,以为是病菌工厂、扔了炸弹之后发现弄错,结果只是一般的酒厂,后来一堆政治人物丢了工作。人家或许只是在唬我们,不过万一是真的,那可就惨了。” “你说的是狼林空袭吧?今年三月的事。哎,那真的是酒厂。” 妈妈瞪大了眼睛。 “真的吗?” 爸爸隔着儿子的旧内衣抓着没什么肉的屁股。 “酒厂也可以制造病菌。说到学术用的菌种,其实用直之的零用钱就能买到。像什么生化灾害等级四的隔离室啦、爆炸烟雾实验室之类,那种又占地方又花钱的设备,其实只有研究开发阶段才需要,在实际生产的时候不会用到什么伟大的东西。现在的生物反应器做得比冰箱还小,要藏在哪边都行,用酒厂来作掩饰还算好的。那些家伙,说不定哪天会出现在国小或幼稚园里面。” 妈妈盯着爸爸就在一旁的脸孔,眼中浮现敬佩之色然后说道: “你还真清楚啊!” 爸爸盯着妈妈就在一旁的脸孔,然后用认真的表情回答。 “美国兵常来啊!” 这个时候,电话响了。妈妈一边喊着来了来了一边起身,结果电话才响了两声就安静下来,闪起“通话中”的灯光。大概是夕子在二楼走廊分机接起了电话。妈妈就这样嗯地一声直起了腰。想着既然都站起来了,那就去把衣服收一收。 这时她突然说道: “不过要是真的在幼稚园制造病菌,那会朝幼稚园丢炸弹吗?” 爸爸看完假日版所有报道,手脚笨拙地啪沙啪沙折了起来。然后先“唔”一声,再“嗯”地点头,给出这样的结论: “哎,这年头不容易啊!” 然后他目不转睛地在饭桌上面环视,终于察觉原本放在那里的香烟和打火机已经不见踪影。 爬上二楼,在哥哥房间拉门前踌躇不已的时候,电话响了。夕子露出获救似的神情,在铃声响到第三响之前接起了壁挂式的分机。 “喂,这里是浅羽家。” 一早就血压高的声音突然传来—— “噢噢,听这声音,你是浅羽!” 是水前寺。 顺带一提,浅羽直之平常被称为“浅羽特派员”,所以水前寺叫“浅羽”的时候指的是浅羽夕子。 不过被人这么叫,夕子并不觉得高兴。不论怎么叫都不会高兴。她连水前寺的声音都不想听到。 好好一个星期日。 不过水前寺像这样直接打电话到家里来,在夕子印象中还是第一次。水前寺一定是讨厌电话,因为用电话交谈常常会有遭人窃听的危险,这种理由听起来就像是小朋友玩的间谍游戏,之前有听哥哥这么说过。 “我哥哥还在睡觉。” 水前寺咯咯咯地笑着。 “我就知道会这样。不好意思,你去把他叫起来。今天浅羽特派员有重要任务。” 重要任务。 那个什么任务,如果只是像往常一样追着幽灵、外星人的屁股后面跑,水前寺不可能像这样打电话来,夕子心里想着。 “——不过咧,浅羽特派员这个瞌睡虫也很伤脑筋。可以想像得到,他应该是小学时期,在远足前一天晚上会紧张兴奋到睡不着的那种人吧?结果因为完全没睡,在软绵绵的状态下勉强参加远足,因此走到半路就吐得一塌糊涂,被朋友送上‘呕吐之’这样的绰号。——喂喂,有在听吗?浅羽夕子请回答!” 夕子就在这时按下保留键,切断了水前寺的长舌。水前寺的声音再听下去实在痛苦。不过心底也有些许的佩服。虽然说是地下社团,不过社长名号似乎并不是浪得虚名。这人很会看人。为什么连绰号他都晓得? 单手拿着分机,夕子站在哥哥房间的拉门前面。 敲门。 没有应声。 再试着敲一次门。这回比刚刚更用力。 还是没有应声。 深呼吸,然后一鼓作气,用力推开拉门。六叠榻榻米的正中央斜铺着棉被,哥哥正用让人联想到受难者筋疲力竭、扑倒在地的姿势睡在上面。 夕子试着用脚尖朝睡着的哥哥踢了一踢。 哥哥并没有醒来。动也不动。 往半趴在那里的哥哥脸上一瞄。见到他那彻底熟睡般的睡脸,夕子不自觉地感到火大。 于是她突然揪起哥哥的耳朵,怒吼出哥哥这两个字。 “狗哥!!” 本人想说的是“哥哥”。不过因为有点大舌头,大声叫喊的时候听起来就变这样。 浅羽直之总算跳了起来,睡眼惺忪的眼神呆呆盯着眼前神情可怖的妹妹。搞不懂原因。平常连话都不肯说的妹妹,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房里。 “大头目的电话。” 浅羽一边想着大头目是谁,一边接过分机按下保留键,然后用半睡半醒的口吻说: “喂喂。” 电话那边传来“虎胆妙算”的主题音乐。他用小型录音机之类的东西靠近话筒、播放着音乐。原来是社长啊,浅羽心里想着。睡意再度袭来,浅羽扑倒在棉被上,用手遮脸,避免早晨的阳光刺到眼睛。 “早啊,浅羽特派员。好,今天你的任务——” 不自觉惊叫出声。 想起来了。睡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浅羽再次跳起来,爬在棉被上面。钟、应该摆在枕边的闹钟—— “放心吧,浅羽特派员。目前时间是上午九点三十二分,只要加紧脚步就来得及。有助任务完成的注意事项就跟昨天交代的一样,你还记得吧?” 昨晚紧张到几乎都没睡着。只要想到为了明天多少得睡一下,那份焦虑就变成压力,让眼睛越来越亮。于是满心郁闷、在棉被上面翻来覆去,黑夜跟着一点一点转白,直到为了早起特别调到七点的闹钟突如其来地响起,这才绝望地下定决心。不行了,现在要是睡着会起不来,只好不睡撑过今天这一整天。可惜天不从人愿,一旦这么决定,卸下“非睡不可”的压力,睡意就突然袭来。不能睡、绝对不能睡——这时突然失去意识,下个瞬间,就被妹妹揪着耳朵叫醒了。 折磨了浅羽一整晚的紧张感又回来了。 浅羽不自觉地握住分机、追随水前寺的声音,把脑袋里的记忆箱子翻过来瞧瞧。有助任务完成的注意事项、昨天的交代—— “——是、是啥啊?” “鼻毛不要露出来、裤子拉链要拉、内裤要穿新的。以上三点,重复一次。” “鼻毛、裤子拉链、新内裤。” “很好,那么你快点准备。祝你好运。” 电话就这样啪地一声切断。 浅羽扔下分机站了起来。心里想着还是快点换衣服,于是把睡衣长裤和还没换新的内裤一起脱下来。结果突然传来惊人的惨叫——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变态!” 妹妹急忙转过身去,把浅羽骂成了臭头。浅羽想着这家伙还在啊—— “还…还有什么事?” 妹妹沉默不语。依然背对着自己—— “妈妈说,叫你快点去吃早饭。” 换做平常时候,妹妹并不会为了说这种事而跑进浅羽的房间.绝对不会。 一定还有别的事。 “还有呢?” 妹妹还是沉默不语。那抹背影浮动着某种疑问的氛围。最后终于—— “笨蛋——————————————!” 妹妹撂下这句话,走出浅羽的房间。最后瞪了浅羽一眼,用接近猛摔、足以勒断浅羽脖子的力道拉上了拉门。 浅羽一脸呆滞。 那家伙是怎么搞的? 一个回神。现在没时间想这种事。他拉开抽屉,手里最先摸到的是已经洗得薄薄的T恤和穿了一年以上的牛仔裤。这副打扮简直就像半夜要到附近去买果汁一样,不过没时间挑来拣去了。被悲惨地踢到房间角落、翻倒在地的闹钟正毫不留情地指出了时间——九点三十五分。把手表钱包脚踏车钥匙塞进口袋,然后跳出房间。抓着阶梯扶手滑降到一楼,啪答啪答地跑过走廊、跳进厕所。不过那里已经有人先到。穿着浅羽内衣作跑步打扮的爸爸因为有抽烟习惯,正把牙刷塞进嘴里准备刷牙,然后反覆发出打雷似的干呕声。因为老是这样,所以家里的人都不在意。 “呕!呕呕!呜呜呜呜呕呕呕呕呕呕呕!噢,直之早啊!” 浅羽二话不说地硬塞到爸爸身边,和爸爸肩并肩地刷牙、洗脸—— “你要去哪里?” 浅羽正揪着头发、想说能不能稍微想点办法,听到爸爸的话之后吓了一跳。 “社团活动。” 浅羽这么回答。不是撒谎,至少基本上并没有撒谎。 “真是辛苦。” 鼻毛OK。拉链OK。 跳出厕所。和抱着洗衣篮的妈妈擦身而过。 “直之,早饭呢?” “我不吃!” “等等,你去哪里?” 脚下暂停一秒,往饭厅的后面一瞄。比这间房子还要年老的吊钟正在催促着浅羽。 九点四十六分。 “今天我会晚点回来!” 浅羽只说了这句,然后溜向厨房后门.高筒球鞋的鞋带好紧。 “直之!” 厕所传来爸爸的声音—— “要出门的话,把前面牌子翻个面!” 没有回答。从厨房后门出去了。推着锁在啤酒箱上面的脚踏车,绕到店的前面。把看板插头插进插座,动脉的红、静脉的蓝、绷带的白,三色条纹的图案就骨溜溜地开始旋转。他把挂在入口大门上的板子从“CLOSED”转成“OPEN”。骑上脚踏车踏着踏板,这时浅羽重新想起,于是把脸靠向百叶窗还关着的大窗户,做个鼻毛的最后检查。窗上映照着浅羽好像猴子、鼻子底下拉长的脸,脸上重叠排列着用萤光涂料书写的五个字。 “浅羽理发店” 进入第二学期之后,最初的星期天。 一个半月的暑假又算什么?夏天还没结束。此刻铺展在浅羽理发店上空的蓝色,就跟可以不用上学的那时候一模一样。被木制电线杆和松弛的电线划分开来、蝉在叫、运输机飞过攻击机飞过、说不定UFO也飞过的夏日天空。 在十点之前,必须抵达园原车站前面的巴士站。 汗水瞬间涌了出来。浅羽像要踩断铁链似地踏起了踏板。 ◎ 往前回溯一天。进入第二学期之后最初的星期六。 结束半天的课业,用福利社买的饭团充当午餐,浅羽直之在新闻社社团教室以西部片枪手的俐落架式挥舞着剪刀。那把剪刀可不是一般剪刀,而是爸爸在店里用到变旧、不过依然相当锐利的高手用剪刀。水前寺背对浅羽坐在椅子上,身上披着挡住毛发用的布。这块布的正式名称叫“Cutting Cloth”,中文称之为“剪发布”。 浅羽照老样子随便问问: “要剪怎样?” “比现在再长一点。” “不可能。” “那就麻烦老样子。” 在有必要的时候,水前寺是说多用心就有多用心;不过一旦没必要,像头发之类的事这男生可就毫不在意。水前寺所说的“老样子”指的是整个剪短发尾修齐,这种程度对浅羽而言算是毫不费力的工作。浅羽说声“知道了”,然后开始移动剪刀。已经相当习惯。 一次一百圆。 刚开始,他是运动社团成员的三分头制造机。 不过反正只要一百圆。对客人来讲,只要把父母给的理发费扣掉一百圆,剩下来的就可以自由使用。最近除了三分头之外还增加不少拿手项目。对浅羽来讲,他对自己技术也有点自信,不论工作内容如何一律一百圆的费用也觉得相当低廉。赚钱还在其次,主要原因其实是替人理发的行为相当有趣。 “最近景气如何?” “还可以啦!” 连对话都是专业级的无聊对话。 “对了,之后可能会有点忙。你瞧,九月还有运动会。” “不过浅羽特派员,你家不也是开理发店?你在学校用这么便宜的费用帮同学理发,不是在跟店里抢生意?” “无所谓,同学很少会来我们家的店。” “怎么说?” “大概是因为‘跑去他家给他家老头剪头发’会害羞吧?特别是家住附近、和我又认识。我了解这种心情,我也不太习惯到朋友家去买东西。” 是这样子啊,水前寺低声说道。浅羽手里拿着心爱的剪刀,将水前寺乌黑的头发卡嚓卡嚓剪了下来。浅羽心里想着,要说发质好,水前寺在自己所有客人当中算是头发最亮的,因为平常不用整发剂和吹风机的缘故吧?加上既会吃又没压力。 “——说到这个,刚才那件事难道就没辄了?” 浅羽一愣。 “刚才哪件事?” “伊里野特派员那件事。没想到这女生这么小气。” “——伊里野会那么说,我想并不是为了小气。原本就一定会有外人禁止进入之类的规定。好歹也是园原基地,更何况时局又是这样。” “可是像那种规定,总有些走后门的途径吧?看在朋友交情份上,也该帮忙找点门路——” “朋友?你们不是才刚认识?” “可是也不用拒绝得那么干脆啊。就算知道不行,至少先去问问看谁,确定下行之后再说.她是直接拒绝,直接拒绝啊!” 不行,伊里野这么说道。 水前寺会想夺得伊里野的原始理由,就是因为伊里野住在园原基地,说不定能把他们带到基地里面去参观,心里抱持了这样的期待。然后正如水前寺所期望的,伊里野答应加入新闻社。伊里野初次在社团教室露面的日子是两天前的星期四,水前寺当场就拜托她。伊里野特派员,听说你住在园原基地的居住区是吧,下回务必—— 不行。 “嗯,那种说法确实就是小气。浅羽特派员,她平常就那副德行?转学生还这种调调,想必在班上一定没朋友吧?” 话是没错,同样是拒绝,多少也要用个温柔一点的方式。浅羽心里同样这么想着。只是浅羽也很清楚,那是一种无理的要求,毕竟伊里野平常就是“那副德行”。 所以也没有朋友。 他开始想替她辩解。 “大概被谁先警告过吧,叫她不要带朋友进去之类的。” 这时候,浅羽的手突然停住。 他心里想着。伊里野她——事情恐怕就是会这样——要是持续拒绝水前寺的要求,到时又会如何?水前寺绝对没有“女孩子越多越好”的想法。在发现没有指望的瞬间,水前寺说不定就对伊里野下达“开除”命令。 不需要多余人头,就这么一句。 “——不过她可是难得的人材。” 浅羽再次展开手边的动作,然后这么说道: “要是等到混熟一点再问,伊里野说不定会帮忙想点办法。还有社长,你老是问基地的事,这样太失礼了。来,稍微下来一点。” “怎么说?” “你想想嘛,被你请到新闻社,于是就来看看,结果你只会嚷着说要去基地要去基地,让人觉得伊里野只有住在基地这点可取,其他完全不值得期待。听到这种说法,谁都会觉得没趣的。” 水前寺唔地一声,跟着点头。 “原来如此,也有道理。” “你说是不是?所以这件事要从长计议。” “也就是说,要找出能顾虑到伊里野特派员的心情,又能顺利拜托成功的方法。最好能让她自己愿意动脑筋,想想怎样把我们弄进基地。” “社长,喂喂?这个,我讲的不是这个意思——” 水前寺讨厌拖延战术。在浅羽手中,水前寺的脑袋拼命开始思考。 浅羽叹了口气。 社长会这么急,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 园原基地规模很大,由美国空军和航空自卫队两方同时进驻,是攻击性格强烈、因此机密性也很高的基地。所以间谍会在周遭出没,说不定还有“驾驶UFO”之类的传言。据说一般媒体不可能得到取材许可。 也因为如此,UFO残骸和外星人尸体的有无都先不管,只要能进到园原基地内部、报导它的情况,就学校新闻来讲就已经是破天荒的突破。这机会既然化成伊里野的模样在眼前出现,水前寺会坐立不安,或许也很正常。 “——!” 在那时候,甚至有听到“叮咚”一声的错觉。 水前寺似乎想到了什么。透过指尖,浅羽可以明显感觉得到。 “嗯,迫不得已啊!” 浅羽定住不动。他想到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在前面加了“迫不得已”这四个字的时候。 “浅羽特派员,这是社长命令。去和伊里野特派员约会。” “——啥?” 在浅羽瞬间定住、无法动弹的手中,水前寺嗯嗯地跟着点头。 “明天刚好是星期日。你们两个人先去看场电影,你觉得怎样?然后去咖啡店去卡拉OK去开房间,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觉得怎样?要是需要用车,我把我们家的速克达借你。” “——这、这个——” 脑袋正在咕噜噜作响。脑浆出现消化不良的现象。 怎么会突然扯到这里—— “当然啦,这是为了用最快速度和伊里野特派员混熟。要是你能对‘心所爱的人’说出‘我要看你的房间’,那就不用这么费事啦!” 脑浆开始拉肚子。脑浆的大便冲口而出。 没必要这样吧—— “别闹了。等她自己有意愿,这种需要漫长时间的事我才不干。园原基地铁定是禁止外人进入,不过只要伊里野特派员自己肯动点手脚就没问题。这是间谍工作常用的手段。要是事情顺利,对方就会跑来跟你说‘今天家里没人’。” 然后咧?到时你要一起来吗? 水前寺隔着右肩转往浅羽的方向—— “浅羽特派员,你可以的。” 浅羽被迫说道: “怎…怎么可能!那种事我办不到!” 于是水前寺用力挑起眉毛、耸了耸肩—— “是吗?那我来好了。” 头脑聪明长得又帅。擅长运动身高又高。平常对女人完全没兴趣,不过为了达成目的,他会在第一时间不择手段。 水前寺就是这种男人。 “我知道了,由我来!!” 猛一回神,自己正在这么大叫。 水前寺露出诧异的神情—— “不用了,不要勉强。” “不,由我来,求求你!!” 水前寺斜眼望着浅羽走投无路的面孔,露出了奸笑。 “那就交给你来处理。麻烦你了,浅羽特派员。把园原基地埋藏的秘密,用力挖掘出来吧!” 浅羽这才醒来。接下了十分棘手的任务,一想到就脸色发青。 和伊里野约会。 不晓得能不能顺利?想想应该是不能。 甚至还不晓得对方会不会说OK?想想应该是不会。 “可…可是,我…我从来没跟女孩子约过会。” 社团教室大门门把转动的声音。 “安啦,我也没有。” “啥!?喂,那你刚才干嘛还自信满满的样子!!” 大门传来打开、迅速关上的声音。 “不要惊慌,浅羽特派员。没问题,只要啵一下就变你的了,啵一下。” 水前寺轻松地说着。因为难以承受强烈的不安与紧张,结果就想把那份不安与紧张怪罪在别人身上,浅羽火大起来对着水前寺大吼。“啵什么啵啊!!你自己也没跟女孩子约过会,凭什么讲这种话!!”“你在做什么?”“少啰唆,我在谈重要事情!”回头一看,伊里野就站在那里。 “浅羽特派员刺到了剪刀刺到了痛好痛浅羽特派员请回答请回答。” 浅羽匆忙拿开剪刀。水前寺“喔——好痛”地摸着头。伊里野瞪大眼睛,直直盯着像晴天娃娃一般坐在椅子上头的水前寺、以及在他身后手持剪刀站在那里的浅羽。 “这…这个——” 她该不会从刚开始就听得一清二楚吧?浅羽感到焦虑。 “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才。” 伊里野这么回答。然后再次问道: “你在做什么?” 水前寺答道: “看了不就知道?浅羽特派员正在帮我剪头发。浅羽特派员是理发店老板的儿子,这可是他的拿手好戏。对了对了,根据情报,浅羽特派员在国小的时候就要妹妹躺在理发店椅子上对她进行改造手术,玩那种不纯洁的游戏。” “社长!” 浅羽把剪刀抵在水前寺脖子上要他闭嘴。然后再次动手,意识集中在剪掉水前寺发梢的作业上面。 他是想集中。 不过世上总有办得到与办不到的事。 他偷偷往伊里野的方向一瞄。 嘴巴半开、身子往前,直盯着这里瞧的伊里野慌忙低头。 怎么回事。剪个头发有那么稀奇? 腹部感受到咚地一声撞击。一看却是水前寺用手肘顶着小腹,叫浅羽要快一点。然而依旧下不了决心。浅羽一心一意、默默持续挥动着剪刀。那个动作渐渐化为空虚。要是被拒绝了该怎么办。到时水前寺会像电视剧里的烂演员一样假咳一声。喂,伊里野,明天有没有空?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电影—— 不行。 “——这样可以吗?” 浅羽用从体育馆厕所摸来的镜子照着水前寺的后脑勺。 “嗯。辛苦你了。” 水前寺从沾满头发的座椅下面伸出右手。百圆硬币从拇指上面弹出,被浅羽在水前寺的左耳后方接个正着。就在起身站立、从衬衫上面抖掉头发的时候,水前寺一和浅羽眼神相对就“快上”“快上”地使着眼色。浅羽无可奈何地用扫把畚箕开始收拾起地面散落的头发。 然后,有三件事在几乎同一时间发生。 首先是对浅羽的蠢样感到不耐烦的水前寺大声说道: “伊里野特派员,我有重要事情要说!你明天——” 浅羽倒吸一口气—— “哇啊啊啊稍等一下社长!?” 须藤晶穗突然走进社团教室。 “抱歉来晚了,被河口给逮到啦!” 晶穗把书包丢到桌面、擦着额头上的汗,发现伊里野的身影之后明显露出“原来你在啊”的表情,然后—— “——你们在干嘛?” 应该有些直觉吧?晶穗似乎马上察觉了弥漫在教室里的阴谋气氛,于是用末爆弹似的眼神狠狠巡视室内。不知为何将目光错开的浅羽用扫把扫着地面,桌面散置了浅羽的理发道具,伊里野拿著书包站在那里,然后,发型看起来比今天早上清爽的水前寺正在白板上画着类似线路图之类的东西—— “我有重要事情要说,你听仔细了,伊里野特派员!明日第一要项!必须攻略要点有三,也就是龙头锁、总开关、防盗器!龙头锁及总开关用以往的暴力方式便可通用,剩下的只有防盗器的问题!这是不用正牌钥匙解除锁定便会中止燃料供给的装置,同时还会带动附有振动感应器的警铃,要是乱摇车体就会发出剧烈的警报声。” “社长。” “噢,须藤特派员。” “你在干嘛?” “看了不就知道。伊里野特派员的新人研习。为了让她能够早日成为独当一面的记者。” “——呃,所以我才问你在讲什么。刚才还提到什么开关、感应器之类的——” “本日主题是‘偷速克达的诀窍’。” “这算哪门子新人研习啊!!” “不要胡说!连这种程度的事都搞不定,是要怎样成为独当一面的记者!你听好了,要想挖到新闻,多少都得经历些危险。为了甩掉力性的取材对象以及不通情理的警察,这是绝对必要——” 这时水前寺向浅羽使了个眼色—— “——对了,我想起来了。须藤特派员,能不能借用你一点时间?我有和你相关的重要事情要找你谈。” “什…什么事?” “不,在这里不方便。我们俩私底下谈。” 接下来水前寺的动作相当迅速,完全不给人犹豫的时间。 “很好。那么伊里野特派员,今天的讲习就先到此为止,回家之后要好好复习。可以实地练习的话是最好。” 水前寺率先起身打开大门,推着似乎还有话想说的晶穗背脊,走出了社团教室。 就在大门关上的瞬间,水前寺朝着门缝伸出右臂,竖起了大拇指。 这样也很伤脑筋。 他心里想着,还是先把地面打扫干净。 把畚箕里的东西丢进取代垃圾桶用的纸箱,扫把收进铁柜,浅羽终于叹了口气。 真是危险。 以前往基地为目的和伊里野约会,晶穗要是听到了铁定又会抓狂。尤其晶穗对伊里野似乎相当反感。自从伊里野在转学进来第一天说了“滚开”发言以来,她就遭到班上女生的集体排斥,晶穗又是身为班上女生的一员—— 即使如此,还是感到难以释怀。 总觉得若是换做平常的晶穗,多少还是会有些别的反应。 “浅羽。” 突然被人叫出了名宇。浅羽不自觉地面向铁柜、直起身子,“有!”地一声跟着回答。 “警报器的密码锁是多少比特(Bit)?” ——啊? 浅羽回头一看,伊里野正直直盯着白板。浅羽无意识地跟随伊里野的视线。那是水前寺用水性笔使劲画出、歪歪扭扭的线路图。 “——啊、没关系没关系那种事不用管它社长应该只是随便说说。对了,还有比这更重要的——” 他的勇气正在瓦解。 “书包要不要摆在那里?” 伊里野照他所说,把书包摆在桌上。 “明天有没有空?” 说出来了。 仿佛在突然间听到预期之外的问题,伊里野瞪大了眼睛。 然后这样回答。 “为什么问?” 快说。 然后预先设想最糟的答案。 浅羽对自己下令。他再也无法望向伊里野的脸。 “要…要是可以,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电影?” ◎ 把时间拉回来。第二学期之后最初的星期天,约会当天的早上。 当园原市居民说要“上街”或是“去街上”的时候,“街”指的是位于园原市中心、以市公所为主的成群公共设施那一带。 确实是有“市街”感觉的地方。崭新清洁而美观。道路宽广、布满了行道树,走道上处处都是前卫的摆设。 不过如果把周遭的乡下气息加进来考虑,这可真算是一种“扭曲”。 为什么会这样?理由其实非常清楚。 坐在停靠于园原车站南口巴士站路肩位置的轻旅行车助手席上,槚本用一句话说明了理由。 “因为我们的关系。” 手臂架在方向盘上面、下巴再顶在上面的椎名真由美说道: “我们——你指的是园原基地?” “对。” 槚本把座椅放低到45度左右,然后用力仰躺下去,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因为基地很大、职员和军队很多,这些人会来撒钱造福街道。是吧?” “多少是有这样的原因,不过大宗金钱流动是在别的地方。要是仔细观察这一带就会知道。有钱的并不是住户,而是管理单位。” “什么意思?” 槚本维持了仰躺的姿势,从鼻子发出细声的叹息。 “也就是说,上面的人基于‘硬盖了又大又危险、吵得要命的基地,真是不好意思’的关系撒了一堆补偿金,结果让园原市变成与身份不符的有钱人。这条街的公共设备多到近乎可笑的程度。你知不知道,园原市内有多少间图书馆?” 槚本马上给出正确答案。 “居然有四间。当然是天天门可罗雀。从那条路再下去一点是非常非常大的市民会馆,同时还准备了足以让超级一流管弦乐团前来表演的设备。不过那种盛大场面只在开幕时期有过一次,现在唯有宽广的停车场会拿来当庙会会场。” 槚本对着手表瞄了一眼,椎名真由美则将视线转往巴士站上的时钟,两人同时确认了时间。上午九点五十五分。 “这附近啊,白天还算热闹,不过店家全都很早就收,所以夜里就算大街也是一片漆黑,完全没人走动。行道树啪沙啪沙响,诡异的雕刻从暗处往这边看,只剩下街头点点的灯光,让人心想是不是来到了异次元。天色暗了以后,一些没品的家伙还会聚集过来,像是抢犯啦、色狼啦,飙车族也经常出现。” 然后他摸着下巴,确认偷懒没刮的胡子长到什么程度—— “——我听第三课的人讲过,园原市有UFO飞过、幽灵现身以及怪人出没的谣言,这类谣言的发生率和其他城市相比可是压倒性的多。说不定这条街就是引发那些谣言的温床。” 这时槚本又打了大大一个呵欠—— “好困。” “——喂。你要是睡着我就扁你。” “怎么这样说咧,很辛苦诶——。我要四处打点、预测行程,把这附近全都‘打扫’一遍。浅羽这家伙,迟早会把我们给搞死。” “那是你份内的工作吧?为什么连我都要拖出来?好不容易放假,今天原本想洗衣服的。” 然后椎名真由美像突然想起重要事情似地坐直了身子。 “——喂。” “嗯。” “昨晚应该有发布命令吧,第三次待命。” “嗯。” “命令是在什么时候解除?” “噢——嗯,我收到消息是五点左右,早上的时候。” “那加奈哪有时间睡觉啊!?她不是从早上六点就在那里等了!?” “哎呀,夜里有下来四次?大概在那个时候有稍微打个盹。差不多两小时左右。” “你干嘛不阻止她啊!?长时间待命却没有出击,那跟前阵子防空洞那件事不就一模一样!!我早就说过,那是因为待命期间持续施用的药物没有消耗、直接残留在体内——” 槚本用两边手腕夹住脸颊,声音疲惫地低声说道: “所以才拖你出来啊!” 沉默。 “无所谓,你去啊!要是认为实在不行,那就去阻止她啊!到浅羽来之前还有一点时间?现在还来得及。” 沉默。 “其实今天的事,她并不打算让我们知道。约的时间是十点,先去睡一会,这种话你说得出口吗?” 沉默。 “我知道不行。那家伙也知道。不过也只能担心,要是平安无事所有人大呼万岁那就算了,要是伊里野半路又翻白眼,那就所有人出去飞身抢救。麻烦你了。” 叹气—— “——好吧。最后再问两件事。最近北边那群人又在蠢动是吧?真的没关系?加奈有武装吗?” “有。九厘米和弹匣少了两把。彻夜‘打扫’也没找到什么,这点我想应该是没有问题。” “那最后一件。为什么加奈穿着制服?” “我也认为不可思议。可是又不能问她。我想应该——” “怎样?” “——不,也许是我猜错,不过——” “是怎样啦?” “我忘了是第几条。不过记得园原中学校规有‘外出时希望可以穿着制服’这条。” “不会吧?我就没看过有人假日还穿制服在外面走。” “真的有啊!虽然谁也不会遵守,就算不遵守老师也不会骂,因为过于理所当然最后连自己都不记得,不过仔细看学生手册,发现真的有这条校规。” “——所以呢——” “我想不到其他理由。我想那家伙一定也很烦恼。不过总是不想被人当作不良少女吧?” 透过挡风玻璃,两人直直盯着巴士站一角。 园原交通的巴士不论何时都是空荡荡的。因为使用人数太少、车辆的数目又太多。不过在星期天这个时间,随着目的地不同还分一号到八号的站牌倒是见到了一些乘客在上上下下。根据站牌指示标志,从园原基地开过来的巴士停在位于环状交叉路口最旁边的八号站牌,再看八号站牌的时刻表,本日首班巴士是在上午五点五十分的时候抵达。 然后,就在那个八号站牌,从五点五十分开始等到现在,一直动也不动只顾站在那里的,是伊里野的身影。 穿着园原中学的制服。 两手提着有许多口袋、黑色四角形的包包。 明明一旁就有开着冷气、隔着玻璃的候车室,她却盯着车站的方向动也不动,甚至不会抬起头来看时钟,那副模样看在旁人眼里大概很醒目。从五点五十分到现在,和伊里野攀谈的人物共有三人。第一个人是早上去打槌球的后中年期男性,向伊里野询问要往殿山运动公园的话,该在哪个站牌搭乘巴士?伊里野对他完全不理睬。第二个人是要往园原市民医院整型外科的老太婆,以为伊里野是不晓得该搭哪辆巴士而在伤脑筋,于是主动帮她指路。小姐,你要去哪里啊?伊里野还是完全不理睬。第三个人前来攀谈是刚刚三十分钟之前的事,对象是园原基地的年轻美国兵。自行判定别人需要帮助、然后不请自来是美国兵的特色,他连自己完全不懂日语都不在意,和第二位的老太婆做出主旨相同的行动。Hey,这位迷路的Girl,第四飞行队里面最Cool的我来了,你不要怕。你要去哪里? 伊里野用漂亮的发音,只说了一句话。 滚开。 然后,第四个人出现是在上午十点四分之后的事。 把脚踏车停在车站对面的停车场,跑上可以穿越的地下道出口,一边撞到路人一边低头道歉,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伊里野马上察觉他的身影—— “啊,加奈流鼻血了。” 椎名真由美不自觉地从驾驶席上起身。槚本用单手制止她,快速说道: “无所谓,放心,浅羽至少还有手帕。” 然后翻身坐直,一把抓起被扔在仪表板上的小型无线电—— “大伙开始了。顺序不变不过再重复一次。柿崎和宫岛在前、永江和田口在后、侧面由关谷开始。轮替时机由个人自行判断。万一跟丢也别对浅羽的虫发射讯号。重复一次,绝对禁止把浅羽的虫拿来当作跟踪目标,伊里野马上就会发现。对周边进行最后确认,车站大楼和地球堂,状况报告。” “地球堂”回答没有问题。 “车站大楼”传来小小的问题。 “——啥?” 正在发动车子引擎的椎名真由美说道: “怎么了?” 听了“车站大楼”的报告,槚本下令“在两分钟内加以确认”,然后用不解的表情快速这么说道: “好像有人在跟踪浅羽。” 样子早就有点古怪。 从昨晚开始。 那是哪边觉得古怪——就算这么问她,夕子想必也无法用明确的字眼加以回答。夕子所感受到的,是只有从出生以来一直待在同个屋檐底下生活的她才得以辨识,类似一丝丝不协调感之类的东西。 和平日的哥哥不一样。 搞什么,平常都不讲话,结果还不是一直盯着狗哥——你可不能这么说。要是这么说了,夕子就会脸色泛红大发脾气。还会拳打脚踢。 早上妈妈交代去叫哥哥起床,是前往侦查的大好借口。接到水前寺电话的时候更是肯定没有错,一定有些什么事、而且还是和外星人、幽灵无关的某些事正发生在哥哥身上。 水前寺所说的“重要任务”究竟是什么? “笨————蛋!” 撂下这句话、离开哥哥房间之后,夕子在自己房里竖起了耳朵。听到哥哥啪答啪答跑进厕所的脚步声,夕子做出了决定。 她收起脚步声,擅自进入哥哥的房间。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用鉴识官现场检证般的眼神把房里迅速扫过一遍。睡得乱乱的棉被还清楚留下哥哥跑出房间时候的脚印。那么急迫是想去哪里?闹钟像被踢到房间角落似地躺在那里。枕边散放着漫画与小说,看到混在其中的唯一一本杂志,夕子紧张了一下。 是A书? 错了。是园原市便利商店卖的都会情报志。被倒放的页数直接开着。电影情报栏有个地方用红笔圈了起来。 帝国座·“无轨道女孩、西行” 10:30~12:15 她心想这怎么可能? 夕子打消了这个假设。 那个老哥哪可能做这种不合本性的事。 除了那本杂志,枕边还有其他值得留意的物件。重到可以拿来压酱菜的国语辞典。有印象,是爸爸在哥哥国中入学时候买来的。辞典是从盒子取出的状态,丢置似地摆在地上。 说不定是在睡不着的晚上拿来代替安眠药。 只是这么大本的辞典,要边睡边读有点困难。 抓起颇有份量的封面,啪啦啪啦地翻着内页。 会发现是运气好。因为夕子并没打算那么认真地调查、要是夹在后面一点的页数铁定不会发现。在一百四十页和一百四十一页中间,“A”项结束“I”项开始的第一页,有一张纸躲藏似地夹在那里。 摺成四折的影印纸。 夕子把带有明显折痕的那张纸打开。是入社申请书。希望加入者的姓名是伊里野加奈。希望加入的社团是新闻社—— 希望加入的理由—— 曾经一度打消的假设,随着叫人瞠目结舌的物证又活了过来。 不过这又是什么? 她哀号般地思考着。搞不懂。新闻社应该是地下集团,写这种申请书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班导师的盖印栏虽然盖了“椎名”的印章,不过我们学校哪有叫这种名字的老师—— 是保健室的椎名老师?不过原因是什么? 然而不断膨胀、让夕子感到不安的却是下一个疑问。 这个叫伊里野加奈的究竟是谁? 新闻社的女性社员应该只有一位——和哥哥同班的那个晶穗。 ——该不会是—— 哥哥该不会是在什么时候变得不对劲起来了吧?会不会是因为水前寺的过度影响,哥哥终于也被困在莫名其妙的妄想里面。会不会这份入社申请书其实是哥哥自己写的,这个叫“伊里野加奈”的,是哥哥脑中为了守护地球和平而战的五名超能力战士中的红色战士? “直之!” 心想这种可能性还比较高一点。 “要出门的话,把前面牌子翻个面!” 哥哥要走了。要决定就趁现在。 今天在哥哥身上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哥哥究竟会变成怎样。 无论如何都想知道。 哥哥是用超快速度骑了脚踏车飞奔出去,所以跟起来很辛苦。 不过撇开这点不谈,要跟踪倒不是那么困难。哥哥目不斜视地踩着脚踏车踏板,就算紧跟在后想必也不会被他发现。而且即使是跟丢了,只要在十点半之前先绕到帝国座埋伏也就可以。只是哥哥并没有绝对确实的保证会在那里出现,而且要是可能,自己也希望能够从头到尾目睹这一切。 于是在这一刻,因为目击难以接受的事实,浅羽夕子整个人呆站在那里。 就在园原车站前面的巴上站,哥哥和女生碰面。 对方穿着园原中学的制服。 长头发。 除了这种程度的特征之外什么也没看到,距离太远是原因之一。夕子的藏身之处是在地下道出口的暗处,那里和两人所在位置成直线约有泳池宽度左右的距离。 原因之二则是此刻两人之间正有惊人的事在进行,所以看不到其他细微的事。女生似乎毫无来由地,一见到哥哥身影就哭了起来,哥哥看似跑近身边掏出手帕在安慰她。两人是站在巴士站,女生低头用手帕捣着嘴巴、加上哥哥在她身旁不知所措的样子十分引人注目。靠得不够近看不清楚,不过大概是哭法让周遭的人感到奇怪。 一阵头晕。 绝对不可能发生在哥哥身上的事,现在在眼前发生了。 夕子由地下道出口走上步道,绕圈似地沿着圆形交叉路口的步道朝八号站牌靠近。虽然心里认为只要别近到认得出长相就不会被人拆穿,不过为了小心起见,还是一边装成在看橱窗一边斜眼去看。哥哥的慌张态度稍微冷静了几分。大概是女生止住了哭泣。 所以这女生就是之前看到的“伊里野加奈”? 现在还完全无法判断。这女生就先叫她“爱哭的女生”,夕子这么决定。 夕子冒着危险往后回头,朝爱哭的女生直直盯了几秒。 从制服看来应该是园原中学的学生,不过那张脸完全不认得. 而且还是个美女。 至少在自己同年的一年级生当中没有这张脸。三年级生也没有。所以是和哥哥一样的二年级生。 对了,制服。 明明是星期天,为什么爱哭的女生会穿着制服。 她心想,没有人会穿制服约会吧? 或许是自己胡乱瞎猜。不过这或许不是什么色情的理由。有可能是这样的剧情,那个爱哭的女生是新闻社的新社员,也就是水前寺新的手下,要到必须留意打扮的地方去取材之类的。没穿制服的哥哥只是陪同或带路的人,都会情报志上的红圈圈未必就是今天要去的地方,这样水前寺打电话来的事也能得到说明。 只是,这样并不能完全错开约会的可能。 而且完全无法说明,为什么爱哭的女生会哭。 两人开始移动。夕子心想还是先跟在后面。 因为人潮相当多,可以近距离的跟踪。爱哭的女生拿着黑色四方型、附了很多口袋、大概是尼龙制的包包。看起来相当重,明明有肩背带却还是用左手提着在走。夕子心想,好像放小偷或间谍在用的七件道具的包包。怎么看都不像女生在约会时会拿的东西。 爱哭的女生边走边东张西望、左顾右盼。刚才还在哭泣的事就跟假的一样,对周遭一切全都抱持着稀奇到不得了的态度,频繁地驻足。观看橱窗还能理解,可是她对错身而过的孩子、电线杆上面张贴的纸条、形状有点古怪的看板,什么都有兴趣,因此似乎不太说话。哥哥为了避免冷场正拼命在东拉西扯,这点从后面就清楚看得出来。换个名字,“东张西望的女生”。 从方位判断,夕子确认两人是往帝国座的方向在走。 就在多转个弯、就能看到电影院看板的时候。东张西望的女生似乎想到什么重要事情,突然站住脚步、朝背后转身。夕子完全慌了。 有一瞬间,和东张西望的女生四目相望。 夕子毫不迟疑、迅速奔入位于一旁的小钢珠店。 ——被发现了!? 又不是被哥哥看到,不要紧。自己对自己这么说。只是逃入的场所不太妙。小钢珠店的四周全是玻璃,除非躲到店后面,否则从路边就能看得一清二楚。东张西望的女生说不定会带着哥哥回来确认自己的身份。不过到店后面有点可怕。店内虽然感觉时髦且漂亮,不过声音很吵,机台前面坐的大人看起来又全像是银行抢犯或绑架犯。爸爸不玩小钢珠,夕子认为小钢珠店里的大人都是流氓。 “喂。” 夕子整个人跳了起来。 “你在干嘛?” 是店员。黑色衣服一点也不合身。看起来像大学生。 “我在躲人。” 被东张西望的女生看到之后那份震惊还没消除,脑袋还没运转到足以撒谎的程度。 “帮我看看,出去后右手方向,那两个人还在不在?” 店员皱起眉头“啊?”地一声。被他的口气吓到,夕子不自觉地低头说声“拜托”。店员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哪两个人?” “国中生。一男一女。男的穿牛仔裤T恤,女的穿学校制服。” 店员盯了夕子一会,视线移向店后面确认老板不在之后,把脚踏在自动门脚垫上。然后光露出半边脸、朝着路的右手边张望。 “——还在不在?” 夕子朝着店员方向探身似地问道。 店员低声回答: “女的在讲电话。” 店员视线依旧盯着路的右手边,对着夕子招手。夕子提心吊胆地走近。从身高颇高的店员身体下面朝外张望,店员突然又把脸缩了回来,用硕大的手按住夕子的头。 “等等。男的往这边看。” 大约十秒之后,店员再次往外张望。夕子跟着他的动作。 “是那两个吧?” 在店员的下巴正下方,夕子应声点头。东张西望的女生站在离小钢珠店大约十公尺左右的电话亭里面,背向着这边,哥哥似乎在外面等。换个名字,“打电话的女生”。 “那些人是谁?欺负你的人?” 要是坦白加以说明,恐怕是说来话长。 “不是。虽然不是,不过不能让他们看到。有一些原因。” 店员嗯地应声—— “——不过还真奇怪。” “哪里奇怪?” “那边的电话常常故障。我刚刚才插了电话卡,原本想给朋友打电话。气死人,原来已经修好了。” 这次换成夕子嗯地应声—— “啊,不过我们学校的电话也是这样。正门有三台电话,右边那台常常故障。同班的小姬说是故意的,说是电话公司的阴谋。” 这个时候,打电话的女生放下话筒走出电话亭,和哥哥一起快步往前。 看来继续跟踪没什么问题。 “我该走了。” 店员只有“喔”地一声。 “谢谢。” 夕子走出小钢珠店,边走边跳舞似地回身道谢。小钢珠店不全是流氓,也有好人。 穿过人潮、迅速绕过转角,来到了比之前宽广几分的道路。见不到两人的影子。不过电影院的看板就在前面,既然到了这里,想必两人的目的地就是帝国座没错。为了确认时间,这才发现自己忘了带表,气得大骂。不过应该就要十点半了。见不到两人的影子,是因为他们加快脚步赶赴电影上映的时间。夕子也开始加快脚步。边跑边抬头望着看板。“无轨道女孩、西行”。光看看板就清楚得到这是青春加格斗动作片的印象。当成约会用电影实在不是聪明的选择。连星期天客人都很少,售票口里面只有双颊泛着老人斑、介于“阿婆”和“老阿婆”之间的生物在打瞌睡。 她站定一秒、大口吸气、抹掉额头上的汗。 跑向售票口。在透明强化玻璃对面有着仿佛从绳文遗迹挖掘出来的古老座钟,指针指向十点三十二分。 然后,有两个声音叠在一起。 “学生票一张!” 彼此都对对方声音有印象。 彼此都从售票口采出头来,露出意想不到的表情。 “噢,真是巧啊,浅羽!!” 是水前寺。 用无线电确认过后。 “看来——” 槚本低声说道,似乎还挺乐的。 “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有个巨大阴谋正在进行。” “或许早该料到会有这种事。” 椎名真由美提出指责。 “记得是你说的,有个双人组在暑假期间于殿山山腰,针对第四停机坪加以监视。那对双人组就是浅羽和水前寺吧?” “那个水前寺可不是笨蛋。他该不会二十八岁了吧?那副长相还若无其事地说什么学生票一张,我要是售票小姐就绝对不信。” “真过份。说不定他自己私底下很介意。” 槚本啪沙啪沙地抓头,散了满地的头皮屑。其实他已经三天没洗澡了。 “——哎呀,这有一半算是赞美。要是脑袋里的东西不行,看起来哪能像二十八岁。那家伙在升学调查表上认真写着‘CIA’,把教职员室弄得一团混乱。CIA哪里好啊?” “总比我们这里来得好。升学指导最重要的是尊重本人的意愿。对了——” “啥?” “他们俩在殿山埋伏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加以排除?” 槚本露出见到下等生物似的眼神。 “女人就是这样。” “什么意思?” “居然讲出这么俗气的话。你听好了,那可是后山的秘密基地。花了整个夏天,针对谜样的园原基地加以监视。到附近田里偷西瓜,对着情侣的车子丢鞭炮,喂食野生的狐狸,一件接着一件。” “那…那两个人做了这些事?” “连我都想加入他们。坦白讲,我在八月初的时候终于无法忍耐,真的想去加入他们,结果被木村那个白痴阻止。” “——算了,反正我是女人,而且还是白痴。” 这时椎名真由美再度正色说道: “不过,这样不太好吧?水前寺确实有他敏锐的地方,居然盯上第四停机坪,实在十分聪明。要是被他拍到照片或录影带,看你要怎么处理?” “我可没那么蠢。你以为前一阵子,那艘反潜航空母舰为什么会停在海峡那边?” “——慢、慢着。怎么回事?” “噢,只有在七月底的时候做过一次,让狙击机紧急迫降在第四停机坪。当时是清晨,那些家伙似乎没发现。” “你、你居然为了那两个人,把航空母舰也叫来!?” “是啊。然后还把Manta整批移到那里” “白痴啊!?你绝对有病!!” “——只是——” 睡魔似乎回头了,槚本的声音失去气力。躺平在座位上闭起了眼睛。 “在那时候,那些该死的家伙跑来说要进行Torch的测试。要是那两个人不在后山,或许早就回绝了——不过咧,实际上也是这样。” “什么是Torch?” 槚本微微张开眼睛。 “叫什么咧,正式名称忘了。就是Manta由超高空往母舰降落时所需的导航系统之类的,那时候是——那台改良型的发展型了bug fix版,大概就这一类。忘记都无所谓的东西,我只记得事情径过。” “该死的家伙,最近老来这种事。” “可是Manta也是他们做的。” “加奈好可怜。跟白老鼠一样。” 槚本细声叹气。让椎名真由美有种“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感觉。这时无线电冒出“我是梶原”的声音,槚本像身体被鞭子打到一样爬了起来—— “怎么了?” “——呃、因为有交代过感觉不错的话要通报,所以我来通报。” 槚本想着,我有讲过这种话吗?浅羽夕子和水前寺邦博的闯入让人有点兴奋。完全赶走了瞌睡虫。 椎名真由美的眼神开始发光。从槚本手中抢走无线电—— “感觉不错是什么感觉!?” “噢,就是头在肩膀上这样——” “可以进去吗!?” 无线电另一边的梶原似乎正在苦笑。 “——也是可以。我们掌握了西侧后门。” 看到椎名真由美急急忙忙扯掉安全带,槚本猛然说道: “不要这样。” “为什么不要?” “被她发现就完了。” “不会啦!” “就算别人没发现,伊里野也会发现。要是她发作起来不想活了,从校舍屋顶往下跳,你就负责在下面把她接住。” “难道你不想看?” 槚本一脸疲倦地瘫在座椅上。最后终于说道: “想看。” 变成半强迫地被带进来的局面。 因为夕子匆忙出门、忘记携带的东西,除了手表之外还有一件。 就是钱包。 基于这个原因,票钱由水前寺来出。不知道在想什么,水前寺连导览册、可乐和爆米花都帮夕子买好。夕子问他为了什么,水前寺嘿嘿嘿地笑着回答说这也算是变装的一种。 于是夕子现在坐在小猫两三只的场内左后方座位。右边是水前寺。荧幕上报导北方情势的宣导影片已经结束、开始播放电影,不过水前寺却对电影看也不看,用小型望远镜朝着并排在中央座位的两颗后脑勺死命观察。 不但被带进来,还和水前寺一起在电影院里看电影。 夕子觉得自己完了,只能嫁给他了。 哪里是什么巧合?水前寺早就算准了今天的事。哥哥和打电话的女生目的地是在这帝国座,会来看十点半的场,这些他一定打开始就知道,然后跑来售票口埋伏。然后那两个人出现了,不过还跟了自己这个多出来的。 “——诶。” 水前寺依然盯着望远镜,“嗯”地回答。夕子细声说道。 “你知道多少?” 水前寺同样细声说道: “先来交换情报。不可隐瞒。从你开始。” “干嘛啊!” “你手上的情报一定比较少。先听你的会比较快。” 夕子虽然哼了一声,不过还是说道: “——从昨晚开始,哥哥就怪怪的。去他房间一看,找到电影时刻表上画了红圈的杂志以及名为‘伊里野加奈’的人的入社申请书。跟在哥哥后面一看,他在站前巴士站和爱哭的女生会面。那时爱哭的女生在哭。然后爱哭的女生变成东张西望的女生,再变成打电话的女生,最后到达这里。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 水前寺放下望远镜,转头望向夕子—— “我确认一下,那个什么女生指的是伊里野特派员是吧?” 夕子在黑暗中瞪大眼睛,指着并排在中央座位的左边头壳—— “就是那个人吧?那个人就是伊里野加奈?” “太大声了。” 夕子倒吸一口气。不自觉地低下头,窥视着中央座位那两人的动静。 “你的情报挺有意思。入社申请书的事我是第一次听到。伊里野特派员会哭也很惊人。让人难以相信。” “那换你了。” 水前寺突然皱起了眉头。然后再次举起望远镜,探出身子。 “喂,换你了。” “嘘!” “好奸诈。” “他们两个正在讲话。” 水前寺这么说道。然后递出单边的内耳式耳机,夕子这才初次发现原来水前寺戴了那样的东西。仔细一看,耳机线前端消失在水前寺放于隔壁座位的包包里面。 夕子把耳机塞入耳朵。 什么都听不见。不过和电源切断的时候不同,感觉像是在听无声电话。 “这是什么啊?” “实况连线。” 就在这时候,耳机清楚传来哥哥的声音。 ——想睡吗? 然后就在夕子看着的前方,哥哥隔壁的头摇动着。 水前寺朝着眼睛瞪大的夕子瞄了一眼,用嘴角笑道: “为了准备这次的约会,昨晚我和浅羽特派员在简餐店‘清水’举行了秘密作战会议。你在浅羽特派员房里找到的杂志,就是当时的资料。不过这次会议还有另一项重要目的,也就是在浅羽特派员的物品当中置入小型窃听器。” “这件事哥哥他——” “他当然不知道。” 好过份,夕子心里想着。究竟把别人的约会当成什么? ——觉得困的话就睡吧! 又传来哥哥的声音。 仔细一看,哥哥隔壁的头摇动着,不过稍过一会却又咕咚咕咚地打起瞌睡,最后终于低垂不动。 然后那颗头像被磁铁吸引似地,慢慢倒向哥哥的方向。 “噢噢!” 水前寺发出了声音。 夕子同样嘴巴半开地盯着。伊里野加奈似乎终于睡着了,头部紧靠着哥哥。虽然只看得到头不是很确定,不过身体大概有一半是依在他身上。 水前寺简直就像在场边对拳击手发出指示的裁判,握紧拳头小声呐喊。 “浅羽特派员!这时就要啵下去!为了明天快啵!!” 不过哥哥的头却纹风不动。 应该过了颇长一段时间。夕子盯着哥哥纹风不动的头,被连自己都不甚了解的情感狂涛翻卷着。哥哥正在猛烈挣扎,眼睛耳朵都已顾不到电影,这点可以明白。只是—— 哥哥会啵下去? 还是不会? 自己是希望哥哥啵下去? 还是不想? 在这时候,传来大门轻轻打开的声音。 因为外头的光线射入,场内稍微变得明亮,然后很快便又转暗。夕子不自觉地往后转头,见到刚进来的两位客人坐在最后一排右边的座位。长相和细部特征因为太暗了看不见 ——很怪。 她心里微微地这么想。 觉得很怪的第一个原因。这部电影再怎么说也是年轻人看的。场内人数稀少的客人看来几乎全是国中生或高中生。可是这两人看起来却是成人,而且还是情侣。成人的情侣会来看这种电影? 觉得很怪的第二个原因。场内疏疏落落,正中央的好位子还有那么多空位,为什么偏偏坐到最后一排。自己虽然也是坐在角落,不过那是因为背后有着和电影全然不同的目的—— 所以,那两个人说不定也是这样。 譬如想摸黑做些色情的事之类的。 呀~~~~~~~~~~~~~~~ 椎名真由美用槚本勉强可以听得到的声音拼命欢呼。然后还暗暗指着那不可告人的景象。 “哎呀~~~~~~~~~~紧紧贴在一起耶~~~~~” “闭嘴!不要手舞足蹈的,装作没看见。” “可是你看那边~~~~这样的加奈我是第一次看到~~” “——噢,其实是睡着了吧。” 椎名真由美的口气突然间回复冷静—— “你也这么认为?” 槚本微微点头,干脆地说道: “伊里野不会耍这种小把戏。她缺乏这种智慧。” “——算了,也好。只要相处和睦就好。” “倒是浅羽,那家伙是在看什么电影。” “到电影院来看电影是有哪里不对?” “笨蛋,电影本来就是次要的。不然干嘛特地约来这种空荡荡又暗濛濛的地方。” “诶——不是啦,绝对不是。会这么空荡荡只是偶然,浅羽没算计到这么多。” “哎呀,这种藉口我不接受。管它是不是空荡荡,到口的肉居然不吃。上啊浅羽快上!至少也要啵一下!大胆地给他啵下去!” “浅羽不可能啦!不过年轻真好,等到再老一点,就连电车里头或是公园都不介意了。好纯情啊——” 槚本没力地垂下了肩。随着叹息仰望起黑色的天花板。 “——哎。不能说人家。其实我也做过同样的事。” “大姊姊最讨厌人家说谎。” “哎呀,是真的。” “告诉你一件喜事。最近总务、会计、广告的受害者要联合组成告诉团来控告你。我非常期待,说不定会因为性骚扰而出现世界首次的死刑判决。” “你啊,木村那些人的话能听吗?再怎么说,我也有过和浅羽同样岁数的年代。” “没有。你就是没有。” “你第一次和男人接吻是在什么时候?” 在电影院的黑暗中,椎名真由美涨红了脸。远远映着荧幕的反光,从侧边几乎难以察觉。 “你管我那么多。” “那你可以不用说,不过我有自信比你要来得晚。你听好了,我第一次和女人接吻,要忘也忘不掉——” “慢……慢着。免了吧,不用发表这种事。” “是在二十六岁的秋天。” 椎名真由美陷入难言的沉默,然后—— “嗯。” 一声。然后马上接着—— “可是我有听说,忙完加奈的转入工作后,大家不是去喝酒吗?那时你不是还自豪说自己从以前就很受欢迎?” “搞什么,这种事你居然还记得。不过那不是假的,我是很受欢迎。” “庭上——我抓到证据——被告为了掩饰自己过往的暴行而作出了矛盾发言——” “我被告白过无数次,甚至连隔壁学校的女生都会送来情书。不过我完全不理。就算没有不理,还是不曾真正的交往。那时觉得跟女人黏粘来粘去的很逊——不过只是自己的借口,其实是因为根本没胆。” 椎名真由美的眼神还是相当怀疑—— “——没胆又有什么关系,对方都自己来告白了。” “大概是自我意识过剩吧?因为是乡下,只要和谁一起从学校回家,隔天马上就有谣言,会被朋友嘲笑,我死也不想这样。我对被告白这种事真的很害怕,拒绝了对方还会哭。不过就因为我这样持续拒绝,结果反而出现诡异的人气。说什么槚本和其他受欢迎的男生不同,不知道他真正喜欢的人是谁之类的。真是开玩笑,我肚子里塞的可都是一些变态妄想。” 明明是悲惨的过去,却用带着莫名欢乐的语气说着。槚本的嘴角同样带着笑意。 “我当然也有一两个喜欢的女生。可是扭头往教室后面一看,我喜欢的那个正和其他女生一起安慰午休时间被我甩掉的家伙。我又怎么样也拿不出自己告白的胆量,于是就在犹豫不决之间被其他男生抢走。我是真的很烦恼,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只有我遇到这种事?结果因为恶性循环的结果,我变成了‘不轻易被女生打动、强硬又酷的我’,被狗屁不通的自尊心围墙给困住了。最别扭的就是这个时候,到大学时期还无法解开这个魔咒。” “你大学念哪里?” “当地的国立大学。父母说这样才肯出钱。” “结果呢,出现什么样的救命女神?” “哎呀——超可爱的。” ——是哪边的哪个人,叫什么名字? 椎名真由美本想这么问,结果话到嘴边就吞了回去。 直到目前为止的往事,槚本连一个具体的名字都没提到。 也就是说,槚本所说的是事实,当时槚本是个有自卑感的大学生也是真的。不过现在可就不同了。现在的槚本,恐怕是全亚洲最危险的男人。从里到外收到各种不同封号,北方那些人想必也已掌握到他的存在,然后自己远比槚本还要接近‘现场’。今天要是在这里听到槚本从前女人的名字,之后一旦落到谁的手里,然后自白剂一打,目前已经结婚身为两个孩子的母亲幸福地居住在帝都八幡区上代三之六十五之二本名小松由希子的某人正要准备晚餐打开冰箱的时候,说不定蔬果室里就会有暗藏的四公斤C4炸药当场爆炸。这一行会发生什么事根本难以预测。尤其最近更是这样。 “进了大学之后,周遭全是不认识的人。和国中升高中的时候不同,就像全国性的重新分班一样。我觉得有种重生的感觉,于是就在基础讨论的课堂上和隔壁位子的女生说话,说好下回一起去哪边玩。这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约会。我拼死命想着到底要带去哪边才能让她开心。不过因为就在老家,我也知道附近没什么适合约会的地方,加上我又没车。我到现在还搞不懂自己当时在想什么,约会当天我已经错乱了,把那女生带到当时自己最常出没的地方。” “什么地方?” “钓鱼场。” “什么?” “钓鲫鱼的钓鱼场。” “诶?” “没想到却很适合。对方一刚开始连饵都不敢碰,最后却钓到两条一尺左右的鲫鱼,高兴得不得了。就在两个人带着一身蛹粉气味回家的路上,那女生说下回绝对还要再去。我心想,说不定对方没把这当成约会。不过我可是那么打算的,要是没有那回的成功,我想也不会有今天的我。” 然后两人沉默了一会,看着电影。 “——所以二十六岁秋天的初吻,对象就是那个人?” “不是。那是另一个故事。” “喂,我们怎么会扯到这里来?” “说来说去还不是你害的。我说我懂浅羽害怕的心情,结果你就不信。你听好了,我也有过为了女人流血奋斗的时代,所以我有权这么说。上啊浅羽,大胆地上啊!” 这时候,主角宫本京子在绝对不大的荧幕里头发出了悲鸣。老旧的扩音器将那声悲鸣化作非人类的惨叫声,传到了场内阴暗的角落。 伊里野的头抖动了一下。 她跃起似地离开了浅羽的肩。 “你看,被吵醒了。” 槚本一副用不着你说的模样,仰躺在椅子上。或许是伊里野突然间低下头来,头被椅背挡住了看不见。浅羽正努力在说些什么。 “在说什么啊。” “你的睡脸比电影还要迷人之类的,至少也要这么说。” 急着将自己的事摆到一旁的槚本随便说说,然后咯咯咯地笑道: “——对了。” 他把搁在脚边的黑色包包抬到膝盖上。轻轻拉开拉链、揭开套子,陆续取出里面的物件。携带用无线电、笔记型电脑、连接线、两副耳机。 “喂,你想做什么?” “不要转头、用眼睛看。这里望过去十点钟方向。水前寺就坐在后面数来第三个、左边数来第二个座位。” 椎名真由美的口中轻轻溢出“啊”地一声。眼睛只顾着看伊里野粘在浅羽身上,把这件事都给忘了。 “——是吗?那隔壁那个小不点就是夕子?” “因为隔壁是水前寺,看起来才小。其实身高跟浅羽差不了多少。” 槚本忙碌地移动双手。把耳机塞进耳朵,用连接线把无线电和电脑连在一起,立起调频设备。 “刚才梶原不是说过,浅羽身上发出诡异的电波?” “你不是也说叫他不要管?” “因为打扰到可就不好了。我想应该是水前寺干的。他在浅羽包包里偷偷塞了窃听器,偷听他们对话。机会难得,我们就来免费接收他的电波。” 频率在梶原的报告中已经知道。UHF398.605。市面贩售的窃听器经常使用频率都是六码,这正是其中一种。换作平常的水前寺应该更加用心,这回可是水准下滑。想必是没时间大肆准备,只好用市面所贩售的拿来凑数。那家伙昨晚也熬夜吧,槚本想到这里就发出奸笑。 耳机清楚传来浅羽的声音。 ——这、这个,你在课堂上也经常打瞌睡。 “猜对了——” “我也要我也要,我也要听。” 槚本递出第二副耳机的时候,水前寺突然站起身来。槚本和椎名真由美同时低头。水前寺消失在标有“TOILET”箭头的大门内侧,然后很快又回来。 哥哥正在说话。 ——你是不是有在打工?所以才会弄到这么晚。啊、不,没什么关系。我们学校虽然禁止打工,不过我有很多朋友在做。 夕子一边把下巴顶在前面座位的椅背上、直直盯着哥哥的头,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耳机里所传来的哥哥的声音。这时水前寺从厕所回来了。夕子的身体挡住了座位前面的通路。她正想着不说“借过”自己才不让路,没想到水前寺却直接在夕子左边座位坐了下来。 槚本立刻做出了决断。 “走了。水前寺发现了。” “咦?啊、慢着——” 椎名真由美拦住了从耳朵里面拔出耳机、迅速收起笔记型电脑的槚本。 “慢着,怎么回事?” “水前寺换了座位。水前寺原本坐在浅羽妹妹的右边,从厕所回来之后这回换到了左边。” “——所以呢?” “有问题。一般不会这样。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浅羽,帮我拿那边座位上的包包。” 夕子不理。 “浅羽——” “自己拿。” “快点啦!动作尽量自然一点。” 夕子一脸讶异,嫌麻烦似地探出了身子、抓住水前寺包包的提带。不过却重到单手提不上来。于是用两脚离地的离谱姿势、实在说不上自然的动作将包包交给了水前寺。 “里面放了什么?” “无线电、备用无线电、掌上型电脑、CCD相机、记忆式录音机、放大型麦克风、夜视镜、红外线投光机、改造过的一般碱性电池七颗、还有啥咧?” 水前寺深深坐进了椅子,缓缓开始动手。从包包里头取出电脑,用连接线和无线电加以连结。 “你想太多了,这算哪门子理由,为什么坐的位子不一样你就那么在意?” “也许他有什么打算。换到左边座位浅羽的妹妹就会挡住,水前寺的动作我们多多少少会看不见。” “那你说,他躲在夕子后面想干什么?” “谁晓得。等晓得就来不及,到时看你怎么办。就算他没发现,我们也待得太久了。时间差不多了。” “等一下啦,再等五分钟,五分钟就好。加奈好不容易醒了,两人正要讲话。听听他们在讲什么,这也算工作之一吧?” “从昨晚开始就很古怪。” 水前寺将掌上型电脑藏在膝头似地摆着,硕大的手在娇小的键盘上面飞舞。 “这个区域交错着诡异的秘密通讯。不但出动强力的扰频器,发讯源头是复数且不断移动,讯号强度没那么强。一开始感觉通讯并不是那么频繁,在上午七点左右一度还停住了,到九点左右才又一一开始,到了十点通讯量突然暴增。说到十点,那是浅羽、伊里野两位特派员相约的时间。” 夕子皱起眉头—— “——所以呢?” “也许在监视两位特派员的不只我们。” “可是——” 也许只是偶然。玩着无线秘密通讯、毫不相干的玩家刚巧在十点左右热闹地开始通话。 “还有另一个原因。暑假和浅羽特派员一起在园原基地后山埋伏的时候,曾经多次旁收到和这很像的秘密波长。恐怕是有组织在监视我们。带着同副装备的一群人,这回盯上了浅羽、伊里野两位特派员。” 什么跟什么啊?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哪里的谁会有这种兴趣—— “——啊?” 古怪双人组。 明明是成人还来看这种电影,而且还坐在角落的那对情侣。 “对、对了,在那边有——” “不要看。” 夕子不自觉地想往四点钟方向回头,却被水前寺细小而尖锐的低语声给制止。水前寺停下动作,用斜眼朝夕子一瞄,然后发出奸笑。 “——你发现了。了不起,怎么看出来的你不赖嘛浅羽夕子。下回务必加入我们社团,只是这么一来‘浅羽特派员’就变成两位。该怎么办?” “怎么办呢?” “‘哥哥’‘妹妹’的叫法也很无趣,直直和夕夕你觉得怎样?像熊猫一样,很可爱吧?” “不是啦!不是在说这个。我是说那两个人。” 如果真是这样,那要怎么办? 水前寺只给了一句回答。 “加以爆破。” 听起来不像玩笑。 “那两个人的身份要是和我所想的一样,那么想必我们的存在、以及我们在浅羽特派员身上装设窃听器的事全都知道。刚才我装成要去厕所稍微瞄了一下,感觉他们好像从包包里头拿出了东西、偷偷摸摸地在做什么。我想恐怕是用自己的无线电,在旁收从我方窃听器所传出的电波。要想甩开旁收、同时毁掉他们难得的窃听机会,方法只有一个。就是这样。” 水前寺将手伸进包包,切断了窃听用无线电的电源。夕子的耳机随着“哔”一声电子音陷入了沉默。 “从现在开始,我要针对和窃听器同样频率输入强力电波,把他们的接收器给烧断。耳边肯定会听到惊人的噪音,说不定线路还会冒出火花。要是那两个人惊跳起来就代表我们‘完全猜对’。你听好了,夕夕,你的任务就是事先盯紧全场。确认除了那两人之外还有没有谁跳起来,然后支援撤退工作。事情开始之后直接抓着包包,往那边的门落跑。在路的另一旁有咖啡店,我们就在那里会合。要是等了三十分钟我还没有出现,那就告诉浅羽特派员说‘在老地方藏了信件’。有没有问题?” “——不要叫我夕夕。” “了解。” “要是骚动起来,我想会被哥哥他们发现。” “应该会吧。不过被他们发现骚动倒无所谓,发现在那里的人是我们可就惨了。请遵照指示行动。” “什么都要我做,真奸诈。那你要做什么?” “马上你就知道。” 在电影院的黑暗中,水前寺露出无敌的笑容。从包包里面取出附有闪光灯以及自动快门的小型相机。确认了电池还有没有电、底片是不是忘记装。 然后把写着“园原电波新闻”的臂章挂在手臂上。 过了好一段时间,伊里野才应声点头。脸颊还红红的。 因为时间隔得太久,自己到底在最后问了伊里野什么问题,连浅羽自己都想不太起来。 “啊、呃—” “对了,你在打工。是什么样的打工?” 如果要说这么问有什么打算,当然是因为浅羽想到同样的地方打工。管它会不会弄到很晚,甚至不收打工费用都没关系。 “基地的工作。” 伊里野这么回答。表情非常僵硬。不过浅羽并没有看到。浅羽本来就不是可以在极近距离一边直视着女生的脸、一边讲话的高手。我会不会太啰唆了、要是说太多会不会给别人带来困扰、不过应该没关系吧、反正附近座位都没有人,心里想的全是这些散乱的思绪。 ——基地的工作。 散乱的思绪重新聚焦在别的事情上面,变成了水前寺的脸。 “那我也可以做吗?” 会这么问,绝对不是因为水前寺的缘故。 “那不行。” 伊里野立即回答。 “绝对不行。” 而且还是连发的拒绝。 空气变得凝滞。伊里野为什么非得用到如此强硬的说法,浅羽自然不会明白。因为不明白,所以心情萎靡。越是不明白,越是觉得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招惹伊里野讨厌的话。话头接不下去,浅羽失去继续说话的勇气、陷入了沉默。那份沉默这回反倒逼迫着伊里野。她侧眼瞄着浅羽的模样,咬着嘴唇,两手在膝盖上面交错纠缠。 伊里野正想说些什么。 这时候,荧幕里切换成夜景,场内的阴暗更加深了一层。 然后,就像等着这个时机一样,浅羽和伊里野背后响起女人的惨叫。 那声惨叫并不是恐怖电影似的惨叫,而是遭遇到意想不到情况时的惊声叫喊。感觉并不是那么迫切、而且也不是很大声。事实上,在当时场内寥寥可数的客人当中,马上转身的只有半数左右,其中并不包含浅羽和伊里野。而那半数之所以转身,并不是因为期待看到什么大事。反正不是丑女被色狼摸到胸部、就是粗心的人被可乐泼到膝盖之类 可是,那转身的半数却见到了相当意外的场面。 首先是电影院的黑暗,接下来是从放映室窗口射向荧幕的光束。 在黑暗之中,有男人。 还有女人。 两人都已经从座位上起身,男人抓着女人的手,像拖拉似地由左手后方的门正要逃到场外。 然后,有第二个男人。 他是身高六尺的高个子。单手拿着板擦大小的什么东西,尾随正要逃走的男女,一一踏过没有客人的座位,用惊人的气势往前突击。 其实当场还有第二个女人。正确说法应该不是“女人”而是“女生”,胸口搂着看似很重的包包,颠颠倒倒地扑向右手后方的门。不过这件事谁都没有发现。因为第二个男人的行动过于唐突,简直就像赶赴战场的兵士,所有人全都被那份眼底的震撼夺去了注意力。 往前突击的第二个男人发出嘈杂的脚步声,所有场内的眼睛终于全部回过头来。 不过第二个男人脚程相当强健。就在身影映入浅羽和伊里野眼中的时候,第二个男人已经站在猎物眼前。就像锁定了跨越最后一排座位、正想从门边溜走的男女一般,他用板擦抵住了脸。 是相机。 闪光灯连续划破黑暗。 时间点相当微妙。目标男女已经位在门外,第二个男人用十分勉强的姿势站着持续按动快门。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将男女的身影摄入相机。关于这一点,想必连第二个男人自己都不确定。 所有的事,全都发生在放映机的反光里面。 然后闪光灯的闪光让场内所有习惯黑暗的眼睛全都暂时失明。 浅羽不自觉地闭上眼睛,再次张开眼睛的时候,事件的主角们已经全部退场。眼前仍是电影院的黑暗,从放映室窗口射出的光芒闪耀着灰尘颗粒,唯一一点,就是左手后方的门出现微微的摇晃。 “——刚…刚才是怎么回事?” 浅羽望着伊里野。 伊里野也用“我不知道”似的表情,微微歪着头。 场内的低语声突然变大。谁在说着“有烧焦味”。 放映机停止。场内终于亮起了灯光。 第一卷 番外篇 就因为是这样 才打开行李不到十分钟,报纸业务员就来了,用穿了安全靴的脚尖抵住挂着链子的门缝,唠唠叨叨地反复说着卑屈的台词。送你洗洁精送你啤酒券,只订一个月也行,甚至那个月免费请你看都行。我们公司只要累积五十份订单就能收到微薄的奖金。这边刚好是第五十份,就算不收你钱我也赚到。你省了报费我拿到奖金公司又有业绩,大家都hpppy。喂,拜托啦! 请他离开。 把金属球棒插进准备好的伞架,回到六叠房间闻着崭新榻榻米的气味,怒火依然未消。 ——真受不了。 报纸业务员看来看去全是那副德行。“送你这个送你那个麻烦收下这讨厌东西”,强迫别人似的说法。既然要推销东西,说说那件东西的好处可是最低限度的基本道理,为什么连句推销的话都没有。明显可以看出推销员自己就觉得那是“没路用报纸”,听的人有种推销员本身都不想要却被强迫推销的感觉,心情变得很差。加上没礼貌又很啰唆,有时看到是女人认为好欺负还会频繁出现.记得有谁说过,日本报纸是由知识分子在写、不良分子在卖。 环视着房里散落的纸箱,椎名真由美发出了叹息。 “——算了。” 只要有地方睡就好,今天先到这里为止。 明天再来开行李吧! 她拿起丢在房间角落、被自己给遗忘的便利商店袋子。三罐啤酒隔着塑胶袋冒出水滴。拎出一罐,剩下的连袋子一起塞进空空如也的冰箱。扩音器在某个远处播放着社区广播的“远山日落”旋律,腔调仿佛朗读著作文的女子嗓音不停地回响。已经七点了回家时请小心车辆、回家之后要做作业帮忙家事洗澡刷牙早点睡觉。 ——多管闲事。 把没装窗帘的窗户一口气打开,赤脚走出阳台。 心想何时开始,白天变成了这么长。从福原庄二零二号室的阳台可以看到颜色很深的夕阳天空,还能眺望老得有点味道的房舍,仰望连当避难所都不够格的小小公园。风吹过来,白色背心贴住了汗水涔涔的身躯。 拉开易开罐。 她不自觉地发出苦笑。刚搬进来的六叠房间加上还没打开的纸箱加上阳台加上夏日黄昏,简直像是纸牌里的人物,或是不够聪明的啤酒广告剧情。 喝一口。 以园原中学保健老师身分赴任的日期是在六月最后一天,也就是三天以后。 原本应该要更早进入“现场”,不过因为犹豫不决的美国空军高层和自卫队从旁干涉,结果预定时间延迟了许多。赴任之后要从现场收集更加详细的情报,可是马上就是暑假了,时间不多。暑假以后“艾莉丝”进入现场,任务改为加以支援。 再喝一口啤酒的时候,心里想到。 忘了要给基地打电话。 必须把安全进入房间的事通知他们。 再喝一口啤酒,开着玻璃门回到了房间。 盘腿坐上榻榻米,把电话机拉到身边。 这时电话突然响起。 糟糕。可能是一直没连络的事被人发现,然后打电话要来说教。慌忙拿起话筒—— 连说喂的时间都没有。 “喂,电视,打开电视!” 是槚本。 “突…突然这样是要干嘛?喂,先坂在不在那里?” “不管了——你先开电视!有个节目超有趣的!” 在搬家之后,椎名真由美首先插上插头的电器用品是冰箱、电话以及电视。17吋的电视就摆在身旁纸箱上面,遥控器不晓得塞在行李的哪边。 探出身子,按下电源键。 “哪个频道?” 槚本怒吼一声“26”,然后突然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地大笑。 节目真的那么有趣? 在频道切换键上按了好多次。 然后就在画面右上方显示变成“26”的时候,突然传来神情激昂、络腮胡子加上光头的中年男子热切的辩论。 “就是因为这样!就是因为这样!就是因为这样,你们什么也看不见!你们戴上名为常识的有色眼镜,而遮住了心灵之眼!听好了,目击者明明有那么多!目击者之中还有小学生以及庙里的和尚,甚至还有警察!你觉得小学生会对成年人科学家以及记者说谎 吗!?和尚以及警察哪里会胡说八道、让自己的社会立场出现危机!?答案只有一个!他们所说的都是事实!!” 话筒中的槚本随着“就是因为这样!就是因为这样!”而大笑出声。 这张脸有看过。 就是因为这样——这样的连续攻击也很熟悉。 正确名字想不起来。是叫葵什么的吧。或许不是。总而言之,名字就像自我意识过剩的国中生把诗寄到哪边投稿之时会用的笔名。涉猎范围遍及所有异常现象的研究家,那个领域的媒体常客之一。 画面的角度切换,大婶进行反击。 “你啊,这种说法对小学生太失礼了。不要把小学生当成傻瓜。说个谎骗骗傻瓜大人,这种小学生可是多得很。要是拿你这种人来当对手,那边的小鬼都能用‘地球是四角形’来骗过你。因为你从一开始就相信‘地球是四角形’啦。和尚和警察也是一样。像你这种人,就某种层面来讲是相当纯真,我说这种话可能会伤害到你,准备好没有?我要说了喔?跟你说啊,有些人只要能够稍微受到别人的注目,不论再笨的谎言、再笨的行为他都使得出来。虽然可悲,但是很多。只要能够被人肯定,就算死也甘愿。人类就是如此可悲的生物。” 像罗马士兵盔甲般的发型,下巴前面贴着巧克力片似的大颗黑痣,这张脸也常常看到。名字还是想不起来,不过是这种节目一定会请的常客。头衔是科学记者,在无数艰涩的杂志上面写连载报导。她心里想着。 话筒那边极为开心似地说着“哎呀——这家伙真叫人火大。叫人火大的发型。” 在U字形桌面上,双方阵营的好辩人士三人一组地分别坐着,背后是像小钢珠店般灿烂夺目的布景,亚当斯基型UFO的纸模型,正沐浴在瀑布似的烟雾里面。 也就是说,这是UFO特别节目。 有点失望。槚本那么兴奋地叫她开电视,她还以为会是多么有趣的节目。UFO特别节目一点也不稀奇,平常就不会去看。 不过。 “好了,棚内的热战已经展开,我想现在就来呼叫园原基地。大板桥先生——?那边的实验怎么样了——?” ——!! 画面切换。上面所播出的景色,椎名真由美一下子就认出来。园原基地的第二停机坪,而且还不是区内。不安定的摄影机像被殴打似地换了个方向,照到聚在周围、全是平民的围观民众。 “是的——我是位在园原基地的大板桥,目前我的手表是下午七点十六分,用心电感应召唤UFO的实验开始才不到十分钟,现在上空还见不到明显变化,请看看聚集在此的人数,不愧是身为基地城市、UFO城市的园原,住民都相当关心。” 无法再保持沉默。 “这、这是现场连线!?” 话筒那头回答—— “是啊。刚才警备那伙人跑来跑去,我正想说出现什么骚动,原来就是这个。我也想去那边比出V字手势,都是木村那个笨蛋。” “笨蛋,你白痴啊!!听好了,绝对不可以离开那里!!这可是全国联播啊!?只要稍微拍到你的脸,你就要接受军法审判耶!?” “真是的,不用那么大声,我开玩笑的。噢——你看你看出来了出来了出来了——叫什么名字算了无所谓用心电感应呼唤UFO的男人!哇!这家伙什么时候看都很帅——!” 摄影机所捕捉到的,是像自出生以来就喝矿泉水吃生蔬菜啃大麻叶、身高高到近乎可怕的男人。男人正闭起眼睛、面向天空,用双手缓缓张开的姿势伫立在那里。那副长相确实像是会在电视节目上面频频出现,说着心电感应、预言之类话题的男人。男人念着像是从外星兄弟或什么人身上被授与徽章、就算想记也会马上接着忘掉的冗长名宇。 “呃—根据康利纳弗雷奇曼·费尔艾柯提·席尔先生所说,召唤UFO就算再顺利也要三、四十分钟,UFO若是出现的话会在北北东、三十度角附近——” 话筒传来“目标方位030是吧?不见得就猜错咧。”的低语。 “所以在有任何结果出来之前,我想还需要稍等一会。要是有动静我会马上通知,现在先把现场交还给棚内。” 云出现了、黄昏渐深,尚未点起照明器具的六叠榻榻米大房间,开始笼罩在要暗不暗的阴影里面。 脸部微微映着电视画面的反光,椎名真由美将话筒摆在榻榻米上,抓起一旁的啤酒罐,一口将它饮尽。趴下身体伸出右手,喀沙喀沙地从塞满东西的包包里面挖出偶尔才吸的香烟和打火机,在要暗不暗的阴影中点燃红色的火。 她撑起单边膝盖、重新坐好,拾起话筒—— “真的没问题吗?” “应该是吧。航空母舰那边也有连络。还有,他们之所以会在第二停机坪的外面,是因为第三课的伙伴善加诱导的缘故。” 一口气伴随着香烟一起吐出,把烟灰弹进烟灰缸。画面之中是络腮胡子加上光头的家伙正指着面板,热切解说着什么。面板上面画的似乎是在园原基地周遭所目击到的“幽灵战斗机”想像图。话筒那端笑道: “没有。没那种东西。那根本就是UFO。二十分。” 椎名真由美同样发出苦笑。面板上的幽灵战斗机,比亚当斯基型少了一点西洋风。光头这么说道: “这个半圆形的部份,就是收藏了所谓‘反重力装置’的部份。那是一种反重力力场的发生器,我想世界各地所目击到的所有UFO都是采用同样的驱动装置在飞行。” 话筒传来“名字对了。二十五分。”的声音。 “名字当然对啊。那边自己取的名字嘛!” 巧克力片用一种“不可理喻”的神情摇头说道:“反重力。反~重力。是反对的重力吗?你刚刚说的是反重力吧?”光头说道:“我是这么说。那又怎样?”巧克力片喝了一口杯里的水:“那个什么反重力装置,到底是依据什么原理生出来的?”,光头说道:“抱歉,这你要问外星人。”,话筒说道:“歹势,这得去问那该死的家伙才行。”,“既然你不知道,那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搭载反重力装置’!”,“那请教一下,UF0是如何静止在空中、然后用软绵绵的机动力四处飞行!”,“所以从一开始,我就说了很多很多很多很多次,那是错认、妄想和谎言!”,“就是因为这样!就是因为这样!”然后东西乱飞. “这人叫什么名字?” “哪个?” “‘就是因为这样’的大叔。” “葵星圆.我和这家伙说过两次话。” 呼吸暂停。 “不用担心,两次都有第三课的伙伴一起。这家伙常在基地周围晃来晃去,第三课说还是做个记号,所以才会跟着他。我在节目录影的主控室和他见面。” “他真的很厉害?” “一点也不。讲难听点是老狐狸,讲好听点就是专家。” “什么意思?” “我试着给他看过照片。说什么这是朋友拍的照片,请大师务必要看一下之类的。结果他马上识破。说什么很抱歉,这是典型的‘Glasswork’。” “‘Glasswork’又是什么?” “冒牌UFO照片的拍摄方式。用纸片或其他东西裁成椭圆形,贴在窗玻璃上面。焦距无限大。这是最普遍的作法。” “这样就能拍得出照片?” “是啊,拍得好的还会叫人吓一跳。后来我装出‘噢——是吗?’的表情加以关心,那家伙就说这张照片借我一下,他想在节目里头使用。那时的节目是和今天很像的讨论形式,然后他把我的照片夸张地拿出来,扯说‘这是由某人所提供的、足以证明UFO存在的一张决定性照片’。否定派就说‘一张照片哪算什么决定性的证明’,后来他又嚷嚷就是因为这样!就是因为这样!” 在要暗不暗的阴影里面,香烟烟灰变长了。 “还不只他,三岛聪子那位大婶也是。科学记者的头衔虽然不是假的,不过她其实隶属于演艺公司。她在那天节目也有露面和光头对战,不过遇到录影空档录影机停下来,两人就友好地聊着宠物的话题。他们俩都在养索马利猫(Somail),所以很谈得来。像哪种猫食好啊,哪边的宠物旅馆好之类的。” 烟灰落了下来。 “就某种层面来讲是相当纯真的人——是吗?” 那是巧克力片在节目中拿来揶揄光头的用语。 “那句话或许讲的正是我们,你不觉得吗?” 在要暗不暗的阴影中,只有电视画面映照着椎名真由美。 “——接下来节目开始进行征选,请大家记住电话号码,然后为您介绍观众所寄来的传真。” “——你啊,虽然长相不方便曝光——” 椎名真由美的脸孔迎着画面反光,浅浅笑了一下。 “要不要稍微给摄影机拍一下?像小鬼一样两手比个和平手势。” “才不要,多丢脸啊。” “这位是住在园原市的河口,职业是老师。——我看了节目,UFO现象或许是人类所制造出来、最为巨大的集体幻想,这种无中生有的事还是有很多人相信,为了教育这些人,请制作理性而有节制的节目。” 这时AD的手由画面外伸了过来,把一张传真交到女主播手中。 “嗯、好的。又是住在园原市的观众传来的传真。编号第九十四号、园原基地南二门有武装车辆所护卫的大型拖车正要抵达,货物是——这个…” 女主播浮现困惑的表情,用视线向画面外的某个人寻求指示。 “货物似乎是…外星人的冷冻尸体四具——。呃——这是来自园原电波报的传真。” 话筒对面传来低语。 “惨了。” 画面中的光头大喜过望。叫着要现场取材小组快速前往。现场转播般的紧迫感溢满了摄影棚,麦克风意外传来工作人员的指示。主持人一边看着附属荧幕一边问道,呃—和园原基地的大板桥连络上没有? “你看看,木村那个笨蛋!!我早说过要用空运!!” “慢着,是怎么回事!?难道——” 货物当中真的有外星人尸体—— “哪可能啊!!会那么说,只是为了指使做节目的人!!水前寺哪会知道货物里头有什么东西,他是要让取材人员闯进来,然后趁机加以确认!!先坂!!” “喂,水前寺是谁啊!?慢着!” 槚本没有回答,话筒那端交错着复数的怒吼声。然后突然之间—— “抱歉,我在忙先挂了!!” 话筒被叩地放下,线路切断。 什么跟什么,搞不清楚。 节目跟着进了广告。 椎名真由美无计可施,只好探出身子盯着画面。不过广告持续了十五分钟以上。就在她看到发呆、想把电视拿来摇一摇的时候—— “我是大板桥!呃——现在来到园原基地南二门前面的货物堆积场!您也看到了,就如情报所说,由装甲车加以保护的大型拖车正停在这里!我想应该是在进行转往其余卡车的卸货工作。这些卡车的车牌形式并不相同。请看,士兵正在进行金属制收纳槽的卸货工作!摄影机转往这边!” 现场一片混乱。 摄影机像地震似地晃动,工作人员来回奔跑,跟到大门前面的围观群众大肆喧闹。大板桥背对着摄影机开始奔跑,摄影机跟在他后面追。前方停着巨大的军用拖车、以及搬运基地内物资所用的卡车。警备兵意图要制止围观群众和取材人员,不过似乎被压倒性的多数给淹没了。看遍了所有画面,都没见到名字有够长的那个灵媒。或许就这样被丢弃在第二停机坪了。 “抱歉,让我们看看收纳槽里的东西!!” 大板桥甩掉警备兵的手,抓住了收纳槽的其中一个。正在卸货的数名士兵用像要打人的气势逼近—— “喂,你们在干什么!很危险,快点走开!走开!!” “为什么会有危险!?这里面是不是放了什么不能让观众看到的东西!?” “货物会崩塌,快点走开,笨蛋!喂,你们这些家伙!!” 情况已经接近暴动。围观群众陆续爬上收纳槽、晃动卡车车体,最后终于有个收纳槽从平台上面滚落。掉落的冲击撞开了卡锁,收纳槽一边在倾斜的镜头上翻滚,一边掉出了复数数目、确实呈现着人形的某样东西。 是充气娃娃。 这是全国连播。 摄影机镜头被谁用手盖住了,切换画面。 “请稍待一会。” 在六叠房间要暗不暗的阴影中,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椎名真由美依然盯紧画面,左手慢吞吞地拿起了话筒—— “——喂。” 耳边传来槚本的叹息。 “这个…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的努力是会赢得成果?还是全都白费力气?” 在短短的沉默之后,槚本用鼻子嗤笑一声。 “——你猜咧?” ◎ ——诶,军人也很辛苦啊! ——是…是啊!要被派遣到各种地方。 结果特别节目就这样划上句点,以肯定派与否定派打成平手的形式做了完结。 六叠大的房间此时注满了夜的阴暗。电视依然亮着,防晒乳液广告所发出来的海洋色光芒在纸箱上面染起淡淡的颜色。 “保健室老师是吧…” 椎名真由美低语着。 她盘腿坐上阳台。右手拿着第二罐啤酒,左腕握着扛在肩上的金属球棒。一边吹着和缓的风,一边咕嘟咕嘟地喝着啤酒,一边眺望才刚进入夏天的夜晚天空。金星出现了,从古早以前就常被人误认成UFO的一颗烦恼的星星。 左手握住金属球棒的握把。 摆出姿势。 为了完成各式各样的任务,自己已经有过无数搬家的经验。 报纸推销员永远、永远会在行李要开不开的空档之间来袭。然后,椎名真由美就用这柄金属球棒一路赢得了所有胜利,没有任何一次败北记录。每次打开行李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把金属球棒从行李箱里拿出来、立在玄关备用,不知不觉已经变成了习惯。 她低语着: “园原电波新闻是吧…” 将金属球棒打直、仰望夏日夜空的椎名真由美心里想着: 这回的报纸推销员或许有点难以对付。 第一卷 后记 以上就是《伊里野的天空UFO的夏天》。 本书是由连载于MediaWorks发行的小说杂志《电击hp》第七期到第九期的三期内容稍加修改后集结而成的。到01年7月的此刻为止hp方面还在连载,有兴趣的人请务必务必务必要买来看。hp虽然说是小说杂志,其实却被当成书籍在处理,只要去到有摆hp的书店,我想从创刊号到最新一期都能在店头找到。 我是永远一副流氓样的秋山,在杂志上面写连载,这回的《伊里野》是第一次。 要不要来开个连载啊?被这么一问,记得是在去年春天的时候。各篇页数并没有特别限制,现代故事主角是国中男生,没有动物没有机器人没有老头子没有日本军没有无赖没有失禁没有呕吐但有UFO(是的,骗人的),哎呀至少一开始是这么打算,于是立下大纲,在hp第七期写了第一章的遭遇(在刊载时是用这个标题)。 和写一本全新文库作品的感觉不太一样,果真有点辛苦。 首先是截稿日比文库本要来得严苛(这是当然)。hp的版面是20行28行的三段式组合,用文库格式来写的时候会在呼吸、时机这些地方自己认为有点不同而感到困惑。还有杂志连载的时候,会有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态用完全意想不到的角度突然发生。举例来说,突然听到hp由第九期开始变成双月刊的消息时就呀地大吃一惊。为了安排各种时程而脸色发白。 哎呀,现在回想起来倒是不错的回忆。 以上就是《伊里野的天空UFO的夏天》。 接下来是偷速克达的诀窍的下集。夏天还在继续。 要是顺利的话,我想下集会在下个月左右向您报到。(编注:此为日文版第二集当时的出版时间)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偷速克达的诀窍 下集 对方一脸客气,于是更显得夕子很夸张.超辣虾肉汉堡、青苹果口味苹果派、芒果香蕉奶昔、双份炸暑条加上"今年夏天才有的辣味鸡块"十二块. 绝对吃不完. 不过夕子并没有手下留情,反正是水前寺负责出钱.水前寺倒是毫无怨言地掏出钱包,用排在柜台前的所有人全都为之侧目的音量说道: "你食欲真旺盛啊,浅羽!叫你哥好好跟你学一学!" 连柜台前的大姐姐都笑了.夕子马上横了他一眼,不过水前寺还是一脸不痛不痒的表情,拼命加点着份量足以用来喂大象的餐点。然后手里拖着大把餐巾纸以及满到不行的拖盘,水前寺那双巨大球鞋的脚跟飞也似地爬上狭窄的阶梯,一楼只有靠窗的座位,上了楼梯以后二楼是非吸烟区,三楼则是吸烟区. 事前已经确定,哥哥和伊里野加奈是在三楼吸烟区的角落. 夕子想着,真是叫人佩服的安排.因为不是用餐时间,进出的客人并不多.不用刻意上三楼,附近也有许多空座位.但是哥哥一定会选三楼吸烟区,因为三楼的客人最少,有人带着吵闹不休的孩子坐在旁边、或是被同学逮到的可能性总是会少一些. 走在前头的水前寺在狭窄的楼梯中央站定,让路给从二楼走下来的两位客人.夕子也以背脊紧紧贴住墙壁,嫌要用水前寺的身躯,将堆积如山的拖盘遮掩住似的让那两人通过.单边耳机从水前寺的包包垂坠下来,正好落在眼前.把它塞进耳朵,窃听器的电波从三楼吸烟区角落发射出来,连在这个地点都能清楚的接收到. 是哥哥在说话. 不好意思啊.事情好象变得很奇怪.电影看到一半就没了,连消防车都来了.真是的,我拿的是招待券,这也没办法. 沉默. 啊,对了.这小镇对这种事特别罗嗦.尤其是电影院、百货公司、车站之类人潮聚集的地方,只要稍微有点怪味,或是被人放了奇怪的包包,警车和消防车马上就会出现. 沉默. 说到这个,电影快结束的时候,座位后面的位置好象有人跑来跑去.不晓得怎么回事. 沉默.一个过度明朗的女性声音,从距离窃听器收音范围相当遥远的位置逐渐靠近.让您久等了号码牌四号点了区域限定UFO披萨的客人 水前寺将拖盘摆在二楼座位最里面的四人桌上.手则伸进包包,调整着窃听器用收音机的旋纽后就座,针对夕子所说的"爱哭的女生'提出明快的答案. 他说,伊里野特派员并不是在哭. "那你说她是在干嘛?我都看到了,哥哥难得会带手帕." "伊里野特派员大概又流鼻血了." "鼻血?" 水前寺一边咬着第一个汉堡,一边含糊不清地加以说明. 根据他的说法,伊里野加奈似乎是才刚如社、身价不菲的新人。首度在社团教室露面的时候是在星期四放学之后。今天是星期天,伊里野担任新闻社社员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三天.然后在这短短的三天里面,水前寺就已看过好多次伊里野毫无理由、突如其来地流着鼻血. "她生病了?" 水前寺手里迅速拿起了第二个汉堡. "有可能.不过我看着看着就慢慢发现,她好象常常在心情激动的时候会流鼻血." 什么跟什么啊! 夕子想着,这家伙简直跟漫画人物一样.水前寺把剩下一半的第二个汉堡一口气塞进嘴里,也不细嚼就直接吞了下去 "接下来换你了.伊里野特派员入社申请书那件事." 夕子咬着吸管,挺不耐烦似地加以说明.包括东西是在哥哥的字典里面找到,以及上面写着伊里野的名字、希望加入的社团名称、以及希望入社的理由. "原来如此" 水前寺一边从喉咙底部发出笑声,一边把手伸向第三个汉堡.让人光看就跟着饱了起来.夕子想着,这家伙接下来是不是要开始冬眠?这么会吃的人,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 "浅羽特派员不让我看,也很正常.不过浅羽,那张入社申请书藏在字典里头,代表藏得相当隐秘.你有小心放回原处、避免穿帮吧?" 夕子点头 "啊,对了,有个叫椎名的在上面盖章." "盖章?" "喂,入社申请书的单据不是有个空格,用来给导师或是顾问盖章的吗?顾问那边的空格没人盖,导师的空格则是椎名盖章." 水前寺正想朝着第三个汉堡一口咬下,嘴巴却突然停住 "哪个椎名?椎名真由美?保健室那个?" "不然还有谁?我们学校又没有其他老师叫这个名字." 水前寺的视线飘向远方,似乎正在专心思考些什么. 不过夕子却对"椎名"的印章没那么大的兴趣.伊里野加奈想必是觉得随便哪个老师都行,所以就去拜托最好讲话的人来帮她盖章夕子的思考也只到这个程度.相较之下,为什么参加底下社团新闻社还要写入社申请书,这件事反而让她比较在意.看来也不像是把它当成别出心裁的情书在写,怎么想都觉得太过古怪. "喂." "恩?" "新闻社还不是正式社团,为什么要写入申请书?" "噢.因为伊里野特派员并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新闻社是底下社团的事,她不知道." 夕子想着:那怎么可能? 然后在突然之间感到生气. 夕子是曲棍球社的社员.因为比赛的规模小、社员也少,所以新手变成选手的可能性很高,可以跳过初选直接晋级县大赛.别人是这么说服她的.不过少数分子会受到打压却是人间常情,说到场地的分配比例,恐怕就连种族隔离政策都得靠边站.完全和原则反起道而行,学校社团的待遇绝对不可能公平.每次听别人问到"我们学校有这种社团?"夕子就觉得很不甘心.反之说到新闻社,那可不是普通的出名.社员不过区区三名,加上伊里野也才四名,非法占据社团教室空房间的地下集团.园原中学或许有人不知道曲棍球社,不过新闻社则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想到新闻社的社长就在眼前,夕子心里受虐民族的愤怒也就油然而生.既然那么想当地下集团,那就到特拉维夫去耕地雷田好啦! 她一个巴掌敲上桌面 "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在新闻上有看到,孩子们在挖地雷、还跳到河里捕鱼!你把那里当成什么地方!?" "你你在说什么啊?" 夕子更进一步 "只要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有谁不知道新闻社!?明明是地下社团,还老是那么爱现!" 水前寺皱起了眉头.无法沟通.心想或许是自己搞出什么天大的错误,为了加以确认,于是水前寺把话题重新再倒转一遍. "等等一下,浅羽.你听好了,我们新闻社不是正式社团的事,伊里野特派员不知道也很正常." "为什么!?" "因为她才刚转学进来." 这时候,在两人各戴一边的耳机里面,之前始终保持沉默的伊里野终于开口了. 为什么要问这个? 没有这个我是想说,那个叫榎本的人,说他"就像伊里野的哥哥一样",他真的是你哥吗?河口说的"在自卫队任职的哥哥"指的就是他?你们真的一直住在一起? 沉默. 因为你看,那个人总是叫你"伊里野"对吧?明明是兄妹,却用姓氏来称呼妹妹,我觉得很奇怪,之前就有留意到,所以才会 沉默. 这这个,抱歉问了奇怪的事情,你要是不想讲也无所谓不用勉强. 榎本? 水前寺用中指抵住耳机,竖起了耳朵. 伊里有额有个担任航空自卫队军官的哥哥,这件事连水前寺都知道.不过"榎本"这个个名号还是第一次听到.他心底浮起了几个疑问. 疑问之一如果他们是理所当然的兄妹关系,"榎本用姓氏来称呼伊里野加奈确实有点古怪."像哥哥一样"又是什么意思? 疑问之二为什么浅羽直之会知道伊里野加奈哥哥的名字,还知道那位哥哥常对伊里野加奈是以姓氏来称呼?是不是因为浅羽直之和那个叫"榎本的家伙有见过面?那么又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什么状况之下见的面? "浅羽,'榎本'这个姓氏你有没有印象你你那是什么表情?" 夕子瞪着眼睛、张大了嘴巴.声音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她是转学生?" "你在问谁?" "就是那个叫伊里野加奈的人." 水前寺露出"怎么你到现在才知道"的眼神. 在夕子脑中,所有情报终于用一根丝线串连了起来. 转学生应该没那么多个. "那那难不成就是被哥哥带进防空洞的那个" 水前寺一脸惊讶. "啥?原来你不知道?现在和你老哥在一起的,就是前阵子防空洞事件的另一位当事人伊里野加奈." 夕子并不知道. 即使平日不和哥哥交谈,每天只要到了学校,就算不想听也会听到."水前寺的跟屁虫."在防空演习中所搞出来的凌虐妇女未遂事件传闻,连夕子的班上都在传.在防空演习的混乱之中把转学过来的女生带进防空洞 不会吧 那个古怪的女生,就是传闻中"转学过来的女生". 水前寺开始爆笑. "浅羽特派员没跟你说?你们兄妹俩平常都不讲话?我正觉得奇怪,原来你是不晓得这件事就来跟踪他们." 还以为他终于笑完了,没想到水前寺又抖起肩膀 "原来如此,不过这是两回事.浅羽特派员可能不想对妹妹说得那么详细.不过传闻你应该也有听到吧?真是杰作,那个浅羽特派员居然会把女生带进防空洞啊,好痛!" 水前寺低头忍住涌现的笑意,头顶被夕子啪地一声猛K. "你你干嘛啊!" 夕子把耳机从耳朵里拔出来,朝着椅子一踢. "不不要乱来!喂!" 然后咕咚咕咚咕咚咕咚咕咚,水前寺的头顶背脊肩膀全都落下夕子拳头的阵雨. "我要回家!" 水前寺慌忙起身 "等等一下.浅羽!" "放开我啦!" 就在夕子大叫的时候,耳机传来这样的声音 你怎么了?Wire是什么意思? 差点就要错过了. 水前寺的手就抓着要从座位探出身子的夕子的手,然后突然止住了动作,接着耳机专心一意地听着. "我叫你放开我啦,笨蛋!!" 夕子想把水前寺的手甩开.不过水前寺却不眨眼,也没有动作.用潜水艇听音手般认真的神情,朝着从耳机传来的声音集中注意力.然后 厕所是在那边啊!哇!等一下,你是怎么了? 椅子的脚用力摩擦地面的声音 装了冰块的纸杯掉落地面的声音 "穿帮了." 水前寺低声说道. 夕子露出讶异的神情.水前寺不慌不忙地起身,抓起包包,拉着夕子开始往前跑.夕子莫名其妙地嚷着 "干嘛啦,你是怎样啦!?" 没有回答,水前寺毫不介意地跑着.跑到通往三楼、非常狭窄的楼梯途中,耳机突然传来"沙"地一声杂音.失去感度的窃听器噪声控制回路中断了杂音,耳机陷入白纸般的沉默.虽然心里也知道这样不管用,不过水前寺还是停下脚步,转动着窃听器的旋钮.果真还是无效.备用的窃听器一遭到破坏,最后连藏在鞋底的定位器也失去了联系. "不过" 水前寺脸上浮起壮烈的笑意. "在我身边的女性,似乎有不少优秀的人才." 夕子终于搞懂了状况 "穿帮指的是窃听器的事?被他们发现了?" "很可惜." 虽然嘴上这么说,不过水前寺脸上却见不到一丝可惜的神情. 去上洗手间的浅羽回来一看,伊里野正把头埋在桌面写些什么.浅羽还来不及问"你在做什么?"伊里野已经用食指按住嘴唇,然后递出指巾. 上面用原子笔这么写着: '你身上有Wire.不要说话,跟我一起到厕所.' "你怎么了?Wire是什么意思?" 伊里野突然伸出手来,掩着浅羽的口要他闭嘴.受到惊吓的浅羽反射性地将那只手甩开,不过伊里野还是站在前面,紧紧揣着浅羽的手往前走. "厕所是在那边啊!哇!等一下,你是怎么了?" 伊里野以惊人的气势回头,再次比出用手指按着嘴唇的姿势.意思应该是不要说话这点虽然可以理解,可是为什么不能说话,为什么自己非得跟着她去厕所,浅羽完全搞不清楚. 仿佛切换按钮似地,伊里野接下来的行动有如机械般迅速. 就像被她拖进防空洞那时候一样. 伊里野不由分说地将浅羽拉进女生厕所.厕所既狭窄又有点脏,有三间房间和两个洗手台,幸好并没有人在.伊里野将颇不情愿的浅羽拉到最近的房间,把手里所拿的某种小小的物件扔进马桶.虽然伊里野马上冲水,不过看得出来是白色圆圆的、类似洋装扣子的某种东西. "你刚刚丢的是什么?" "两手撑在水箱上面." 要是没有照做,下场可就很惨浅羽从伊里野的眼神里意识到这点,于是乖乖照做,两手撑着水箱双脚打开.伊里野用两手从背后仔细搜索全身.浅羽想着,就像外国电影里面警察常常会做的搜身动作。伊里野从浅羽的长裤口袋抽出钱包开始检查,马上在卡片夹里头找到和刚刚一样的洋装扣子。然后扔进马桶丢掉. "转过来." 浅羽跟着照做. T恤突然一口气被掀到胸口上面. "呜哇!" 忍不住惊叫出声.不过伊里野的表情非常严肃,把被剥得光溜溜的浅羽上半身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边 "长裤脱掉." 不不会吧!? "快点." 虽虽然那时我也看过伊里野的胸部,那那是因为被人指使没有办法而且伊里野也晕过去了!等等一下!!长裤、长裤不能脱啊!!我不要!! "这里是吧!!" 水前寺把夕子夹在腋下,闯进三楼的厕所. 三楼厕所是男女共享,一打开门就是房间的单人用厕所,只有马桶和洗手台,既不能躲也不能逃的窒闷空间,里面没有任何人.对了,虽然门没有锁,不过也有可能是使用者忘了上锁,幸好里面并没有人,看来神偶尔也会上工的. 恩水前寺沉吟着. "喂放开我啦让我下来啦你在想什么啊笨蛋!既然窃听器穿帮了那就完了再追也是没用不是吗!?" 不,这样不行,水前寺低声说道: "伊里野特派员,算我见识到你的手段." 水前寺腋下夹着不停嚷嚷放开我啦让我下来的夕子,转身往右跑了出去. 被看到了. 而且还在几乎鼻尖抵着鼻尖的极近距离受到莫名其妙的质问.最近有没有被什么不认识的人攀谈?美国真正的首都在哪里?家里有没有接过不出声的电话?华伦委员会里面有谁跟谁不是人类?有没有想过果汁自动贩卖机里面可能有人?举出MJ12报告可能造假的三个理由. 走出四楼的女生厕所.浅羽用无颜见江东父老的神情扣上场裤皮带,被伊里野拉着手,跑在门全都长得一样的狭长走廊上面. 从走廊尽头的后门转向防火梯. 伊里野在后门门口留下"机关",然后拉着浅羽的手,一口气跑下满是铁锈的阶梯.大楼后面是细长形停车场,有三边被建筑物的背部围绕,剩下一边则朝向,剩下一边则朝向通往大路的小巷. 伊里野在大楼映照于停车场的影子当中停下脚步,思考了一秒钟. "帮我把风.一百秒之内可以完成.回家之后我有好好练习." 一百秒?练习? 就在浅羽别无选择,负责把风的时候,伊里野在满是班驳的柏油路跪了下来,拉开今天正天寸步不离、带着行动的黑色包包拉链.里面是笔记型电脑、连接端子、工具之类,各种浅羽搞不清楚用途的机械井然有序地塞在里面. 然后,在伊里野眼前是一台速克达. 伊里野拔出了刀子.从背后,将手伸到制服底下.那是刀柄用套子小心卷起,绝对违反抢炮刀械管制条例,光看都觉得恐怖的一把刀子.伊里野迅速将它反手握住,从速克达的正面劈向煞车装置,FRP的发动装置就像瓦楞纸似的被直线切开。然后将暴露在外的防盗装置接上电脑端子,开始破解密码,借着军用集成点路的运算速度一举展开进攻,破坏密码锁.接着用反面螺丝起子插入锁孔,强迫汽缸整个回转,启动主要发动钮.之后撤除所有道具,跨上座椅用两脚夹住车身,使力转动龙头,将所加以破坏.最后压住煞车,按下发动装置. 引擎一口气就启动了. 才花不到一百秒的时间. "上来!" 这时候两人头顶已经掀起了骚动.浅羽呆楞楞地仰望着,留在四楼后门的机关已经启动.灭火器软管像蛇一般卷曲着,一边撒出白烟一边四处弹跳. "快上来!" 两人所乘的速克达飞奔进入小巷.沾了灭火剂的云雾,弄得一身雪白的水前寺站在防火梯四楼高声呐喊: "干得好!!太厉害了,伊里野特派员!!要当记者的人就得有这种本事!!我要再次欢迎你,欢迎来到园原电波新闻!!" 被他夹在腋下的夕子咳咳咳咳咳咳地咳个不停 "笨蛋!!" 她对着水前寺痛骂: "我要回家!放开我,救命!绑架啊!!" 痛骂马上转成了惨叫.水前寺用让夕子张不开眼睛的速度跑下防火梯,从停车场转进小巷,奔向大路.一边奔跑一边还用眼角余光加以确认,速克达已经领先五十公尺左右,逆向行驶在单行道上,使尽全力加速桃李.水前寺从口袋取出滑雪用面罩遮住脸庞,抱着拼命挣扎大嚷放开我让我下去的夕子,只用少少三步就横穿了马路.夕子说得没错,水前寺的那个摸样,任谁看了都会以为是绑架. 现在不是忙着羞耻丢脸的时候.要是不用力抓紧伊里野的腰,恐怕就会被摔出去.每次只要伊里野忽左忽右地改变方向,原本稳定度不佳的车身就会产生可怕的倾斜,屁股也会从容易滑落的座椅上掉下来.伊里野背上的刀子顶着脸颊很痛.而且伊里野的头发被风一吹就刮着脸庞,看不清楚周遭的摸样。球鞋正下方的柏油路面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往前流去,路面的白线弹跳似地往做往右条约。浅羽想着可能是以时速两百公里左右的速度在行驶。 突然之间,背后传来喇叭的声音。 追兵很快就来到附近。就在三十公尺左右的后方,有辆摩托车一边压过垃圾桶一边从小巷横着飞奔出来,倾斜车身试图将离心力勉强盖过.那是已有相当历史的越野摩托车,骑车的人是用面罩遮住脸部的男子.后面是两人座位,看来似乎有谁坐上面,不过被伊里野的头发挡住了看不清楚. 那个排气管的声音 浅羽朝着背后回头.把才一发呆就飞进嘴里的伊里野的头发拨开,试图对耳朵有点印象的引擎声加以确认.不过伊里野却突然像将身躯整个抛出似地把车身往左边放倒,然后速克达就用飞天般的气势骑上了走道,闯入狭窄的小巷.穿进对面的巷道之后右转,然后油门再次催到极速.喇叭开始大合唱,一屁股坐在车道上的老人随着咒骂声扔出了拐杖. 好快. 甩不掉.不晓得是技术还是坐骑上的差异,每次只要伊里野转过一个转角,越野摩托车就会确实地拉近距离. 水前寺高声呐喊: "太天真啦!!喂喂你是怎么搞的伊里野特派员!这样哪能成为独当一面的记者啊!!" 夕子高声呐喊: "我受够了!!停车让我下来!!" 追着速克达.夏日的热气像黏土一样,重重地朝身躯直袭而来.虽然离市中心还不是很远,周遭却已经完全看不到高耸的建筑物,商店的装潢一下子变得土里土气,从住宅空隙甚至还看得到田地与田间小路.所有风景全像被风吹翻似地朝着背后流去.水前寺笑了、夕子呐喊着停车让我下来、越野摩托车一点点朝着伊里野逼近.伊里野显然对这附近的道路不太熟悉,只要有所意图,随时都能超到她的前面,不过水前寺并没有这么做,反而像背后灵似地紧咬在后,追着伊里野不放. 速克达再度溜进小巷,从停靠在路边的车队缝隙钻进了县道. 伊里野把前进方向由西改到东.水前寺看穿她的意图之后咧嘴一笑.前面是商店区,再前面则连接着住宅区.她想到制造出惊人的引擎声、在住宅区间绕老绕去,然后再趁住户报警、一片混乱的空挡伺机逃走.不会让你得逞的水前寺闯过平交道闯过红灯,对呐喊着停车让我下来的夕子视而不见,一心一意继续追踪.每弯过一个转角,路面就变得更窄.伊里野惊险不已地闪过停在路肩上的卡车,却还是轻微碰撞,速克达右边的照后镜跟着飞了出去.路面转为徐缓的斜坡,前方是流经镇上的河流、桥面、不合常规的十字路口以及 野狗. 摔倒了. 那一瞬间,在水前寺眼里看起来便是这样. 那一瞬间,伊里野用看起来便是这样的气势,仿佛要将车身摔出去似地整倾斜.轮胎轮轴被卤莽至极的速度打败.后轮空转起来,不过伊里野还是想把速克达转进在十字路口险险右转的撤佃. 水前寺所看到的就到这里为止. 如果不是后面载着夕子,水前寺或许也能做出和伊里野相同的事.不过他被伊里野的偏激行动引开注意力,降低了反应速度.慌忙想要逃跑、堵住去路的野狗也带来了灾难.结果越野摩托车几乎什么也不能做地直线前进、撞上护栏、横过禁止钓鱼"的广告牌飞向空中,夕子飞向空中、水前寺也飞向了空中. 夕子大叫: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水前寺大叫: "太幸福啦!!" 傍晚的夏日夜空非常美丽. 随着速克达减速,浅羽终于得以回头观望,确切见到了流速缓慢的水面溅起壮丽的水柱. "掉掉下去了!伊里野,对方掉到河里去了!" 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说、该怎么说,浅羽只能来回重复着"掉下去"这几个字.伊里野让速克达慢速前进,朝着只剩一边的左方后照镜瞄了一眼,再度催起油门.突然加速的动作让浅羽的"掉下去"变成了"哇啊"两个字. 两人骑乘的速棵达,沿着河边的道路扬长而去. "所所以,为了让她带你到园原基地,你强迫狗哥跟她约会!?"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 在夕阳映照的徐缓流水正中央,水前寺的越野摩托车,呈倒栽葱的姿势倒插在那里. 水前寺和夕子神色茫然地坐在水泥砌成的河岸斜坡上.两人都被泥水弄得全身湿淋淋的. "其中一个原因那还有什么原因?" "噢,或许是我想太多了,不过" 水前寺这么说着,然后瘫成大字形 "总觉得有点在意.伊里野特派员有点古怪." "哪里古怪?" 水前寺先猛力吸了一口气,整理自己的想法. "巴士和电话." "什么跟什么啊?" "伊里野特派员每天都搭巴士来学校." "那又怎样?" "从见撙车库发车,经由园原基地开往园原车站的巴士.八点十三分在'园原中学门前'的巴士站下车.回程搭的是同样的路线的折返巴士." "所以咧?" "在暑假稍早之前,这条路线的巴士还没开始行驶." 水前寺究竟想说什么,夕子还是不太明白. "园原巴士是亏损连连的赔本生意.因为它是乡下极少数的公共交通制,算是必要的代步工具,照例是被市府当成白浪费钱的垃圾箱在使用,为什么非得开出新路线,我实在搞不懂.而且只要沿着路线一走就会发现,无论再怎么算,都不是一条划算的路线.整条几乎都是山路和农业道路,根本不会有人从这种地方搭车,却愚蠢地设置了全新的巴士站.实际去看就知道不对劲,周围连一户人家都没有,山路上却有附候车室,闪闪亮亮的巴士站." 夕子想着,那确实是有点诡异.不过巴士路线和伊里野加奈又有什么关系 "然后还有电话.浅羽,记得你说过,伊里野特派员今天从站前会合地点前往电影院的途中曾经打过电话." "咦?啊恩." "伊里野特派员喜欢打电话.每天一定要打两次电话,上午一次下午一次,从学校正门口的公共电话,那边有三台电话,不过伊里野看上的是右边的电话,每次用的都是那台." 夕子首次感觉到不对劲. "可是,那台电话" "没错,右边那台从很早以前就鼓掌了.只是不晓得为什么,每次伊里野特派员要用的时候就没问题.那么伊里野特派员究竟是打到什么地方?完全不将话、马上就把话筒放下,我想是不是在听些情报服务之类的东西" "像是天气预报?" 水前寺点头. "你不知道号码?" "我想大概是#0624,不过并不确定.我怕靠得太近偷看,被她发现了可就不秒." "你有试着打打看那个号码?" "当然有.一个事先录好的女人声音,要你确认号码之后重新再拨." 夕子想着,这有一点点可怕. 思考坠入了妄想之中.就像蝉声唧唧的午后,夕子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走廊的尽头就是学校正门口,伊里野加奈正背对这里,用花筒紧贴着耳朵.排球滚到她的脚边,伊里野加奈用人类无法办到的角度将脖子往右倾斜,话筒里传来女子的声音,连夕子的耳朵都能微微听见."您所拨的号码现在无人使用,请查明之后再拨."夕子心想着要吗上逃走,可是身体却无法动弹.后来从伊里野加奈的话筒传来的女子声音,说出这样的句子"请查明您的背后之后在拨,您的背后有人."突然之间,伊里野加奈像野兽似地回头.从脸到脖子贴满了几十张的OK绷.那张脸上既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子,只剩下一张嘴,直直裂开到耳朵,她把夕子 "这个电话的事也和巴士的事有关.刚才我说的全新路线全新巴士站,很不可思议的一定会有电话." 水前寺的声音拯救了她. 夕子被拉回到全身沾满泥水的现实.她正坐在用水泥砌成的河岸斜坡上面,隔壁的水前寺躺成了大字形. "随着场所不同,有些是电话亭,有些则是设在候车室里的公共电话,不过却有个共通点每个巴士站里的电话状况都很差.不是完全打不通,就是打通了硬币和电话卡却被吃掉." 时间已经到了傍晚,热心买卖的晒衣竹竿小贩正沿着河畔的路缓缓潜行.统统都是两根一千日币,还可以 回收用过的竹竿. "还有.还是跟电话有关,伊里野特派员常常被校内广播叫到办公室,你应该有听过吧?" 夕子试着翻找自己的记忆,不过和自己无关的广播平常并不会去留意,所以没有什么特别清楚的印象. "每次伊里野特派员被叫出去,都是谁来了电话,赶快到办公室的这种方式.到目前为止,那个'谁'的部分 包含了三个人的姓.田中、铃木和佐藤.要是觉得这种姓过于普通没有搞头,那也就没下文了,不过听起来实 在像是某种暗号.只要接到这三人的电话,伊里野特派员就有相当高的几率会直接早退.她到底是去什么地 方?" 脑袋开始混乱. 从昨晚开始,在园原车站附近来回交错的谜样的暗号通讯. 出现在电影院里,行踪可疑的双人组. 在伊里野加奈入社申请书所盖的"椎名"印章,自己确实亲眼见过.我们学校的职员,姓椎名的只有一位,就 是调来接替黑部阿姨的保健老师椎名真由美.田代那个秃头在朝会上这么介绍,她打声招呼接过麦克风之后 突然高声唱起英文歌,把全校的人都吓坏了.记得也是暑假快要开始的时候.和水前寺所说,重新设置古怪巴 士路线的时期是在同一时间. "连枯萎的芒草都会被你看成幽灵." 夕子想着,真是蠢毙了. 用这种眼光去看,什么都会被他看成真的.卖竹竿的开轻型车经过住宅区,可能是北方的间谍;车站人员站 在剪票口,可能是企图炸毁电车的恐怖分子. "是有可能." 不过水前寺倒是很干脆地承认. "不过无所谓.只要有意思,管它是古为的芒草或干燥花都无所谓." 水前寺撑起上半身,朝着倒插在河正中央的越野摩托车轮胎扔小石子. "只是我觉得,这跟枯萎的芒草还是不太一样.我有一种期待,要是去挑拨他,诱导他进入和平日不同的状 况,不知道浅羽特派员会做出什么样的事.结果算是'多少有些收获',只是作法有点过于慎重.要是再跟紧一 点,说不定可以揪出更多狐狸尾巴." 夕子心里想着,真是胡扯.之前的跟踪先不提,最后的追赶行动,铁定是跟拿着有毛毛虫的树枝追赶女生属 于同一种性质. "说到浅羽特派员" 不知道第几颗小石子,终于扔中了轮胎. "那家伙,好象知道些什么内幕,最近样子有点古怪.不知道是在隐瞒什么,还是有什么心事." 这时水前寺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算了,之前的防空洞事件也才过没几天.他可是横跨在没穿上衣的伊里野特派员身上.会听到伊里野 特派员的名字就吓一跳,其实还满像那家伙的个性." 夕子回想起来. 防空演习的隔天,拼命擦掉黑板上面的字,还有桌上别脚的涂鸦. "哇啊!?" 被夕子从背上一踢,水前寺沿着水泥斜坡滚了下去,从脸的位置掉进水面. "你你莫名其妙,搞什么啊混帐!!" 满身泥巴的水前寺直直瞪了过来.脑子里一片混乱.夕子并不擅长吵架,心里只觉得不甘心,却想不出什么 伶牙利齿、痛快淋漓的话来加以辩驳.总是事后才想到啊可以这么说可以那么说,然后悔恨不已. 夕子呐喊: "笨蛋!!" 完全没讲到重点. "我要回家!" 不过要是就这样针锋相对,最后铁定会败下阵来.就是怕会这样,所以才想捞下狠话然后落跑.就在向右回 转,正想用断然的态度跨出第一步的时候,却被后方伸来的一双打手揪住了衣领. 不论对方是外星人还是女生,水前寺一概不放过. 手往被揪住的衣领用力一扯,脚往前倾的下盘一拐,利用脚边的倾斜抵消身高的差距,水前寺将夕子用过 肩摔的姿势摔了出去.夕子还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叫,就已随着扑通的水声倒栽葱地栽在河里.水前寺忍不住 为他的得意杰作比出胜利姿势,然后哇哈哈哈地开怀大笑. "哎呀,你还好吧,浅羽夕子!走在河边,脚底和嘴巴都要小心啊噢!?" 夕子的鞋子溅着水花直飞而来,砸中了水前寺的面庞.水前寺扬起了盛大的水柱猛然回头,一边吐出盛大 的逆水一边骤然起身 "我是因为你是女生,所以才手下留情,没向导你居然爬到窝头偶上来!!这下我可饶不了你!!" 可以有效回嘴的句子,连一句也想不出来. 已经完全无法思考,连一丝丝的勇气都不需要.面对逆光中的巨大身躯,二十公分以上的身高差距,甚至也 不感觉到惧怕.朝着深及腰部的泥水一踢,发出既不像吆喝也不像哭喊的叫声,夕子往水前寺的方向冲了过 去.水前寺正面迎击,起身,跳跃、像怪鸟似地发出声如裂的吆喝 "吃我一记蝴蝶飞踢"看招!!" 夏日的飞踢男子,飞舞在傍晚的空中. 伊里野把速克达抛弃在水上神社后方的杂木林,拉着浅羽的手快步离开了现场.一边被蚊子叮咬,一边默 默走在田埔中央的农业用小道,穿过好象看到了就会作崇的地藏菩萨森林,钻过美影线的巡逻网,浅羽用近 乎筋疲力竭的步伐、机械似的动作不停地往前走. "喂,不要紧了,到这里就不要紧了啦!" 谁管它要不要紧,先让我休息一下,这才是他真正的心声. 不过浅羽的这句话,却唐突地按下了伊里野身上的按钮. 伊里野的脚步突然放慢下来,最后低头站在路旁.因为实在过于突然,浅羽心里想着伊里野她是不是肚子 痛 "你你还好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回答.她被浅羽一看就把脸装向一旁,试图藏起满面通红的脸. "这这个" 声音像是蚊子在叫. "只要找到一个Wire,就得从头到尾加以检查.因为不会只有一个,其他地方绝对还有." 看来是在为她把浅羽拉进厕所,然后剥得光溜溜的事加以解释. 这么听来,"Wire"指的似乎是窃听器.浅羽身上被安装了好几个Wire,所以自己才会做出那种事,虽然不晓 得安装的人是谁,不过我想大概是北方的工作人员伊里野用勉强足以辩识的声音、实在相当拙劣的说 话方式,加以说明的就是这个意思. "这个" 不过浅羽也有他的看法.昨晚上在简餐店"清水"举行了秘密作战会议.由社长请客.当时自己曾经为了去 厕所起身过好几次. 还有追赶两人的那台越野机车.似曾相识的排气管声音. 叹气. 浅羽想着,早该料到会有这种事了. 不过伊里野才看到窃听器,马上就怀疑是北方的间谍,这点也很厉害. "那都无所谓.已经无所谓了" 走吧虽然这么催促,伊里野却迟迟不肯踏出脚步.浅羽突然感到焦急,看了看手表,用这种方式说道: "现在是六点,你时间上没问题吧?" 伊里野终于低声说着.该回家了. 两个人并肩而行.在满足田陇与田地的周遭风景之中,房子一幢接一幢地出现,不久之后,黄昏的农业用道 和全新住宅林立那区的其中一条棋盘状道路结合为一.每幢房子看起来全都近乎可憎地相似.再怎么走,眼 前总是蔓延无尽的廉价行道树,每根电线杆上铁定贴着同一家录象带出租店的旧广告. 累到筋疲力尽. 领先半步的浅羽,连一句话都没说. 落后半步的伊里野,并没发现自己频频留意浅羽的状况. 最后,前方终于出现大型公园和巴士站. 巴士站的标示是"久川四丁目",里面摆着用来代替垃圾桶的铁桶,以及帖着有乳品公司广告的塑料材质座 椅.浅羽抹着额头上的汗,对着标示上用铁丝拴紧的时刻表加以确认. 经园原基地往见樽车库,六点五十七分. 还有三十分钟左右,这场约会就要结束了. 在心底某处,自己正送了一口气. 环视公园,入口有着看板.在"河滨儿童广场"这几个粗体字下面附有括号.写着"园原市久川地区第七号避 难所".由围墙的区域大到有点诡异,里面有原色涂料涂装而成的各种游乐器材,可以打棒球还可以让飞机着陆的操场,附有屋顶的饮水处,外观豪华的公共厕所,以及一不小心就会漏看的防空洞入口. 完全没有孩子的身影. 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不论在哪边,"附有括号的公园"大致都似乎这样.以防空战略的状况为最优先,至于那个区域的孩子是多是少,完全没有列入考虑范围.这种公园在园原市内就有无数个,于是"秋千的数目比小鬼还多"便成了园原市住民用来挪于自己镇上的常用句子. "到里面去等吧!" 在等巴士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荡秋千. 我这点子实在不赖.浅羽疲倦的脑子里这么想. 因为社长的缘故,今天的约会搞得一塌糊涂.不过自己也不能单防指责社长.要是社长不提供点子,那就没有今天的约会,况且他的背后藏有不良动机,自己也是在一清二楚的状态之下答应的. 不过,至少在最后,得来个漂亮的结束. 浅羽这么想着,然后用手指向荡秋千,侧眼瞧着伊里野的反应. 伊里野的表情整个冻住. "你怎么了?" 浅羽心想是不是看到什么,于是转头望向公园.不过什么也没有. "哎,里面有地方坐,比在这里等要来得好." 这时浅羽突然静了下来. 伊里野又开始流鼻血了. 伊里野把脖子微微倾向左边,瞪大了眼睛盯着公园.侧眼都能察觉她的肌肉僵硬,纤细的颈部呈现不自然的震动.鼻需流到下颚,滴落在学校指定的鞋子上面. 她在低语些什么.似乎是英文,浅羽听不清楚. 突然之间,就像丝线绷断了似地,全身的紧张感松懈了下来,伊里野的身躯往左倒下. 浅羽慌忙将她抱住. 拼命喊着伊里野的名字. "不要紧,没事" 如她所说,伊里野勉强用自己的脚站了起来,掏出面纸缓缓擦着鼻血. "真真的没事?你还是先坐下来吧,来." 先让她在树阴下休息,浅羽这么想着,然后拉着伊里野的手要进公园,就在行人道路砖与公园的散步道中间,伊里野仿佛眼前划着结界似地一度停下脚步.不过在浅羽的不断催促之下,结果还是走进了公园,坐在位于饮水处的水泥材质椅子上面. "这个" "已经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浅羽可不这么认为.刚才的样子不太寻常. "可是,你现在的气色还是不大好" 伊里野沉默不语. "哎,你要是不舒服,我打电话叫人来接你" 这时连浅羽也跟着词穷了. 结果就算自己是真心为她着急、还是问她什么,伊里野完全不肯回答. 今天一天,自己真的问了伊里野很多问题.不过不管走到哪里,伊里野还是一如往常,对于重要的事一概不予回答.明明就是一如往常的反应,对今天的浅羽来将却特别难熬.今天毕竟是个约会,总得让人看看和平常不同的那一面,心底某处总是有着这样的期待. 这次的约会,马上就要结束. 他叹气. 觉得疲惫. "抱歉.反正你也不会回答." 可以听到伊里野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他心里想着,自己将得太过分了. 自己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误.说"抱歉"是无所谓,"反正"这两个字就不太秒了. 太疲倦了,脑袋转不过来.欠缺思考的一句话,从漏洞百出的脑袋里掉了出来. "啊,不是啦,我我只是觉得我干涉太多了" 就在浅羽手足无措、开始拼命寻找借口的时候,某处的蝉开始鸣叫. "你可以答应我吗?绝对不告诉别人." 那是让浅羽拼命寻找借口的动作迅速中断、叫人难以想象是出自伊里野口中的强悍语气.伊里野仍旧低垂着头,不过那双张开的眼睛笼罩着不同于以往的力道,视线直直盯着绞紧裙摆的双手。 你答应我,绝对、绝对、绝对不告诉别人?" 蝉鸣声唧唧唧唧唧唧地越叫越大声.那叫法和傍晚时分完全不搭、像是要从人的体内挤出汗水似的. "我只说一次.也不能发问.不说具体地名和日期.这样可以吗?" 攻守的态势瞬间逆转. 浅羽完全被制住了.胆颤心惊.或许在这之前,伊里野是不找借口、只顾紧咬着嘴唇.要想摇头,现在就是唯一的机会."抱歉"无法解决,"反正"这两个字也派不上用场.只要往前再踏出一步,就得抱持着和伊里野相同的觉悟. 浅羽垂直的点头. "好,我答应.不过" "我的伙伴在训练途中死掉了." 夕子记起来了.就在防空演习隔天.连写错字的事她都记得. 浅羽的老哥是变态老哥. 大早,教室后面的黑板就写满了这几个字.愤怒抓狂的班长紧咬着织田.因为犯人绝对是他.水前寺到教室里打招呼的时候,又蠢又色又爱帮腔的织田就是纠缠夕子、又作弄她的头号人物.班长还没问他,织田就已承认自己是在黑板上面写字的人,并在班长挥出的拳头底下夸张地发出类似女子恐惧的哀号.夕子用力擦掉黑板上面的文字,回到座位,发现自己桌上被用粉笔画了拙劣的涂鸦.由于手法过于拙劣,在读到对白框里的"讨厌哥哥你好色"这些文字之前,夕子完全没看懂对方到底在画些什么.然后,等她发现以后,夕子走到织田面前,朝着他满是痘痘的脸送上一拳.在他蹲下之前已经整整挨了三拳.然后被班长阻止、老师进俩、滴在地板上面的鼻血也被清掉了.回家路上绕去咖啡店,班长说出了毫无安慰价值的一句话. 那家伙啊,对你有意思. 不论对方是外星人还是女生,水前寺一概都不放过.水前寺不会在这方面加以区别. 或许是根据状况,而不加以区别. "看招!!" 夕子被他一阵乱K. 吃了一记几乎整张脸都被埋进硕大鞋底的飞踢.倒在下游浅滩,脑袋直沉到底部,两脚马上又被抓住来个大回转,这回则被扔向上游的深处. 她勉勉强强站起身来. 千辛万苦才站了起来. 不过水前寺也倒在河里.似乎被大回转搞到连自己也头晕目眩.像溺水尸体一般浮在泥水上头的身躯猛然间蹦了起来 "敢来招惹本大爷,我不会再上当了!你觉悟吧,小心沟旁不会有人洗衣!你就脑袋开花、直接到悬崖边去观光吧!!" 水前寺朝着手心吐气,然后站起身来.不过好象怎么走都走不直,只能三步一个艰、边走边修正轨道地缓缓朝着夕子靠近. 脚已经走不动了,连手也伸不直了. 和河水不同的东西渗入了视野. 只有不甘心的情绪还在回荡.埋在旧伤里的记忆正在脱落.班长的怒吼声、织田的笑声、"浅羽的老哥是变态老哥"、"讨厌!哥哥你好色!"、把哥哥赶出房间以后独自咒骂哥哥的夜晚、细菌兵器的预防注射以及恶作剧的高耸跳箱、连一点好处也没有的名字以及座号 特地跑来教室打招呼时,水前寺那夸张的笑脸 仿佛已经是百年前的事,就在两人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哥哥把椅子摆进院子,帮自己剪发时的手心触感 夕子用哭号的声音大声呐喊. "狗哥才不似乎变态!!" 就在拳头射程快要捕捉到夕子的前一刻,水前寺停下了脚步. "啊?" "全是你害的啦!!都是你,狗哥才会变得那么奇怪!!" 水前寺只考虑了短短的一瞬 "这话是谁讲的?和女生在防空洞里独处,却还不敢动手动脚,这种人是哪里变态?"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动手动脚!?" "那你又怎么知道?因为大家都这么谣传?亏你还是他妹妹,连自己老哥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 水前寺扑通一声直接坐下、盘起腿来 "真是的.要说哪里有问题嘛" 水前寺用手腕抹着嘴角,舌头舔着脸颊内侧,吐出含血的唾液 "你听好了.仔细想想.那家伙根本就是个胆小鬼,要他把女生压倒、脱掉人家上衣、摆出求爱姿势,你当他真有这种本事?" "狗哥才不是胆小鬼!!" "喂,到底要什么样的老哥你才满意?是会趁机压倒女生的老哥?还是死也做不来这种事的老哥?" 夕子没办法回答,只能嘶嘶地吸着鼻水. "算了,就我来看,浅羽特派员百分之百就是后者.要他非礼女生,我看是百分之百在做梦,就算全世界的时间都停止了.叫他喝下变成透明人的药水,我看都不可能.所以呢,关于防空洞事件,那些街头巷尾的谣传完全缺乏事实根据.那位浅羽特派员,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可是可是明明就有一堆人看到嘛!实际看到的人说狗哥把转学生压倒,趴在她身上的嘛!" "只是看起来像而已.一定有什么原因,让那个胆小鬼不得如此." "那是什么原因!?" 水前寺把夕子当成小傻瓜似地,从鼻子哼了一声. "你问我我要问谁?我可是会把枯萎芒草当作幽灵的男人." "我管你什么芒草还是幽灵!!" 水前寺叹了口气,用单边膝盖顶住腮帮子. "趁着防空演习一片混乱的时候,浅羽特派员把女转学生拖进防空洞,意图不轨但是没成功.你所听到的谣言是不是这样?" 夕子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点头. "你听谁说的?班上的朋友?" 夕子再一次点头. "反正都是二手消息.那个朋友也是听别人说的,不是自己直接目击这个事件.我没说错吧?" 夕子第三次点头.大家还在走廊上呈龟缩状的时候,学校就播放演习终止的广播,自己班级也在导师的指示之下回到了教室.所以防空洞大门打开的时候,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是自己的班上的人. "从我开始留意到伊里野特派员身上的可疑之处,我就针对防空洞事件独自进行秘密调查,从真正直接目击事件的人身上搜集情报.话先说在前面,我可没直接问过浅羽特派员.事件演变到这个程度,他已经是构成伊里野特派员之谜的要素之一.伊里野特派员或许已经发现我在刺探她,就算没有,浅羽特派员他也藏不组合秘密,马上就会露粗豪马脚." 这是骑着摩托车尾随跟踪对象的人该说的话吗?夕子虽然这么想,却还是保持了沉默.果真如他本人所说,水前寺是个"一味追求刺激"的家伙.只要追求真相的过程看来刺激就会全力以赴,若是发现其他更为刺激的事,他的整个兴趣铁定马上跟着转向. "根据秘密调查的结果,第一.决定性的差异点.谣言的说法是浅羽特派员将转学生拖进防空洞,不过真相恰好相反." 哭泣的神情瞬间止住. "咦?" "浅羽特派员是被伊里野特派员给拖进去的.千真万确.二年四班的人有看到,你应该也有听到,当时中村那个白痴发出了无预警的第一次警报.伊里野特派员和担任自卫队军官的哥哥一起长期居住在国外的军事基地.她一定被吓坏了.陷入恐慌的伊里野特派员拼死命地冲进防空洞,还对在走廊上蹲成龟缩状的那些人大声呐喊,说什么'这样做有什么用'、'不想死就跟我来'之类的话." 水前寺竖起手指 "疑点之一:防空洞大门铁定是封锁的,伊里野特派员要怎么把它打开?" 夕子哑口无言.被他这么一说,自己才首次留意到.哥哥把转学生拖进防空洞云云,谣言很简略地这么说.可是话说回来,哥哥是要怎么打开那道门? "那个防空洞是由中央也就是园原基地直接加以控制.要想手动操作,大概只有趁着控制中心讯号断线的时候.说你老哥变态的那群人,似乎没怎么留意到这点." 水前寺竖起第二根手指 "疑点之二:伊里野特派员跑进防空洞,为什么不找别人,偏偏找了浅羽特派员作陪?" "那是因为" 希望入社的理由,因为有浅羽在. 水前寺直直盯着夕子的脸,然后咧嘴大笑 "干嘛啊,一脸不爽的表情.好吧,既然这种理由,那就算了.不过除此之外或许还有其他理由,可以列为疑点之一,做为今后" 水前寺突然停口. 刚才竹竿小贩又绕了回来.白色轻型卡车上面堆着二根一千日币的竹竿,沿着河边的道路,从刚才相反的方向绕了过来. "怎么了?" 水前寺眯起眼睛望向夕阳,盯着缓缓前进的轻型卡车不放,久久之后终于 "不,没事.接下来是浅羽特派员的求爱姿势.这是相当多的目击者.不过跨坐在剥掉衣服的女生身上,不见得就是在进行猥琐行为吧?" "那不然咧?" 水前寺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 "当然了,防空洞里究竟发生什么事,正确情况除了两名当事者之外,谁也不会知道.接下来与其说是推测,还不如说是想象.你要有这种心理准备." 夕子点头. "紧急处理." 夕子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怎么说!?为什么?" "伊里野特派员很容易流鼻血.午餐通常是用福利社的面包和牛奶来解决.吃完之后总得吞服大量药物.详细情形我不清楚,不过可以想见,应该是在身体方面有什么毛病.照这种情况,伊里野特派员在防空洞里发作,我想不是什么太过唐突的想法." "然后咧?" "在大门解除锁定之前,防空洞周围就有救护车在待命,还有之前提到过的椎名真由美,那家伙似乎也在那里绕来绕去.你听好了,这是我的猜测." 水前寺啪地一声把两手往后拉,挺胸伸直了背脊. "首先,伊里野特派员在防空洞里发作了.失去意识倒地不起.浅羽特派员非常紧张.决定先和外部取得联络,于是用通往园原基地的直拨电话告知紧急状况.不过已经锁定的大门无法马上打开.事态已经是分秒必争.这时园原基地的某人针对非做不可的事情对浅羽特派员做出指示.可能要他人工呼吸、可能要他心脏按摩、也可能要他对着心脏施打肾上腺素.浅羽特派员一边吓到快要尿裤子,一边全部跟着照做,所以她才会没穿衣服,也所以他才会跨坐在伊里野特派员身上.可是就在鼓起勇气准备动手,或许心想天啊总算可以安心的时候,大门突然间打开来,被外面所有人看到了他的样子." 难以接受. 真相如果是像水前寺所讲的这样,再怎么说,至少实际有在现场的人会看得出来哥哥在做什么. 只是 "就是这样咯.当然,在场所有人看到的应该都四相同的景象.不过人类只能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所以会把飞机云看成UFO,会把自己的影子看成幽灵,鼻息把千元大钞吹得一掀一掀就自以为有超能力.加上实际传播遥远的时候,开口的都是直接目击者之外的绝大多数,对传话内容毫无责任地慢慢加油添醋,传话的人不感兴趣的资料则会被大家撇在一旁.不论事情的真相如何,一旦开始变成谣言,最后就是会成为'说来简单听来趣味'的版本." 这时水前寺用手指指着夕子 "喂,别当真,我可不负责任.以上全是我的猜测.我只是觉得,说那胆小鬼施暴未遂是太抬举他了,对我来讲这种说法还比较可信,如此而已." 夕子再次噘起了嘴. "狗哥才不是胆小鬼." "不,那家伙就是个胆小鬼.实在有够没出息.亏我还提醒他,只要啵下去,人就是你的了." 夕子面朝右边,右转,背对着小河. "我要回家!" 水前寺迅速起身. "拜拜." 夕子哗啦哗啦地爬上河边.耸着肩膀攀上了水泥斜坡.然后突然止住脚步,背对河岸,双手握拳大声叫喊: "女生说要回家,至少也该说声我送你吧!?" "我才不要." 水前寺不耐烦似地从斜坡上头仰望夕子. "叫我湿淋淋的一个人回家,很丢脸耶!都是你害的,你要负起责任,在我回到家之前陪我一起丢脸!" 夕子用伤痕累累的脸回头,朝着水前寺用力一瞪. 水前寺从小河中央俯看夕子.脸上也有着好几处的痔与伤痕. "那好,既然都湿淋淋了,顺便帮我把摩托车拉出来." 夕子有点不高兴.不过还是走下斜坡,哗啦哗啦地走进了河里. 暮色一点一点地加深. "要我送你是可以,不过" "没关系.送到家门前就好了.要是谁有意见,我就说路上被小混混找麻烦,打了起来,干掉第十六个之后终于没力,结果被扔进河里." "那我就说,我是在小路上差点被UFO绑架,我把追来的外星人扁了又扁、'K了又K',在激战五小时之后终于没力,结果被扔进河里." 夕子恩地点头 "而且,我想家里应该没人在.除非哥哥先回家了.爸爸说要和组里的人聚会,妈妈要去参加少林寺的假日班." "原来是这样!真是,我就想说你是不是什么练家子来着." "我才练了半年左右.偶尔会跟着妈妈一起去道场." "不过你还太嫩.不是我的对手." "你说什么!你平常就这副德行!?会用拳头打女生!?" "嘿.少瞧不起人.你是希望我放水,故意输给你是吧?: "我才不会输咧!!" "女人就是这样.你记住了,谁哭谁就输,把人弄哭的那个就是赢家.这是吵架的不成文规定." "我才没有哭咧!!女人和不成文规定有什么关系!!我们还没分出胜负,改天再来决斗,谁逃谁就输!!" 在两人合力之下,总算把越野摩托车勉强拖到了路上. 夕子走在前面.水前寺推着越野摩托车跟在后面. "我忘了问你." "恩?" 夕子边走边回头,指着水前寺塞在越野摩托车车篮里的包包. "那个包包里面有无线电.电脑之类的东西是吧?弄湿了不要紧吗?在电影院拍到双人组照片的相机也在里面?真的有拍到吗? "噢,包包是防水的,不要紧.那个双人组有没有拍到,我倒是有点怀疑." "还有件事想问你." "恩?" 夕子停下脚步,水前寺也跟着停下脚步.电线杆加上围墙加上篱笆加上垃圾厂加上自卫军官募集海报的黄昏.有咖喱的味道,可以听到卡通片尾曲的声音. "我哥他长毛了没有??" 还在内华达基地的时候,学到了花生模式的攻击手法. 负责教导的人四YESTERDAY教官.虽然那铁定是假名,而且教官直到最后都没透露自己的经历,不过应该是在某个共和国的空军里待过.因为那种手法,和北方的驾驶员偷偷接近敌方AWACS的时候一样. "一开始,先从超高度高速入侵.两架两组总共四架,像两粒花生在空中飞行似地两两贴合,在不受引擎强风与机翼乱流卷入的距离下尽可能紧密想接.然后朝Seed直线接近.接下来时机就很重要.对方会发现我们的存在,但是不会发现其实共有四架.要看准这个时机,然后分成两路.就像花生颗粒分成两瓣一样.两架减速改变方向,用眼镜蛇或勾拳等机动动作,让多普勒效应降到某种程度,然后以垂直俯冲,恢复因执行机动动作而失去的动能.剩下的两架直线前进.顺利的话,Seed会只看到直线前进担任诱饵的两架.担任诱饵的另外两架只要入侵到适当位置,就会回转离开空域. 趁这个空挡,俯冲后的攻击小组由低高度加速入侵.把Seed纳入攻击区加以瞄准.担任护卫的掠食者小组这时候就算发现也太迟了,再以喷射推进引擎动力的长距离AAM同时射击. 虽然是很早以前学的,不过这是最先学到的入侵战术,现在仍是我的拿手本领. 只是刚学的时候相当辛苦,一点也不顺利. "在内华达基地那边" 蝉声唧唧. "还有很多名字古怪的人,要我接受各种测试.像用YAG雷射的伪装系统、自动导航、或是分析敌方数据做成威胁数据库之类.Manta还算是半架实验机,每次搭乘连驾驶座的基本方位都不会改变,相当吃力.要是能把数据拿给开发Auroa的小组看看,应该会比较顺利,但是秘密开发的小组非常坚持.当时在内华达的Manta驾驶员共有五名,其中年纪最小的人就是我." 伊里野从右手手腕取下护腕.叫人难以忽视的金属球反射着夕阳的余暇,发出沉沉的光芒. "开始进行花生战术的训练之后,我每天都在哭.不但一点也不顺利,还有一个同伴会欺负我.那个人也是Manta的驾驶员,男生,一直很坏心眼,在五个人里面是年纪第二小的.不过在五个人里面,他是最厉害的.真的什么都会,那些名字古怪的人也最常拿他来当目标.只是很坏心眼,会在我的Manta上面涂鸦、在我的头盔上面涂粘胶,开始练习花生战术之后,明明正在训练,他会说要我学我,然后故意让引擎失速,或是让机体旋转降落." 伊里野的双手捏紧了护腕. "有一次,他和我要练习花生战术,从一大早就吵得很凶.因为我的头盔上粘着玩具降落伞.升空之后我还是很气,觉得要和他一同飞往练习空域相当讨厌.观测机打出讯号,我负责当诱饵角色,一起紧密飞行.接到我的减速讯号,他就用9G左右的勾拳动作进行垂直俯冲." 蝉声依旧唧唧. 事到如今,还是原因不明. 或许真的是原因不明,不过就算知道原因,也永远不会有人告诉我们.在那时候,我也以为他是故意的.我野味他又在模仿我的样子,把我当成傻瓜.YESTERDAY教官从观测机上看到,也是气得骂人,叫他不要在胡闹了. 不过,他并不是故意的. 后来忘了是谁提议的,总之我们四个决定到坠毁地点去看看,当然没有告诉任何人.除非有特别许可,不然我们不能够离开基地,所以我们从飞行记录员那边偷走飞行日志,用卫星照片加以比对找出坠毁地点,然后偷偷溜出基地. 汽油很快就用完了,那时我们抛下车子,在沙漠里的直线道路走了好久,只要听到飞机声音、或是有车经过,大家就躲到路旁的石头阴影下面.那时我们自以为逃得很顺利,其实基地的人如果有心要追,我们三两下就被抓回去了.其他的人也是这么想.四个人里面有个女生比我大,到了夜里就很害怕,哭着说要回家.不过我没有哭,因为我很想去坠毁地点.我想亲眼看到同伴的坠毁场所,还想捡是碎片. 后来食物和饮水都没有了,脚也走不动了,于是倒在石头阴影下面,想着自己可能就这样死掉.入夜之后远远可以看到城市的灯光,不过我觉得再怎么走也走不到那么远.那时候连年纪最大的男生都说要回家,从包包里拿出瞒着大家带在身上的无线电.我把那台抢无线电抢过来,用石头把它砸烂.大家非常生气,不过我是怎么样也不想回家.于是我说服他们,要他们把经过的车拦下,请对方把我们载到城里.年纪最大的人强力反对,说这样做绝对不行,绝对不能让基地以外的人发现我们的行踪。不过我才不想理他。结果没有一个人赞成,我独自坐在马路正中央等车子来。根本就是意气用事。 我想那位大叔一定吓一跳。 因为在大半夜、沙漠正中央的路上有个女生坐在那里. 大叔从车子里跳出来,跑到直直站在路中央的我身边,大声怒吼.你是谁、从哪来的、在这种地方干什么.我想开口跟他说,请载我到那个城市.不过那位大叔体格和嗓门都很大,我觉得害怕,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请载我到那个城市.明明只是这样短短一句,我在等车期间还自己一个人不断练习,可是事到临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就在我快要急哭的时候,年纪最大的男生从路旁的石头阴影下走了出来.我看他走出来,以为他要说"请把我们载回基地"于是哇哇大哭了起来. 可是,他把卫星照片拿给大叔看. 他说,请把我们载到这里. 浅羽不自觉地问道 "那个人肯载你们吗?" 这么问了之后才慌慌张张地掩住嘴巴.明明说过不能问问题. 不过伊里野还是应声点头 "看到除了我和年纪最大的男生之外,还有两个人从石头阴影底下走出来,大叔好象非常吃惊.大家一上车马上睡着了,睁开眼睛就变成了白天,车子停在某个城镇的汉堡店前面.大叔买了点心给我们,大家都拼命吃." "不过他没有问东问西吗?或是跟警察联系之类的?" 伊里野的视线飞到了过去,然后摇头 "我只记得年纪最大的人就坐在前座,和大叔聊了很多话题.不过聊了什么我就不记得了.因为我一直在睡觉." 或许是说得累了,伊里野在这里稍微顿了一会儿. 我到现在还搞不懂,那位大叔对我们是做何感想. 醒了好几次以后,车子再度停在某个沙漠正中央的路上.年纪最大的那个说到这里就行了,之后可以用走的,说完之后,我们就下车了.我们一直等到大叔的车再也看不见,然后离开道路,开始走进沙漠之中.接下来就靠着罗盘、麦哲伦GPS以及卫星照片.不过食物饮水都有,坠毁地点也已经没那么远.除了食物、饮料之外,大叔还给我们买了许多东西,年纪较小的男生绑着玩具枪支腰带、戴着牛仔帽,我戴着边缘凹凹凸凸。附有大鼻子以及胡子的眼睛。年纪最大的人说,这次黄昏左右就会到达,于是大家都变得沉默起来,静静地走着走着走着.一直走到黄昏. 穿越最后的岩石堆,突然之间,眼前出现了整片完整的平原. 那里就是坠毁地点. 伊里野抬起头来. 凝望着夕阳照射下的成群游乐设施. "就在什么也没有的沙漠中央,有一座公园." 唧唧. 留下迸裂的一娄鸣声,蝉发出了羽翅拍击声,从头顶飞掠而去. "公园?" 伊里野应声点头. "就在什么也没有、蔓延直达地平线的沙漠中央,独独出现了一个用水泥转瓦砌成的场所,里面是秋千、游戏架还有木马,晃来晃去转来转去,一大堆游乐器具.里那涂漆都还没干.还有不会出水的饮水亭与喷水池.当然看不到任何儿童的影子.除了我们之外,连一个人也没有." 伊里野的眼睛望着位于眼前的公园. "那个时候,我想着我们全是没人要的孩子." 不过穿越时间与空间,伊里野的视线确实见到了却是往日的内华达沙漠.她的视线定定凝望着不可能出现墓碑的公园.那里有着自己一行人往日的背影.就在岩石色泽的地平线与黄昏的天空之间,四个孩子长长久久地伫立着,茫然凝视着仿佛恶劣的玩笑一般涂着原色油漆的成群游乐器具. 最后成员里的其中一名,戴着边缘凹凹凸凸、附有鼻子与胡子的眼睛,年纪最小的那个女生,仿佛下定决心似地迈开了脚步. 朝着荡秋千走去. "活着的时候不能和任何人碰面,不能和任何人说话,一旦死了.人家会当你从一开始就没存在过.我就像个传染病患者一样.所有我看过的,摸过的物件,甚至走过的地方,全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坦白讲,刚开始啊,我也觉得有那么一点害怕,怕会看到可怕的东西.虽然实际上是不可能,但是到了坠毁现场,搞不好会有血块痕迹或是手指掉在那里之类的,心里不时出现这种幻想.不过第一眼看到那个公园,我就知道.这里什么也没有了.别说机身碎片,连一小片涂料都不会留下.即使如此,我还是知道. 这里就是BlackManta四号机的坠毁地点. 杰米萨卡利的死亡地点. 所以我站上秋千. "后来在三十分钟之内就来了四架飞机,把我们带回基地.没受到任何人责骂.我的故事就到这里结束." 伊里野的视线回到了现在. "我第一次跟别人聊到这个.之前一直没告诉别人.所以" 低头 "你也不可以告诉别人.你要答应我." 浅羽点头. 除了点头之外,什么也不能做. "在这之前,有时会想起那天的事而头痛或是心情变差,不过像刚才那样还是第一次.对不起,你特地来约我,我却只会给你找麻烦." 浅羽鼓起勇气说道: "现在还提这个干嘛?你流鼻血晕倒的事,我早就习惯了." 流鼻血的事是真的,其余则是虚张声势. 不过浅羽认为,伊里野还是微微露出了微笑.伊里野低垂着头,发丝以一种微妙的角度形成障碍,只能见到眼睛的表情. "啊!" 巴士来了.是伊里野先留意到. "今天谢谢你." 伊里野这么说完之后,朝着巴士站的方向走去. 我的故事就到这里结束. 说谎. 浅羽用发高烧似的脑袋这么想着. 在伊里野心里,一定还有许多无法告诉别人的故事.故事的内容包括了那双眼曾看过的风景、那双手曾经抚过的物品.以及那双脚曾经走过的道路.那些故事在活着的时候速也不准提起.死了以后则被埋进黑暗里头,就像从头到尾不曾存在过一样. 巴士将伊里野吞没,困倦欲眠似地启动了.可以看到伊里野正走在走道上,想要坐到后面的位置.她没有再朝浅羽方向回头. 于是,浅羽被一个留在公园里面. 四周空无一人. 蝉在远处开始鸣叫. 藏在公园某处的扩音器发出"滋"的杂音.然后传出"远山日落"的旋律,预先录音的女子声音开始讲话.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了,请小心车辆赶快回家,回家之后记得做作业帮忙家事洗澡刷牙为了明天早点上床睡觉. 真是鸡婆. 浅羽楞楞地望着天空,那是傍晚的天空,远处铁定与内华达相连的天空.和不用去学校无所谓的那两个月并没有一丝丝不同.蝉在叫,输送机飞过攻击机飞过,或许还有UFO飞过.约会结束.星期日也结束了. 不过夏天还没有结束. 约会和星期日,全是地面发生的事. 把抛物面天线造型的扩音麦克风扔在仪表板上.取下耳机,将身子抛向放倒的座椅,榎本用活像尸体一样毫无生机的表情,像尸体般低声嘀咕着. "真是该死的小鬼居然连不该讲的都讲出来了" "那也没办法,反正对象是浅羽,有什么关系,这不似乎预料中的事?" "也是啦" "麻烦的是水前寺.在电影院里被拍到的照片,那个得想想办法" "有,我有在想啦" "还有加奈偷骑的摩托车,那个是不是也该想想办法?" "我上一次洗澡是什么时候" 椎名真由美把门打开,然后下车,榎本慌慌张张地抬头 "喂,你想落跑?工作还没结束咧." "不是.我去那边的自动贩卖机买点喝的,你要什么?" "哪边的自动贩卖机?" "就那边啊!" "不是啦,是哪家公司." "我哪知道." "无糖的罐装咖啡." "要是没有呢?" "不是无糖的罐装咖啡." 关上车门,椎名真由美伸起了懒腰.背脊骨喀喀作响.这时她猛然想到 今晚要给加奈打个电话. 初次约会最麻烦的,就是必须克服星期日过后,在学校里再度碰面时的难堪羞涩. 就这么决定.恩. 椎名真由美把零钱包抛向空中.然后举步往前.一边随着公园扩音器传来的旋律哼歌一边走下河堤,找到树立于划分田地的农业小径角落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不是无糖的罐装咖啡以及果汁含量百分之三十的柳橙汁就在当场一口气喝完,扔进完罐的垃圾桶上面有铁丝绑着小小的狭长形看板. 上面写着这样的字眼. 为全世界的人类祈求和平 "浅羽在吗?" 星期一的午休时间,便当还没吃完,客人就上门了. "我好了." 浅羽把剩下的便当扒进嘴里,站起身来.客人是隔壁班的三名足球队员,三个人都要求剪五分头.好象是星期三有比赛.浅羽把椅子拿到相临的走廊,从走廊插座拉出延长线,打算用电推剪一口气解决,既然有三个人,散落的发量就会很多,最重要的是在外面剪心情比较愉快.足球队员用猜拳方式决定了顺序,出剪刀的抢先赢了变成第一,然后出布的赢了变成第二,出石头的猜输变成了第三. "你有一技之长,真是不错." 出石头的这么说道. "你要继承家里的理发店吧?" "这个嘛,我也不太确定.我还没拿到执照." 浅羽暧昧地回答,然后按下电推剪开关 "要来咯,通路开通!" 刀尖从出剪刀的发尾进入,从后脑勺成一直线剃到额头前面.然后关掉电推剪开关. "喂,剪完了.逆向庞克头." 出布和粗豪石头的笑到连指尖都在颤抖. "你、你这家伙,认真剪啦!!" "好啦,我知道,面向那边." 浅羽移动双手.仿佛光头上面的头发,是他花了整整三个月时间精心栽培出来似的,用电推剪在那看来像发霉水果的脑袋瓜上面,动作利落地移动. 早安. 今天早上,光是神色自然地打招呼就需要相当勇气. 伊里野连瞄都不瞄自己一眼. 直到中午以前,浅羽都观察着她的状况,打算只要一有机会就去找她讲话,结果却是徒劳无功.伊里野还是一如往常,除了在第三节英语课被橘老师点名,用实在相当清凉的发音朗读教科书之外,完全没有开口. 浅羽想着,我明白她的心情. 状况毕竟是不一样了.一天过去,回到日常生活,就算不愿意也得冷静下来.连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像伊里野那种寄居蟹性格的人想必是更害羞.不过嘴巴不说眼睛不看,身为邀约的人总是感到不安. 难不成,伊里野是对昨天的约会感到后悔? "对了,说到这个,你和之前那个转学生现在怎样啦?" 仿佛从浅羽移动电推剪的动作里读到他的想法似的,出剪刀的在突如其来的时间点忽然这么问.浅羽完全没有料到 "啊!?" 出布的说: "你们已经约会过了?" 出石头的说. "白痴啊!你这家伙,怎么对浅羽大师说出这么失礼的话!这位可是在防空洞里对女生进行求爱挑战的勇士!像约会那种小Case,他早就不放在眼里啦!浅羽大师请饶恕,这家伙我会负责好好管教管教!给我站好,牙关咬紧!!" 这三人从以前就是浅羽的常客,虽然不同班,不过平时就是常哈拉打屁的伙伴.遇到防空洞时间自然也是出于打趣的开开玩笑,不过和保持诡异距离私底下说三道四的人相比,这些人的态度可是有同情心得多. "这个" 浅羽断断续续地低语.出剪刀的回头问道: "恩?" "你有约会过吗?" "恩.不过" 出剪刀的在理发布下面盘起双臂,认真思考似地侧着头说道: "不知道那算不算约会.哎呀,那是亲戚的孩子.去年的事,那时小四现在小五吧.年龄是不是有点那个?"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的哀号声跟着响起."这不是犯罪吗?"出布的这么一说,马上露出被人电动按摩后的苦闷表情. "这孩子从以前就叫我哥哥哥哥,一天到晚都粘着我.还写了像是习字的情书给我,我就陪她买个东西到咖啡馆吃了圣代坐了游船然后回家.对方虽然大肆宣扬地说是约会,不过你觉得咧?是不是在带小孩?" 浅羽在心底高声呐喊.别人怎么想并不重要,自己多想来个如此悠闲的约会.在电影院掀起诡异的骚动、包包里被塞了窃听器、偷了速克达四处乱跑,和这样的约会相比,对方是亲戚的女儿又怎样??你是有什么意见? "后来怎样了?" "没怎样.每年盆会的时候会见个面." 然后,首先察觉到那身影的是出石头的. 用来电动按摩的脚突然定住,出布那人的惨叫声也猛然止住.浅羽和出剪刀的抬头、朝背后转身,看到面无表情静静站在走廊楼梯口的伊里野之后,全都吓了一跳. "这这个,我这样就行了." 出剪刀的把理发布乱取下.头顶上的工程自然才施工到一半. "等一下!还、还没剪完" 出布的和出石头的已经跑得不见人影.出剪刀的跟在后面,用完全吓破胆似的没出息跑法跟着落跑. "打扰到你们了?" 伊里野耳语似的句子刺向背脊,浅羽当场怔在那里.于是浅羽在脸上堆起笑容 "没没有." 浅羽想着这些家伙干嘛要落跑,不过却也想到刚才提到求爱挑战、格斗技巧之类的话题.伊里野不晓得是从何时开始站在那里听,光想就冒起了冷汗. "有有事吗?" 伊里野点头.整张脸泛红.仿佛下定决心似地迈出步伐,一步一步朝着这里靠近.浅羽一脸害怕地说道: "啊?那个啦我是说,摔交的格斗技非常厉害!" 伊里野走过浅羽身旁,默默坐在椅子上. "啊?" "我也要." 她也要问题是要什么? "你要剪头发?" 伊里野的头跟着点了一下. 浅羽同样会剪女生的头发.他有实际剪过.因为平常就从近距离观察同年女生的发型,或许比他老爸还拿手.不过像这样,在学校里直接找浅羽替她剪发的女生倒是还没出现过. 伊里野的发旋就在眼前. 深呼吸. 打定主意. 第一次替某人剪发的紧张感涌了上来.在那份紧张感深处,有种莫名的情绪渗透而出.就像染上感冒的时候,那种又痛又痒,想要放声呐喊、当场绕个圈圈的心情. 浅羽把搁在脚边的包包打开. 那是平常就放在教室,里面摆了理发用具的包包.拉链里头没有笔记型电脑、数字一无线电、也没有窃听器工具刀子以及感应器材. 里面摆的是剪刀和梳子. 剪刀绕了一圈,用梳子梳理长发. "费用一律一百圆." 伊里野的头跟着点了一下. 浅羽问道: "那要怎么剪?" "什么意思?" "噢,就是发型.你要剪什么发型?" 伊里野陷入沉默.或许之前一直是任由某人替她安排,平日对发型并没有什么特别想法.这种型的男生很多,女生倒是少见.因为想得太久,就在浅羽准备出声帮忙的时候 迫不得已的伊里野突然这么说道: "剪成你喜欢的样子." 呜哇. 你真是个硬派的女人. 班长对自己这么说. 望着社团教室的镜子,看到自己脸上整整贴了三张OK绷,夕子心想,或许事实真的就是这样. 把运动服塞进提在手里的包包,夕子走出社团教室.第五节是体育课,又要跑马拉松,自己一不小心,忘了把新的运动服给带来.刚刚塞进包包的那件已经在社团教室摆了好一会儿没人理,或许还有些微的汗臭.不过无可奈何,只好忍耐。这个部分也挺硬派的。 穿越日影摇拽的操场,正要从大门走进校舍的时候,有三名男学生从体育馆凡响啪嗒啪嗒地跑了过来。看起来就像有凶猛的野狗在后面追,于是只好拼命逃跑一样.是二年级. 引人注目的是,三人当中有一个头发被剪得像狗啃似的,简直就像理发师在工作途中心脏病发作. ? 那三人组对夕子看也不看,直接奔向大门,逃进了小时里头.夕子将目送他们背影的视线转往三人组逃窜迩来的体育馆方向. 夕子心想,这应该不叫预感. 理由连自己也搞不清楚.仿佛受到某种牵引似的,夕子朝着体育馆迈开了脚步.那三人组到底在躲些什么.自己又到底在找些什么,夕子并不了解,只是一边缓缓地环视周遭,一边绕过了校舍的角落.穿过每到午休时间总会杀将过来的教材业者,在不知不觉之间放低了脚步声,轻轻绕过体育馆的转角 于是,她看到了那幅景象. 在夏日天空、相临走廊的日阴底下,哥哥正在为伊里野加奈剪头发. 那景象牢牢抓住了夕子的眼睛.虽然听不到他们正在说些什么,不过看得出哥哥的动作有点紧张.差不多这样的距离.两个人都没察觉夕子的存在.伊里野似乎说了什么,哥哥停下动作跟着笑了. 夕子半张着嘴巴,眼睛眨也不眨地眺望着那幅景象/. 哥哥的手继续动作.他把伊里野的头侧向一边,在耳朵上方的位置用剪刀加以修剪. 同样的位置,燃起了对哥哥双手触感的记忆. 感觉像是百年之前的事.仿佛旧伤一般,哥哥双手的触感还确实残留在记忆里边.时间是春天.自己是小学四年级,所以哥哥一定是五年级.爸爸妈妈都因为为什么事出门去了,说好要剪头发却被放鸽子的自己闹起别扭,于是哥哥把旧报纸、铁椅和理发用具拿到了庭院.刚开始以为要玩"理发院游戏",觉得用这种骗小孩的方式来安抚自己,自己才不吃这一套,记得自己还用相当惹人嫌的口气顶了回去,说什么"请我喝一瓶果汁,我才陪你玩".不过哥哥并没有生气,他的手很细心,剪刀剪去发丝的声音很清脆,还是个小鬼的自己马上转换了心情,一边害羞不已一边感到万分高兴.拿掉理发布之后,朝镜子里一看,里面有个截然不同的自己,仿佛接受过改造手术,转生为百万马力的生化人似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想给别人瞧瞧,于是奔出家门.跑在平日作为游戏场所的防风林周边的路上. 若是当时的自己,只要张开双臂快跑,想必可以飞上天空. 移动剪刀的手停了下来,哥哥仰起身子笑着.似乎说了什么好笑话题的伊里野加奈将脖子朝后转,用不满的眼神瞪着哥哥.不知道两人正在说些什么. 夕子心想,不知道也无所谓. 因为那双手曾经为自己剪过头发. 蓄积在肩膀上的力道溶解似地放松了. 微笑浮现. "不赖嘛." 夕子如此低语. 转身,她背对着走廊上的两个人,用跳舞般的步伐往前奔跑. 她突然想到一个恶劣的笑话.哪天来对伊里野加奈测试一下.若无其事地靠近她,漫不经心地闲聊,然后突然间这么问她.朝着对方的频道输入强力电波.要是对方吃惊得跳起来就是Bingo了.这是在电影院前对水前寺使出的那招. "长毛了没有?" 要是伊里野喷出鼻血、晕倒在地,那就是百分之百正确. 夕子跑出无人的操场.夏天、午休时间、宛如毕业典礼一般晴朗无云的寂静氛围,夕子当场张开双臂,像跳舞似地来个旋转. 我也来交个男朋友吧! 第二卷 十八点四十七分三十二秒 上集 春天来了,熬过其末考结业典礼春假开学典礼换班,须藤晶穗现在变成二年四班座号十四号。新的教室新的桌子新的教科书,还有新的导师新的同学。 那个时候晶穗有两个原因值得忧郁。首先第一个,新导师三十五岁单身的河口泰藏让人怎么看都觉得讨厌。然后第二个隔壁座位的岛村清美是个性格超级阴沉的人。 前者也就算了.翻开过去的经验,讨厌的老师远比喜欢的老师多得多.晶穗好歹也算是在学生生活之中持续战斗的一名士兵,多少还懂得一些方式,能用警戒色与拟态与导师和平共存. 较为严重的自然是后者. 那个时候的清美,看来就像全身笼罩着一整片的黑雾.光是坐在她旁边,就会染上一股沉重的气氛.和她攀谈也只会得到最低限度的答案,休息时间则是什么事也不做,一味茫然地凝望着窗外.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换班之后重新洗牌的成群陌生人之间,完全没有自行寻找新朋友的意图. 不过晶穗讨厌随随便便就放弃. 晶穗不时寻找机会去和清美攀谈.装作忘了带课本拜托她让自己一起看,午休时间到了就试着找她一起去吃便当.然而最先产生变化的并不是清美的态度,而是晶穗观看清美的眼神.在清美的姿态与言谈之间有种近似明朗的种子.或许有这种可能,清美原本是性格开朗、不会害羞的性格,只是为了某件极为痛苦的事而变得畏缩起来. 晶穗一边四处探问,想素从前和清美同班的人是不是有什么线索,一边却也感到不可思议,纳闷自己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这么想来,晶穗会加入新闻社或许是某种注定.后来晶穗终于掌握到隐藏的真相. 对了,突然想到,小美你家就在我家附近嘛.这个,我爸爸的兴趣是在夜间慢跑,我听他说,最近没看到你带狗出来散步.我和你虽然没讲过很多话,不过有一次看到你在皮包里摆了狗的照片,想说你家的狗已经能够很老了.该不会是 那天放学之后,晶穗邀清美到学校附近的咖啡店.原本打算不着痕迹地用言语加以试探,没想到清美身上所张起的防护网才有一下子就溃不成军.清美不怕人看地大声哭泣,晶穗只能不停地对自己擅自刺探他人隐私的行为表达歉意. 那是只有很深的爱尔兰牧羊犬血统、血统复杂的杂种狗,名叫"十兵卫". 皮包里的相片是很久之前拍的,前阵子它连散步都懒得动,整天只想水.根据兽医诊断,直接死因说是肺炎,不过从它高达十五岁的年龄来看,衰老应该占了一半以上的因素.然而对十四岁的清美而言,十五岁的十兵卫是从她懂事以前就生活在一起的个体,她的死亡正是清美有生以来,首次体验到的"家人的死亡". 虽然泪流满面,清美却像变了个人似地不停叙述着和十兵卫相关的回忆.受到爱犬之死的重大打击,加上升级与换班等环境的激烈变化,造成清美在精神方面陷入了不安定的状态.晶穗随着清美的话一一点头,同时心里想着,希望今天的事能够化为一种契机.让十兵卫之死变成过去. 然后,在心底某处,她确实感受到某种莫名的罪恶感. 希望清美的心能够回复平静,这种念头或许是后来才追加的借口.在与这个念头截然不同的其他部分,自己正毫不容情地企图加以揭穿,不论事情真相是否攸关他人的痛苦或悲伤,而她之所以这么做,或许只是为了满足自己丑陋的好奇心. 或许是这个念头一直悬在心里.隔天早上,晶穗一如往常地上学,发现清美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的时候,整个人都怔住了.看在晶穗眼里,清美那副模样简直就像等了整晚、专程为了来找自己报仇一样. 不过,事情并非如此. 清美的眼泪,有一半以上是喜悦的泪水.清美紧握着晶穗的手,滔滔不绝地说着,让身旁不了解原委的人全都瞪大了眼睛. 十兵卫来向她道别. 清美一如往常,到十兵卫的狗屋道声晚安之后上床.半夜觉得有谁在叫她的名字,于是醒来.但是身体无法动弹.遇到鬼压床是第一次,不过很奇怪地,并不感觉害怕.慢慢地,她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蹲在床边,听到像是直接在脑子里对她讲话的声音.活了十五年,我过得很幸福.我会死并不是任何的错,直到最后一刻,你们全都尽心尽力地在照顾我.不过这个家里最年轻的成员,因为我的死亡一直哀叹悲伤.她一流泪我就有所牵挂,无法飞升前往更高的地方.天亮之后希望传达给她知道,能陪着她一起跑步,我非常幸福.若是她能渐渐地将我淡忘,我就再也没有任何牵挂 那个时候,周遭听到人们的反应实在是各式各样都有.很多都是一脸呆相,不过其中有人发出冷笑,有人一脸嫌恶地盯着甚至还有人跟着一起哭.然后 "喂,你们在做什么?钟已经响了." 三十五岁单身的河口苔藏不知何时来到了晶穗身后,用一脸不悦的神色如此说道. 那一瞬间,身为学生生活之中持续抗战的一名士兵,晶穗确实做出了漂亮的反应.⑴河口是现在才来.⑵对现场状况不可能了解得太清楚.⑶看到清美在哭,所以怀疑她是在跟谁吵架晶穗从河口脸上一口气读取到这些讯息,马上像电灯泡似地亮起笑容,说着"是、是,没事,我马上回座位."打算往这个方向来收拾局面. 但是清美依旧处在极度兴奋状态,无法针对状况做出如此正确的判断. 于是清美采取了最糟糕的行动.她试图加以解释,说明自己并不是因为和晶穗吵架才哭,对象明明是极度不悦的河口,她却偏偏反复说着鬼压床的话题. 她的话并没有来得及说完. "不要再胡扯了!!" 话还没说到一半,河口就已经发飙了.清美惊跳起来,表情像被打了一记巴掌似的,整个人动也不动,就像结冰了一样. 把狗畜生死掉的事拿来胡扯,这种家伙将来不会有出息. 河口所讲的话应该是这个意思. 直到如今,晶穗还是无法清楚记起当时河口说过的话.不可否认的是基于感情因素,所以才会单单留下恶毒的印象.况且还有很高的可能性,河口当时采用的其实是更为认真的说法.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河口只似乎和清美一样激动,在不自觉之间发出怒吼,然后连自己都着慌,却又不能够在众目睽睽之下退缩,于是只好拼命说些有的没的. 问题是那个时候,晶穗既没有余裕也没有理由,可以把事情分析得这么清楚,而且河口还对着无法动弹的清美不停说着废话.什么REM睡眠是怎样、入睡的幻觉又是怎样,隐性的优越感与让人开心的义务纠缠不清合而为一,口气像在开导无知愚昧的愚民一样. 面对讨人嫌的导师,总得找出彼此共存的方法,晶穗原本是这么打算. 问题是这怎么搞的?是世界太大了、还是自己太嫩?恐怕是后者吧,自己私下认为足以名列全国前五名的"好孩子拟态"能力,没想到就在第一学期开头,短短不到一个礼拜的时间,就和足以将它撕毁的狠角色近距离遭遇. 真叫人火大. 就在晶穗有所觉悟,决定背水一战的那一瞬间. 河口就像想起什么重要事情似的闭上嘴巴,感应到某人的视线,于是用武道家般的姿势朝着左斜后方回头. 在河口视线的前方. 从晶穗桌子数来右边第二个、前面第三个的位置,有个男学生正靠着桌边站立,用不满的眼神盯着河口. 若要用一句话来形容第一印象,就是感觉不起眼. 加上一被河口回瞪,连旁人都看得出来,那个男学生明显变得畏怯.河口露出叫人 略感恶心的笑脸 "怎么样,浅羽?看你好象有话想讲." 男学生的视线下垂了一会,然后朝着清美凝视一会,很快又回到河口身上,像要鼓起勇气似地咬紧牙关 这个" "怎样?" 男学生此时微微深呼吸,然后这么说道: "就科学的角度来看,我想老师所讲的应该没错." 见到强势的人就拍马屁,脑袋空空的胆小鬼. 还是得靠自己来说句公道话. 晶穗这么下了结论. 但是 "不过我认为,这跟老师口出恶言是两码子事." 一片沉默. 河口的太阳穴青筋暴露. 所有人全都倒吸了一口气.死刑就要开始执行.毕竟是老师与学生的关系,教室是竞技场,胜负显而易见.恶魔河口即将上演把奴隶大卸八块的残酷秀/这时周遭的反应依然各自不同.有人被意外的发展吓到楞住.有人暗地里发出讥笑、有人为了看好戏而探出身子、有人则是惊恐个地朝着其它方向移开了视线 然后,有人客气地杂一教室拉门上敲了敲. "河口老师,不好意思." 久久都改不掉的东北腔.是教日本史的森村.他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从开了一半左右的门口探头进来,在荡漾着异常空气的教室里一脸怯懦地来回张望. 第一节课的钟响了,所有一切全都松弛了下来. 那就麻烦你了,河口这么叨念着离开教室,晶穗确信自己在他脸上见到了绝处逢生的表情.而在那个时候,自己脸上所浮现的铁定是同样的表情。安静、快点回到座位,森村拍手这么催促着着.晶穗对依旧哭丧着脸的清美发出安慰.拉椅子的声音以及课本扔到桌上的声音、叹息的声音以及低声细语充满了整间教室. 喂,刚才那家伙是谁?我们班上有那种人? 是浅羽吧?座号一号那个. 你认识? 没有.因为座号是一号,所以多少记得名字. 白痴啊,你们还不晓得?就那个啊,新闻社不是有个叫水前寺的?老是跟在那个人屁股后面走的 啊,原来是他!我就觉得那张脸有在哪里见过.哎我都不知道,原来他是这样的人.叫浅羽对吧? 晶穗让清美坐在座位上,然后透过肩膀偷偷张望. 由晶穗的桌子数来右边第二个、前面第三个.似乎叫做"浅羽的男学生的背影. 不知道周遭的低声细语他到底听见了没有,只见他若无其事地坐在座位上,视线落在摊开的课本与笔记本上.然后猛然侧着脖子,朝着苍蝇停留的后脑勺抓呀抓地瘙痒. 晶穗心里想着: 他的全名叫浅羽什么呢? 然后夏天来临,现在晶穗近乎嫌恶地了解到,那对浅羽来讲竟是完全超乎寻常的行为. 午休时间 "晶穗!" 被清美在头顶上敲了一记,思绪的泡沫瞬间破碎. "很痛耶,讨厌" 晶穗的手离开腮帮子,回头一看,眼前就是清美的笑脸. "哎,我刚刚和千佳她们说话" 以那天早晨为界线,之后清美的一切全都改变了.之前的浅黑色暗影已经消失,看起来连身高拉长了.可能是因为解除精神压力,所以身高真的拉长,也可能是之前驼背低头的姿势让身高看起来比实际要矮." 西久保、泽木他们那群人说要开什锦烧的店.晶穗要不要一起来?" 清美动作快速、像只兴高采烈的迎宾犬汪汪叫似地连声说道.晶穗没听懂她在说些什么 "开什么店?" "正确的说法是路边摊." "路边摊?" "哎哟!就是旭日祭啊!要是有什么企划就得赶快提出申请,不然要截止了." 哦 晶穗想着,原来指的是那件事.园原中学校庆,通称."旭日祭"的举办日期是九月二十七日和二十八日.连自己都算进去也只剩十一天. 不过 那件事嘛 "我不参加." 清美真的是大吃一惊. "为什么!" "饿,因为新闻社要提企划.我想关是那边就有得忙了." "咦!?新闻社要提企划?" "要." "那不是地下社团吗?" 因为"那不是地下社团吗?"这句回答,晶穗回道:"这和地下社团无关吧?我们学校的校庆是由所有人来提出企划.大家都和地下社团没什么差别." "新闻社要提什么企划?" "啊,这还没决定.不过得赶快做出决定才行." 清美朝着脸部逼近,来到极近的距离.晶穗不自觉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晶穗,你都不理我了." "什么意思?" 清美夸张的低下头来. "从你进新闻社之后,你就不太理我.下课后的回家时间不一样,假日打电话也经常不在.我好难过." "这这个,有社团活动的人都是这样" 清美突然抬起头来. "浅羽有那么好吗?" 自己应该没有脸红. 至少心里是这么打算.老是为了浅羽的事被人拿来开玩笑.晶穗发出小声的叹息 "又来了.我跟你素,我对他并没有那个意思" 清美用挖掘似的眼神望着晶穗的表情,然后唐突地露出满足的笑意. "好、好.你从以前就喜欢做校刊,现在的目标是把园原电波新闻好好做成校刊,你说是吧?" 接着清美在晶穗背后见到谁的身影,将晶穗接下来的反击给岔开,迅速走向另外一边.啊,喂喂,这次的校庆我们要开什锦烧店 大大叹了一口气. 晶穗心里想着.虽然并没有脸红,不过还是难以彻头彻尾地加以遮掩.清美会拿浅羽的名字来开玩笑,想必是晶穗内心动摇、想躲又躲不了的样子看了觉得有趣.就知道是这样. 两手撑起了腮帮子. 她从以前就喜欢做校刊. 现在的目标是把园原电波新闻好好做成校刊. 并不是谎言.从小学时期开始,校刊制作便是晶穗的独占事业.改革内容,让新闻社从地下社团升格为正式社团的企图心情没有改变:虽然还没向清美或是其他人提起,不过将来决定从事媒体相关的工作.还算不上是梦想、目标之类的具体希望,而且走这条路的话该怎么样、走这条路在具体方面能够从事怎样的工作,这些都还不清楚.只似乎"可以这样多好"的小小声音始终遗留在晶穗心底. 不过 视线飘向午休时间的教室.之后一次也没换过座位,从晶穗桌子数来右边第两个、前面第三个. 粗心与大意正坐在椅子上,一边啃着炒面面包一边翻着漫画杂志.晶穗知道,就算不用确认她也知道.浅羽现在所看的是周刊《BURAI》的连载.买了杂志带到学校的人是花村,浅羽总是跟花村借来看.浅羽看漫画杂志的方式是单点集中,看完他想看的连载,剩下的就啪啦啪啦把图随便看一看.目前所吃的炒面面包是浅羽的第二选择,若是还有菠萝面包,那他一定是选那个.利乐包包装的柳橙汁有时有有时没有. 晶穗心想,会有这种程度的了解也是理所当然. 因为一起参加社团嘛! 在这时候,教室里的扩音器发出"啪滋"一声杂音.校歌旋律只放了开头两个小节,接下来就是教务主任田代的声音. "二年四班的伊里野加奈,佐藤来电,请尽前往办公室.伊里野加奈,佐藤来电,请尽速前往办公室.报告完毕." 因为重复广播了太多次,田代的嗓音其实带着某种奇怪的调调.有种电车司机告知下个站名似的、对自己优雅嗓音感到陶醉似的恶心味道.要是听的人听不习惯,或许还搞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不过,对午休教室里的每个人来讲,这种广播早已司空见惯. 听习惯了. 在那之前,伊里野始终坐在自己位子上,朝着窗外眺望.第五节课要用的英语课本和笔记本已经摆好在桌上.听到广播,伊里野并没有着急的样子,将课本和笔记本收进书包,静静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仿佛教室里就只有她一个人,踏着面无表情的步伐,从人与桌子之间擦身而过,溶解似地离开了教室. 伊里野今天恐怕不会再回到教室了. 然后,在二年四班的四十二名学生里头,有半数以上即使到午休结束后第五节结束扫地结束,都还不会察觉到伊里野是从何时开始消失的.就算遭到别人的质疑,想必也会露出"那又怎样?"的讶异脸孔.最近连老师也变成这样,上课途中就算看到了伊里野空空如也的座位,也不过是耸耸肩. 至少在刚开始的时候不是这样.老师起码会说"伊里野有事早退,哪个人晚点把笔记借给她看",至于让伊里野不得不早退的理由又是什么样的事,所有人全都充满好奇.然而,就在那次的"滚开"发言之后,伊里野已然成为班上排挤对象,没有人能够针对着件事当面加以质问.周围人们所抱持的好奇心,打一开始就包含了大量缺乏自觉的恶意,重要的是享受规避责任、传播流言的乐趣,所以事情真相维持悬而未明的状况反而好. 渐渐地,人们感到厌倦. 恶意这种东西绝对维持不了多久,所以更是不好处理.就因为吃不了多久,所以承受恶意的人必须咬紧对方,要对方"给我记住".然而伊里野不可能说出"给我记住"这种话.防空洞事件算是唯一的例外,到目前为止,伊里野从来不曾在教室里惹出大麻烦.只要外界不要突然假如什么异于寻常的要素,伊里野并不会孳生出异常性.要是放着不管,就跟石头一样.当初身为"转学生"的稀有性现在也开始转淡,在石头周围只剩下不自觉的忽视与冷漠不开心.至于少数的例外,就是对石头外型秀丽的事感到不服,而说她坏话的部分女学生,以及喜欢从安全距离眺望外型秀丽的石头然后嘿嘿傻笑的男学生,除此之外 大概只剩下浅羽直之、须藤晶穗这两个人. 当着晶穗的面,浅羽对田代的校内广播比谁都要快速做粗豪反应.他由周刊《BURAI》的页面抬起头来,视线直直追着手提书包、用面无表情的步伐横越教室角落的伊里野.就在伊里野和浅羽桌面最为接近的瞬间,浅羽的背脊涌现了某种决心.或许是想对伊里野说些什么.不过伊里野顽强地对浅羽的方向看也不看.浅羽的决心也没有化作行动,伊里野的身影就消失在教室门扉的另一头. 午休时间的喧嚣不曾中断地持续着. 没有人低头.没有人朝窗外眺望.来回奔跑的脚步声与傻笑声、校庆的话题、第五节英语的话题、昨晚上所看电视节目的话题.走廊传来高声吵闹的叫声,伊里野走出的教室门扉有人用背脊咚地撞了一下、观景窗的玻璃发出刺耳的声音。 然后,浅羽直直望着伊里野走出去的门. 然后,晶穗直直望着浅羽的背脊. 突然之间. "原来是这样." 是清美. "你也很辛苦啊.好,我懂了,煎什锦烧的事情不用负责啦!" 自己应该是脸红了. 对难以掩饰的自己感到生气. "讨厌!!" 原本打算直接转身,在清美头上K她一记,没想到清美弯身避开这一击,发出姥姥似的笑声一溜烟儿地逃走.晶穗从椅子上起身准备追赶,却因为感到有点蠢而作罢.她心想或许会被人听到,惶恐不已地挪回视线,浅羽却正和西久保在说些什么.清美说过"要和西久保他们开什锦烧店",所以西久保应该是在问浅羽要不要一起参加. 那不行啦,晶穗心想. 浅羽在校庆期间得忙新闻社的企划. 哪有什么时间煎什锦烧. 浅羽不太会想,搞不好会觉得"两边都做就行",于是答应西久保的邀约.晚上要好好问一问他,万一他说了OK,那就非得出言教训不可. 我问你,什锦烧和新闻社的活动究竟哪边比较重要?就这么说. 血气上涌的脑袋里不断上演着追杀浅羽的模拟画面.肩膀自然使力.这时清美的话突然落入了思绪. 原来是这样.你也很辛苦啊. 受不了,晶穗心里想着.肩膀上的力道散去.愤怒的鼻息转为困惑的叹息.预备钟响了,离午休结束还剩下五分钟. 自己究竟对浅羽做何想法,就连晶穗自己本身都搞不太清楚. 园原中学是所位在乡下并且古老的学校.比如操场很大校舍很烂.然后,古老的学校会有不好也不坏的所谓"传统",像是园原中学的走廊在传统上总是很乱.不过最近乱的程度变得更加严重.莫名其妙的纸糊物品堆得到处都是,不晓得从哪间储藏室里拖出来的椅子和桌子叠得高高的,制作到一半的广告牌、舞台布置、布幕全都一股脑儿地塞进了走廊. 这是校庆的准备工作. 旭日祭.第四十七届?园原市立园原中学校庆. 旭日祭并不局限于校内,而是会引起整个园原市内注目的活动. 街道旁的居酒屋连锁店有停车场.也就是说,公共交通设置非常不发达,车辆的拥有率高到异常,没有车哪里也去不了的当地习俗推翻了"酒馆有停车场"的矛盾,变得可以原谅.园原市就是这样的乡下.一所中学的校庆能造成整个区域的异常盛况,或许有人会断定是"太乡下了,缺乏其他轻松的娱乐".不过最就算舍去这点不管,旭日祭的狂热及参与度与其他中学相比,还是有等级上的差距. 说到旭日祭,最先引人注目的一个特征便是"所有时间,所有企划自由参加".没有第一天文化社团、第二天体育社团的区别.操场和体育馆进行运动会的企划,校舍里的鬼屋、自制影片、戏剧同样聚集了客人.几乎所有企划都能通过,活动期间的两天之内要在哪边做些什么则是自由决定.可以一举吃遍所有的食物摊子、可以整天坐在电影与戏剧会场、也可以闯进摔角研究社的摔交场地. 这里头自然是有力量在操控。明明是规矩严谨的学校活动,为什么会"几乎所有企划都能通过"?为什么会"活动期间的两天之内要在哪边做些什么则是自由决定"?要举办自由度这么高的校庆,运作的人不就得要具备超乎国中生水平的实力? 这种操控的力量就是传统. 传统的名字叫做"旭日会".正式名称则是园原中学旭日祭执行委员会. 可别瞧扁了他们,把他们当成在陈旧硬挺的特攻制服上面别着臂章的凶恶小伙子.他们的造型遵循传统,既不过多也不过少,实际身份则是智力、体力全都出类拔萃的顶尖军团.在园原中学里头,要想担任许如祭执行委员长可是比担任学生会长还难.这些旭日会会员平常自然是身穿制服、混在一般学生里头,到了旭日祭接近的某一天,服装突然就会改成特攻制服.然后直到旭日祭形成顺利完成、包含收拾与事后处理的一切全都结束、旭日会委员长的"结束致词"传达到内部的那一天为脂,对一般学生的对话一律使用敬语,第一人称则是"本人",招呼用语"毅力",三步以上经常采用小跑步. 面对这样的集团,学生会那群弱不禁风的成员自是难以匹敌.旭日会的人平日便以"本人只是校庆执行委员"的说法来划分职务,在立场上和学生会清楚地加以"区隔".不过那份实力上的差距还是被一般学生看在眼里,旭日会可以说是园中的地下学生会,据说只要当上旭日会委员长,附近高中的推荐函是要几封就有几封.而从旭日会支持网络的强度来看,这种说法未必只是谎言.四十、五十届的旭日会同学会,年年总是在旭日会的云做上暗自占有一席之地.也正因为如此,旭日祭的路边摊有人提供专业的料理、企划说明的传阅板会传遍整个市区,当地电台还会在当天傍晚的新闻里报导实况.目前旭日会和旭日祭同属第四十七届,第四十七届委员长是春日庆一、三年四班座号十一号.现任会员据说是有三十多名,不过正确数字就连教师也难以掌握. 既不算好、也不算坏,这就是传统. 不过可以确定,传统是让"校庆"增加趣味性的重要因素之一. 每年包含了学生家长在内,众多的邻近居民都会涌向旭日祭.自卫官以及美国士兵的身影并不罕见,其中甚至有人自备企划,想要提出申请一同参与.有了旭日会这样强力的机动部队在背后支持,确保了高标准的自由度,学生才能拼命胡闹. 离旭日会开始还剩十一天. 从大门口一走出来,下课后的操场看起来就像工地现场.晶穗挺身而立、睥睨周遭,哼地用鼻子喷出了一口气.她并不讨厌这种气氛. 正在四处进行的是制作大型纸糊作品、喷刷油漆这些校舍内部无法进行的工作.操场中央有一群身穿特攻队制服的人正在努力奋斗,要把巨大的木材堆成碉堡状,每次动作都要喊着"毅力!!毅力!!"然后一起使力.这些自然就是旭日会的人,他们正在进行"营火晚会"的准备工作.在所有流程全都结束的旭日会第二天十八点四十五分,这堆木材会在旭日会委员长的手中点起营火,学生则在周围手拉着手跳土风舞.这当然也是自由参加,历年来的惯例,是实际加入跳舞圈圈的不到学生总数的三分之一,剩下的则是由各自不同的位置眺望那份情景.原本最重要的就是共享那份现场气氛,参不参加土风舞其实并不是太大的问题.也就是说,要妆点旭日会的最后一幕,营火晚会是颇为相衬、叫人害臊又重要的活动. 晶穗快步横越操场,走向社团教室.从木材旁边经过的时候和旭日会的人视线交会,于是打了招呼,结果对方马上响应她的招呼,将双手反扣到背部、拉长背脊,用惊人的复数声音呼喊毅力!!".让人实在有点害臊.晶穗飞也似地逃离现场,到达社团教室之后一看,被新闻社非法占据的教室门上贴着"非相关人士禁止进入"的纸条.晶穗歪着头想,明明昨天还没见到这种东西. 算了,无所谓,反正我是相关人士. 想着想着才刚把门打开,一股强烈的气味马上迎来,止住她的脚步. "唔!喂,你们在干嘛啊!?" 是有机溶剂的味道. 在一晚之间,教室之内掀戏剧性的变化,就在所有工作用具和涂料罐扔得到处都是、连脚都没处摆的空间正忠言,身份不明的模型和意义不同的物体正坐镇在那里. "须藤特派员,快点把门关上." 水前寺头也不抬地继续和模型进行格斗.他正捏着纸黏土,想要重现类似山脉绫线的东西.旁边的浅羽则坐在地板上,将堆积如山的零食空纸箱拿起来,一个个用剪刀把它剪开。大概是要作为某种材料。房间尽头的窗户开着,两台电风扇正不屈不挠地奋战,要把室内累积的热气与涂料的气味驱逐出境. "那个,把门打开,味道比较容易散掉" "这是为了保守机密." 又来这套.晶穗已经被打败了. "不过,这是怎么回事?昨天还没见到这些东西" 浅羽耸肩笑了一笑 "我来的时候也吓一跳,社长今天好象跷了一整天的课,这种事并不值得特别惊讶.仔细一看,社团教室的角落还散放着睡袋以及梳洗用具.看来他是从昨晚上就睡在这里,跷掉所有的课,一直待在这里持续工作,要是碰到老师的确会有麻烦.关起的门上会贴有禁止进入的纸条,除了一如往常的秘密游戏之外,其实也有这层意义在里头. 不过,即使如此 "这是什么东西?" 这回是问浅羽.浅羽用手里的剪刀先朝模型,再朝物体一指 "那个是园原基地,这个幽灵战斗机.要在校庆上展示." "须藤特派员,这是咱们园原电波新闻社的旭日祭企划,关于UFO现象的调查报告与展示.主题是:'园原基地的幽灵战斗机'." 水前寺脸上的表情写着怎么样、点子不赖吧、快夸奖我啊. 一瞄到水前寺的脸,晶穗自然露出相当不爽的表情. "社长." "什么事?" 晶穗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滔滔不绝地说道: "像这种大事为什么由你自己一个擅自决定!?你的意思是说我和浅羽怎么想都无关紧要是吧!?" "我和浅羽"?浅羽心里想着,为什么把伊里野漏掉?不过觉得要是提出来晶穗又要生气,于是保持沉默. "我在听." 然而水前寺并没有一丝畏惧. "说来听听吧,须藤特派员.旭日祭的企划你想做些什么?" 晶穗瞬间哑口无言.她还没想到什么具体的想法,于是万般无奈地瞪着浅羽 "你好歹也说句话啊!你对校庆总有一点想法吧!?" 浅羽心想:呜哇,这下子换我了. "我我没什么特殊想法,只要是大家想做的企划,我就" "真是没用!你就没有自己的想法!?" 水前寺插嘴说道: "浅羽特派员的一丝是'交由别人来思考企划',这也算是一种意见.针对这个部分,我是觉得你不要碎碎念,你觉得怎样?" "这这先不管!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你没和任何人做过任何讨论就擅自决定社团企划,再怎么说,这种作法都过于横行霸道!" 水前寺动作夸张地皱起眉头,思索片刻 "须藤特派员请回答,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社长还不是一样!你以为先到先赢,想要强行通过自己的意见,这样未免太过分了!" "我可没这么说." 水前寺露出终于找到某条线索,搞懂来龙去脉的表情. "社团的企划并不是限定只有一项,没这种规定.你看看别人,有不少地方也是采用复数的企划.你要是想做其他企划,那就直说不要客气,我们也可以做啊.怎么样?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晶穗的怒气瞬间消失,有种被人设下陷阱欺诈的感觉.原本以为水前寺会对自己所说所做的事全都加以反对,结果突然间被人反咬一口,挥起的拳头找不到地方落下.这时浅羽说道: "那,晶穗你要做什么?" 找到了. "太罗嗦,我在明天以前会仔细想!!" 水前寺点头 "麻烦你动作快点,不论你想做什么,时间都不多了." 然后水前寺便回到了与纸黏土山之间的对话.在晶穗紧盯的视线中,他用外科医生般的手法移动着不锈钢刮刀,慎重其事地在弯成L形的山谷之间加以塑形. 浅羽说过,这是园原基地的模型. "喂,浅羽" 被她怒吼过以后缩成一团的浅羽战战兢兢地回道: "什么事?" "这个缩小比例大概是多少?" "啊?这个嘛,是多少咧" "一万五千分之一." 水前寺一边挥着刮刀一边回道. "虽然说是园原基地的模型,不过正确说法应该是基地及周围三十平方公里的模型." 晶穗转而盯着模型. 距离完成的路途还很遥远.目前只有将周边地形粗加以重现的程度.不过在这个阶段就已经能够清楚发现,他是打定主意,连细部都要做到忠实呈现.完成之后应该是个相当出色的模型.虽然晶穗对这种工作并不擅长,不过这点连她都看得出来.整体面积大约有两张tatami并排左右的大小,中间部分、大约两手环抱的平坦空间散布着用铅笔画成的复杂几何图形.应该是飞机跑道的轮廓.这里似乎是园原基地的"建设用预定地." 晶穗发出疑问 "可是,这个能够正确到什么程度?" 浅羽"啊?"地发出慢半拍的声音.他对晶穗想说的话搞不太懂. "啊,也就是说,它是拿什么来作标准?你看" 水前寺突然大吼: "大哉问!!" 水前寺噗地一声,将刮刀捅在约有人头大小的块状纸黏土上面,然后跑向墙角的白板,在"优点评分表"的"须藤"一栏啪地贴上一张红色贴纸. "好,问得好啊,不愧是须藤特派员!浅羽特派员就没有留意到这点." 浅羽搞不懂情况 "'这点'指的是什么?" "你想想看.只要看了地图,就能正确做出周边地形与建筑物.但是最重要的园原基地要怎么处理?如果有许多由空中将基地摄入的空拍照片,事情就简单了,问题是我们哪有办法弄到那种东西?" "啊!" 原来如此。 浅羽终于想到了"这点". 比如即使看着园原市的地图,应该是基地所在位置的点却是一片空白. 除此之外,书店找得到的民间水平地图,似乎也有不少部分刻意更改得不正确.目的自然是为了不要给予"敌人"正确情报,在防卫战略方面有重要意义的道路、桥梁之类设施,地图上也许并没有注明.所以浅羽也有听说过,邻近的人来到园原市,都会在同眼的地方迷路. "民间飞机不可能飞越园原基地上空,只要接近附近空域就会遭到警告,若不是改变航向持续接近,大概真的会被击落.基于这个原因,摄入园原基地全体的航空照片并不存在于民间." 浅羽将摆出在一旁的成捆草图拿在手里 "那这个设计图又是怎么来的?" "取材成功.这整个礼拜我都绕经园原基地,用录象机和数字相机拍遍里面的景象." "可是由周边道路看不到里面啊?" 说得没错.园原基地周围环绕着高高的篱笆,内部则用森林、土堆之类巧妙地加以掩盖,形成难以偷窥看到内部的一种构造。它采取的并不是纯粹以高墙围住的简单方式。这样一方面可以减轻对周遭住户的压迫感,一方面可以作为缓冲区,让森林、土堆来吸收、反射飞机的噪音. "确实是这样没错,不过有秘密场所.园原基地可是飞机迷和UFO迷憧憬的圣地.最近的知名地点是'木之下超商屋顶'啦、'鹰座山山脚下'啦.基地方面自然也会对那附近加以留意,就算偷窥这边花脑筋、放手那边想对策的攻防游戏." 浅羽猛然想起 "那,暑假期间我和社长潜进后山山腰" "那边可是我找到的,最棒的秘密场所.这就是当地人的好处." "啊,那我保密.我不会跟别人讲." "不,说了倒也无所谓." 不过晶穗再次问道: 可是,要是被人发现你在基地里拍照,不是会挨骂吗? "哪里是挨骂而已?用望远镜之类的东西看看也就算了,要是被人当场逮到你以内感照相机或录象机留下记录,铁定会遭到逮捕." 看到水前寺满不在乎地把话说完,晶穗一脸呆楞,浅羽则是首次察觉暑假潜进山区的行为有多么危险,于是脸色发青.水前寺一脸自豪地继续说道: "取材实在相当不易.我在轻型卡车的车厢盖上车篷.睡在里面进行摄影工作,辛苦总算是有代价,搜集了连MO都装备不下的影像文件.把那些档案输入影像分析程序,根据阴影的强弱作成3D档案,然后组成缩小比例一万五千分之一的基地周边地图,浅羽特派员,就是你正拿在手上的图表." 浅羽陷入了沉默.总觉得相当不秒.在校庆提出这种企划究竟妥不妥当? "我还打算根据这个模型的形状来作成展示板.附上照片,介绍发生在园原基地周边的幽灵战斗机目击具体事例,然后用模型标出它的相对位置." 晶穗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主题也就算了,展示企划与作法倒是相当正经. "那那个纸糊的怪东西呢?" 晶穗指着镇守在模型旁边、意义不明的物体.虽然和模型一样制作到一半,不过却难以想象它完成之后的样子. "哪里奇怪?它可是这个企划的重点." "可是" "那似乎幽灵战斗机的模型.将照片与目击情报总合出结果.再将想象图加以立体化." 听他这么一说,看来确实有点隐形飞机模型的样子. 不过要说像,还是比较像碟鱼的头目,或许讲得更恶毒一点,就像三角板造型的妖怪.连哪边是驾驶座、哪边是引擎都看不出来.若是用一般飞机的形状来看,可以得到某种做到勉勉强强的印象,可能那是照着革新理论删除非必要对象的结果,也可能只是因为这个模型尚未完成. 然而相对于想象图,整具模型却笼罩着一股难以隐藏、宿命性的拙劣感.虽然对于"园原基地的幽灵战斗机"接近于毫无概念,不过晶穗还是觉得这模型就算完成,照样不会成为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于是晶穗这么说道: "好逊." 对这件事,水前寺似乎也有自觉. "因为这是想象图.总不能随便加工.不过讲坦白话,相片不够很伤脑筋.插画还能唬一唬人,要想化为立体,情报不足感觉可就难以蒙混.有太多地方搞不懂是怎么构成的.到头来或许多少要加点想象,勉强将它完成.对了,我肚子饿了." 水前寺突然摆出猜拳姿势,晶穗看到之后毫无异议地在耳边握起拳头,然后浅羽发出了叹息.自己猜拳从来没赢过这两个人.两台风扇嗡嗡嗡地继续旋转,夕阳在涂料的气味之中映照进来. 很罕见的,是水前寺出的布输了. "火腿三明治、猪排三明治、夹蛋三明治加柳橙汁.还要炒面的杯面.只要有加辣味美乃滋的都好."然后稍微想了一下"还要香蕉." "香蕉!?福利社没卖那种东西." "录影带店对面的便利商店应该有.好象是丸一超商." 对手出剪刀,只能怪自己出布过于不智. "天啊,可恶,好吧!!浅羽特派员你要什么!?" "乌乌龙茶就可以了." 水前寺一边念着"该死、该死"一边走进夕阳之中,房间里的就剩下浅羽和自己两人独处,晶穗突然被无出可去的感觉给住.于是用室内鞋鞋尖摩擦着沾在地板上的油污.望着自己紧扭的双手,低声说着"该剪刀指甲了".仿佛回应她的低语似的 "可能是第一次." 晶穗被人抓到把柄,一脸狼狈. "什什么?" 浅羽露出感觉永远慢半拍的笑脸,用打倒水前寺的布的剪刀秀出虚软的V字形. "猜拳猜赢社长,这可能是第一次.这种时候可以开始写日记." "哎,浅羽,脚你一个好东西." 浅羽露出什么事啊的表情的表情. "猜拳必胜的诀窍." "有这种东西?" "不过不算万能.比如像刚才那种状况就不行.大前提是得由我方突然提出猜拳要求,让对方没有时间思考该出什么的." 浅羽慎重地点头.想必是在怀疑结果是不是戏弄自己的那恶劣玩笑. "猜拳会出的就是石头、剪刀还有布.在这三种里面,最难快速比出的就是剪刀.因为跟石头和布相比,手指需要的动作比较复杂.也就是说,在由我方突然决定猜拳的时候,对方出剪刀的比例很低.剩下的就是石头和布,事出突然的时候,手的形状就会直接显示出人的性格,性格顽固的人出石头的比例比较高,性格呆楞的人则是出布的比较高." 浅羽衷心感到佩服.一边点头称是一边听着. "换句话说,对方一开始不会出剪刀,这样出拳三分天下的局面就会打破,对我方来讲,首先只要出布起码就不会输.对方出石头的话我方也是赢.对方出布的话就是平手.即使平手了,要突然比出剪刀还是不太容易,再出一次同样布更是不太可能,所以对方接下来会出石头.总而言之,在突然找对方猜拳的时候后,你要连续出两次布,这样差不多都会赢." 浅羽虽然感到佩服,不过他听到最后抱着手臂思考再三,却出人意料地说出冷静的感想. "我总觉得这有点强词夺理." 晶穗心想他平常明明一脸呆楞的,在这种节骨眼上却还真会坏人兴致.不过说归说,就连她自己也觉得有点强词夺理.换作水前寺想必会嗤之以鼻. "要不要粗去一会?这味道弄得人头好痛." "啊,可是我得把这个弄好." 浅羽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剪刀,再次展开零食空箱的解体作业.他正经八百的动作让晶穗感到不耐烦.开口说一声,我就帮你了嘛. "浅羽." "怎样?" "这样真的好吗?" "你指的是什么事?" "就是校庆的企划啊.被社长牵着鼻子走,你真的甘心?要是有什么想做的,你可以直接素啊!" 浅羽的手停了下来.满脸忧郁地凝视另一个方向. "不能说是被他牵着鼻子走.我也觉得这企划满有趣的." "你为什么会假如新闻社?" 非常突然. 晶穗一阵着慌.她并没打算要问这个问题,不过问题却从嘴里溜了出来. 浅羽露出诧异的神情. 太迟了.已经无法回头,现在只能若无其事地坚持到底. "因为社长是个出了名的奇人怪咖啊.像这种事,你不可能在入社前还不晓得吧?" 浅羽再度满脸忧郁 "恩,该怎么说呢?" 他手里的剪刀碌碌地转着.这是做理发工作时的习惯. "社长的事我当然知道.虽然知道,不过这个刚开始是" "你还是别说了." 晶穗截断了他的话头.虽然浅羽脸上露出一抹不高兴的事情,不过关于浅羽和水前寺是如何认识,这种男生欣赏男生的话题晶穗并不想听. "总之一句话.明天之前,浅羽你帮忙想想校庆的企滑.我也会想." 浅羽低声说着:"我知道." 不过他还是傻傻地 "啊,对了.这件事还得告诉伊里野." 直接踩到地雷. "最近伊里野都没在社团教室出现,今天好象也是被广播一叫人就走了.我想就明天早上" 地雷其实也有千百种,有些踩了并不会马上爆炸. "不必了." "还没跟他替过啊.所以" "她哪可能想在校庆里头做些什么?不必了,不用理她." 骨碌碌转动的剪刀突然停下动作. 虽然迟了一步,不过浅羽倒也发现自己踩到了地雷.只是 "这跟刚刚讲的不太一样." "你干嘛要护着她?" "问题不在这里吧.晶穗你刚刚不是还在坚持,说社团内的企划应该全体讨论之后再决定.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把伊里野一个人排挤在外?" 晶穗回答了这个问题. 而且是一口咬定. "那还用说,因为我讨厌她啊!" 浅羽嘴巴开开地盯着晶穗. 看到浅羽那副傻样子,晶穗有种施虐的快感. "那是什么表情?这不是理所当然嘛?班上的每个人都是这样,谁也不想跟她做朋友." 她再也停不下来.只剩下将始终埋在肚子里的某汇总东西倾倒出来,彻底破坏的快感.就连微弱的理性全都飞到了九霄云外.她只在意一件事,就是自己过于兴奋、颤抖不已的双脚,不晓得会不会被浅羽发现. "她自己根本就不肯努力,会遭人排挤是她自作自受!人多多少少会有些自卑感,像是不能好好跟人沟通之类的,什么情况都有.要跟陌生人交朋友,刚开始谁都会怕.可是自己什么事都不做,像个愚蠢的生物只会张开嘴巴望着天空,期待东西自己掉下来,像这种人我才不想理她!" 浅羽发出垂死的抵抗 "可是,只要实际跟她聊过天你就知道,伊里野并不是故意" "叫人滚开也不算故意?有什么理由,让我非得主动跟她友好?" 浅羽陷入了沉默 "也许她就是想这样.只能当成她不需要朋友.又不是幼儿园学生,要是想被大家接受,至少也得机灵一点.我不是说这种情形都对,只是学校教室里的现实就是如此.既然这样,那你就得在现实条件里头设法做些改变,像是有人跟你讲话,至少也要笑一下,要是连这种事都办不到,那你从头到尾就不该踏进教室,会给我们带来捆饶。她光是自己一个人坐在那里当北京,看起来都很碍眼.你会跟处不来的同伴起摩擦、或者跟谁吵架,谁都会有今天不想上学的时候,如果对她特别看待、装出关系良好的美好假象,那纯粹是伪善!" 把想讲的一口气全都讲完,晶穗向人单条似地喘着大气.来啊,你反驳我啊,只见她仿佛这么说似地瞪着浅羽啊. 最后终于转身. "我要回家了." 水前寺拿着丸一超市袋子回到社团教室的时候,夕阳已经沉落了半边. "太暗了!太暗了!浅羽特派员!快点开灯! 听到晶穗已经回家,水前寺并没有特别生气的模样.反而像是抢食的人少了,看起来还挺乐的.袋子一反过来,将堆积如山的食物朝地面一撒,整串香蕉就从大量的反团之中滚了出来. "浅羽特派员,你要吃香蕉吗?" 浅羽一摇头,水前寺就耸耸肩,从整串香蕉上面拨了一根,满脸快活地开始剥皮.浅羽呆楞楞地盯着他的样子.社长和香蕉.让人觉得相当超现实的组合. 就在这个时候 "毅力!!这里是旭日会营火晚会准备小组!现在进行麦克风试音!毅力、毅力!!" 经由扩大机增幅、超大音量的电子声音从设置在操场各处的扩音器中发出,然后在周围山峦来回反射,为傍晚的小镇带来复杂的回音."那些家伙连麦克风试音喊的都是'毅力'."水前寺一边塞着香蕉一边说道. '努力工作的各位辛苦了!距离旭日祭还有十一天不要荒废学业要遵守规则诚恳拜托记得安全第一!!旭日会会员注意!!毅力三连唱!' 从操场全体传来"呜喝!"的回应.除了低沉沙哑的声音之外,还有不少女学生的娇嫩声音混杂在里头. "毅力!!" 毅力!! "毅力!!" 毅力!! "毅力!! 毅力!! 然后操场上面欢声雷动.就像支持队伍先驰得点一样的热闹.浅羽慢吞吞地站起身来把门打开,从门口探出身子眺望外面的模样.比房里强些的风很凉.校舍淹没在即将到来的夜色中,强力照明从四边投射而出,守护着宽广是它唯一优点的操场.有相当多的学生还留在当地,景色宛如宽广是它唯一优点的操场.有相当多的学生还留在当地,景色宛如投入了大群奴隶的金字塔建造现场.就在社团教室旁边,还有附近的妇女会自愿前来煮食.直到刚刚还气势十足的扩音器,这回放出的是土风舞的音乐.曲名一下子想不起来. MayimMayim(水舞). 校庆的空间. 没有伊里野的非日常生活. 回头朝社团教室里一看,水前寺正盘腿坐着,一边用手提式电视看着新闻一边嚼呀嚼地填着肚子.和操场上的蓝白色照明相比,社团教室里的荧光灯灯光就显得昏黄,感觉有点暗沉. 那份暗沉让人有种莫名的安心. "社长会在营火晚会跳土风舞吗?" 浅羽露出有点坏心的笑容这么问道.觉得他有可能回答"当然会",也有可能回答"我才不搞这种事".水前寺转动手提式电视频道的手停了下来,瞪视着浅羽 "我干嘛做那种事?" 后者是吧?浅羽再次探问. "可是社长,你不用开口就很受欢迎,想要跟你跳舞的女生一定很多.啊,你看这个企划怎样?'和社长公舞的魅惑土风舞'一次收一百.广告拍就由我来拿." "不要说些屁话.我又不是原始人,干嘛要一脸悲伤.拼命绕着火堆跳舞."这时水前寺侧耳倾听从操场扩音器传来的曲子,恶狠狠地说道: "干嘛还放MayimMayim?" "跳土风物,MayimMayim是常用的曲子啊!" "谁说的.浅羽特派员,你知道'MayimMayim'这个单字是什么意思?" "这个单字还有意思?" "怎么可能没有.'Mayim'就是希伯来文'水'的意思." "恩,听起来还满像一回事." "是真的!!你要是觉得我在说谎,那就去查字典!!" 水前寺变得异常认真.看在浅羽眼里既是难得又是古怪 "你听好了,浅羽特派员!那首MayimMayim原本是犹太人开垦农民回到故国以色列,在沙漠之中发现水源,用来表达当时欢喜的舞蹈!为什么在我们校庆结束的时候要跳这种舞!我不能理解!'水前寺绷起脸,把头侧向一边,浅羽嘻嘻嘻嘻地笑了起来. 看来土风舞曾经给水前寺带来某种精神伤害. "我也要一根香蕉." "不给你." 浅羽终于止住笑意.爬向丸一超市的袋子,抓起滚落在地的乌龙茶茶罐. 水前寺邦博实在是个优质的男生.三年二班座号十二号,十五岁加上有一百七十五公分的身高,全国模拟考的偏差值是八十一,一百公尺跑十一秒,脸也长得并不难看. 浅羽心里想着,简直就像超人一样. 他把罐子的拉环拉开. 晶穗说的或许没错.谁都会有今天不想上学的时候.就算是这位水前寺邦博,同样也不例外.社长想必也是和这样的日子持续奋战,才能够走到今天.社长可能会说"不要把我和你混为一谈".不过确实没错,自己也觉得自己是拼了老命,才能撑过羞耻不断的日子. "社长,你要去哪里?" "撒小便." "啊,我也要去." 浅羽跟在水前寺背后走出社团教室. 然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走向位于操场角落的厕所. "这个" "恩?" "关于社上的企划,要是伊里野想做什么,应该也可以吧?" "当然.不过伊里野特派员最近都没在社团教室里露面." "明天我去问她." "那就交给你了.对了,浅羽特派员,我突然想到" "恩" "你有没有被香蕉皮绊倒过?"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事.因为刚刚才吃了香蕉." "我想是没有." "我也没有.仔细想想,我不认为那种东西可以把人绊倒.不过漫画里面常常看到这种手法.为什么咧?"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呢?" "有必要进行调查.人真的会被香蕉皮绊倒吗?它会成为漫画等创作物之中的固定表现手法,原因又是什么?恩,调查结果或许会当成企划的一部分进行发表." "咦?你是说校庆的企划?" "当然." "园原基地的幽灵战斗机要跟香蕉皮摆在一起?" "很奇怪吗?" "奇不奇怪这个嘛" 水前寺露出一脸正经的表情. 浅羽心里想着. 在社长的脑袋里头,园原基地的幽灵战机和香蕉皮真的摆在一起的. 这个人说不定真的是个超人. 于是,教室里连一个人也没有. 两管日光灯投射着晕黄的灯光,两台电风扇依旧在持续奋斗.在乱成一片的地板角落,水前寺忘了关上手提电视,正对着幽灵战斗机模型播报着傍晚的新闻. 就在浅羽和水前寺两人并排、拉下裤子拉练,分别对着滚落在便器里的除臭剂颗粒瞄准的时候,一只蝉从开着没关的社团教室窗户飞了进来. 或许是被日光灯亮度给引来的,蝉无视于两台电风扇所形成的逆风飞了近来,直接闯入最高点,撞上天花板的日光灯.蝉唧唧叫着,啪一声掉到地面,像死了一般在片刻间动也不动.然后突然间苏醒、急速上升,这回采用s字形前进,仿佛想起什么似地朝着幽灵战斗机模型加以突击,然后满意地紧贴在斜凸出来的机翼(先假设它是机翼)上面. 这么一来,手提电视就像对着停在机翼上面的蝉播报新闻.这台手提电视是水前寺的私人物品,机种已经非常老旧.贴得到处都是的和平标志贴纸已经接近完全褪色,天线也有微微的弯曲.不知是收讯状况不好还是东西本身就有问题,画面里头全是迭影,穿得像母亲参观日打扮的新闻播报员背上,甚至还背了三个背后灵. "关于这点,专家们的意见各不相同.从之前举行的记者会明显看得出来,在自卫队、美军这方面,只要该海域没有迅速解除封锁,对此依然会保持着坚决的态度,紧张状态也会跟着持续下去.这回由北方军势力所造成的三十八度海域封锁,目的尚未明朗化" 看来今天是个相当平静的一天.热血球迷拿着金属球棒殴打路人、警官因对妇女施暴而遭到逮捕的新闻,可是远比这种消息要来得有新闻价值.不过停在幽灵战斗机机翼上的蝉并没有什么特别不满.看起来就像持续听着新闻. 浅羽和水前寺还没有回来. 两管日光灯的黄昏灯光啪地闪了一下.两台电风扇拼命挑战的对手,其实是铺陈在敞开窗外的蓝黑色夏夜. '由于北方攻击型原子潜艇很可能有多艘展开布局,包含美国航空母舰在内的七只舰队,本日清晨在吴市进入备战待机状态,看来是针对此举动加以呼应.根据复数清白来源显示,为了解决此一状态,据说台面下正在进行交涉,不过局势目前暂时还是难以揣测.下一则新闻.说到狗和猫,应该有不少人认为他们处不来.不过请看,居然有当护士的护士猫.多可爱呀~" 在噪音与鬼影交错的画面中,感觉有的肥的花猫走到一脸穷酸相的杂种狗身旁,舔着杂种狗脚上被地板磨出的擦痕.根据新闻播报人员的说明,这两只动物的饲主是居住于帝都泰邦的兽医,狗好县是在大约半年前遇到车祸而无法站立,结果原本应该关系不佳的猫却对狗多番照顾.真是了不起,跟饲主果然很像,这是超越物种的爱. 今天也是个好日子.明天想必同样是个好日子. 想了一天,总觉得自己有种被人敷衍的感觉. 时间和人手是有限的.把伊里野都加进来也只有四人的新闻社更是如此.水前寺还用先抢先赢的方式率先展开相当费力的企划. 伊里野想必派不上什么用场. 换句话说,新闻社所剩下的人力资源就是浅羽一个人而已. 要是就此收手,那就中了水前寺的奸计.没有时间没有浅羽被人彻底指使,最后只能够帮忙进行水前寺的企划,陷入这样的困境. 不能让他得逞. 没有时间犹豫.必须尽快用果决的态度采取行动. 早上一进教室,晶穗就抓住浅羽加以说明. "是这样字吗?" "当然是啊.所以现在就得马上展开企划.想做的企划就大家一起做,这是企图让人产生疏忽的陷阱." "我想社长并不是为了瞒你,他是真的有这种打算.那个人只要一对什么开始热忠,体力就变成无限了.他应该是觉得自己可以,别人也可以," 原本浅羽心里想着,要说脱离无限,其实晶穗也不输给他,不过说了又要惹她生气,所以还是保持沉默.他虽然保持沉默,不过晶穗却像读取他的思考似的,表情骤然变色 "那有什么两样?要是陪他弄东弄西,我想做的不就没时间做了?校庆企划你仔细想过没有?" "啊!" 这时候不可以怒吼. 目前浅羽可是有限的资源.晶穗努力克制住自己.想想真是个蠢问题,在还是一大早的这个时间,贪睡的浅羽为什么会出现在教室里?不就是昨晚睡在社团教室,彻夜没睡地帮水前寺进行企划工作? "这个,晶穗你有什么想法?" 面对浅羽战战兢兢的询问,晶穗理所当然地挺起胸膛回答. "发行日刊?园原电波新闻旭日祭特别号." "特别号?" "也就是号外.首先针对各式各样的企划事先进行调查,找出较有看头或是值得推荐的地方.然后整理成A4大小的快报,堆在校门口之类的地方让人自行取悦.这是第一天发行的部分,然后接下来是实际展开企划的地点分别进行取材,再整理成同样的快报.这是第二天的部分." "可是这么一来" "我们学校的校庆,一般来讲是没办法整个逛完,要是有个导览之类的东西,我想会比较方便.旭日会的小册子虽然刊载全部的企划,不过只有名称加上少少的内容说明,要是想找出有趣的地方,不太具有参考价值.而且旭日会在立场上也不能写出"这里值得推荐'的字眼,不过我们就可以." "可是这样字好吗?你看 "当然要从公平的角度来写啊.这点就算谁来说情也没有用.废话.这是新闻社的基本道德嘛!就算熟人做的或是谁来拜托,同样不能够偏心.我们现在就去取材,把'好象很有趣'的企划在初日号上面加以介绍,实际整个看过之后再把'真的很有趣'的企划在次日号上面加以介绍,收受贿赂的话就处以死刑.听懂了没有?听懂了就不要发呆,赶快站起来.我们要去取材." "现现在就去!?可是时间" "时间是八点十七分.到第一节课开始之前还有四十三分钟.加上留校过夜准备企划的人很多,现在去没什么问题。要写推荐文字就得看过全部的企划,距离校庆又只剩下十天的时间。你还早磨蹭什么喂喂动作快点." 浅羽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不过晶穗已经打定主意要进行这个企划."想做的企划就大家一起做",这可是社长下达的指令.换句话说,水前寺在这件事上面同样理亏,浅羽没办法向他抱怨.于是浅羽就被晶穗拖了出去,教室里头大约十人左右的其他学生则用不晓得发生什么事的眼神目送他.来到走廊啪地一声把门关上,拉着浅羽的手正要一步一步往前迈进的晶穗突然停下了脚步.低头像在思考些什么. "这个,你想从哪边开始看?" "浅羽" "什么事?" "伊里野来了没有?刚才在教室里没看到她." 浅羽感到些微的安心. 从刚才到现在,昨天发生在社团教室里的事、晶穗说伊里野会被排挤也是理所当然的样子,一直在浅羽的脑中徘徊不去。 经过了一天,晶穗或许是有所反省,认为自己讲得太过分了. 所以才会不假思索地这么回答. "噢,我想应该是来了.虽然还没看到人." "?既然还没看到人,那你怎么知道她来了?" 浅羽一时说不出来话来,晶穗并没有漏看他的反应.就在她狐疑地挑起眉毛、正要继续追问的时候,设置在走廊上的无数校内广播用扩音器同时发出啪滋的声音。 然后是校歌旋律的前两个小节 再来是教务主任田代的声音. "伊里野加奈,佐藤来电.二年四班的伊里野加奈,有你的电话,请尽快到办公室报道." 田代的语气里少了点平日自我陶醉的味道.因为手指离开麦克风的动作慢了一点,连受不了一大早就来电的抱怨声都被跟着广播出去. 扩音器再度陷入了沉默,浅羽和晶穗满脸呆楞地仰望着. 校舍之外的某处,有蝉远远地开始鸣叫. "太奇怪了." 晶穗在嘴里嘟嚷着: "之前我就觉得古怪,搞什么嘛,一大早就开始广播.佐藤、铃木、田中又是什么人?伊里野一定就这样早退是吧?她到底是去什么地方,干些什么事情?" 这个连浅羽也没有答案. "走吧!" 晶穗拉着浅羽的手. "喂,走吧,没时间了." 手被人一拉,浅羽终于开始前进.晶穗走在浅羽前面,盯着自己不断移动的脚尖,走在为了准备校庆而乱成一团的清晨的走廊. 晶穗讨厌伊里野. 不过对伊里野感到"有点恶心",这还是第一次. 搞什么嘛. 想到自己居然输给伊里野,心里就有气.刚刚升起的有点恶心的感觉,在转瞬之间就变质成愤怒.是伊里野不对,是她姿态太高,把自己的事当成秘密完全不提,所以才会叫人觉得恶心.像那种人还是不要理她. 有什么办法,人不在嘛,广播一叫她就早退.或许她有她的苦衷,要使他肯说也就罢了,既然一句话都不说,我们也就没有那个义务去替她着想.反正她连一个朋友也没有,校庆会落到自己一个人过也是自作自受.不用理她.为了准备校庆,我们可是忙得要命.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招呼她.从现在开始,我得和浅羽一起到处取材,看哪边在进行什么样的企划.然后得和浅羽一起准备整理介绍用的报导,校庆当天还得实际参观那些企划,和浅羽一起吃炒面和浅羽一起吃烤番薯和浅羽一起看电影和浅羽一起进鬼屋.要是被清美嘲笑,自己就这么回答. 有什么办法.因为企划就是这样嘛. 脚底一滑. 就在打开社团教室大门、往内踏出一步的时候,脚底似乎踩到了什么.浅羽把脚挪开,直直盯着浅浅印上一层鞋底图案的"那个东西" 是香蕉皮. 门边甚至还细心地准备了急救箱. 疲倦重重袭上了肩头.猛然一看,大门内侧还钉着水前寺写的纸条.句子用密码写成.浅羽扯下纸条,把社团教室的钥匙朝着资料堆积如山的桌面一扔,在仍旧铺开于地板的睡袋上睡成大字形.窗户依旧紧闭,热气宛如膨胀的气球一般涨满了室内,从昨晚就没好好睡的身体反而感到某种莫名的舒适. 他仔细看着留言的密码. 一个翻身改成俯卧.他拿起扔在那里的原子笔,用附在密码文字最后面的七行数字配上今天的日期,把文字恢复成白话文.一点一点绞着已经疲倦的脑汁,最后甚至感到些微头疼,总算掌握了提到大略的意思.制作模型用的相片不足于是前往园原基地,在明天早上之前应该会回来,门口的香蕉皮是实验用的机关,跌倒的话要提出详细报告大致是这样的内容. 用来加加减减数字的原子笔画出弧线,浅羽则是整个人都趴到了睡袋上. 真是的,每个人都这样. 在门的对面、操场的另一边,第四节课开始的钟声响了.在朦胧的意识中,浅羽毫不相干似地听着那个钟声. 他只想躺着,再也没办法听课.与其打瞌睡被老师骂,那还不如逃课算了.想到这里,第三节课的钟声一响,浅羽就把五百元纸钞塞到远藤手中.远藤是专业的逃课专家,负责帮想逃课的客人收拾桌椅.为什么老师会发现有人逃课,原本就是因为教室里头有了莫名的空位.总而言之,若是教室里的座位全都坐满了学生,总数少了一名的事也不会被人发现.到了第四节的时候更是这样,老师是又累又饿.远藤的工作就是趁着混乱、寻找机会收起客人的桌子,然后巧妙地将周遭桌子靠拢,营造出一种假象,他还能在课堂之中对老师的举动与视线不断加以监视,感觉快要穿帮的时候就带领同伴持续发言,制造轻微的骚动,借以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在朦胧的意识中.有某个部分猛然醒来. 慢吞吞地抬起头来.播放今早和晶穗之间的对话. 我想应该是来了.虽然还没看到人. 既然还没看到人,那你怎么知道她来了? 问得好啊,须藤特派员.给你一张优点贴纸. 浅羽叹气.后来第一节课开始的时候,伊里野果然不在教室.只有伊里野一如往常、不需要跷课专家的空位还在那里.想必是在田代广播之后直接早退,今天应该不会再回到学校,说不定连明天、后天都会跟着缺席. 不过今天早上,至少在田代广播前伊里野确定已经来到学校.浅羽可以这么断言.要说原因,那是因为今天早上,浅羽位于大门的鞋柜里头被摆了只活青蛙.事情是由"防空洞事件"的那天早上开始,那时放进去的是只猫.之后,浅羽的鞋归三不五时会被放进怪东西.比较常见的是像今天早上的青蛙这种小生物,有时也有其他东西,像是牛井店折价券、果汁空罐、贷款公司面纸、扭蛋空壳、婚姻介绍所申请明信片之类的. 可以找到某种共同点. 掉在路上的东西.或是走在路上可以免费取得的东西. 不过她是什么打算,这就完全搞不懂了. 犯人是伊里野,这事打从一开始就昭然若揭,在这之前也曾若无其事地问她许多次.问是问了,不过伊里野每次都满脸通红地连连摇头,死也不肯承认是自己把那些东西放进鞋柜. 浅羽所知道的还有一件事. 那是类似"私人信件"之类的东西. 伊里野平日近乎病态地不将情感表露出来.这样的伊里野正透过鞋柜想对自己传达些什么.浅羽总觉得,重要的是去接收她所想表达的那个"什么",而不是正确解读她的意图.而且浅羽认为,自己所收到的信不能随便给别人看.伊里野绝对不会希望自己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 不过伊里野最近真的老是没来学校.今天才想说她来了,结果马上就被例行的广播给叫去,然后直接早退.所以对最近的浅羽来说,打开自己鞋柜变成一个小小的仪式.当然不是每次伊里野来学校都会在浅羽鞋柜里边塞些什么东西,不过只要里边有东西,就能确定伊里野今天一定有来,让他觉得安心. 今天早上也是如此. 因为过于安心,结果失去了防备. 我想应该是来,虽然还没看到人. 既然还没看到人,那你怎么知道她来了? 晶穗出现那种表情的时候,追问起来实在相当厉害.要不是后来被田代的广播转移了焦点,原本打算绝不告诉别人的鞋柜秘密或许已经被迫招供.结果等于是被田代那个秃头救了一命,实在叫人生气,浅羽心里想着还是睡吧.才刚把脸埋进满是灰尘的睡袋,社团教室的门就传来缓缓敲门的声音. 浅羽仍旧把脸埋进睡袋,用满不在乎的口气回答: "这里没人在你说为什么因为现在正在上课" 突然之间,门对面的动静掀起强烈的变化. 敲门的那个人想必没料到社团教室里面有人.浅羽的声音让对方触电似地吓了一跳,这个反应穿透薄薄的门轻易传送了过来. 浅羽只有移动眼珠,瞪视着大门. 就在他想说算了、睡吧的时候. 这人不是社长.社长的字典里头找不到"敲门"这两个字.应该也不是晶穗. 是老师来巡视. 浅羽弹了起来.这有可能.随着校庆接近,跷课忙着准备企划的学生也就越来越多.手边没事的老师可能会趁着上课时间在校园四处加以巡视.惨了.该怎么办?不,慢着,被老师抓到也就算了.要是旭日会的人也来加入那该怎么办?不要荒废学业要遵守规则毅力!要是被那些家伙逮到,最后恐怕会被带进考问室,在交错的咒骂声中遭到自我批判,出来以后变成不论别人说什么一律回答"毅力"两字的人,呜哇啊啊逃啊趁现在快逃可是该怎么逃对了窗户快点快点怪了该死为什么这窗户会打不开在这重要的时候快点呜哇啊 门把转开、门打开来. 然后,从门口看进来,社团教室里连个人影也没有.不过房间尽头盖得歪歪扭扭的窗户开了十公分左右的缝隙、乱得一塌糊涂的地板角落有个明显塞了人形睡袋正攀着窗沿、动也不动地滚倒在那里.里面自然是逃生不及的浅羽.只见他拉练拉到脖子、背对着大门,感觉就像遭到白熊袭击的植村直己一样. 伊里野叫出他的名字. "浅羽." 睡袋弹了起来. 浅羽慌张至及地拼命奋战,想要从睡袋里爬出来.裤子一角被睡袋拉练卡住差点跌倒,伊里野看到之后"啊"地前往踏出一步 脚底一滑. 伊里野将视线移向脚底,宛如幼儿园看到什么便脱口而出似的自言自语: "香蕉." 总得说些什么.浅羽怀着这样的焦虑,看到水前寺整串买来,还没吃完的香蕉正从袋口探出头来,于是马上开口问道: "哎,伊里野,要不要吃香蕉?" 伊里野摇头. "对了,伊里野,你今天早上被广播叫出去.从第一节就没在教室,我还以为你又要早退." "我是早退了,不过" 伊里野在这时略微搜寻了一下用语. "得到一个小时的时间." 搞不太懂.意思是原本有事而一度早退,不过得到一个小时的自由时间,于是回到了学校? 伊里野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望着乱成一团的社团教室. "啊,这是旭日会企划的准备工作." "旭日祭?" "是啊.哎,伊里野,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校庆?" 伊里野神色黯淡地保持沉默.虽然还想试着探问,不过却是不得要领. 看来伊里野对校庆这个名词完全没有概念. 既然如此,最近老是缺席的伊里野偶尔间来到学校,或许会觉得学校里的样子正在慢慢改变.况且她又不会找人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能会有种自己一个人被撇下来的不安. 浅羽试着加以说明.校庆简单来说就是在学校里举行在庆典,课程暂停两天,会有食物摊子咖啡店鬼屋之类的,大家一起来凑热闹.可以用客人身份享受这些企划,或是负责执行企划来娱乐大家,这样会更加有趣.或许偶尔会有穿着特攻制服的人来到身旁大声呼喊"毅力!"不过用不着害怕. 听着浅羽奋力说明,伊里野的表情渐渐舒缓下来,眼珠往上盯着浅羽,用勉强足以辩识的音量问道,那意思是不是跟方块舞会(Taly-HoFestival)一样? "恩,对啊对啊!" 浅羽不负责任地点头.什么叫方块舞会他完全不懂.他只是想着"会"听起来就像是庆典的一种,那么应该就是类似的东西.伊里野自小就一直住在国外的基地,或许是有举行这类名称的活动. 对了,这件事非问不可 "伊里野,校庆你想做些什么?什么都可以.看是要摆食物摊子,咖啡店还是鬼屋都行." 现在已经无法这样大费周章,不过这个部分解释起来更是繁杂.于是浅羽试着将说法单纯化.先来听听伊里野的心愿. "跟你一样就好." 呜哇. "浅羽你呢?你要做些什么?" 伊里野对校庆这种事还是不是甚了解.面对不熟悉的活动多少会有点不安,或许她认为只要在活动期间之内跟着浅羽,那就没什么好怕.浅羽你要做些什么?在这么问的时候,眼神带着极为迫切的神色,伊里野往前几分浅羽也就跟着倒退几分,不自觉往后的脚跟踩到了滚落在地的造型用树脂的空罐. 脚下的空罐骨碌一声滚开. 上身往后游移.身体失去平衡.发出丢脸的惊叫. 伊里野匆忙想撑住他,结果却和浅羽一起滚落到睡袋上.肚子被伊里野的手肘一拐差点窒息.女孩的身体轻得像羽毛一样,这个念头在浅羽脑中一闪而过,伊里野侧身压过来的身体瞬间转为沉重. "好痛" 脸孔扭曲.头撞到地板确实会觉得痛,不过有一半以上只是演技.伊里野的身体正紧贴着自己.浅羽想着,要是就这样死掉,在男人的死法当中倒还排得上前三名. 伊里野就这样压在浅羽身上,始终动也不动. 浅羽鼓起勇气,由上往下仰视伊里野的表情. 伊里野并没有往这里看. 她正露出见到幽灵似的神情,被位于十点钟方向的某样东西牢牢吸住了视线.好不容易转动身躯,不过眼睛仍是死命盯着那东西,两手撑在浅羽身侧,仰起了上半身.浅羽也用两边手肘撑起身体,回头望着伊里野视线所镇定的十点钟方向. 于是浅羽明白伊里野正在盯着什么了. 他心想自己真是愚蠢. 在进社团教室之后,伊里野的眼中就只看到浅羽. 浅羽则是老样子,被伊里野的突然来访弄得惊慌失措. 所以现在所发生的,其实只是必然发生的事情.伊里野这阵子都没到学校,这段期间水前寺则在社团教室陆续进行企划的准备工作.伊里野进社团教室代表什么意思,在这片刻之前,浅羽却是连想都没想过. 伊里野正盯着瞧的"那东西",其实一直摆在那里. 那是幽灵战斗机的模型. "那是什么?" 伊里野茫然站起身来.视线没有一分一秒离开过那个形状奇怪的模型. "那那是社长的企划.校庆要用的.不过还没有完成.这个" 浅羽慌忙地站起身来.视线莫名地避开了伊里野的背脊.只见他用某种类似辩解的语气说道: "园原基地饿幽灵战斗机,你知道吗?" 伊里野没有回答这个,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怎么做的?他是怎么做的?" "有UFO迷拍摄的照片.这类杂志上面常常会登,从知名的到可信度低的全都搜集起来就有相当数目.用这些来作为参考画出想象图片,然后加以立体化,大概就是那种感觉." 伊里野缓缓走向模型.然后一度停下脚步,朝着园原基地的模型送上一眼. "啊,那是园原基地的模型.地图上面并没记载基地的构造,社长似乎花了不少心血." 糟糕!伊里野好歹也算是园原基地的住民,水前寺做出的可是等同间谍的行为,可以告诉她吗? "两边都才做到一半,我想完成之后会比较像样.用展示来作为企划是不够起眼,不过大家都是抱着趣味的态度在读我们的新闻,我想应该会吸引不少客人." 浅羽显得不知所措,只能感觉错乱地说个不停. "对了,社长有说,当天会在社团教室入口摆上留言本,向客人招募幽灵战斗机的目击情报.可以自由写出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方看到什么东西,提供有力情报的人还会得到小小的奖品" 伊里野背对着浅羽,缓缓将手伸向幽灵战斗机的模型. 该说的话终于说完,浅羽仰起头来. 这时浅羽仿佛在眼前看到了一幅错觉画.那是寻常景色遭到扭转的社团教室折射影象.尽头窗户被正午阳光涂抹成一片雪白,在那片雪白的对比之下社团教室里头就显得阴暗,上课时间的静谧包裹住整座教室,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诵过来,地面乱成一团,因为校庆而热闹起来的寻常景色被打碎了,在那附近四处飞散.塞满了工作用具与材料的纸箱.多么得意,连什么事情正在发生都不知道,眼睛不看耳朵不听只会大声嚷着校庆校庆.自己擅自决定寻常生活的范围,然后安然地住在里面,往外踏出一步的人就是英雄,踏出两步的人就是 疯子,就算在远方微微睹见了什么,也会变成画得很糟的想象图,被人批为无聊的笑话,招来一堆好奇的视线与讪笑. 然后,伊里野就在那里. 背对浅羽,用手指触碰着幽灵战斗机的机翼. 那是难以救赎的孤独,化成人形之后的身影. 浅羽心里想着,总得说些什么.既然该说的都说完了,至少也得为她做些什么.就在这么想的时候 "啊" 伊里野发现了什么. 伊里野伸出手来,从模型机翼与机翼之间的空隙将它捏起,平放在两只手掌上,朝着浅羽的方向回头. 那是蝉的尸体. 浅羽有点吃惊.他没发现到居然有蝉.大概是使用涂料的时候打开窗户,结果它在不知不觉之中飞进来,藏在某个地方. 伊里野死命盯着托在手中的蝉尸. "这样啊." 浅羽再度望着那寂寞的尸体,一个人自言自语. "都到了这种时候啊." 伊里野发出抽泣的声音." 伊里野还来不及做些什么.她的抽泣声就开始倍增,然后程度加剧,终于变成了痛苦的哭声. 伊里野在哭. 她低着头、眼泪朝掌心里的蝉尸滴落,脸部痛苦地扭曲,甚至连鼻水都滴了下来,像个被人抛弃的幼儿般哭泣着. 浅羽感到狼狈. 那份狼狈同样跟着扩大,化为叫人很想蹲坐在地的无力感.一方面觉得是自己讲了不该讲的话才把伊里野弄哭,一方面却又觉得自己什么也不讲、什么也不做,才把伊里野弄哭. 他把手搭在伊里野肩上. 因为觉得伊里有额似乎正等着他这么做. 伊里野把头埋在浅羽肩上,怀里抱着蝉的尸体继续哭泣. 伊里野始终持续着这个姿势.或许伊里野是想就这样一直哭泣.只要没有听见召唤的咒语,只要没被田代的校内广播叫出去,伊里野或许是想一直把头埋在浅羽的肩上. 无言以对. 对不起,我哭了.伊里野这么说道. 社团教室背面的围墙之间有条细长的空地,伊里野在那角落挖了小小的洞,用来把蝉埋葬.伊里野从社团教室堆积如山的破烂里头佻出作为材料的是胶版细长切片,用麦克笔在上面写了"蝉"作为墓碑. "时间到了." 回到社团教室前面,正午的阳光照射在整个身躯上.听到喀啦的声音之后抬起头来,操场对面停了类似装甲车的白色卡车.侧门站立的男子在这样热到不行的天气里还是一身黑,于太阳蒸汽对岸微微招手的身影看起来仿佛白画的幽灵. "那,我走了." 伊里野丢下这句话,跑了出去. 好快.就像没有体重似地穿越操场.她的背影溶解、渗透在太阳蒸汽里面. "饿你你明天会来学校吗!?" 或许她是没听到.伊里野并没回答.她和一身黑的男子没有交谈.直接由侧门搭上了卡车.距离太远,连引擎的声音都听不到,类似装甲车的白色卡车欢迎似地缓缓离去. 正午操场的角落,浅羽一个人被丢在那里. 第四节课还没结束,上课时间的静谧凌驾着操场.附近果园的发电机正在转动,传来淡淡的农药气息.无数种类的蝉正在鸣叫,天空蓝到接近可怕的程度. 平安无事的一天,就这样平安无事地过去. 在浅羽这个世代入学的时候,说到园原中学附近最高的建筑,就是位于旭日商店街里的澡堂"武藏汤"的烟囱.附近有楼高五层的公寓完工,于是拱手让出冠军宝座是在今年年初的事,不过直到今天,武藏汤引以为豪的烟囱仍然冒着白烟,活力十足地做着生意.尤其是在校庆接近的这个时期,因为有留宿在校的学生常常使用,对武藏汤来讲,这几个礼拜可是一年里头生意美好的时光. 洗完澡喝干咖啡牛乃打了声嗝,穿着一条内裤坐在长椅上面,花村笑着说道: "那是什么啊?" 花村用拿着牛奶罐的手指指向贴在更衣室墙上的告示.开头写着"严格禁止左列事项",然后将禁止事项列举出来. 一、在浴场内跑步 二、在浴池内游泳 三、丢掷脸盆、肥皂 四、用毛巾勒脖子 五、解跑 "只有在这个时期才会贴那种告示." 同样穿着一条内裤的西久保说道.和其他只有在这个时期才会大举压境的多数人不同,西久保从平日就有"下课回家顺便泡个澡"这样充满欧吉桑气息的嗜好,对武藏汤的事情知道得十分详细,还和不少常来的大叔变成朋友. "咦?女场有贴吗?" "没有吧." 时间已经过了十点,更衣室里还是有许多园原中学的学生.花村楞楞地眺望把零钱放在柜台、消失在隔壁对面的女学生身影.西久保不自觉地将视线移向置于更衣室角落的大型电视. '关于这个部分,自卫队、美军的回答同样都是目前正在调查.CNN之类的部分媒体则是报导,负责巡逻海域周围的侦察无人飞机遭到击落,让局势加倍成谜.针对这回北军势力的动态,专家方面" "喂,这边浴场的图是富士山加上三保的松原,那边又是什么?" "既然你那么想知道,那就过去看看嘛!" "难道你都不想知道?" "想啊!" "你觉得我们班上谁的身材最好?" "是.还有衫山." "我也觉得是衫山,还有伊里野也是." "伊里野?" "她是没什么胸部,不过整体线条相当匀称.喂.浅羽,由有经验的人来讲,咦?" 原本位在花村隔壁的浅羽消失了踪影. "浅羽人呢?" 西久保也朝更衣室里瞄了一遍,不过并没找到浅羽的影子 "他一直叫着肚子饿肚子饿,可能回家了吧." "什么时候走的?" "谁晓得." 这三个人并不是一起来的.西久保和花村才把澡堂拉门拉开,浅羽就已经在浴池里面打着瞌睡.三个人一起站上体重计,花村去买咖啡牛奶的时候问说你要不要喝点什么他说不用.到那之前他都还在. 西久保嘀咕着. "那家伙,最近没什么存在感." 花村表示同意. "是啊,有时连他在或不在都搞不清楚." 浅羽抱着脸盆、啪啦啪啦地穿着海滩拖鞋走在夜晚的路上,越过那个转角就是社团教室后面,这时肚子突然咕噜一声 "啊!" 浅羽终于想到那件事,于是停下了脚步. 忘了绕去便利商店. 自己都觉得离谱.明明从进到澡堂的时候就饿着肚子,而且早就决定要去哪间便利商店买点东西,结果一从武藏汤出来就顺着原路返回,直接走到了这里. 大概是走路走得太专心了.虽然路上肚子也有咕噜咕噜叫.不过却只想到"肚子好饿",没有想到便利商店的事,这点有些古怪.自己常常这样,不过并不符合动物的习性. 可是再绕回便利商店也很麻烦. 水前寺之前买来的粮食,社团教室里头应该多少还剩下一些.浅羽将洗过的头发拨了一拨,打定主意,就吃香蕉吧!要是半夜又肚子饿,到时再去便利商店买东西. 从北边大门走进操场的时候,海滩拖鞋掉了一只.浅羽单脚站立,将掉落的一只拖鞋捡回,不禁佩服起自己的大脚.这双海滩拖鞋是水前寺平常扔在社团教室里的.依照身高比例来看,浅羽的脚也算大,不过还是比不上水前寺. 今晚的操场没什么人.偶尔会有这种时候.四周流动的虫鸣叫声不经意地来到了意识里头,某个远处有警车正在追逐些什么,浅羽心想该不会是社长吧?某处的自动贩卖机在对客人道谢的声音,耸立在市街外围的佛坛店广告塔. 时间突然交叠了. 暑假的最后一个晚上. 和伊里野初次相遇的那个晚上. 浅羽往后回望,泳池就在那里.水泥材质宛如堡垒的更衣室,还有围着池畔固若金汤的墙壁.有种伊里野此时仍在那里的感觉,穿着没有缝上名牌的学校泳衣,认真到不行戴着泳帽,用手腕嵌有银色球体的那只手轻轻拨弄着水面,然后久久眺望着在泳池边缘来回反弹,像雷达波一样的波纹. 叹气. 水前寺要到明天早上才会回来.在那之前,自己先把能做的事做一做,浅羽一边想着一边走到社团教室附近,在新闻社社团教室的前面见到了人影.那人单手提着类似购物袋之类的东西,卡喳卡喳转动着上锁的门把.身形挺高的,不过看起来不像水前寺 "是浅羽啊? 在浅羽出声之前,那个某人先留意到浅羽的身影. "噢,你洗澡回来了.哎呀,太好了,我正想说没人就把东西摆着要先回去." 对方这么说完之后,把便利商店的袋子拿给他看. 是榎本. 因为出现的人物过于让人以外,在浅羽的思考里头时间再度交叠.防空洞时间当时曾经通过电话,不过直接面对面的话这算是第二回,而且第一回还是在那天的那个晚上 "可是,你怎么会" "噢,我们那边有不少年轻人要来参加这里的校庆.每年都会举办跳蚤市场,今年还有破解手榴弹、防身术讲座跟什么咧,算了,反正我来看看他门,顺便给你带点吃的. 平常你对伊里野也很照顾.吃过饭没有?" 肚子里的蛔虫给了答案. "好.我买了一堆东西过来,有喝的、有零食有杯面.本来想说要不要买便当跟三明治,不过不知道人数有几个,我看还是买能够多摆几天的东西比较好吧?啊,可恶,糟糕." 看他似乎想到什么 "我买了杯面却没有热火.怎么办?" 要热水的话,社团教室有热水壶.浅羽在思考半停顿的情况下这么,榎本大喜过望,突然想起什么似地环视周遭.咧嘴一笑,对着浅羽这么问道: "喂,哪边有梯子?" 主任办公室屋顶是平坦的水泥材质,盘腿坐下就能感受到日光残余的热度.视野良好,可以从恰恰好的高度俯瞰举办校庆的操场.中间是营火的柴堆,周围则是巨大的纸糊作品、立起的看板以及大型帐篷.或许是因为今晚学生留下的不多,操场上的灯并没有点亮.眼前的一切全都陷在朦胧的黑暗里面. 就像夜里的游乐园. 浅羽并没看过夜里的游乐园,不过还是不自觉地这么认为. "在我小时候,应该还是小学生的时候" 榎本满脸喜色地在杯面里头加入热水,一边这么说明. "我看过月全蚀.在自己家屋顶.那时候是冬天,已经冷得要命.我还把棉被啦、毛毯啦、食物啦,这些东西全都搬到屋顶上面.那时吃到的杯面,味道实在有够赞." 后来每次吃杯面都要到屋顶去吃,榎本自豪地说道.浅羽心里想着,一般来讲,不论是屋顶还是哪里,在户外吃杯面这件事不算特别稀奇.不过像这种一般人的常识,对园原基地的人或许并不适合. 杯面的盖子上面摆着小型手电筒. 梯子只要从体育用品残酷搬来就行.不过要从社团教室拿热水壶就有点困难.因为社团教室里头满满都是从事间谍行为的确切证据,让榎本进去总是不太秒.藏到校庆当天一口气拿出去展示也就算了,要是现在在这里暴光,事情可就难以收拾.于是浅羽拿了"新闻社的企划目前还是秘密"来当成借口,勉强避开了那个场面,不过仔细想想,对手可是那个榎本.是连自己到年小六还在跟妹妹一起洗澡的事都知道的谜样男子.也许他早就看穿水前寺的阴谋了浅羽有种微微的感觉. 就应该快好了吧? 杯面上写着三分钟,不过等三分钟就等太久了,浅羽心里想着.他喜欢稍微硬一点的面. "伊里野老是给你找麻烦吧?真是抱歉." 听到这句话,浅羽正要撕开杯面盖子的手停了下来. "这个" 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最近伊里野好象常常请假 最近有很多事在忙.我是对她感到很抱歉,不过也没办法." 榎本同样把手伸向杯面.一口气把盖子撕开,啪地拆开免洗筷,搅呀搅地拌着面条. "在这之前,那丫头从没好好上过学.她是不是粗活了你以外,都不跟教室里的其他人说话?" "恩,是啊." 讲得正确一点,只要是有人看到的地方,伊里野连跟浅羽都不太讲话. "算了,这也不能够勉强.不过我一直想跟你碰个面,好好跟你道谢.伊里野变得开朗多了.再不吃面会糊掉."听他这么一说,浅羽匆匆忙忙地把免洗筷子拿在手里. "喂,别说是我讲的.那丫头在你面前老是装得一脸正经,回到基地却罗嗦得要命,老是念着浅羽说了这个浅羽说了那个." 叫人不解.实在难以置信.居然会有"罗嗦的伊里野",完全无法想象.一点真实感也没有.就像听到月球背面的事情一样. "今天中午回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副好象很有经验的样子,说她'要和浅羽一起办校庆'.问她知不知道什么是校庆,那丫头居然说'不知道,不过有浅羽在就不要紧;." 浅羽心里一惊. 听到具体对白之后终于有了现实感."办校庆"这种说法,确实是有伊里野的味道. "其实我是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谈,你有没有跟谁约好要跳土风舞?" 意想不到的问题,让人说不出话来.榎本从袋子里拿出罐装绿茶,单手拉开拉环/ "没没有.没有跟谁约." "噢,其实是我不好,是我说漏了嘴" 榎本咬着嘴唇说道: "这个嘛.是我说得太顺口,结果不小心对伊里野说,那你是不是要和浅羽一起跳土风舞?那丫头露出压讶异的表情,我一看马上就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不过已经来不及了." 浅羽同样露出讶异的表情.他对榎本所说的话还搞不太懂. "也就是说,伊里野现在已经知道有土风舞这种东西.为什么咧?因为我对她解释过了.我也只能招供.她居然说要是不跟她讲,基地里的人说什么她都不听.听了土风舞的事那丫头就跳起来,兴奋得不得了.我看在她脑中,跟你一起跳土风舞已经变成了即定事项.不过" 这时榎本发出微微的叹息. "伊里野大概没办法参加校庆." 浅羽睁大了眼睛. "怎么会这样?可是" "刚刚说过了,最近有很多事在忙.抱歉,目前我只能说到这里." 很多事是什么事?忙又是多忙? 不过浅羽心里想着,搞不好自己也有责任。土风舞的事暂且不提,率先跟伊里野鼓吹校庆有多好玩的人不就是自己? 榎本暧昧地移开了视线 "当然了,这件事我没跟她说.我不能说,要是他她闹起别扭,事情可就大条了.我自然也想帮她想想办法,不过那丫头的出动量,不是品我一个人说怎样就怎样的." "什么叫出动量?" "没事,把它忘了吧.该死,不对.那丫头根本没搞懂土风舞是怎么回事.那是要'大家一起跳',而不是'跟浅羽一起跳',舞伴还会换来换去.我已经详细跟她说明了,结果她还是受不了,那个笨蛋." 突然之间,榎本用惊人的速度吃光了整碗杯面.就在面条瞬间消失、连汤也被喝掉一半的时候 "不过,土风舞还是叫人既开心又害臊." 他把汤喝到底 "就算现在没跟别人约,你也是有自己的想法.我知道这样子拜托你强人所难,不过" 榎本把脸转向浅羽. "我会试着尽量争取.让伊里野能够参加校庆.就算是最糟糕的清新,也要让她赶上营火晚会.不过现在看来,只能说她希望渺茫.但是搞不好有机会赶上,请你陪伊里野跳土风舞.当然是顺便等她好了,没必要为了这个还特地把时间空下来.是要伊里野赶上了然后你又有空,这样才算数.陪她跳舞.要是到时候不行,我也会好好跟她解释/你觉得怎样?" 榎本非常认真. "那丫头的事每次总是闹得很大.不是搞到走投无路难以收拾,就是做些蠢事给周遭的人找麻烦.她是怎么想我不知道,不过对你而言就跟带小孩没两样.我想拜托你的就是这个.不过顺便加上那件事.你觉得怎样?" 坦白讲,这人还真是奸诈. 既然都说成了这样,一般来讲,只要没有特殊困难都不会说NO.榎本一定也算计到这点. 不过 陪伊里野跳土风舞,浅羽并不讨厌. 一点也不讨厌. 而且还是 "好吧." 浅羽这么说道. "抱歉." 打心底感到安心,让榎本整个人缩小似地吐粗豪了一口气. "真的很抱歉.肩膀的重担现在轻了一点." 背脊发痒起来.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浅羽决定还是专心吃杯面. "喂." 听到榎本的声音,浅羽嘴里垂着面条抬起头来. 榎本将喝完了汤的空碗摆在一旁,视线落在手表上米那。 "算我向你道谢,让你看个好东西." 虽然嘴上这么说,不过还是死瞪着手表,浅羽听不太懂,仍旧嘴里垂着面条 "那个" "等等,还有三十秒." 榎本盯着手表动也不动.浅羽把垂在嘴里的面条嘶噜噜地吸了回去,正要以碗口准备喝汤 就在这个时候 "还有五秒.四、三、二、一.往上看." 往上看.就在宛如午夜游乐园的操场旁,双层建筑的社团教室屋顶上,浅羽仰着头往上看. 他看见乡下的星空. 碰巧今晚留下的学生不多,所以操场的灯光全都熄灭.星星缀满了天空,不过对园原市的住民来说并没什么稀奇.只要像今晚这样天气不错、找个类似这个操场没有光线打扰的地点抬起头往上看,随时都能看到这样的星空.榎本叫他看的就是这个星空?如果真是这样,那读秒又是什么意思 发现了. 有什么东西. 在极高的高空.有什么正在移动. 眼睛所看到的并不是那东西,而是那东西所留下的、微微发光的轨迹.要不是有谁叫他"往上看,就算仰望同样的夜空,想必也不会发现.仿佛不凝神注视就会看漏似的,持续在哟电脑感。 突然间,光的轨迹增加了小小、非常小的光芒. 然后彻底消失. 不见了.只能看得到小小的光点轨迹,被宇宙的黑暗毫不费力地吞没消失. 只剩下满天星星闪烁. 大腿传来黏呼呼的热度,让浅羽跳了起来.拿在手里的面在不知不觉之间倾斜,倒到大腿上面.浅羽抛开似地扔下面碗,拼命擦拭着大腿.搞不好会渗进去.直挺挺地站起身俩,他用手指拎着裤子被汤沾到的角落,用悲惨至极的表情抬头一看 榎本不见了. 慌慌张张地环视屋顶.榎本买来的粮食袋子就在那里.吃完的空碗免洗筷以及免洗筷的袋子也在那里.还有自己从社团教室里拿出来的热水壶,加上认为可能会有需要的手电筒. 只有榎本,四处都找不到他的身影. 夏日夜晚.浅羽就在宛如午夜游乐园的操场旁边,双层建筑的社团教室屋顶上伫立着. 温软的风在吹拂.虫鸣声迎面而来 第二卷 十八点四十七分三十二秒 下集 既然没开店,早餐也就吃得比较晚。日光照射的纱窗外有蝉鸣,饭桌上面只摆了折好得报纸与电视遥控器,不过起居室得日光阴影里头,还是清楚留着味噌汤与煎荷包蛋的余味。饭桌上见不到lackystrike香烟以及十块钱的打火机,因为被开始着装的浅羽爸爸收进长裤口袋,爸爸对最近突然间步步撤退、相当显眼的发线不断留意,就着衣柜里的镜子,正在试图回想领带的打发。 “孩――子――的――妈――” 听不到回答,墙上的时钟打瞌睡似地摇着钟摆。马上就要十一点了,开着没开的电视正对着爸爸的背影,宣传“神奇双效” 酵素的神力让衬衫上的黄渍变成一片洁白。不过现在最重要的问题不是黄渍而是领带,爸爸绞尽脑汁在翻起的衣领上努力奋斗,不过却怎么样都没有成效。原本还以为弄对了,结果却变的骑虎难下,弄出一个叫人吃惊的古怪领结。 “喂――” 一边盯着镜子一边再度叫唤。起居室的拉门传来拉开的声音,代替了回答―― “我准备好…………啊!你怎么那副德行?” 妈妈化了一个像要出门买东西、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水准实在有点抱歉的妆,看到对着镜子用领带勒住自己脖子的爸爸,于是瞪大了眼睛。爸爸同样瞪大了眼睛―― “――你自己还不是那副德行。” 爸爸和妈妈面面相窥,几乎同时间分别低头看着自己,几乎同时间抬起头来,几乎同时间―― “那副德行是要怎样参加校庆?” “那副德行是要怎样参加校庆?” 然后双方全都闭嘴,取的下回发球权的人是妈妈。 “搞什么嘛,又不是叫你正经八百的坐在那里。” “你在胡说什么?做人家父母,自然得正正经经得,当然要盛装出席。” “可是你看昨天晚上,一定会被夕子嫌弃。” “嫌弃什么?昨天夕子可没说要我们穿什么衣服。” 确实如此。在昨天晚餐的饭桌上,夕子宣布自己担任舞台剧的第二主角,对于服装的部分则只字未提。她只说了“绝对、绝对不准来看,来了我会生气”。像这种事当然要偷偷去看,所以妈妈只有露出笑容说着“好、好”,爸爸则是根本没从晚报里面抬起头来。 “不要紧,我们可以藏在某个角落。你听我说,我们不是去买晚餐要用的小菜。这是家里两个小孩的重要日子。你也该好好打扮打扮。” 妈妈先是嘀咕一声“是嘛”,然后突然懂得了他得意思。 “也对。――哎呀、糟糕,那我应该先去美容院一趟。” “头是没办法了,喂,先帮我看看这要怎么打。” 爸爸终于用比平常更生硬的口气这么问道。匆匆忙忙喊着糟糕糟糕的妈妈再度瞪大眼睛,露出像孩子般十足得意的笑容。 妈妈的着装花了相当长的时间。关掉起居室的电视、重新检查门户和瓦斯开关,两人并立在厨房后门的时候,时间已经是十一点半。爸爸穿着灰色衬衫和胭脂色的领带。大大的领结很有欧吉桑的味道。妈妈穿着课业参观与三方会谈固定会穿的茶色外套和裙子。厨房后门飘着除虫剂的气味。 妈妈立正站好,爸爸用视线从头到脚整个扫过一遍,重重点头说了声好,然后这么交代。 “这可是重要日子。” 妈妈一脸开心地这么回答: “是。” “拿鞋拔给我。” “是。” 两人走进了夏日的阳光立。一绕到店门前面,爸爸突然停下了脚步,确认红白蓝看板的插头有没有忘记拔掉、入口大门上面的牌子有没有翻成“CLOSED”。虽然一大把年纪,妈妈还是趁着这个机会勾起了手臂。爸爸并没有挣脱。两人于是勾着手臂走到了今津书店前面的巴士站,搭上特别为了今天临时增班的园原交通巴士。两人正经八百的模样,连在乘客稀稀落落的车内都很引入注目。 其实说到参加旭日祭,爸爸和妈妈今天都是第一次。 虽然旭日祭是无论男女老幼、邻近居民全都热烈参加,不过之前爸爸总是说他“讨厌庆典的热闹”,每年旭日祭期间还是赌气似的开店,通常是在无人的店内边看电视边发着呆抽烟。直到哥哥直之在园原中学入学的去年,事情就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爸爸变的兴致十足,还在月历上面划上了记号。只是―― “去年真可惜,因为阿正要办婚礼。” 在两人并排而坐的座位上,妈妈十分感慨地说着。爸爸嗯地一声表示肯定,然后不太自然地说道: “哪里可惜?那可是值得高兴的事。” 简直像是事先算准了似的,时间和老朋友的婚礼重叠。 实在可恨。怎么会做出这种决定?园原市的住民不可能让结婚典礼和旭日祭撞期,不过这位朋友却是住在无法当天来回的远方都市。 “幸好今年没什么事。昨天下雨的时候本来我有点担心,没想到变成这么好的天气。对了,要按照什么顺序参观?记得夕子的节目是从今天一点开始。” 今天的妈妈有种平日所没有的兴高采烈。打开手提包,两眼发亮地拿出透过邻里发送、旭日会负责发行的小册子。司机粗鲁地踩着刹车,巴士在不知道第几个停靠站停了下来。车子中间的门打开,数名乘客随着外头的热气上车。 “那还用说,当然是从直之那边开始。” “啊,这样子。那就是新闻社。” 妈妈一脸认真地用指尖抵着小册子―― “有了。找到了,社团教室大楼208室。名字是园原电波新闻UFO展。UFO,意思是天上飞的UFO?” 爸爸嗯地一声―― “UFO一般都是在天上飞。” “追寻真实的人们、来吧,惊奇,有史以来最大最深奥的谜题今天就要摊开在阳光底下,惊奇惊奇,咱们园原电波新闻社夙夜匪懈的研究成绩今天就要在此开花结果,惊奇惊奇惊奇。――-怎么好象很难懂似的。” 爸爸默默思考,然后嗯地点头这么说道: “是啊,新闻社嘛。” 门都还没关紧,司机就粗鲁地开动了巴士。尚未就坐的乘客慌慌张张地拉着吊环以及扶手。耳边突然听到英语的咒骂,爸爸和妈妈抬起头来,看着身穿美国海军陆站队野战服的两名美国士兵正用手指着门上的路线图,小声地议论着。白人那位不论长相还是体格,说成专攻文学的大学生都还满有那种样子,黑人那位就像拉开裤子一看,半边屁股上面会写着“NBA专用”的大个子。两人组争论不休,最后黑人那位左顾右盼地环视车内,和抱着胳膊正在观看情况的爸爸视线相对。黑人犹豫了一会之后说道: “Excuse me ,sir。” 黑人用和体积不成比例的微弱声音对着爸爸说话,在对他而言太低的天花板下面似乎拱起了身子,抓着钢架的边条步履蹒跚地走近。爸爸嘴巴半张开地仰望位在遥远彼端的黑人面孔。就算站起来,他和黑人应该还是差了两个头以上的身高。 黑人紧张兮兮地提出了以下意思的问句。 “要去园原中学,搭这班巴士对吗?” 爸爸毫不犹豫地回答: “对啊。再搭个五分钟就到了。” 黑人对这么简单就能沟通感到惊奇,回头朝着伙伴夸耀地说道:“你看,果真不是刚才的巴士。我说的没错。”然后突然说出克里夫兰的黑人方言,“太好了,我跟他都才到了园原基地一个月左右。每次想问路,路上都只是老人。” “管他是不是老人,谁都可以问啊!” “不行不行。根据我到目前为止的经验,问路肯回答的一定是年轻人。像是学生之类的。问到了老人就会逃走。” “噢,不过园原刚好相反。这里的人和GI都是老交情了。拄拐杖边走边抖的老阿公、在书报摊里顾店的老阿婆,绝对比那边的年轻人来得容易沟通。” 虽然文法、发音都像底部有破洞的袜子,不过至少爸爸说起话来十分流畅。原本双方所用的字眼都不太高雅。黑人愈说愈得意,探出巨大的身躯,“我们现在要去参观旭日祭。因为霍金斯那家伙开店,叫我们有空就过去看看。”爸爸挑起了眉毛,“霍金斯?你是说霍金斯·狄佛上士?第三海军陆战队兵团的?前阵子被自卫队的WAC(编注:Women’sArmyCorps,原为陆军妇女部队,此指日本陆上自卫队的女性自卫官)给甩了,十分沮丧的那个?”黑人睁大了眼睛,突然笑得跟哥吉拉一样,“真服了你,霍金斯你认识?”“也不算认识,他是我得老客户。唉,可以在校庆开店,表示他已经振作起来了。真好真好。”“这次换我来猜。霍金斯是你得老客户,那大叔你是脱衣舞俱乐部老板之类的咯 ? “爸爸跟着笑了起来,“我们这种乡下,要是真有那种店就好了。我只是开理发店的。” 这时黑人背后被顶了一下,于是回头望着后面的伙伴。伙伴带着“捣蛋鬼该闪人了”的表情,在庞大身躯另一边使着眼色。 在他眼神的前方,双人座位的靠窗位置,妈妈正瞪着正前方的中古车贩售店车内广告,一边噗地嘟起了嘴巴。 黑人闭起了嘴,用眼神道歉,爸爸撇嘴答道“没关系”,两个人用尺寸近乎大人与小孩的拳头啪地互击。黑人被伙伴拉着野战服的衣角坐到了最里面的五人座位,爸爸偷偷瞄了妈妈一眼,然后嗯地说道: “――你可别叫我去帮直之看英语作业。” 妈妈先来个呼吸,然后噗嗤笑道: “你不行啊?” “我有偷偷看过他的暑假作业。根本就看不懂。” 司机从刚刚就不知道在不爽什么,叭-叭-地按着喇叭,强行在中条四街的十字路口向右转。从这里开始就是直路。可以听到烟火的声音。有好多组的人正携家带眷,在步道上面和巴士走往相同的方向。从录影带店前面经过之后,妈妈开始心神不宁。 “我…………可以按钮吗?” “什么按钮?” “你看,就是这个。” 妈妈用手比着附有接线、写着“停车”的按钮。 “我喜欢按这个按钮。” 事先录好的女性声音这么宣布。下一站是园原中学正门,要往石川内科、妇产科的客人可以在这一站下,请问有没有人要下车? “有!” 因为工作量增加,司机用叫人乍舌的蛮劲将巴士使向停靠站。爸爸妈妈两个人一起深呼吸。 “好紧张。” “嗯,” 两人缓缓从座位上站起,妈妈用事先准备的零钱付了两个份的车资,然后走出巴士, 祭典迎面袭来。 “十分钟之后开始上演——!目前还有座位——!电影研究社叫人期待的新作‘筱冢再会’还有座位可以观赏——!”“毅力——”“年五班恐怖企画,‘妖怪吃茶’,可以留到最后的人不用收费!你扮歌舞伎,我扮鱼尾狮!来吧,现在就来挑战,看你能不能把那被咖啡喝到干!?”“毅力——!!”“赔率表格就在这里分发——!田径社足球社棒球社共同企画的‘竞人?旭日杯’,赔率表格就在这里分发——!”“毅力——!!”“动作要快,摔角研究社新企画‘生存纪念章搜集赛’,第二回的参加已经快要截至!本研究社所自豪的壮汉三人组——‘死亡车站伊藤’、‘烈火军曹木内’、‘疯狂警察西原’要将你追到校舍的角落!复仇OK,热烈欢迎情侣参加,集满所有纪念章还能得到豪华奖品!”“毅力——!!”“预备、欢迎光临——!每年固定举办的女子排球社相亲俱乐部‘乌龙’,正在校舍一楼第二会议室热情营业中——”“毅力——!!” 就在片刻之间。 那是等在正门前的拉客群众。下了巴士之后走不到5米,妈妈已经被递了二十张以上的广告,爸爸两手正反面包括右边脸颊都被盖满折价的印章。美国士兵跟着爸爸妈妈走下巴士,同样遭到拉客群众毫不容情的袭击。要是不拨开人群,一步也无法前进。大声公的怒吼声音量太大,要是不把脸凑近就没办法讲话。爸爸妈妈千辛万苦越过正门。像个初次来到都会的乡巴佬似的仰望着校舍。 抬头一看,眼前并不是平日的园原中学校舍。 位在眼前的是装饰了无数看板、纸糊作品和布条,显得有点蠢的木造三层楼陌生建筑。地鸣似的喧嚣片刻不停地传了过来。四处窗户全都撒下了传单,从四处厕所窗户扔出来的无数卫生纸长条在风中翻飞。那份光景简直就像是逃狱电影的最后一幕。 完全被气势压倒的爸爸终于嗯地一声,点头同意。 “了不起。” 妈妈也同意。 “真是厉害。” 旭日会会员跟着呐喊。 “毅力——!!” 爸爸妈妈回头一看。就在正门进来的右手边,如此酷热当中却有穿了全黑特攻服、身体僵硬的三人组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第四人用地上老旧不堪的收录音机,大声播放类似军歌之类的歌曲,然后三人齐声跟着热血歌词的节拍呐喊“毅力——!!” “那是什么?欺负新人吗?” “一定是旭日会的人。” “——是右派吗?” 母亲露出惊讶的表情。 “哎呀,孩子的爸,你不知道?我跟你说——” 虽然试图对那复杂古怪的情形加以说明,不过就连妈妈也不太懂”这个我听桑田太太讲过。旭日祭不是来很多人吗?像飙车族、传教的人也会混在里面。她说为了避免引起冲突,需要有人看守。” 说到这里,爸爸露出似乎有点印象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了不起。” “好了,走吧。直之那边是社团教室大楼208号室。” 妈妈拉着爸爸的手,踩着兴高采烈的步伐往前迈进。两人横越操场走向社团教室大楼。路上妈妈开心事的来回望着数不清的成群路边摊,看到明显就是男女朋友的两名学生很要好地一边吃着苹果糖一边走过—— “要不要吃点什么?” “嗯。” 妈妈想也不想地直接挑了就在一旁的什锦摊子。正要对着用生疏手势拿铲子的男学生点东西,抬头一看!! “咦?” “哎呀,这不是西久保吗?” 看了爸爸妈妈正经八百的打扮,连隔壁的花村也都睁大了眼睛。负责顾摊的所有人全都露出什么事什么事的表情凑了过来。 清美好奇地抵了抵西久保的背脊—— “谁啊谁啊?你认识吗?” “是浅羽的父母。” 清美睁大了眼睛。 “真的假的——!!” 妈妈和蔼地笑了。爸爸说了“真的”然后低头—— “直之平常承蒙照顾了。” 像在参观稀奇动物似的,所有人咻地全都探出了头来。除了之前早已认识的西久保和花村,其他男学生嘴巴半开地望着妈妈的笑脸,走开走开什锦烧由我来煎不对啦不要挡路走开地肩膀抵着肩膀吵个不停。只有清美一个人,扔下手里的高丽菜不晓得要跑到哪里。爸爸侧眼盯着清美跑开的背影—— “啊——西久保!” 然后对西久保招手。西久保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从摊子对面走了过来—— “是。” 爸爸压低了声音—— “问你一件事。” “是。” “这件事要麻烦你保密。不久之前,正确说法应该是暑假结束的时候,我一直在猜测某种可能性——” “哦。” 爸爸这么问道: “直之是不是交了女朋友?” 西久保的表情并没有改变。 “挺微妙的。” “挺微妙是吗?” 西久保背对摊子,把身体挨向爸爸—— “你可别说是我讲的。” “那当然,” 该加与不该加的材料塞了一堆、奉送过多的什锦烧完成了,妈妈将装有盒子的提袋接过来之后回头,爸爸和西久保正在稍微有点距离的地方,秘密交谈些什么。两人都用蹲厕所的姿势,西久保还在地面画图针对什么加以说明,爸爸则是嗯、嗯地点头表示不同意。 “孩子的爸,走啰。” 爸爸哦地回答之后站起身来,西久保顺手将画在地面的图磨掉。“谢谢光临——!”的声音由背后传来,爸爸和妈妈再度迈开步伐。 “啊,可是这个不方便边走边吃。” “没关系。等会儿找个地方再慢慢吃。” “刚才你跟西久保在说什么?” 爸爸嗯地说道: “男人之间的话题。” 妈妈噗嗤一笑,没有再继续追问。 社团教室大楼208号室只在敞开的大门旁边贴了一张长条状告示,上面写着“圆原中学圆原电波新闻UFO展”。一点也不花俏。那种气氛简直就像警署搜查本部,却被过度装饰的周遭凸现出来,反而变得醒目。人气似乎还不错,爸爸妈妈在门口前作心理准备的时候,人潮还是络绎不绝。 “走吧!” “好。” 穿越入口。 眼前有展示板、大型实体模型与飞机模型。然后—— “哦,浅羽特派员的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 水前寺从一张桌子、一张椅子的柜台回转过身,用足以让在场所有宾客也都跟着回头的音量大声说道。妈妈和蔼地笑着说声“好久不见”,爸爸则是低头说着“直之平常受你照顾了。” “哎呀,头发跟之前看到的不一样。是直之剪的?” 水前寺慌忙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一连害羞地转着头说道“嗯,是啊”。爸爸左顾右盼地环视周遭—— “——直之人呢?” “浅羽特派员出去取材。我们圆原电波新闻社除了这个‘UFO展’之外,同时还发行介绍校庆企划的号外。” 爸爸嗯地说道: “不过人还真多。” “托您的福。” 水前寺带点害羞地笑了。室内十分拥挤。大多是园原中学的学生,还有住在附近、莫名其妙迷路进来的大叔,特地远道而来的整团UFO迷,平常就对新闻社的活动带有好感的老师等,相当热闹。 “我来介绍。里面请。” “咦,还有人介绍,真是豪华。” “好紧张。” 爸爸妈妈随着水前寺绕巡室内。 实体模型率先抓住了视线。主题是“园原基地与其周边的幽灵战斗机目击事件”。用叫人瞠目结舌、每栋建筑每棵树木全都讲究的精准度将它具体重现,各处还标示了从1到19的标记。除此之外,在实体模型“上空”又标示了从1到19标记的橘色乒乓球,用眼睛几乎看不见的手数线加以固定,再用红线和地上号码相同的标记加以连结。也就是说,地上从1到19的标记是幽灵战斗机的目击地点,再看事件之中目击者所目击到的是“何种方位”“何种角度”,用乒乓球和红线作出立体的标示。 “了不起。” “好漂亮。” 除此之外,展示板上还有目击事件1到19的详细解说。拍到照片的事件就注销那张照片、报纸和杂志有报道的事件就列出那则报道的影印稿。十九件目击事件当中,有十一件在新闻社独自采访之下作出“误判可能性甚高”的推论。 “了不起。” “真厉害。” 接着便是将幽灵战斗机想象图实体化之后的模型。 看了第一眼,爸爸说出他的感想。 “很像美军的无人战机。葛拉曼的(译注:Grnmman,美国知名航空机制造公司,F-14雄猫战机为其代表作之一,一九九四年舆同诺斯洛普公司合并,并改名为诺斯洛普?葛拉曼公司。” 水前寺咧嘴一笑。 “伯父大人真有概念。” 毕竟只有想象图,还是难以抹去“平凡无奇的三角形”这种印象。模型全长约一公尺,根据旁边的说明是“1:20(推测)”。说到看起来的感觉,就像“装载了向量推进(vectorthust)引擎的无尾翼隐形飞机”,不过根据多数目击者的证言,它”完全听不到喷射引擎的排气声”、具有“Z字飞行”“空中静止”的惊人机动力,而且“高G下回转的时候会留下橘光轨迹”。 模型背后的展示板展示了制作参考用的十几张幽灵战斗机相片与相片解说,隔壁则是连接了携带型计算机的十四寸屏幕,稍早正在反复播放由不明人士流传于网络上的幽灵战斗机机影片。影片确实捕捉到类似模型的物体正在升空的情形。不过因为分辨率太差,光凭这个并无法做出任何判断。 到此为止,爸爸将整个展示全都逛过了一遍,再度面向实体模型、抱着胳膊默默沉思,然后确认无误地嗯一声加以肯定。 “也就是说,第四停机坪(Apron)附近很可疑。是这个意思吧?” 水前寺突然血压上升。 “不愧是伯父大人!” “咦?围裙(编注:英文亦作“Apron”,与停机坪同字同音)和UFO有什么关系?” 妈妈睁大眼睛这么问道。爸爸指着位于实体模型中央的圆原基地一角—— “第四停机坪在这附近。也就是说,你看,目击事件9、10、11。这三件的事件几乎相同。若是真有其事,恐怕这三件目击者看到的是同一件东西。将这三件依照时间顺序大略连接起来——” 爸爸将三颗乒乓球连接起来,用食指在空中试着描出幽灵战斗机的飞行路线。食指一边瞄着四分之一的圆弧一边缓缓降下高度,直接连上了位于第四停机坪的着陆线路。 周围客人发出“哦哦”的声音。 “说到这家伙的真面目,身为社长的你有什么看法?” 爸爸再次抱起胳膊,转而面向幽灵战斗机的模型。水前寺兴味十足地回答: “首先可以知道,在园原基地周遭所目击到的谜样飞行物体分为几个种类。至少有两种,我自己认为应该有三种。不过目击案例极多的只有其中一种,其它两种十分少见。所以那个模型是将这附近最常被目击到、最容易搜集资料的‘灰色三角’想象图加以立体化。——灰色三角自然是发烧友所取的名字。” 水前寺用修长的手指抵着写有不可碰触这几个警告文字的模型正前方—— “伯父大人刚刚说它像是无斜角的诺斯洛普?葛拉曼无人战机(UCAV,UnmannedCombatVhicle),本人也有同感。这应该是无人飞机,隶属于美国空军,换句话说,设计和使用的都是人类。看那全身亮晶晶的华丽品味没,明显带着幽灵式战机与史坎克(译注:Skunkw。rko,美国知名的航机设计工作小组)的味道。无接缝的一体成型复口材质,BOS传感器(编注:BrightObjectSensor,发光目标物传感器)冷却用入口、还有用于补强高G机动动作的方位控制推进器(SIDRTHRUSTERS)。不过一体成型素材、BOS和方位控制推进器虽然都是最新锐装备,却不属于难以理解的跨时代技术。” “不可能做到Z字飞行和空中静止?” “是的。根据目击者证词,这东西具有物理学者一看到就会抓狂的机动力。所以问题在于这个部分——” 水前寺指尖所指示的是推动偏向装置两侧,外观会让人联想到“飞机屁股”的地方。感觉像是装设了双管引擎,不过却没有进气口与喷嘴。 “一开始我以为是造型副油箱(ConformalFuelTank),后来怎么看怎么不像。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硬件,我实在难以想象。不过这里面的东西,恐怕能让小孩涂鸦似的飞行方式化为可能。” 不知有什么时候开始,周遭客人已经听水前寺的说明听到入迷。爸爸抱着胳膊默默思考,客人们则吞着口水等着听爸爸会说些什么。 “我有两个问题。” 水前寺点点头。 “只要是我能回答的,请尽管问。” “既然有那么先进的驱动引擎,这个偏向喷嘴又是什么用途?不就是一般的喷气引擎?” “我想应该是副系统。虽然数量不多,不过也有听到喷射引擎声的目击案例。固定使用的驱动引擎在安定性方面可能有点问题。或是的在飞机高度、大气状态,诸如此类的某些条件全都吻合的状态下才能使用。例如燃料的消耗量很大——我是不晓得它用什么燃料——可能只限某些场合才能使用。在我看来,园原基地至少配备了十架以上的灰色三角。所以谜样的驱动装置在某个程度上已经量产成功,只是美军能不能完全掌握它的运作原理还是个疑问。像是‘将原型机勉强加以复制成功,但还没完全搞懂它的道理,所以不能随意更动内部,无法对性能作进一步改良’。可能有这种情况。” 爸爸嗯地一声,微歪着头—— “你说这是无人机?” “是的。这种过于偏激的设计,没有空间可以让人搭乘。” “你还说,这东西在园原基地有十架以上?” “是的。至少我是这么认为。” 爸爸嗯、嗯地点了两次头,用一半以上是这么确信的口吻说出第二个问题: “换句话说,这东西一定存在着司令母机。它是这东西的编队中枢,类似绝对不能遭到击毁的头头。” 水前寺脸上浮现了笑容,时髦的眼镜闪着光辉,看来十分欣喜。能够聊到这么深的客人,想必是前所未有。 “打从一开始,我的猎物就是这个头头。” 那是野心满满的笑容。 “现在还只是抓到它小尾巴的阶段,我们远远电波新闻社一定会将它的真面目公开在太阳底下。” 周围客人发出了“哦哦哦”的欢呼声,甚至还拍起手来。水前寺举过拳头回应欢呼,之前只顾讲话、完全没瞄到旁边的爸爸则伤脑筋似的抓着头。 回答了和UFO现象有关的题目,拿到了奖品“原创电波T恤”和一份校庆企书介绍的号外,爸爸妈妈被水前寺送到了社团教室外。 “了不起。看到好东西了。” “再见了,水前寺。再来玩啊!” 这时水前寺露出“啊”的表情—— “——对了。这个,冒昧请问一下——” 水前寺把手插进裤子口袋,取出折成四折的纸—— “请问两位,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水前寺摊开一张打印纸。似乎是将原版相片经过某种程度解析处理之后打印而成。 画面中央捕捉到两个人的身影。 从背景看来,似乎是在电影院的场内所拍到的。相机和两个人的距离大约三公尺左右。画面中央的两人其中一位是穿着西装的高个子男性,手里提着类似公文包的东西。另一位站在西装男性的阴影里头,服装与长相看不清楚,不过看样子是名女性。两人明显想从那个地方逃离,西装男性正举起左臂想遮住脸。要是按下快门的时间再迟一会,他的努力想必已经达到了目的。不过话说回来,不论是焦距不准、还是手晃剧烈的程度,简直就像—— “好像八卦杂志的爆料照片。” 爸爸把手伸长、远远望着打印纸,从上衣口袋取出了老花眼镜。 “这个是女的吗?” “我觉得是。不过可惜这张相片的角度太差了,重要的是这边的西装男性,这张脸你有没有印象?” 爸爸妈妈同时‘嗯——”地一声,然后歪着头。 “有没有长得很像的谁曾经去过店里?” “怎么样,孩子的爸?” 唔—— “我们家这种生意,客人几乎全是附近的熟人。” “客人以外呢?可能性有很多种。像是来问路、闯进来的业务员以及募款人员之类的。就算不是这张相片上面的男性,最近有没有谁在家里附近徘徊、或是电话故障叫人来修理,类似这类的事情?” 爸爸和妈妈一边嗯、嗯地响应一边在记忆里搜寻,却想不出谁和这张相片里的男性很像。 “抱歉,帮不上忙。” 水前寺摇头表示别这么说。然后将打印纸收进口袋—— “两位接下来要往哪去?” 爸爸对着手表瞄了一眼—— “夕子演出班上的舞台剧,我们要过去看。” 听到意想不到的话,水前寺瞪大了眼睛—— “——太糊涂了,我都不知道。要是有空,我一定会去看。” “就这么办。她一定会很高兴。” 爸爸妈妈和水前寺道别,离开了社团教室大楼。 在摊贩之间,徐徐朝着体育馆走去。 除了夕子的班级一年一班以外,推出舞台剧企画的班级还有很多,如果演出的是大型舞台与照明器具的正式戏剧。只要向旭日会提出申请,就能在交替的时间中使用体育馆。根据旭日会的小册子,有一年一班同学们所负责演出的“荒野的故事”是十二点四十五分入场、一点开演。 在开场之前,到体育馆入口附近的吸烟区稍微消磨时间—— “——等等,你怎么了?” 妈妈发觉不对劲,从手提包里头拿出手帕,爸爸赶忙把香烟捻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然后开始大滴的冒汗。 “哦,肚子突然…………!” 妈妈的叹息之中混杂着苦笑—— “真是的。怎么连你都在紧张?厕所在哪呢厕所厕所。” 妈妈十分镇静。在小册子上找出地图,把爸爸带到体育馆往西就会看到的厕所。 “我先走了,进去找个角落的位子。你好了就快点过来。” 爸爸一言不发地夹腿爬进了厕所,迫不及待地为房间上锁,然后脱下裤子,在千钧一发之际解除了危机。整个人消了一圈似的,安心地叹了口气。猛然一看,连这地处偏僻的厕所房间也都贴满了企画传单。虽然很像就这样坐着,不过离开演已经剩下没多少时间。爸爸慢吞吞地擦了擦屁股,正准备要冲水的时候—— ——是我,木村那个白痴在不在? 是男人的声音。 爸爸不自觉地摒住气息。不是旁边。和爸爸这间隔了好几间的房间有某个人,正用疲累至极的声音在讲话。不是自言自语。声音小到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对话内容,不过似乎正在和谁争论,感觉彼此在讲话途中会打断对方或是遭到对方打断。也就是说,那并不是无线电—— ——那就在第五次之前把它打下来。你果真没用。叫木村来听。 是行动电话。 爸爸心想真是稀奇。 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事,曾经有过北方工作人员潜入松代SAM(编注:surface-to-aurmissile,地对空飞弹)阵地群,用经过改造的行动电话将机密情报传给同伴的事件,后来因此而修改电讯法规,原本准许作为民生使用的频率区域,大部分都被军方给掌握。于是想拥有持用行动电话的资格,必须填上一大堆履历表格,后来行动电话就成了正派人士无法持有的物品。 男人的声音变得大声。 ——对,就这么说。五次打不下来的话就挪开离地时间。——一个小时。不行的话三十分钟也好。喂,一定要转告木村。要是他闹起别扭可就惨了。 爸爸冲了水。 大声地整理衣服,走出房间时还特地用力关门。 按照惯例地仔细洗手,背后传来冲水的声音。 开门关门的声音,从背后走近的脚步声。 爸爸的视线朝着眼前镜子一瞥。 ——? 谁啊? 感觉好像有见过。高个子的西装男性从镜子中的自己背后穿过,在隔壁洗手台开始洗手。瞧个不停会引人注目,爸爸决定专心洗手。 直之和夕子的导师?不可能。 住在附近的谁?也不对。 男人并没有往这里留意的样子。脸上带着极为疲倦的表情,似乎对隔壁爸爸的存在浑然不觉。谁啊谁啊、真实介意、要不要开口问问,就在这么想的时候,男人胡乱洗了洗手,一边用手帕擦拭一边朝爸爸背过身去。在厕所刚出去的地方站定,从口袋里拿出压扁的香烟烟盒。 男人起身走开的时候,随着吐向空中的烟雾自言自语—— 还是不行吧,我就知道—— 听在爸爸的耳里是这样。 那抹身影,和水前寺秀出的照片中的男子相互重叠。 “——怎么可能?” 爸爸在厕所里发出声音,自己一个人如此自言自语。 恐怕是谈UFO话题谈得太过兴奋,因此受到了影响,连平凡无奇的地方都能见到谜题与计谋的影子,就跟看了动作片过于入戏一样。难道自己还年轻?爸爸一边如此自嘲一边离开厕所,然后猛然站定,慌忙回头一看。洗手台的水忘了关。 “请快一点,马上就要开演了——!中途不能入场——!” 在体育馆入口负责售票的女学生高声呐喊。收下节目单、问卷和装有温热麦茶的纸杯,爸爸朝着布幕对面跨出了脚步。微暗的场内整齐罗列着成排铁椅,舞台上面还没有演员,成群的照明器材像狙击手般摆出等待猎物的姿态。有客人入场的座位大约占了总数的一半,对不属于戏剧社的非专业舞台剧而言,这样已经算是不错了。许多看起来是学生的家长,要想躲在角落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孩子的爸,这边这边。” 是妈妈低语的声音。在她隔壁坐下的爸爸暗自反复地深呼吸。试着努力想要抚平瞬间恢复的紧张感。朝着步幕低垂的舞台一眼望去。在布幕背后,夕子或许已经着装完毕,正往手上写了人字然后吞进嘴里,静静等候着初次登上舞台的开幕。 场内流泻的音乐停止。 “好紧张。” “记住了,一开场就要变成石头。别让夕子发现。” “好。” “我没叫你不要笑或不要哭,不过尽量保持自然。拍手的时候要留意情绪小心控制。” “好。” 所有的照明全都熄灭。 校庆所用的黑幕具有遮断寻常生活的魔力。体育馆舞台下方的置物处总是潜伏着幽灵。爸爸猛然想到,既然如此,或许在厕所中所看到的那个男人,也是以学校作为住处的某种怪物。 一抹照明闪动,由一年一班同好举办的非寻常生活拉起了布幕。 来到了蝉声响亮的地点,爸爸妈妈一同在位于操场角落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樱树树荫下很凉爽,校庆的喧嚣不曾止息,已经冷却的什锦烧吃起来味道倒是还可以。 爸爸感触颇深地说道: “年轻真好。” 是啊,妈妈也这么同意。望着学生们看不出一点疲劳的模样,爸爸重复着自己说过的“嗯,年轻真好”这句话。附近哔地一声响起欢呼,自卫队士兵似乎跑来参与与运动社团所主办的肌肉系企画,正在接受周围的喝彩。士兵浮现所向无敌的笑容,脱掉卡其色T恤,露出宛如假面骑士般腹肌累累的可笑肉体。看起来像他长官的男子正在粗声警告。注意了,要是输给纳税的人民,你这家伙就不用回基地了,给我回乡下种田。这可是为了国家着想。 这个时候,爸爸听到喷射引擎的排放声。 他朝着夕日延烧的天空仰望。 有两架编队的战斗机正直直横越依然带有蓝色的天空。爸爸眯起眼睛,似乎是美军的舰载机。看起来似乎是全副武装,不过高度抬高看不清楚。 “孩子的爸,那个你要是不吃,要不要给我?” 爸爸将视线由空中挪回操场。眼前没有一个人在仰望天空。这样是理所当然,身为园原的住民,飞机从头顶飞过的引擎声,就跟家门前经过的车声没什么两样。跑来参与的自卫队士兵攀着铁棍,用超乎人类的速度反复进行着拉单杆运动。围观的群众大声数着次数。 喷射引擎远远留下了余音,在背后渐行减远。 猛然察觉到某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并不是所有人都随着校庆骚动不已。今天一整天,因为眼前所看到的迷彩服数量太多,就把理所当然的事是给抛在脑后。在此时的这个瞬间,园原基地不可能闹空城计。 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战争真是糟糕。” 一旁的妈妈睁大了眼睛。然后噗嗤一笑—— “你是怎么了,突然来这么一句?” 爸爸在重复自己说过的句子:”战争真是糟糕,嗯。”这个时候—— “——你、你们好…………!” 突然间被人叫住,爸爸妈妈同时抬起了头来。 眼前有位身穿制服的女学生。 有点喘不过气。感觉像是远远看到了爸爸妈妈的身影,于是拼命跑过来,在旁边的某处阴影下面调整过呼吸。 “我、我是…………新闻社的——” 紧张到不行,结结巴巴的情形让她更为慌张,结果陷入了泥沼。不过爸爸从“新闻社”这个字眼就了解到情况。 爸爸准备出手相助,却想不出西久保提过的名字,于是这么问—— “——呃,是哪位?” 女学生的表情跟着一僵。 妈妈朝着女学生的脸一瞥,然后战战兢兢地说道: “——请问,你是直之还是夕子的朋友?” 女学生的表情还是很僵,用耳语似的声音回答: “我是新闻社的须藤晶穗。和浅羽直之同班。” 妈妈噢地浮现理解的笑容。爸爸起身低头说道: “直之平常受你照顾了。” “我…………这个…………听说浅羽的爸妈来了,我想应该要打声招呼——” 话就说到这里。 连让爸爸低头说声谢谢你特地过来的时间都没有。晶穗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行了一礼,丢下“我失陪了”这句话就跟着跑开。自卫队的拉单缸男子突破记录,引来一阵拍手和欢呼。 蝉在叫、樱树树荫下很凉、校庆的喧嚣不曾止息,爸爸和妈妈独自坐在椅子上。 “年轻真好。” 妈妈突然这么说道。 “年轻真好。嗯。” 爸爸似乎思索着什么,侧眼望着妈妈的表情。 妈妈脸上浮现早已看透一切、只是没说出口的笑容。 爸爸眼珠往上仰望着天空—— “算了,正是尴尬的年纪嘛!” 他如此作出结论,然后朝口袋里摸索烟和打火机。 日期马上就要更替了。 旭日祭是不入睡的。夜空中没有星星,到这个时间,大得离谱的操场上人影还是穿梭不绝。虽然摊贩的拉客群因为声音沙哑而安静下来,不过往来学生与客人的表情却比白天还要兴奋。有人在挡球网上面挂起大块的布放映电影,还有人用汽油桶在洗澡。 位于操场中央的营火柴薪用蓝色塑料布盖了起来,为了以防万一,避免发生意外火灾,有数名旭日会会员轮流担任守夜。不过旭日会会员毕竟也是人,有些因为白天的疲劳而睡着,在打瞌睡的时候被交班人员发现并遭到斥责。 “旭日会会员——高见保彦!!在负责营火柴薪守夜的时候打瞌睡!!是我不对!!毅力——!!” “拿出毅力!!注意!缩下巴咬紧牙关!!” 咔擦—— “多谢指导!!毅力——!!” 实现转往社团教室。 今年的社团教室似乎有不少是在进行展示系的企画,到了这个时间也就没什么人。四处的门一律挂着“CLOSED”的牌子,白天忙着导览、招呼的人全都趁着这个时候拼命参与别的企画。二楼八号室,亦即新闻社社团教室的门前,同样挂着用毛笔写的“准备中”牌子,门上还上了锁。不过只要把耳朵贴到墙上一听,就会听见里面有着卡沙卡沙的声响,以及水前寺用鼻子哼歌的声音。 试着往里头瞧瞧。 客人、浅羽和晶穗全都不在社团教室里头,只有水前寺一个人正在进行古怪的作业。塞得满满的房间内有几个地方是用黑幕隔开,平日丢满整个房间的零碎对象——几乎都是水前寺的私人物品——正堆成一座山。在堆积成山的零碎对象角落,有四台长时间录像用的录像机正遮遮掩掩地叠在那里,水前寺从各台录影机当中分别取出回带完毕后的录影带。然后在取出的录影带上面用标签写上1到4的数字,仔细捆上橡皮筋,再用毛巾裹好塞进背包。做好之后这回拿出全新拆封的录影带,四台录影机全都装上,用选台器将播放幽灵战斗机影片的屏幕和录影机加以连接,按下屏幕开启的按钮。 画面映出的是从斜上方俯瞰过来的社团教室全景。 水前寺一边看着屏幕一边朝斜上方挥手。 画面中的水前寺用完全一样的动作挥手。 水前寺对着挥手的“斜上方”就是社团教室入口墙壁的左上方附近。那个位置从校庆的前一天就挂了许许多多水前寺所带来的小提灯。那是观光区土产电力常卖的东西,水前寺自豪地说着“怎样?这里是不是变得比较豪华?”不过精髓却不满地认为“像是脑袋超笨的小学生读书房”。左边数来第二个,江之岛提灯的中央位置开了三厘米左右的小洞,里面塞满了大小厚度都等同于一条口香糖的3CCD摄影机,以及像是用旧的橡皮擦一样大小的收音麦克风。 录像机有四台。换句话说,除了江之岛提灯之外,房间里头还有三个地方藏了摄影机及麦克风,水前寺分别检查了它们的运作状态。然后终于露出满足的笑容,关掉屏幕电源,收拾起转台器和缆线,按下录影机的录音按钮,叠上三条浴巾来掩饰马达转动的声音,然后拉起黑幕,将一切恢复成原状。 拎起装有已录影带的背包,水前寺对着江之岛提灯再次仰望、咧嘴一笑。 总而言之—— 水前寺透过隐藏式摄影机,在校庆期间之内全程使用录影带,对前来社团参观“UFO展”的所有客人加以记录。 至于这件事,当然浅羽和晶穗都不知道。 肚子咕地叫了一声。 水前寺瞄了一下手表,决定到附近的小摊吃点什么。吃过以后把录像带拿到安全场所去保管。这个男生,虽然这整个礼拜都没好好睡觉,却完全没有爱困的样子。一边志得意满地用鼻子哼歌一边走出了房间,可以不上锁,“准备中”的牌子则维持原样,快步走下社团教室的阶梯。 接下来把视线转到校舍里面。 想是这么想,不过在这之前,操场周边还有一个值得留意的场所。就在水前寺狼吞虎咽、吃着堆积如山的章鱼烧的社团教室附近正对面,园原地区第四防空洞的巨大身影正蹲踞在那里。四处空无人影,除了微微传来的操场喧嚣之外,耳里只听得到潮湿的虫声。防空洞的西侧墙壁满是涂鸦,因为位于校舍及体育馆全都看不到的位置,那里架着一把梯子,有人正沿着梯子爬到防空洞顶端吃着杯面。 是榎本。 一旁摆着揉成一团的上衣、空空如也的便利店袋子以及热水壶。热水壶上面用麦克笔写着“保健室”。榎本盘腿而坐,低头望着吃了一半的面碗里面。口中塞了满满一嘴的面,榎本没滋没味地慢慢嚼着,正想吞咽的瞬间喉咙却加以拒绝。 榎本拱起背,将嘴里的东西吐进便利商店的袋子里。 汤微微泼撒到膝盖,不过已经被夜风吹了许久,并不会太烫。把面碗扔掷似的放下,榎本用衬衫袖口擦嘴,以做了恶梦般的眼神,凝望着开展在眼前的校庆风景。 接下来是校舍里面。 保健室位在从走廊刚刚进到校舍的地方。门边挂着写有“火种负责人?椎名真由美”的牌子。因为被要求在校庆期间还是得要维持平日的机能,所以变成与校庆空气隔绝的额外空间。自从开始准备校庆,为了应付这间房里突然激增的伤员和病人,于是只好使出三头六臂的工夫,不过今天是校庆的第一天,情况稍微有点不同。 “唉——唉——绘里,你真的是椎名老师的学妹?” 先坂绘里在男学生手指卷上OK绷,然后在鼻子上面挤出皱纹。 “应该叫先坂老师才对吧?” 另一名男学生嘴角一撇,窃笑着这么说道: “绘里看起来不像‘老师’,不像比我年长嘛。” 被国中生评为“不像比我年长”,再怎么想都不是好事。不过确实要是不仔细看,先坂绘里看来只有高中生左右的年纪。老是为了看来比实际年龄还小而遭到轻视。 “拜托,都大男生了,才稍微切到手指就要人家伺候,真是难看。” “才不是稍微切到而已,是打假啦。中岛那个白痴乱挥美工刀,你说是不是?” 随行而来的人满不在乎地将视线移往斜上方—— “是啊,可以这么说。” “好了——走开走开。本小姐现在要稍微休息一下。不论是吵架受的伤还是贯穿的枪伤,一切都跟我无关。啊,出去时把外面牌子改为‘外出中’?” “那就到我们班上来玩啊。凭我这张脸,不论要炒面还是雕鱼烧,大家都会给你免费。” 好啦好啦我知道我知道下回再说,勉强将两人推到门外,先坂绘里深深地在白衣背后伸了个懒腰,呼地细声叹气。 才一天,就累到快要死人。 从早到晚,吵得跟打仗一样。连饭都忙到没时间吃。不光是刚才那种小伤,还来了许多真的受伤、整张脸肿得凹凹凸凸的学生,因为贫血与中暑被抬进来的两手手指都数不完,最后还有念着结石药吃完的欧吉桑、以及从二楼窗口掉落手腕骨折的小学生。不过处理伤员与病人倒是还好。 换作是学姊,应该会比自己拿手得多。 棘手的并不是繁忙,而是在那段期间内找不到机会喘息。只要告一段落坐到椅子上,马上就会闯进一堆没事做的人,这回只好应付他们,想到自己学生时期曾把保健室作为休息的地方,也就不忍过于苛责,可是碰到自己在忙却老是不肯离开的女学生,就想朝她屁股上踢一脚,男学生的好色眼光以及逮到机会就想调侃人的态度实在难缠,要想彻底避开漫天挥洒的玩笑和隐喻,可是极为消耗体力的一项作业。 心里想着,老是要应付这些,学滋实在辛苦。 心里想着,没有决心还真是不行。 还不如到中野或登户去接受魔鬼训练。可是,为什么先坂绘里会担任椎名真由美的代理人,今天整天在保健室从事奴隶劳动? 其实是因为学生会有个每年依照惯例举行的企画“园原小姐比赛”,椎名真由美受到多数男学生推荐出场比赛。当然要是本人拒绝的话也就没事,不过在学生会进行联络确认出场意愿的时候,现场有男学生跑来起哄,加上她本来性格就容易冲动,于是椎名真由美就说了OK。 然后,既然出场就得获胜,椎名真由美是这么想的。 园原小姐的候选者在校庆期间必须身上挂着写有班级、姓名的粉红色布条在校内来回走动,尽量在各种企画当中露面以便打好关系。到时戏剧和电影之类的企画会为她准备最好的座位,在摊贩和咖啡店完全免费。听到这个椎名真由美高兴极了,不过想到校庆期间的保健室可能会非常忙碌,必须找个替死鬼来垫底,加上先坂绘里又欠了椎名真由美一笔五位数的钱。弱肉强食便是这个世界的定律。 基于这样的原因,椎名真由美今天一天、恐怕直到现在都还穿着平日的白袍,挂着粉红色布条在摊贩与摊贩之间来回走动,埋头吃着免钱的饮食。 不过,在亲身体会到保健室业务的激烈之后,先坂绘里反而没什么怒气。心里想着,至少今天和明天可以让她先喘口气。 ——至少今天和明天—— 脑子想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突然感到沉甸甸的。一抹少女的面容闪过脑海,让先坂绘里浑身僵硬。那个近乎病态、无法表达情感的侧脸。导管吸引鼻血的红色、从之间滑落的压缩定型药锭、从苍白的背脊打入的脊髓注射针。CPK值不低于三万的寻常状态、在DMAE精制瓶中塞满混杂了蛹的蛆虫、因摄取过量暂时失明以及脑内活动电位混乱引起的幻觉。明明在半年之前就曾经想过,自己再也不要看到这些东西,最近却在每次出击的时候一直一直一直一直看到。工作人员双手叉腰为了指示来回怒吼的声音、在无菌区来回走动的橡胶鞋底的脚步声、在担架上突然痉挛的白色身躯,像被恶魔缠身似的弹跳起来。得要四个大男人齐力才压得住。 过着比任何人都激烈的日子—— 至少、至少今天和明天—— 有人砰地一声、撞上保健室的门。先坂绘里吓得跳了起来—— “绘~里~! 门突然间打开,椎名真由美穿着平日的白衣挂着粉红色布条,东倒西歪地走了进来。话语含糊步履蹒跚,,脸比猴子还要红。 “学…………学姊!?你喝醉了?” “我没醉~” 椎名真由美伸手想撑住身体,结果却扯开床单、脸部往下倒在那里。然后脸颊抵着床铺咕哝咕哝地说话, “看板上写着咖啡店,菜单上却有汽油~我想说~是什么咧,结果拿出来的是酒,吓了我一跳~” 噗嗤噗嗤地笑了起来—— “我一直叫他们续杯,把他们惊得皮锉,根本就喝不够嘛~后来我用自动贩卖机喝了好几杯。” 嘻嘻嘻嘻嘻嘻地笑了起来。停不住。实在叫人害怕。正在想说要不要趁机打个麻醉、叫基地开车来把她给送回去的时候,椎名真由美突然仰起脖子—— “先坂!!先坂情报陆曹!!” 突如其来的宏亮声音,让人反射性地挺直了背脊。 “有!” 然后再度趴到床上—— “去做茶泡饭。饭是快餐的在冰箱海苔也在冰箱热水在热水壶。复诵!” “先坂情报陆曹去做茶泡饭。饭是快餐的在冰箱、海苔也在冰箱、热水在热水壶。” 椎名真由美就这样动也不动。 一大早被带到这里的时候多少听过说明,大略知道哪里有什么。餐具在床边的架子、冰箱在桌子底下,拿来免洗筷和饭碗,其它还有用洗衣夹夹住得几包袋装茶泡饭海苔,加上一罐盐渍辣味乌贼。悲惨的饮食生活。 “啊、对了。学姊——” 没有回答。 “这个…………没有热水。” 还是趴着不动—— “热水在热水壶。” “刚刚榎本有来,把热水壶给拿走了。” 突然之间,椎名真由美的口吻失去了醉意。 “——那家伙有来?” 她从床上爬起。完全找不到表情的侧脸。 “他来做什么?” 先坂绘里无话可说。 “我要宰了他!” 椎名真由美一阵暴风似的站了起来。跑向资料柜打开最下面的抽屉。拉出携带用金库,把它翻过来。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用过丢弃的针筒和葡萄糖、葛拉克(编注:Glock,奥地利的著名军用枪械制造厂)的九厘米手枪和两个弹匣—— “慢…………慢着,学姊你不要这样!不要——” 不过接下来的事还是无法阻止。东西撒了一地之后,椎名真由美连胃里的内容也跟着撒了一地。 收拾地上的东西,抱着椎名真由美让她坐到床上。她在发抖。或许是醉意退去会觉得冷,拱起的背部正在打颤。关上窗户,在她肩膀盖上毛毯,自己也坐在一旁。 “你看,最近第四次待机一直持续。榎本总不能老是呆在指挥所。” 先坂绘里垂下肩膀,两手交缠在膝上,仰望天花板。 “而且,他好像也很痛苦。最近他不是到处在问,为什么在第五次之前还打不下来。刚刚来借热水瓶的时候也是,我不晓得他会来吓了一跳,问他怎么回事。结果他说这次加奈会恨死他,他实在待不下去,只好躲来这里。” 颤抖的鼻息、吸着鼻水的声音——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榎本那么沮丧。他现在大概是爬到哪个高处去吃杯面吧?” “让他沮丧到死好了。” 椎名真有美捏着毛毯一角,盯着脚尖嘀咕。 “自作自受。说穿了还不是他在吹牛。让他沮丧到胃穿孔吐血、烦恼到死好了!” ——说穿了还不是他在吹牛。 说得没错。先坂也知道她说得没错。会知道这件事,代表着先坂情报陆曹在接近“计划”中枢的位置。 “茶泡饭。” 发出叹息。 “是、是。” “回答一次就行了。” “是、是、是、是。我也一起吃好吗?总觉得肚子空空的。我去茶水间装热水。” 椎名真由美没有回答。先坂绘里迅速起身,一边伸展背脊一边晃着水壶走出保健室。 日期更替。 就让我们跟在先坂绘里身后,朝走廊里面更进一步。大大小小的广告牌并列,墙壁已经贴满了传单、马上就要在体育馆举行的化妆茶会参加群众正用扮装完成的模样跑来跑去。有些精力耗尽的人则睡倒在哪里,两人一组的旭日会会员推着小型推车,将这些“战死者”们推在车上,带往被划分出来作为休息室的第一会议室。旭日会还有两台和这同型同样的推车,三台推车分别被取了“VALKYRIE01”“VALKYRIE02”“VALKYRIE03”这样夸张的名字,一般学生则将三台一起通称为“KONAKONA号”(编注:KONAKONA,相传于1940年一名波兰犹太人之手,歌词写的是将牛用车子带去卖的过程,但据说亦有当时犹太人在纳粹集中营中遭毒手后运走弃尸的隐喻)。 先坂绘里在学生会室的角落左转,登上通往二楼的阶梯。 推车往一楼走廊的深处迈进,来到位于尽头右边的第一会议室。整台推车直接从门户大开的入口进入,两名旭日会会员开始进行将推在车上、像团烂抹布的家伙们卸下的作业。室内暗蒙蒙的,挂在天花板四周的大型电视发出蓝色的光芒,隐隐没入了黑暗。地上铺满用来代替棉被的垫子,陷入熟睡、动也不动的一群人睡得到处都是,连脚都没地方踩。这幅光景活像是真正的停尸间。 两名旭日会会员将行李完全卸下,推车惊险地往右边回转,从头到尾默默无言地离开了第一会议室。在弥漫着汗臭味的黑暗之中,有某个人正在某处说着”我会自己剥皮”的梦话。 然后,浅羽睁开眼睛。 重力回到了身上。紧贴着右边脸颊的布的触感,趴伏在满是灰尘的垫子上,脸颊面向左边。隔壁有个睡姿像始祖鸟化石的家伙,室内鞋脚底就抵在自己的眼睛和鼻子中间。 被旭日会会员抬上推车的事情,浅羽略有记忆。 双手双脚被抓住、抬起身体的时候,浅羽其实清醒了一半,不过实在困到难以动弹,心里想着就这样被推车运到休息室其实也还不坏。后来的事就完全失去记忆,不过感觉并没有睡得很久。 翻身改成仰躺姿势。 心里朦胧地想着。实在是好长好长好长、又好乱好乱的校庆第一天。 让人怀疑一天是不是真的才二十四小时。 完成实体模型与幽灵战斗机模型,结束社团教室准备工作大约是在凌晨一点左右,后来就被晶穗绑架。说什么旭日祭的正式开始时间是在上午九点,不过位于操场上的摊贩几乎是从几天前就开始营业,其他大型企划大多也被沉迷于庆典气氛的家伙提早偷跑,要想实地取材就得现在开始行动等。今天的取材是以参加型企划为主,找到爆发连提案者都没料到的超人气企划,重点则在于娱乐性于实时性。晶穗一步步地走在前面,一边针对取材概念如此加以说明。光是上午时间就数不清绕遍了多少企划。印象中所留存的只有每次取材完毕、晶穗粗鲁地说着“好,下一个”的语气。以及猛然之间、晶穗侧眼往这边瞧时,那仿佛想要追根究底似的眼神。 记得那是差不过要准备吃午饭的时候。在大门口碰到同班的岛村清美。清美似乎四处在找晶穗,把迷惑的晶穗拉到走廊,用力在说些什么。后来晶穗的样子就变得古怪。在小摊上吃着滑溜溜的中华凉面的时候,她也左顾右盼地望着周遭,特别静不下来,填饱肚子以后突然就说“下午兵分两路去取材”,接着就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 要兵分两路,自己其实没什么意见。 不过之前明明是两个人一起取材,为什么到了现在却要突然改变方针?是不是和刚才与青美之间的密谈有点关系?还是自己又说了什么惹她不高兴的话?心里挂虑着这些,加上同时有种某名没力的感觉,于是后来就像漂浮于波浪之间的水母,昏沉沉地迷失在校舍里面。想不出是在哪个班级,不过似乎是将乐团演奏、戏剧和单口相声混在一起的企划,在来宾席的一角坐下不断发呆。中途倦意涌上来变得爱困,猛然醒来已经过了傍晚,和晶穗约好在图书室会合的时间所剩不多。 可是,图书室却找不到晶穗。 因为等得累了、肚子也饿了,于是想说去吃点什么,顺便绕到社团教室去瞧瞧。说不定晶穗会在那里。不过挂着“准备中”牌子的社团教室里面只有水前寺懒洋洋侧着身子掮着扇子正在吃冰,完全找不到晶穗的人影。须藤特派员?谁晓得、我不知道,你们不是一起的?被正在顾摊的花村抢走猪肉块,回到图书室一看,果然没有晶穗的影子,于是渐渐产生焦虑。依照预定,和晶穗在图书室会合之后就要直接展开编辑作业。再不快点,就会赶不上明天的发送。在校舍里头绕过一遍,也会拿着笔记本试着打电话到她家。不过要在校庆期间的校舍里偷找出某个人,自己都觉得鲁莽,加上电话也没人接。 时间宝贵。 回到图书室,打开从水前寺那里借来的桌上型电脑,开始进行编辑作业。晶穗做得号外用版面还有复印件。晶穗负责取材的部分无法排上版面,这也是迫不得已。参考第一天的号外,将手边的材料尽量灌水,或许还混得过去。心底对着晶穗痛骂,一天到晚啰哩巴唆,结果却在这么重要的时候不见人影。坦白讲,自己其实也没有准备豁出去的打算,说不定晶穗违反约定是有某种正当或者不可抗拒性的理由,至少留下“我有努力过”的证据,这样才能避免后患。 记得原版完成的时间是在十点半左右。影印四百份发送到校内各处,时间好像是快十二点。拖着宛如破抹布般的身躯到走廊水龙头喝水。走廊上面睡了一堆闹到疲倦的人,望着愉快地在大门地板睡成大字形的家伙的脸,记得心里感到非常羡慕。那是最后的记忆。 浅羽凝神望着左手腕。现在时刻是一点十四分。 在黑暗及尸体之中爬到墙壁边缘,背脊盯着墙壁双脚往前。 睡意的尾巴还在脑中盘旋。 颇有充实感,不过好累,真得好累。 浅羽发出细细的叹息。 激烈的日子已经结束。剩下的就是帮忙社团教室的展示活动。明天,不、今天,今天就要悠闲的过。之前虽然不是没有乐趣,不过总觉得的要这样才算在过校庆。四处绕来绕去慢慢欣赏各种企划,要是见到晶穗就念她几句,逛腻了就到西久保和花村那里,一边吃着什锦烧一边说些蠢话。然后就这样到了傍晚,有男朋友和女朋友的人开始骚动,旭日会会员开始扩音器测试,就在十八点四十五分的时候—— 有蝉唧哩哩地,从窗外的夜晚飞进来。 在黑暗之中,浅羽一个人摒息睁开了眼睛。不曾入睡的庆典喧嚣,连位于校舍角落的这间房间都能远远听见。在黑暗之中,有人模糊不清地说着梦话。 后来榎本就没再来说些什么。也没有露面。 关于伊里野,后来再也没听到任何消息。 浅羽仰起脸来。挂在天花板四周的电视蓝光。节目已经播放完毕,四个不知位于哪里的高山、森林与蓝天的画面像死了一样静止不动,打出十足冷淡的幻灯片。 ‘关于北军情势,会在获得最新情报时进行报导。’ 后来浅羽每天、每天都会打开自己位于大门下面的鞋柜加以确认。 里面既没有猫也没有青蛙,连牛井店的折价券果汁空罐贷款公司的面纸扭蛋空盒婚姻介绍所的申请明信片都没有。 只有脚跟写着自己名字的寻常生活、微微带着些污点的室内鞋正摆在里面。 伊里野会来参加校庆? 还是不来? 停尸间的黑暗。四个电视的画面,将堆积如山的战死者尸体沉入海洋底部般的色泽。风从打开一条缝的窗口吹拂进来,窗帘波浪起伏似的摇摆。 浅羽一个人在弥漫着汗臭味的黑暗中,电视画面的蓝光隐隐映照着他的脸。 遮蔽星子的云朵消散在黎明风中,第二天又是夏季的一天。 午后。 钟塔的钟响了。换作平常,那是宣布午休结束,第五节课开始的钟声。不过旭日祭第二天哪有什么午休和第五节课,那个钟声纯粹只能报时。代表了十三点零分。 虽然是白天,走廊却很暗。原本掩埋了墙壁的企划宣传传单现在连窗户全都一并盖住,外面的阳光不太透得进来。人影并不多,至少没有第一天那么多。不过这绝不代表庆典的失速。参与人数减少正表示不入戏的人已经彻底遭到淘汰,庆典反而是朝着远远可以开始见到的终点持续加速。 突然之间,校舍三楼一角阀出惊人的惨叫。 那时足以挤出恐怖重量、货真价实的悲鸣。在被传单掩盖的走廊对面,男学生用快要小便失禁的表情一边大叫着一边跑了过来。在过度恐怖给吓哭的女学生正在接受朋友的安慰。 ——就在刚才,三楼西侧楼梯平台上的古镜映出血淋淋的军队。 差不多是这种情形。 在旭日祭期间,总会发生一两起这种全无根据的骚动。像是“好像有某偶像歌手来了”或是“喝醉酒的美国兵正拿着真枪到处发飙”之类。几年前还有“三年级女学生从钟塔顶端跳楼自杀”,这种无凭无据的谣言却在瞬间席卷了校园,最后还有被骚动卷入的教师叫来救护车。 这也可以算是旭日祭的风景之一。 三楼的骚动逐渐延烧。只要有人真的害怕,周围的人看到那张脸,就会被相同的恐惧给掳获。感觉好像自己也看到什么。群众心理的怪物正在缓缓穿越木制校舍。 浅羽的爸爸妈妈今天也有来,正在校舍二楼观赏美术室的展示。 “了不起。” “真厉害。” 今天爸爸和妈妈都没穿正式服装,爸爸是已经褪色的夏威夷衬衫配上工作裤,妈妈则是平常买东西的打扮。 美术室所展示的主要是绘画社作品,里面还夹杂了在美术课得到老师高度评价的一般学生作品。叫人苦笑的是,稍一分神就会发现,一般学生的作品竟比美术社社员还要来得出色。美术社作品群的重点作业是用百号画布所画出来的林布兰描摹,不过有些部分用外行人眼光也能明显看出技术上的差异,想必是担心赶不上校庆时间的美术顾问出手相助的结果。 爸爸来到百号画布面前,抱着胳膊点头。 “了不起。” “真漂亮。” 浅羽和西久保镇定的第四号纪念章,就放在校舍一楼东侧、走廊尽头的桌面上。 那是地瓜噗地切成两半的地瓜版纪念章。 桌子前面是收藏了火警警报器和扫地用具的大型橱柜。火警警报器对面的男子更衣室正在举行每年都大受欢迎的企划“动物摸到饱房间/协力·胜谷宠物商会”,所以附近行人很多,不过并没见到可疑人物。 西久保说道: “走吧!” 浅羽回道: “嗯。” 花村已经阵亡了。 关键场面。纪念章的放置地点是一级危险地带,这点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西久保像忍者一样,从藏身的走廊转角跨出脚步,浅羽则是跟在他的后面。浅羽和西久保肩上全都挂着参加生存纪念章搜集赛的华丽布条,脖子上挂着盖了纪念章的一束卡片。两人弓起身子,沿着墙壁用半是爬行的姿势,朝着放置纪念章的桌面慢慢逼近。走在前面的西久保拿到了地瓜版纪念章,回头露出笑容。 那是浅羽所见到的,西久保最后的笑容。 早该察觉才对。那种漂浮在周围、刻意经营过的自然感觉。似乎屏息在期待些什么的空气。 “你们这些逃兵————————————!!” 必须抬头仰望的壮汉,用踢破橱柜大门的气势飞奔出来。是烈火军曹木内。本名木内佑介,身高178,体重133公斤,木内酒店老板的次男,兴趣是通信,不断拒绝相扑团体邀约的15岁夏天。 货真价实的悲鸣响起。 烈火军曹木内像闪电般袭击过来。硬实的双臂迅速环保起西久保的腰部将他压制,然后从绝对不会受伤的角度将他压倒在地、彻底制服。 然后,地瓜版飞向空中。 浅羽侧身一跃,将西久保扔出来的地瓜版接住。周围观看群众发出大声地欢呼。烈火军曹木内哇哈哈哈哈地笑着。要是舍不下羞耻心干脆地参加,就感受不到这种趣味。 “浅羽!不要管我!!你快逃!” “西久保!!” “浅羽你快跑!!快跑!!跑啊——————————————!!” “西久保————————————————————————!!” 浅羽紧握着地瓜版往前跑。烈火军曹木内的吆喝声和围观群众期待见到必杀技的欢呼声从背后追来。 “这么费工,我可得好好地整治你!OK——OK——!那就应观众要求,准备!四十八连发大特击,开始!领死吧!!” 哇啊啊啊啊——————————————————————————————!! 终于变成了孤单一人。 浅羽跑着。 跑着跑着,跑到快要无法呼吸而扑倒的地点,就在一楼走廊尽头保健室前面。浅羽撑起身子、背脊抵住墙壁,用多少还有点墨水的地瓜版啪嗒一声盖在脖子所挂的第四张卡片上面。 这时他一个回神。 脑中就像三十分钟之前才确认过的、空空如也的鞋柜一般开了大洞。 浅羽叹气。无力地垂下了头。 摔跤研究社的生存纪念章比赛是从今年开始的企划,第一名可以得到奖状和白米三十公斤(附上由壮汉三人组在指定时间送达的服务)。第二名可以得到闹钟和写有”力量无敌”的壮汉三人组签名板。至于参加奖则是和壮汉三人组握手及拍纪念照。 浅羽就是在望着空空如也的鞋柜发呆的时候,被西久保和花村强拉过去。然后照着登记完毕,挂上布条在校内来回奔走。壮汉三人组的追击非常激烈,登记时人数众多的参加者一一成了他们的饵食,于是浅羽就愈跑愈认真。 不过,在这孤单一人的时刻,之前的狂热却突然间消失殆尽。 猛然想到。 伊里野会不会喜欢这种企划?被人追着四处寻找些什么的企划。要是伊里野快被烈火军曹木内给抓住,这是自己很酷地飞身一踢救了伊里野—— 浅羽露出苦笑。 晶穗讲的“白痴啊”就是这种感觉。 这时突然觉得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浅羽仰起脸来。 “——果真是浅羽。” 晶穗从对面保健室走出来,俯瞰软倒在地的浅羽。 这是个秘密话题,旭日祭其实还有“不可告人的企划”。 自由度高到失控的例子也是不少。譬如去年的旭日祭,有部分学生开了赌场被人察觉,结果引发了问题。表面看来是“大家来玩将棋与黑白棋的企划”,不过“会场在放映室”,狐狸尾巴也就露出了一半。目的是为了不让搓麻将的声音传到外面,中心成员是担任视听委员的数名三年级学生。这个案例旭日会比老师更快采取行动,用大刀阔斧的方式,在事态还没完全转为问题之前率先加以击溃,不过这也只能算是冰山一角,秘密与坏事的气味总是不断引来企图冒险的人。像是有秘密Menu的咖啡店、地下电影放映会之类的企划,在今年的旭日祭还是屡见不鲜。 园原地区第四防空洞西边有栋被称之为“管理大楼”、双层附有地下仓库的建筑。名字虽然夸张,不过主要用来储藏,是栋勉强还有电有水的阳春建筑,平日只有防空委员才会出入的寂寥场所。 然而,地下仓库入口却贴了“防空委员企划·吃茶室‘防空洞’”这样小小张的纸。 原来如此,要开什么都有的吃茶店,这里可说是绝佳地点。而且“什么都有”指的自然是“有酒有烟”。 往里面瞧瞧。光秃秃的水泥、裸露的电灯泡光晕照着潮湿的空气、墙角堆积如山的木制货柜、印着复写文字的木箱用来充当桌子和椅子。光看那一带简直就像“禁酒法时代的地下酒吧”,不过入口门上贴着已经褪色的防火海报、墙上满满都是充满欲望、充满梦想的涂鸦。钢架塞着半旧的短大衣纸箱和舞狮的狮头散落在地,看起来又像“当地青年团的置物小屋”。饮料装在自卫队的求生器材野营餐具当中,虽然倒出来的位置有点怪,不过打开那边的木箱就能翻出一堆这种东西。 “——这个——” 浅羽缩着身子坐在用来代替椅子的木箱上面,心神不宁地来回张望,终于开口说道。 晶穗隔着用来代替桌子的木箱坐在对面,眼珠往上望着浅羽。 “干嘛?” “——呃,你不舒服吗?” “干嘛问这个?” “因为刚刚你从保健室出来——” “我装病。只是想睡一下,所以借个床铺。你知道吗?听说现在待在保健室的人是椎名老师的学妹。椎名老师忙着选美于是抓她来代理,你不觉得很蠢吗?丢下工作跑去选美,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怎么看就怎么古怪,那个保健老师的资格,却有校庆期间刚好没事可以代理工作的后辈,你不觉得时机也太刚好了?” “——这个——” “干嘛?” “你要跟我说什么?” ——我有话跟你说。 保健室前面,晶穗俯瞰着软倒在地的浅羽这么说道。 然后浅羽就被拉到这个什么都有的吃茶店。虽然对这种地方的气氛不太习惯,不过只要想到被女孩拉着手带进“防空洞”浅羽的眼神不知不觉就变得迷蒙。 “对不起。” 晶穗像要深呼吸似的大口吸气,然后突然低下头来。 “咦?” “号外。今天的份。我有看到大门摆的东西。是你一个人包办吧?” “哦、是啊。嗯。” “有三个错误。影印还印得有点歪。” 实在叫人火大。究竟是谁啊。自己被编辑工作逼得要死的时候,这家伙又在哪里做些什么? “——那好,我想问你——” 晶穗突然说道: “所以我才说对不起嘛!” 浅羽同样火大—— “那是什么态度!你做完跑哪去了!?” 周围的视线朝这里集中。 起身互瞪的两个人低下头来,再度坐上用来代替椅子的木箱。 晶穗低着头自言自语—— “咖喱。” “——啥?” “晚餐是咖喱。我喜欢咖喱。所以昨晚直接回家去了。” 她的意思是说,自己被咖喱吸引,完全忘了和浅羽之间的约定? 浅羽愣住了。要说谎也先用点头脑。 “回到家,边聊校庆的事边吃咖喱,洗澡之后早早睡觉。” “骗人。” “真的。” 然后晶穗的手突然伸向野营餐具。 “啊。” 浅羽来不及阻止,晶穗白色的喉咙已经咕嘟一声,把野营餐具里的东西一口气喝干。难喝到脸都扭了。觉得想吐。伸手擦嘴来加以掩饰,晶穗眼珠往上瞪着浅羽。 “对了,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咦?” “有什么预订?” 突然之间,在屋顶所吃的杯面味道整个苏醒。 ——顺便等她就好。没有必要为了这个还特地把时间空下来。 “不——倒是没有,不过——” “那好。” 晶穗伸直了背脊一个点头,脸上带着施恩般的笑容这么说道: “为了没有女朋友的悲惨青少年,我就委屈一下。当作为昨晚的事情道歉,我陪你参加营火晚会。” 浅羽睁大了眼睛—— “不必了。” 在不小心说漏嘴之后急忙又说: “不是,我是觉得你好象不太喜欢土风舞。” “浅羽你呢?” “——没什么兴趣。不太知道要怎么跳,而且总觉得害臊。” “可是千佳和清美她们说啊,要是不参加营火晚会,旭日祭也就失去意义了。去年我也没加入跳舞的圈圈,和朋友一起坐在旁边吃东西放烟火一边欣赏,不过还是觉得那是两天里面最快乐的时候。” 这个时候,附近桌子掀起小小的骚动。浅羽猛然一看,似乎是一二年级的男学生和女学生正在小声争论。看来就是愚蠢的吵架。刚刚自己和晶穗大声说话的时候,看在周围的人眼里大概就是那个样子。 “浅羽。你是第一的?” 意思是,浅羽你是园原市立第一小学毕业的? “嗯。” “我是第二的。哎,小学时期有没有‘土风舞练习’?” 浅羽笑道: “有啊有啊。像运动会之前,学生统统来到操场,体育老师还会怒吼‘喂,那边的把手牵起来——!’” “这绝对有问题。练习有什么意义,简直是本末倒置。那样只会让土风舞蒙羞。” 晶穗想讲的话,浅羽终于懂了。 或许需要最低限度的舞蹈练习。不过随着当时的气氛,自己随性舞动才是土风舞的基本姿态。重点不是要给谁看,舞蹈的本身才是目的。和耍猴戏不同,和比赛美和技术的舞蹈也不同。 “我们学校还有‘毕业典礼练习’耶。” “啊——那个我们学校也有!还把低年级的抓出来说‘学长、学姊,谢谢你们——’对吧?” “现在想起来真是有够古怪。‘典礼’本身是有意义,不过得要直接举行。” 浅羽突然想到,自己和伊里野就没办法谈这种话题。 要想和伊里野谈毕业典礼,就得从“你知不知道毕业典礼?”的地方开始。伊里野和自己之间完全没有彼此相通的经验。或许是有,不过对于自己的过去,伊里野却一次也没提过—— ——在训练途中,我的伙伴死掉了。 内华达的沙漠、砂色的夕阳、涂了原色油漆的公园—— ——我们全是没人要的孩子。所以我站上秋千。我的故事就到这里结束。 “所以啊——喂,浅羽,你有没有在听?” “呃…………啊。嗯。” “换句话说,不论是毕业典礼还是土风舞,只要尽力发挥就可以。什么都得练习的做法太离谱了。就算哪里不顺利,同样也会变成回忆。初吻不就是这样?先做初吻的练习然后正式上阵,正常人都不会这样吧?” 听到突然冒出来的“初吻”这两个字,浅羽吓了一跳。 晶穗质问浅羽似的直盯着他。 两眼发直。 脸颊也泛红。 “你…………你该不会喝醉了吧?” “你该不会练习过了吧?” “我要跟…………你扯到哪里去啦! 说不出口的是,我要跟谁练习啊! 晶穗探出了身子—— “说清楚!有还是没有!?” “没有啦!” 正确说法应该是未遂。被强拉进防空洞,一起玩游戏的那个时候。 晶穗瞪视着浅羽许久许久。 最后终于得到某种结论似的,说声那好、跟着点头。 发出叹息。那种安心的感觉,就像死刑得到了无限缓刑。 “我是这么想,旭日祭就是营火晚会这点特别。整个旭日祭都是这样,什么都是自由参加。小学的时候,我非常非常讨厌土风舞,讨厌到不行,可是营火晚会一旦开始,就算不跟着跳舞也很难离开,回家又太寂寞,所以会想一直呆在那里…………喂,你在笑什么啦!?” 浅羽趴在木箱上面嘻嘻嘻嘻地笑着。 晶穗一阵火大,对说得入神的自己感到害臊,于是探到木箱上头,啪嚓啪嚓地敲着浅羽的头。浅羽一边护着头一边拼命忍住笑意—— “不…………不是啦,我笑是想到别的事。” 紧张感突然遭到解放的反作用力。别扭到不行。晶穗抖着肩膀,怫然地眼珠朝上仰望着浅羽—— “社长他啊,好像有土风舞得不好回忆。之前问他要不要参加营火晚会,他气得要死。” 晶穗终于理解,不过听到水前寺的名字还是觉得不高兴。 “哎——听到有趣的事了。下次要用来欺负他。” “不要啦,很可怜耶。” 晶穗心里也是这么想。不过—— “无所谓——无所谓啦——社长要有点沮丧才像正常人。而且我也被他欺负,这样就扯平了。还算便宜他咧!” “你哪有被他欺负?” “干嘛?你听好了,我指的不是一天到晚吵架这种事。你知道吗?我写的报导,社长从来没有一次就说OK过。” 晶穗又用泛红的脸颊逼近过来。浅羽稍微做好落跑姿势—— “——我、我还不是一样。” “你和我不一样啦!对社长而言你是同志,我就不一样。那叫做欺负。对,就是欺负。” 不对。 晶穗心底也很清楚。水前寺仔细阅读自己的报导。要她重写的总是在不知不觉之间逃避蒙混的部分。正因为心底清楚,所以更是生气。 “社长他啊,老是说什么幽灵怎样浮游怎样,那就尽管写这种白痴报导啊。我写的东西只是用来填版面的累赘。累赘啦!” “不…………不要太大声!” 再度开始受到周围的注目。浅羽努力想要安抚晶穗—— “你干嘛自己一个人装乖?” “咦?” “从刚才到现在你都没喝。我想说好了,既然来到什么都有的吃茶店,这样可是不行的哦。要是警察进来发现了酒,你要说我——没——喝,那可是行不通的!” 二话不说就把人拉进来,这种说法不合理吧,不过想归想,要是说了不该说的话,让她有大嚷起来也很困扰。 浅羽握住之前一直没碰的野战餐具。里面是透明的液体。 大口一喝。 是日本酒。 直接干杯。 虽然看起来实在不像,不过浅羽相当能喝。应该是妈妈的遗传。爸爸晚上小酌来个两三杯啤酒,脸就红得像川烫章鱼一样,年轻时的妈妈可是喝个一升酒都面不改色的酒国英雄。 看到野战餐具喀地一声,摆到用来代替桌子的木箱上面,晶穗睁大了眼睛。 这样两个人的杯子全都空了。浅羽心想此时正是机会。趁机快速提出“那就换个地方”的要求,至少要先脱离这个状况,然后再—— “了不起!搞什么,浅羽你满能喝的嘛。” 晶穗咧嘴一笑。手里拿着两个野战餐具,摇摇晃晃地起身出去续杯。 后来续杯的酒才喝不到一半,晶穗就喝挂了。 此时浅羽正扛着喝到挂的晶穗,走到操场的角落。目标是社团教室。目标是社团教室。要想不给老师发现醉态、给她好好休息,唯一想得到的地点就是那里。到了第二天,来参观UFO展的客人不会太多,要是有什么万一,只要挂出准备中的牌子就没问题。浅羽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留意周围的视线,被晶穗的体重压得脸部扭曲地往前迈进。那抹身影简直就像扛着负伤战友走过地雷区的士兵。 “喂,自己走啦! 晶穗没有回答。满面通红的脸孔垂在浅羽肩上。 醉茫茫的脑袋里不断反复播放昨天发生的事情。 浅羽的父母来了。 听到清美这么说的时候,首先浮现的是“那又怎样”的念头。看到晶穗一脸迷惑地皱着眉头,清美加倍起哄地这么说道: 你还在干嘛,赶紧去打招呼啊。伯父——伯母——小女子不才,还请两位多多指教—— 被晶穗一瞪,清美咯咯笑着跑开了。 然后,首先涌现的是好奇心。晶穗一边侧眼偷瞄坐在隔壁吃着中华凉面的浅羽,一边这么决定。远远观望就好,我想看看这家伙的老爸跟老妈。 喂,下午兵分两路去取材。 即使如此,刚开始也只是想着,看看能不能在步行取材的途中碰巧遇到。晶穗并不认得浅羽双亲的脸,不过听清美说两人都穿正式西装、父亲长得很像浅羽,心想应该见到了就会认得。在各种企划之间取材,猛然回神,晶穗的视线却游弋在周遭人潮之中。 这时再也无法专心取材。 要想在涌入旭日祭的大批宾客当中找出两个人可是难上加难,于是这件事反而变得有趣。找人游戏,其实类似的企划也很多,只是这个更加困难。既不能有其他参加者陪同,手上所有的线索又非常有限,没有时间限制,也没有搜索范围的限制。说不定浅羽的双亲现在早已经回家。 晶穗将取材的事抛到一边,积极开始寻找浅羽的双亲。停下之前踌躇不前的脚步,针对对方的前进地点加以推测。亲人来参加校庆,目的就是参观与自己孩子有关的展示或表演。旭日祭的状况或许不限于此,不过往这个方向搜索比较稳当。 到新闻社的UFO展去瞧瞧,没有这样的人。 既然如此,那就是他妹妹那边。 晶穗可是持续进行企划介绍的取材。她知道浅羽妹妹参加的,是由班上的同学在体育馆进行演出的舞台剧。一年级生的班级稚气未脱,很多开的都是一般咖啡店或者小摊。戏剧这样的企划算是成熟,不过一年一班的同学里头夹杂了高年级生,是在体育馆演出,由两部所构成的大长篇,晶穗取材的时候有留意到。确认节目,“荒野的故事”十二点四十五分入场一点开始。 虽然得到告知中途无法入场,不过一跟对方讲自己是新闻社社员必须取材,对方就轻易放人了。观众席上已经十分入戏,传来不顾周围气氛的笑声。场内的光线只有映照舞台的灯光,不过还是马上看到了并坐在角落、身穿西服的两人。 那就是浅羽的父亲和母亲。 晶穗站在被黑幕隔开的入口,不停凝视着卿卿我我并坐在一起的两人背影、往前踏出一步的时候—— 脑中闪现清美哭泣的脸。 晶穗身体一僵。 自己到底想做些什么? 因为十兵卫之死哭到崩溃的清美。事先想好的借口、啃噬心灵底层的丑恶好奇心。也许自己正在重蹈覆辙。浅羽的父母正亲热地坐在一起。在入口骗说是新闻社需要取材,还想偷偷坐在他木讷两人附近的位子,自己究竟是想怎样?是要眼睛骨碌碌地偷看侧脸,还是头上盖纸嘻嘻嘻地笑? 难以置信的恶劣兴趣。 最最差劲且要不得的偷窥狂。 观众大笑。 晶穗露出恶梦初醒般的脸孔,逃出体育馆。 一跑到阳光底下,来历不明、咒骂着自己的声音便逐渐远去,堪称自我意识过剩的罪恶感在瞬间烟消云散。只留下吃过药性强烈的药物时,那种黑色尖锐的思绪尾巴。后来到底是怎么走的、又走到了哪里,自己已经没什么印象。想必是在为了庆典而骚动不已的校内,像水母般飘来飘去。 像白痴一样—— 终于整理好心情的时候,体育馆的戏剧差不多也结束了。晶穗再度走向体育馆。 至少要好好打声招呼。 偷偷跟着你们,真是不好意思,像这种道歉倒是不必了,那样反而奇怪,不过至少得在最后一刻碰面,好好打声招呼,将自己心里焦虑不安的感觉做个整理。于是她在体育馆入口等两人出来。结果两人一走出来,却抓不住出声的时机,不小心就成了尾随在后的情势。终于鼓起勇气,是在两人坐上长椅、连什锦烧也都吃完一半的时候。 原本只是想打声招呼。 没想到却—— ——呃,是哪位? 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话,一点也不奇怪。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浅羽的父亲知道新闻社有两名女学生,而且似乎还知道她们的名字,只是没有直接见过面,所以认不出来。然后,看到晶穗在眼前出现,心想应该是新闻社的女学生,所以这么问道—— 你是两人之中的哪一个? 才这样。 不过才这样,晶穗就已经魂飞魄散。 在这之前,晶穗一直忘了伊里野的存在。因为已经连续缺席一段时间没见到面,加上也没来参加校庆。伊里野的身影突然在脑中出现,这么说道—— 滚开。 叫人震惊的是,自己和伊里野并列在一起。 无法接受,浅羽父亲对自己的了解,居然只有和伊里野同样的程度。 无法接受,他对伊里野的了解,居然是和自己同样的程度。 理性开始说话了。没什么好惊讶的,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国中二年级的男生,不会钜细靡遗地去和亲人聊起自己同社团的女学生。光是知道名字就已经叫人惊讶。再说父亲也只是父亲,关于新闻社的两名女学生,就算父亲对她们两者有再多了解,那和浅羽对她们的看法并没有什么直接关系。 都是清美害的。 你还在干嘛,赶紧去打招呼啊。伯父——伯母——小女子不才,还请两位多多指教。 因为听了那样的话,才会想到奇怪的方向。她一边这么自问自答,想让自己接受。 但却没有办法。 浅羽对着父亲快乐地谈着伊里野,只能说是妄想,现实当中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光景,在脑中浮现然后消失。 是自己想象力过剩。不过却停不下来。 于是她回家,吃了咖喱汁后洗澡睡觉。 好远。 很幸运地,社团教室挂着“准备中”的牌子。水前寺好像去哪里了。扛好晶穗的身体,步履艰辛地摸索口袋,拿出社团教室的钥匙。 “——浅羽。” 之前始终说不出话、满脸通红靠在浅羽肩膀上的晶穗低声说道。 “什么事?” 晶穗不说话。 醉得一塌糊涂。浅羽这么抱怨了一句,然后将晶穗拖进社团教室。让晶穗坐在柜台椅子上,去找睡袋和毛巾的时候,突然间—— “——你说什么?” 朝着背后回头。晶穗正软绵绵地坐在椅子上。身体慢慢向右倾斜。 “啊!” 椅子倒了。 浅羽一个箭步、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撑住晶穗的身体。就在不自觉发出安心叹息的时候,发现手臂里的晶穗嘻嘻嘻嘻地扬起了笑声。至少浅羽是这么认为。 ——这家伙是故意的。 于是他瞬间冒起火气,推开似的松了手。 晶穗的上半身瘫软无力地迅速往架子边靠过去,头部往上,后脑勺撞到墙壁,发出叩的一声。 “哇。” 听起来很疼的声音让浅羽跟着紧张。晶穗的头垂了下来。惊慌失措地缩着身子,缓缓把手伸向头顶,确认有没有起肿—— “浅羽,你还记得吗?” 低语般的声音。 吓到缩起了手。晶穗动也不动地深深低垂着头。浅羽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左旋的发根。 “——记得什么?” 在几乎要以为她已经睡着的空白之后,晶穗说道: “刚升二年级的时候,早上的事。” 搞不懂什么事情。 “——那天早上,我在教室里哭。是高兴到哭。因为梦到十兵卫。十兵卫到梦里来跟我说再见。” 说到这里,晶穗的低语声仿佛就要中断。她那两腿伸直、背脊抵着墙壁头部低垂的姿势,看来就像电池没电而被扔弃的娃娃。 “后来河口来了,讲了很难听的话。什么你这家伙像样一点啊、哪有什么幽灵啊、居然还有人相信啊、白痴之类的。” 想起来了。 “我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觉得既难过又不甘心,简直就要死掉了。这是你来了,还救了我。你记得吗?” 确实有过这样的事。今年春天。撑过期末考试、结业典礼、春假。开业典礼和换班,刚刚成为二年级生的时候,和西久保、花村他们都还不曾交谈过的那个时期。 不过—— “不对吧。那时被河口讲难听话的人是岛村吧。岛村清美。” 听到浅羽这句话,晶穗肩膀出现微微的颤动。 “不是。” ——浅羽,你记得吗? “浅羽,你救的人是我。” 那个早晨的记忆和罪恶感直接连结。不过却是和浅羽初次相会的那个早晨的记忆。 那个时候,被浅羽搭救的人究竟是谁? ——那个时候的事,你还记得吗? 浅羽陷入了混乱。 不可能有这种事。那时候被河口消遣的人应该是岛村清美才对。当他开口准备这样重说一遍的时候,却发现晶穗已经一脸舒适地睡着。 钟楼的钟响了。 十七点零分。 天空中的夕阳一点一点地融化。旭日会会员在各个地方完成自己的任务,朝着庆典的终结开始新的动作。在这之后,扩散到整个学校的庆典空气将会慢慢慢慢慢慢地,往操场中央的营火集中。 “喂,夕子,等一下!你打从刚刚到现在是在生什么气?” “不要跟过来!!” 浅羽夕子穿着全黑的舞台装,咚咚咚咚地走在连结体育馆与校舍的走廊。水前寺手里拿着向日葵花束,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虽然水前寺的嘴边露出充满兴味的笑容,夕子脸上却带着让前方所有人全都吓到自动退开的眼神。 “哎呀——舞台上的你真是太酷了,夕子。找你来演这角色的人真了不起。那个角色正适合像你这种粗暴的女生。” 用水前寺双倍速度移动双脚的夕子突然站定,然后回头—— “你是怎样?现在就来继续当时的决斗!?” 水前寺同样站定,俯瞰夕子浮现从容的笑意——“哦,那件事先摆一边,我特地准备了花束。你要是不收,我拿着也挺麻烦。” 夕子哼~~~~~~~地嘟起嘴。她脚跟回转,再次咚咚咚咚地往前走。水前寺跟在后面。 “对了,要不要一起喝杯咖啡?反正戏也散场了。那边应该还有咖啡店在营业。” “就叫你不要跟过来了!别跟来啊!!” 营火柴薪上面所盖的布被掀开了。旭日会会员开始在操场测试麦克风。用的字眼同样还是“毅力”。麦克风声音连所在位置没有直接面对操场的教职员室都能清楚听见。 “今年的旭日祭又要结束了。” 教日本史的森村感慨地说道。在人烟稀少、淡淡抹上一层夕日光晕的教职员室中环视一圈—— “这种感觉是既快乐又伤感。” “哎呀哎呀还早还早。回家的路还远着咧!” 教务主任田代笑着这么说道。两人正坐在陈旧的待客沙发上面喝着粗茶,看起来都很疲劳。现在才提或许太晚,不过旭日祭对学生与老师而言同样都是伟大的工作。 “对了,天气还好吧?” 田代这么说着,然后弓起身子眺望窗外。雷阵雨是营火晚会永远的敌人。雨势不大的话倒是不用中止,若是没下那就更不会有问题。过去曾经多次为了下大雨而被迫中止,结果那些年觉得不满的学生就在校舍里待到很晚四处捣蛋,所以老师才会在意起第二天傍晚的天气。 “好吧,来看看。哪边会有天气预报?” 森村拿起摆在玻璃桌面上的电视遥控器。待客沙发旁边是连续开了两天、谁也没在看的大型电视,画面里头看起来就很像菜鸟的男性主播正紧张兮兮地读着原稿。 ‘刚刚进来的新闻。关于紧迫度升高的北军情势,就在刚才,于三十八度海域周边所设定的可供取材空域、海域进行取材活动的所有航机与船只,收到自卫队与美军的立刻全面撤离的命令。重复——’ “够了啦,不用再重复了。” 森村换了频道。寻找有关天气预报的电视台。这时电话响起,田代“是是是是”地回答,一边慎重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这个时候,校内四处有许多呼叫器陆续开始响起。 呼叫器主人大多都是自卫队与美军的士兵。不过其中也有乍看之下身份不明的西装男子、以及那副打扮怎么看都像附近菜店老伯的男子。他们有些面无表情,有些扭曲着脸按掉铃声、有些在找电话、剩下的有些则是走向停了自己车子的计时停车场。在旭日祭期间有车子不能够开进园原中学校地的规定。 在这些呼叫器的主人当中,海军队的黑白双人组也在里面。 霍金斯·狄佛上士所开的“店”其实是雕鱼烧摊子。在这两天当中,两人帮忙小摊的工作,“欢迎光临”和“谢谢惠顾”的发音已经接近完美。大约一小时之前,把剩下的雕鱼烧用几乎免费的价钱抛售、收起摊子,在校舍里头四处乱晃的时候,呼叫器突然响起。 “真是的,搞什么啊?休假可是到明天上午九点耶!” “——说不定状况不妙。喏,就是三十八度那里——” “老是这样啦!反正又不会出击,慢慢回去就行。” 两人嘴里这么说着一边穿过正门,然后指着挂在“园原中学正门前”巴士站的线路图,开始讨论该搭哪一部巴士。 这实在是不像话,不过椎名真由美还是被选为今年的园原小姐。 学生会所制定的学生手册明确记载着“参加最终审查的学生须穿着制服。严禁泳装之类的暴露衣着”。不过实在、实在是不像话,椎名真由美用“人家又不是‘学生’~”的理由,穿着紧身舞衣出席最终审查,获得了爆炸性的票数。 因为这个缘故,椎名真由美目前正在进行凯旋游行。紧身舞衣上面披着假皮草做成的长袍,头上戴着硬纸板与银纸做成的皇冠,在校内来回走动。这女人很不可思议,虽然露着大腿双脚站立“噢呵呵呵呵呵呵呵”地笑着,看起来却不会低级。脱掉长袍和男学生们站在一起一边比着V字形一边拍照,完全找不到一点阴郁的气氛。从其他得奖人到没有入选的候补女学生全都快乐无比地跟着游行。 或许这也算是某种天分。 “学姐——————————————————————————!!” 就在游行行列从校舍里兜了一圈,回到一楼走廊的时候。 先坂绘里大叫着跑了过来。 在场所有人全都露出“发生什么事”的表情。椎名真由美是唯一的例外,在看到先坂绘里表情的瞬间,就已经明白状况。椎名真由美将彻底愣住的游行行列抛在背后,长袍翻飞地跑着,随着先坂绘里一起奔进保健室。 “刚才已经用电话确认过,说要尽快返回。” “第三次?” 椎名真由美一边调整呼吸一边问道。先坂绘里没有立即回答。脸色发白。 “——第一次待命。” 椎名真由美停止呼吸。 “有两年了。” 椎名真由美总算大口吐气,撩起长发,对着保健室天花板说出和两年前相同的台词。 “——算了,总会有办法的。” 呼叫器开始响起的时候,榎本反而露出类似获救的表情。 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这件事一直折磨着榎本。 然后在这个瞬间,他知道,就连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这样反而轻松,榎本这么想着。 “年轻真好。” “是啊! 浅羽的爸爸和妈妈今天也有来,亲热地并排坐在和昨天一样的操场长椅上面,眺望黄昏操场的风景。 “年轻真好。嗯。” 浅羽猛然想起,于是绕到社团教室的后面去看看。 在围墙与教室之间的狭长空地绕了又绕,却没找到写着“蝉”的胶版墓碑。负责打扫这附近的是一年级生,也许被他们给清掉了。 用不知为何步履蹒跚的脚步横越操场。 难以想象这是和榎本一起吃着杯面、一边从社团教室屋顶往下看、仿佛午夜游乐园的同一个操场。所有的人都在骚动,没有人往下低头,也没有人抬头仰望天空。麦克风正在试音,焰火来回迸射,再度点燃活力的小摊店员挤出最后一丝的声音。营火晚会的柴薪沐浴在暮色之中,庆典的终曲就要开始,人潮涌现了期待与兴奋。 感觉好像全是别人的事。 命名这就是现实,却实在没有现实风景的感觉。 逆着人潮,踏进了入口。穿着鞋子跨上门槛,把手伸向自己鞋柜的门。 自己也觉得没用。因为营火晚会马上就要开始。因为伊里野并不是有来学校就会在鞋柜里放些什么东西。老是检查鞋柜其实没什么用,浅羽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可是还是不能不检查。即使只是自我安慰,自己所仅有、足以勉强和伊里野产生连结的也只剩下这个鞋柜。 打开。 出了自己的室内鞋,里面什么也没有。 伊里野一定不会来参加营火晚会。 很唐突地,涌现出不可思议的确信。 总算轻松了,浅羽这么想着。 心想回家去吧。回家,吃了咖喱之后洗澡睡觉。 就在浅羽如此下定决心的时候。设置于操场各处的校内广播用扩音器发出“啪滋”的杂音,放出校歌的旋律—— 是教务主任田代的声音。 “哦——二年四班、二年四班的浅羽直之。二年四班的浅羽直之。伊里野加奈来电,请尽快到办公室来。完毕。” 伫立在当场的时间,绝对只有短短的一瞬间。 完全记不得后来究竟是怎么样跑到的。过去没有跑得这么快的记忆。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用力开门奔进教职员室。教务主任田代拿着话筒用力瞪着浅羽。 “好像是紧急事件。” 要是无关紧要的事,那你就领死吧,田代露出这样的眼神。 谁晓得。 他抢过话筒。 “喂喂!?” 沉默之后,是好一阵子都没听到的声音—— “对不起。” 对方这么说道。 “喂,伊里野,你在哪边打电话?喂喂!?” 拼命侧耳倾听,想从背景声音多少得到一点情报。可是却被某种钻入话筒的古怪杂音所阻挠,一个不小心,连伊里野的声音都快要听不见。 “其实这是禁止使用的线路,我不能讲太久。你静静听我说。” 伊里野的口气之中有种不由分说的气势。 “陆上自卫队的园原演习场。你知道吗?” 知道。位于园原市最南边的自卫队射击演习场遗迹。在小学生的时候骑脚踏车去玩过好几次。”里面有个叫做‘六番山’的山丘。你知道吗?” 知道。还曾经为了听说那里有摆放从前炮击演习的目标物,想说或许还留有大炮子弹,于是和朋友整整找了一天,结果没找到炮弹,反而找到被雨打得稀巴烂的大量A书。 “那…………你十八点四十五分在那里等。一定要自己一个人来。” “慢…………慢着!伊里野——” “对不起,不能再说了。你一定要来。” 然后电话被草草切断。 浅羽还回话筒的同时,田代也跟着咳嗽。 “——你叫浅羽是吧?听好了,这回我就当作没看到,不过打电话到办公室、用广播叫人来听,必须是有相当重要——你有没有在听啊,喂!” 当然没在听。 浅羽把田代的怒吼声抛在背后,奔出教职员室。奔下阶梯、跑过走廊。由三台公共电话并排的正门入口跑出去时,眼睛瞄到自己从在大门听到广播以后一直穿着室外鞋。 奔进停车场。 解开锁链。 跨上脚踏车,用全身的重量踩着踏板,从正门骑向巴士通行的道路,马上转进山边的道路。乡村气味的直线道路,骑个一公里就看不到商店和行道树,只剩下标示不明的道路标志以及置物小屋的球形看板,一旦告别了黄昏就会变成一片阴暗的和缓上坡路。 拼命赶路。只有一点点细微的胆怯。 到了此刻,他心底才涌起对营火晚会的留恋。 踩着踏板的脚并没有减速。不过浅羽回头望了唯一的一次。在夕阳之中逐渐远去的园原中学校舍。装饰得有点蠢、从各个厕所窗口垂下的几缕卫生纸在风中飘扬。 有种听到操场喧嚣的错觉。 把它甩开。 脚底使力。自行车载着浅羽,驰向和缓的上坡路。 旧园原演习场的六番山,十八点四十五分之前。 视线移向手表。 十八点过两分。 虽然是骑着自行车上学、有锻炼过脚力,却也不确定到底能不能赶上。 十八点四十五分。 还以为战争开始了。 操场进出的欢呼就是这么惊人。晶穗弹了起来,搞不懂自己人在哪里,愣愣地环视四周。 是社团教室。 实体模型、幽灵战斗机模型和展示板。撑起上半身坐在墙边睡袋上面的自己。除此之外完全没有人影。操场的喧哗声如海浪般传来,可以听到无数扩音器用超大音量放着轻快的音乐。想不出曲名。 冷静。 我正待在社团教室。操场的营火晚会已经开始。 好。到此为止没问题。 不过之前的事却不太想得起来。在保健室偷睡、后来碰到浅羽、到认识的防空委员所开的什么都有吃茶一起喝酒,到这边为止都还记得。然后记忆从这里开始变得古怪,为什么自己会落得这样,躺在社团教室睡觉,完全想不起来。我绝对不是能喝的人。自己有喝那么多吗? 突然感到恐惧。 喝到不成人形、醉得一塌糊涂的自己,究竟对浅羽说了什么?说些什么话题? 就在拼命想要回忆的时候,记忆一点又一点拼凑起来。首先好像讲了社长的坏话。为什么会提到社长,应该是听到社长讨厌土风舞的关系。然后—— 晶穗嘴角突然“嘻”地露出了微笑。 赶紧掩去表情。明明没有谁看到,却还自己一个人“嗯哼”地咳嗽。 想起来了。 说好要和浅羽跳土风舞。 不,不对。是为了让他独自负责编辑作业的事情道歉,所以陪他跳土风舞。正确说法是这样。应该是。 至于浅羽回答了什么,就不记得了。 不过晶穗心想,怎么回答都无所谓。反正浅羽此时一定是和西久保、花村一起望着土风舞的圈圈。只要沿着操场绕过一遍就能找到,可以一起吃点东西,可以一起放烟火,如果、如果有心情,还可以把他拉到土风舞的圈圈里面。浅羽想必会退缩不前,到时再好好嘲笑他。 要是清美说了什么,那就这样告诉她。 有什么办法,我们说好了啊! 为了道歉嘛! 晶穗发出似乎颇为愉悦的叹息,挺身站了起来。醉意已经彻底消失。将睡袋和毛毯随便收拾一下,晶穗打开了社团教室的门。在夕阳的红、营火的反光、飞进的焰火火光、食物的气味、土风舞曲子当中踏出了脚步。 她终于想到了曲名。 MayimMayim。 用所有气力踩着踏板。 浅羽并不知道,自卫队的旧演习场总面积究竟有多大。搜寻小学生时代的记忆,印象中只记得那是有山有丘有森林、极为宽阔的场所。那时的浅羽和朋友把“六番山”称为“大炮山”。一行六人首次登上顶端的时候,被开展在眼前、一望无际的绿意与退到好远的街道景色所惊吓,担心“再跑远一点就回不了家”,于是嚷嚷着要直接回家的不是别人,正是浅羽。 把自己叫到那种地方,伊里野到底有什么打算? 他决定不去想这种事。 没时间想。 全心全意地爬着弯弯曲曲的柏油路。沁出的汗水湿透全身,像用整桶水从头顶泼下来一样。体内热到像在燃烧,一旦夕阳余光被树荫遮住,却又不自觉地开始发抖。蝉的叫声好像耳鸣。除此之外,只听得见剧烈喘息与濒临破裂的心脏跳动声。 突破大门。已经忘了这是第几道。将挡住去路木制横竿往上推,侧着自行车从下面穿过。跨上座椅,再度展开和踏板之间的格斗。马路的白线和飙车族的涂鸦朝着背后流逝。眼前闪亮的光,每个看起来都像UFO。社长说得没错,要找UFO就到后山。不敢看手表。 最大的难关是前方不通。 道路被高约两公尺的围墙给封住了。 从前没有这种东西。 浅羽把自行车扔在路中央,一边调整激烈的呼吸一边走向围墙。原以为可以推开,不过缠卷的铁链加上有如拳头般大小的锁头却浇熄了美丽的期待。 两手攀住围墙。 往上爬。 跨过去。 离顶端应该已经不远。浅羽爬上急促的坡道。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折腾? 自己想必有什么重要目的,只是现在已经搞不清楚。浅羽用差不多等于步行的速度,依旧朝着六番山的山顶走去。坡度一点一点地开始减缓。 路面变小。 树荫覆盖在头顶上。 汗水多到连眼睛都睁不开。 然后,周遭的风景陡然开展。 浅羽会感受到,是因为夕阳余晖又回到了汗涔涔的肌肤上面。在不停滴落的汗水之中闭着眼睛,稍微直走了一段。风在流动。两脚有杂草的触感。 站定,张开眼睛。 一片绿意。 和小学时期所见到的风景一模一样。草原的草长及膝盖,清除看得到风正从五点方向吹往十一点方向的波纹。开展在眼前、漫无止尽的整片绿意,以及远在山丘棱线另一头的城市身影。 六番山的山顶。 浅羽在草皮上仰天倒下。 就这样阵亡一会。 视线朝着用来遮眼的左手手腕凝神一看,约定的时间过了一分钟。 慢吞吞地站起身来,在周围环视一圈。 四周都找不到伊里野的影子。 原本想试着叫她的名字,不过就算没人在看还是会觉得害臊,没办法大声呼喊。发出的只有叹息。远远传来喷射机飞行的声音。 ——我在干什么,居然跑来这种地方? 暮色渐渐转暗。空虚的肚皮让人忆起盐烧炒面的味道,风被卷起的声音让人忆起土风舞的旋律,汗水的凉意让人忆起营火晚会的火光。 喷射机飞行的声音。 榎本的声音清晰可闻。 看上面。 看上面。 有草的绿意镶边、仿佛在看鱼眼镜头的是一片宽广的夕阳天空。 在遥远彼岸的遥远上空有航机队伍。 其中一架往右旋转改变了方向。 离开队伍、机头朝向这里。 正在接近。 这时浅羽心想“啊,找到了”。原因不明。不过确实有一种感觉,那架飞机正在“凝神注视”站在这里的自己。 无声的冲击,在视野中蔓延开来。 后燃器的点火声。 飞机正在加速。 一边用光看就觉得目眩的角度降下高度,一边摇曳着军机才有的细长黝黑飞机云,瞬间急速靠近。 朝着自己坠落。 他真的是这么认为。 腰都软了。跌了一屁股。 手足无措地仰望天空,飞机正从仿佛伸手就可以触及的低空飞过。全身都感受到冲击波。飞机两边主翼拉着壮丽的飞机云,一边用难以置信的角度急速上升,一边连续撒出数十发的光点。 在黄昏的空中,无数光点像烟火般飞舞。 飞机一边翻滚着一边持续上升。两边机翼尾端拖曳着螺旋状的云。然后直接回转成背面。 浅羽被头顶上的风景吸去了魂魄,在不知不觉之中站起身来。 好歹也在园原基地附近住了十四年。从来没有哪天没见到飞机。不过,现在正从头顶飞过的“那个”,和之前所见过的完全不同。和社长与自己共同完成的模型也不同。 那种东西,从来就没见过。 突然之间,引擎的排气声呼地消失。 飞机从背面开始下降。机头再次抬起的时候,机身周围留下橘色的轨迹。 浅羽当场跳了起来,对着空中挥拳。欢喜、惊愕及其他种种情绪在体内翻腾,然后全都混合为一,无法控制地变成了呐喊。 哇啊啊啊啊啊阿————————————————!! 仿佛回应着他的呐喊般,飞机在黄昏的空中开始起舞。那架飞机正用乱七八糟、叫人看了就想笑的飞行方式,突破一切可能与不可能的航空力学。连续后空翻,朝侧面回转,缩成一点之后上升,再从背后垂直落下。每次做什么动作,飞机橘色的力场就像极光一般留下闪光。 浅羽一边出身地看着头顶,一边两手像飞机般伸展开来。 徐徐前进,像舞蹈般地转身。 MayimMayim是沙漠民族在发现水源时的欢乐舞蹈,水前寺这么说过。 与UFO共舞。 掠过草原的风变成无声的音乐。 飞机从空中凝神注视着浅羽。仿佛配合了浅羽的姿势,来回做着不太合拍的动作。浅羽出声笑了起来。明明可以纵横来回于空中,和人跳起舞来却是这么笨拙。真想看看驾驶员的脸,想必已经是满脸通红。浅羽在UFO的夏天、夕阳延烧的天空底下抬头仰望,拉开双臂用力一跳。 有种可以飞翔的感觉。 仿佛一直停留于滞空状态的身体,终于仰向落进了草原。 一切全在短短的一分钟之内发生。 仰身躺卧在草原上。黄昏的天空占满整个视野,正中央有架飞机,机体周围出现了橘色力场的护盾。 突然之间,飞机画出了占满整个视野、气势十足的Z字形。 双关引擎再度启动,飞机朝着浅羽的视野之外急速上升。浅羽仰身躺着,只有头部随着飞机的身影移动。那抹身影一点一点地,溶解在夏日的天空中。 风转强了。 夜晚从东方接近。六番山的山顶开始笼罩着黑暗。 浅羽从草原中起身,在黑暗里头望着左手的手腕。 手表正停在十八点四十七分三十二秒。 第二卷 番外篇 去洗尸体吧 园原市久川4-13-25。陆上自卫队女子队宿舍姬百盒庄、走廊转角的公共电话。现在时刻晚上九点三十分。右手五张电话卡。舍监不在、坐垫在、洋芋片在、乌龙茶在。 拿起话筒。插入卡片。 喂喂。 哟呵我是小美。睡了吗?方不方便? 状况怎样?习惯了没有? 啊哈哈哈。伊豆也是一样?菜鸟很辛苦啊向我今天呐明明热得要死结果还背着BC装备(编注:BuoyancyCompensatorDevice,浮力补偿装置,为潜水用装备品)跑了整天累死了,差点要没命,脚上都起水泡了。 小静你那边真不错。宿舍房间还有电话。 啊,没啦没啦。之前打电话的时候忘了说,园原基地的自卫队女子宿舍都是这样。房间里面禁止使用电话,只有公共电话。嗯,男子宿舍好像也是这样。我那知道是为什么。啊,不过啊,园原这边对保持机密相当罗嗦。S听人家说宿舍的电话线路有被监听,所以才会禁止在房里使用电话。每间宿舍只有一台公共电话,监听起来会比较容易。 这台电话说不定也有人监听。 哎哟传闻啦传闻。S2哪有这么闲。我们这些小角色知道的秘密,上面早知道了。我想是怕电话前进房间会影响秩序。说到这个,我其实蛮幸运的。这间宿舍才刚盖好,连我在内住进来的还不到5个,可以和小静讲电话讲这么久。住隔壁宿舍的人可就惨了,好像晚上还得拿电话卡排队,根本没办法给男朋友打电话。 咦? 男朋友啊? 对了对了。我跟你说,今天我被好奇怪的人搭讪。 是啊,在基地外面。要回宿舍的路上,突然被人叫住。 哦,那个我不知道。可能他只是看到穿着迷彩服的女人就把我叫住,把我当成了自卫官,不过也可能不是。我有问他,不过被他岔开了话题。感觉不像军队里的人。也许是在基地出入的厂商。 嗯大概还不到三十岁。 嗯,他请我吃饭。 就这样。 真的啦!因为那家伙真的很古怪。乍看之下有点酷,刚开始聊天也很愉快。 是啊,刚开始。 唉,小静你也听说过吧,园原基地的UFO传闻。我在吃饭的时候提到,说我才刚调过来,有点好奇。 结果啊 哪里人? 其实我是本地人。出生长大都在园原市。大学念的也是园原学院。脑袋不行,在我念书的时候,园学就等于本地白痴大学的代名词。真的,不过现在因为马拉松而变得有名,要想进去还没那么容易。不合常理嘛,叫黑人选手来留学,然后出席大会获得优胜。大家在背后讲得很难听,说什么一定是理事长和相关人员千里迢迢跑到非洲草原,用网子把那个老黑抓来。 算了。总而言之,是我大二时候的事。 那时候,我的朋友名字不方便讲,假设他叫木村好了。这个故事的主角不是我,而是木村。我的脑袋的确不行,不过木村比我还要不行,而且是个好色到骨子力的丑男。三虫苦啊。加上自我意识过剩的情况有够严重,是那种一被人说好色就会发飙的类型。喝了酒之后最惨,一下子就醉,却又怎么样也醉不倒,不论是隔壁客人还是打工的店员,只要被他逮到,他就开始将些未知论和怀疑主义之类天马行空的话题。 可是,我就是没办法讨厌他,常常跟他混在一起。 那时的木村可能只信任我一个,老是跟我讲些有的没的奇怪的话题。 像什么一直以来,自己就能看见别人所看不见的东西。 就连走在路上,他都能够看见死人残留于这个世界的能量漩涡。简单一句话,它可能是具有灵力的人,不过木村非常讨厌这种说法。他主张自己的能力可以用科学详细加以说明,和灵力、幽灵之类无关,那些全是骗人的。坦白讲,在我听的人眼里看来,他的口气就跟电视里那些信徒一模一样。走在路上会说刚才的转角站了一个女人,上课上到一半会说教授的背后跟着一个老婆婆。 所以呢,根据他的说法,死人残留于这个世界的能量漩涡会来找他攀谈,告诉他许许多多非常重要的事情。像是你的哪个朋友是加班地球人的外星人,或是几月几日在哪里有UFO坠落之类的。 这家伙的脑筋有点古怪。 坦白说,我是这么想的。 不过还是没办法讨厌他。虽然觉得这家伙没救了,但是它也不会突然抓狂。要是不喝酒,甚至是个人蓄无害的家伙。 抱歉,前言拉得太长了。只要谈起那家伙,一个晚上都讲不完。 你有时间没问题吧? 总而言之,就在我和木村混在一起的大二那年暑假,因为某些原因,我需要一笔钱。现象只能去做出卖劳力之类的苦工,每天翻着求才杂志。后来有一天,木村突然来到我的破烂公寓,与我这么说: 你需要钱吧?我有不错的打工机会。 我让他进房间,仔细听了有关工作机会的事。因为我想赚钱。 到园原基地去洗尸体的打工。 他这么说道。 我跟你说,虽然新闻里面没有报导,不过园原基地送了为数不少的士兵去北方。那些几乎都是间谍和特殊部队,一半以上不会活着回来,里头还有一半是MIA。MIA的意思是在任务途中失踪,坦白一点就是战死却无法回收尸体的例子。换句话说,送到北方的士兵有四分之一会变成尸体回来,然后经由园原基地送回本国。 处理尸体的工作人手不足。 时新一万元日币。 工作当然不轻松。不是医院用来饥解剖用的那种干净尸体。手脚可能裂成碎片,内脏也可能被挤出来。这点必须要有觉悟。 还有得在誓约书上签名。要是泄密的话可就糟了。最糟的情况,说不定会被干掉。不过工作期间会替我们做好不在场证明。表面上,我们是以演习场整备人员助手的名义进入基地。实际上,是在位于基地地下的尸体处理室暗地进行工作。谁也不会看到我们。 怎么样? 做不做? 你需要钱吧? 我做。 我这么回答。 话先说在前头,我可没把木村所讲的事当真。我只是想看看,他的妄想究竟能扯到什么程度。搞不好全是瞎掰的,所谓洗尸体只是他的一流骗术,这份打工其实是到某个深山里的医院去照顾痴呆老人。再说时薪一万,接近陪浴女郎的代码。就算减半时薪也有五千。比起出卖劳力的行情要好太多。我是这么想的。 那得赶快联络。 木村这么说了之后离开房间。我匆匆忙忙地跟在后面。 走到附近的超市,他用楼梯间的公共电话打到某个地方,讲了三两句之后马上挂断。我说,干嘛特地跑到这种地方打电话,用我房里的电话不就得了。结果 用你房里的电话打不通啦! 他这么回答,然后把公共电话吐出来的电话卡拿给我。以后要跟打工地点联络的时候,就用这里的公共电话和这张电话卡,他这么说道。这张电话卡是你的,我还有一张。 正反两面都是全灰,古怪的电话卡 后来我们就在超市停车场等待。 迎接的人很快就来。 简直像是装甲车的白色厢型车。侧门打开。木村和我坐了进去。木村很有打工气氛地招呼着说早安,我也跟着照做。 厢型车里头简直就像运送犯人的囚车。一个窗户也没有,驾驶座那边有个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地方,里面坐着黑衣男子。 厢型车的门自动关上,往前开动之后,黑衣男子从铁丝网窗口递来了文件。 然后说,在这上面签名。条文是用英文书写。我想应该是英文。虽然我是大学生,可是遇到了这种莫名其妙的事,哪有心情仔细看啊! 我签了名。 直到签名的时候,我还是没把木村所说的话当真。 来说结论吧! 木村所讲的并不是谎话。 木村和我去洗了尸体。 关于工作的内容和时薪,木村完全没有说谎。 不过那都无所谓的。直到现在,我都还会梦到那件尸体处理室的光景。 宽度嘛,对了,差不多有学校体育馆的大小。沿着墙边有一圈大型水槽,打开盖子往里面看,尸体就一具具浮在已经转为咖啡色的防腐液里面。猛然一看就有十几具,不过那个水槽相当深啊。要是连沉在底部的老旧尸体也算进去,说不定共有几百具。 处理室里有一位监督,负责指导我们进行作业。说到这个人啊,对了,你们WAC的可能知道。哪,园原基地在战争时期是旧军的园原机场吧?木村和我工作过的那个处理室,似乎就是那个时代的设施。建造园原基地的时候,要去破坏地下设施也很费工,所以直接封锁保持了原样。要想抱残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的,秘密作战战死者的尸体,可以说是最佳地点。监督有说,水槽里的防腐液从旧军时代起就一直没更换过。 沉在底部的人究竟是谁,我实在搞不清楚。 为了和其他人加以区别,秘密作战的战死者会从身体某处打入标签,所以才会浮在咖啡色液体上面。然后木村和我穿着连身的作业服和面具,拿着长约三公尺的棒子,棒子前端有一圈铁丝,可以籍由手腕的动作将它缩紧、放开。呐,就像卫生单位人员在捕捉野狗时所用的棒子。就像那样,从尸体的头、手或脚等任何地方穿过去,然后缩紧,直接把尸体拖到水槽的外面。摆在水槽上面用水洗净,内脏挤出来的话就把它推进去,大略缝合,碎裂的手、脚或头要是还在会和标签捆在一起,把它适度缝合在原本的位置,完成后加以干燥,用绷带捆好全身,和干冰一起装入棺材,一具就完成了。 我在那里做了两个礼拜。 附有标签的尸体,多的日子有十几具,少的日子则是挂零。和处理数目无关,时薪一律是一万元日币。 说起来有点怪,不过我可是工作得相当拼命。 像是害怕啦,恶心啦,这种感觉只有一开始的时候出现。 我想或许是麻痹了。 甚至连钱的事,我也一下子都忘了。 怎么说咧,就是觉得可怜。这人也有父母或兄弟吧。故乡是不是有情人妻子、女儿儿子正在等他。我会去想到这些。 这家伙总不会生来就是特种部队队员吧。他也上过国小,上过国中,高中大学是怎样我就不知道了,教过很多朋友,也会吵架也会一见钟情吧。 所以才会战死。 一无所有的人,不可能坚持到那种程度。 就算是为了任务。 不过这是哪副德性。在这微微昏暗的地下室,向养殖槽一样的水槽、有点肮脏的防腐液中被剥得精光,向洗番薯似的被扔在那里。 想到这里,就觉得得拼命努力才行。要是标签上面写的手指或是什么东西数量不足,我想可能浮在哪边,就去把尸体拨开来找。心想有了!就是这个,懒得麻烦就直接空手伸到水槽里去捡,结果和剩下的手指一比对,指纹完全不符。哈哈。 我现在在想,当时之所以那么拼命,也许因为我是日本人。我有在某本书里面谈过,一旦发生飞机坠毁事故,国外只会回收可供辨识的尸体,至于剩下那些零零碎碎的就全部聚集起来,扔到共同墓地里面便算了事。遗族似乎也能接受。 但是日本的想法却是尸体要是少了右手,在那边的世界会没办法拿筷子。所以就算机率不高,只要还有可能,就会彻底搜索现场,试着将尸体复原到完整的样子。 那时浮在水槽里的尸体几乎都是美国人,也就是白人,看起来像日本人的只有少数几个。啊,还有,半数左右是女兵,把我吓了一跳。 虽然对刚开始处理的人有点抱歉,不过做了几天之后,自己也知道处理的方式越来越熟练。 总而言之,能做的就尽量做。 能做的就尽量做,最后有确实收到钱,那就万事OK。 真能这样就好了。 首先,木村是怎么找到那份工作的? 那份洗尸体的工作究竟有什么内幕? 在那之后,我一直自己试着揣测各种可能,不过却找不到合理的结论。如果像木村所说,那时由圆原基地,也就是军方所发派的工作,我搞不懂,为什么要找木村和我去做那种工作。那可是连一般士兵都不晓得的秘密作业,况且除了木村和我之外,可以找的人还有很多。 也就是说,一定在某个地方有谎言。 那时的我认为,最有可能接近真相的是这种说法。 那时器官买卖公司的工作,我在里面插了一脚。 原本就无法保证,那个尸体处理室确实是在圆原基地区域里的地下设施。怎么说咧,因为我们每天每天,都是从超市停车场搭乘没有窗户的厢型车去那个地下室。没办法见到外面的景色。也没亲眼见到穿过圆原基地的大门。就跟被蒙上眼睛一样。既然作业监督说了这是圆原基地内部,旧军地下设施的遗迹,那也只好相信。事情就是这样。 换句话说,那也有可能是位在某个山里、战争时期医院防空洞的地下室。 若是这种状况,木村和器官买卖公司打一开始就狼狈为奸的可能性很高。拿高薪洗尸体的打工算是流传已久的传闻,他就试着让我相信可能在圆原基地里秘密进行。特地用超市的公共电话打电话、古怪的电话卡、大台厢型车以及黑衣男子全是为了配合演出。只要讲究细节,就算谎扯得再大也不易穿帮。现在想想,那个时候几乎进入思考停止的状态。在那个水槽里载浮载沉的应该是真的军队尸体。不过其实是从某个战场偷来的MIA尸体,我所帮忙的可能是商品打包的动作。为了要彻底骗过我,所以采用工作完成之后我会觉得那种传闻是真的的方式。再笨也知道,那份过于丰厚的薪水包含了封口费在内,把军方牵扯进来,后来跑出警察的可能性也会变低。 只是 既然花了那么多工夫,为什么要找我帮忙作业?终究还是留下这样的疑问。算了,反正对业者来讲,采用新人可以时间换算金钱,要是发生意料之外的事故,从外面雇来的打工人员也能一口气加以资遣,这个好处或许远比我这菜鸟所想的要来得大。好歹我也做得那么拼命。 你是说,直接问木村不就得了? 我也很想这么做,问题是后来,那家伙就失踪了。 啊,我把结局先讲出来啦! 不过我在一开始的时候就讲过。这个故事的主人公不是我而是木村。 然后,再来所发生的事情和器官买卖公司的说法怎样也无法吻合。那套剧本是要利用原本就有拿高薪洗尸体的打工,让事情转往那是事实的方向诱使我相信,对吧?若是器官买卖公司的例子,一切处理完后,木村或许是有必要从我眼前消失。最后发生的那件事情,也摆明了是要达成这种目的。 可是 那,园原基地不是还有一个传闻? 叫我相信园原基地其实是UFO的基地,你不觉得太困难了? 对了。木村。 就在我对洗尸体愈来愈热心的时候,木村正用同样的速度,变得愈来愈古怪。 想想也是正常。从很早以前,私人残留于这个世界的能量漩涡就会找他攀谈,告诉他许许多多非常重要的事情。原本就不能在那种地方做那种工作。 应该没有任何理由,让他跟我一块工作。 我只能说,不正常的家伙总是有他不正常的理由。 算了,无所谓。 总而言之,一如预期,那家伙渐渐渐渐渐渐变得古怪,有好些天呈现完全无法工作的状态。待在处理室一角,抱着头颅不断发抖。作业监督再怎么催也没用。最后说了你这家伙不给薪水,他还是每天来,说什么今天一定会好好工作。最后作业监督好像也放弃了他。 后来变成我自己一个人在工作。 当然我也有说,每天都在说。你做不来,还是算了吧。 他听不进去。那家伙,打工期间一直住在我的公寓,后来真的很吓人。半夜会突然跳起来,讲螺旋告诉他的事连讲一个小时。 内容? 这个嘛,细节我忘了,偶尔会讲得支离破碎,不过基本上是首尾连贯的。就是什么地球受到UFO的侵略,现在人类所要对抗的对象并不是同胞而是外星人,我们一定要团结一致之类的大概就这么回事。 然后两周时间过去,最后一天来了。 那天尸体很少,我用特别慢的动作在进行作业。木村还是躲在角落发抖,不过我已经不太在意。反正已经是最后一天。再过几个小时,木村和我都会从这工作得到解放。 想得太天真了。 记得是在距离作业结束剩下两个小时的时候。 究竟为了什么理由,我到现在还是不太明白。 总而言之,支撑着他的最后一根线断了。 木村突然站了起来,用惊人的声音呐喊: 外星人!!有外星人的尸体!! 不论如何,我想先让木村冷静下来。可是他却用可怕的力道把我甩开,从处理室跑了出去。 我陷入惊慌。 因为作业监督在第一天就严厉交待,绝对不能离开这间处理室。 那时候,作业监督并不在作业室里。没有人能给我指示,我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想说趁着监督还没发现,先把木村给抓到、带回处理室。于是我离开处理室,跟在后面追。虽然已经见不到他的背影,不过因为他一直嚷嚷着外星人怎样怎样,所以大略找得到他的去向。 在这期间,警报器开始响了。 我怎么可能保持冷静? 至少得先抓到木村。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突然之间,他的叫声不见了。眼前是直直一条下坡路,墙壁、天花板和地面爬满生锈的管线,非常难走。 在最前面,有扇特别新的金属制大门正打开来。 门里面那间是跟木村与我整整呆了两个礼拜的那件处理室一模一样、直接缩小的房间,木村人就在那里。 木村打开房里的水槽盖子,俯瞰着里面。 全身动也不动。 木村。 我在门边轻声叫他。心里想着不能太刺激他。 木村关上水槽盖子,然后回头。 他面无表情。不,不对。 抱歉。明明讲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讲到重点。 木村那时候的表情,我无法形容。 下一个瞬间,木村和我就被不知在何时逼近、类似机动队队长的人给制住。 咦?对了,从刚才到现在,你的手和嘴巴都没动。 不要客气,尽量吃。是我找你的,当然是我请客。 对哦 这个话题可能不适合女性,尤其是用餐时间。 真是抱歉! 其实咧,我是吃饭时间谈什么话题都无所谓的人。打工洗尸体的时候照常好好吃饭。自己不介意,结果就忘了别人可能会介意。 不好意思。 那既然你听都听了,那就再多听一会吧? 都已经说到这里,要是不整个说完,我也停不下来。 放心,之后的故事已经不长了。 木村和我为什么会得到释放,我到现在还搞不懂。 像大猩猩一样彻底武装的队员将我压制住的时候,我心里想着一切都完了。 我是真的认为,我会就这样被宰掉。 至于木村我就不清楚了。 可能他在被制住、压到地板上面的时候,表情还是一样。 机动部队拿群大猩猩的安全帽下面,那叫红外线护目镜是吧?就是那个,在一片黑暗中也能看得见的东西。戴着附有那玩意的面罩,我用肉眼没办法一个个区分,在押着木村和我向前走的时候,连一句话也没讲。不过获许只是声音没传出来,彼此有用无线电在讲话。 总而言之,木村和我被带回原本的处理室。很快地,那台白色厢型车就来到处理室外面,然后首度听到大猩猩们开口说话: 上车。 像是透过声音转换器似的、听了很不舒服的声音。 乖乖上车。厢型车直接开了出去,不知上山还是下海,在我已经搞不懂方向的时候停车,打开了侧门。 就是这样。 厢型车就停在我公寓附近的超市停车场。 我们才刚下车,厢型车就直接开走了。记得从停车场转往路面的时候,它还规矩地闪了方向灯。 在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那辆厢型车。就连一次也没有。 时间已经是傍晚。我一边像傻瓜一样站在停车场,一边对着木村问道。 我实在是很想问。 喂,你看了水槽里面是吧? 木村点头。 里面放了什么? 木村没有回答。 我们就那样在停车场道别。 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木村。 就连一次也没有。 隔天我觉得有点担心,就去造访木村的公寓。敲了门之后没有反应,于是好说歹说地说服房东,请他用公共钥匙开门让我进去。 木村不在里面。 不过房间里的杂志、海报之类,凡是有脸的,不论是照片还是图画,房间里所有的脸的嘴巴部分不是被撕掉,就是被迈克笔给涂得一塌糊涂。 非常彻底。 我这样说你可能会觉得想笑,不过那是第一次,我打心底认为哦,这家伙疯了。 木村的父母提出搜索请求,他的失踪变成了事件。在乡下造成不小的话题,还登上当地新闻。 不过我是觉得,那家伙不会再回来了。 我的故事就到这里结束。 小美,你听好了。 你啊,不是被搭讪。 你是被变态给缠了。 白痴啊!听他讲的话,不用想也知道他是变态不对不对,不是木村,是跟你攀谈、请你吃饭、要你听她讲话的那个家伙!当然是啊?!那种话当然是骗人的!依我看啊,他是基地那里的制服迷,说些和园原基地相关的怪谈,然后一边想想对方害怕的样子,一边兴奋勃起的变态家伙啦! 喂,我问你,你觉得这种蠢事哟可能发生在现实里吗? 是你发育太好了!你还以为自己是自卫官啊! 你听好了?首先是拿高薪洗尸体的打工。这是典型的都会传说啦!故事地点有很多,大概战前就开始流传的传闻。叫什么去了就是那个,最近拿到诺贝尔文学奖的日本作家,戴眼镜的老头,对对,就是那个。他就写了一篇和刚刚故事几乎一模一样的短篇,不过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究竟是有了那篇短篇才有了这个传闻,还是先有了传闻,作家再以此作为材料写成短篇,这我就不清楚了。总而言之,这种事根本毫无根据。 啊真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那来答是非题。开始喽 在自卫队基地里面,除了医师以外,游人可以无照取得处理遗体许可? 小美的回答是O还是X? 快回答!你有好好再读书吗?!这种题目军法相关的升等测验也会考吧!? 对,这样就对了。答案是X。处理战死者遗体,除了医师以外必须拥有解剖技术士的执照。这还分一级、二级,取得条件是有三年以上解剖教室等地的标本制作经验加上笔试。一级合格的人每年不到几个。这样你知道了吧?要在园原基地吃理战死者的遗体,怎么可能交给非军医的人来负责?而且刚刚故事里面有提到,遗体大多是美国的特务兵。要是美军战死者被日本人、而且还是菜鸟胡乱处理之后送回本国,你想会变成怎样?秘密作战不就没意义了? 器官买卖公司? 小美。我跟你说。 一件小小的器官买卖公司,究竟看上什么好处,需要越过DMZ(编注:demilitarizedzone,非军事区)侵入连那些美国海豹部队的家伙,都会变成MIA的苛刻作战区域去猎捕尸体?那可是器官买卖公司,不是美军尸体狂?只要是健康的器官,是谁都好不是吗?既然如此,从当地医院找些捐献者会省力省钱也省些危险,况且不花时间,尸体会比较新鲜,可以取得作为商品的器官较多,利润也会提升。不是吗?就算不是这样,现在为了欠钱,父母都能把自己孩子的半边肾脏拿去卖了。你想想那个风险,说道DMZ守备队,连爱哭的小鬼都会吓傻,与其和他们玩捉迷藏,不如把那些家伙抓来随便卖,然后和警方进行全面对决,这样还乐得轻松。 你总算听懂了,我真感动。? 喂喂? 喂喂,小美?听得见吗?喂喂!? 吓我一跳。刚刚那时什么杂音?而且刚才 小美? 呃喂喂?你真的是小美吗? 是小美吧,果真是你。 啊,不,抱歉抱歉。因为听起来像别人的声音。你那边是怎么了?刚刚发出杂音同时还有奇怪的声音,你没事吧? 是吗? 不,没关系。嗯、嗯。总而言之,那个跟你搭讪的男人绝对是个变态,明天一大早就去跟基地报告。因为有可能出现其他被害人,下次的行为也有可能更加严重。 你懂了吗? 呃 你真的是小美吧? 啊,抱歉抱歉。嗯,拜拜。新人们彼此加油 拜拜,晚安。 唉、唉,等等小美!去年你和我一起旅行的地点是日光江户村,答案是O还是X!? 话筒放下。电话卡被取出。 第二卷 后记 以上就是《伊里野的天空UFO的夏天》 本书是由连载于Mediaworks发行的小说杂志《电击hp》第十期到第十二期的三篇内容稍加修改之后结集而成。在01年9月的此刻,hp方面还在连载,有兴趣的人请务必务必务必要买来看。 这回的后记是生病记录。 我拔了右下方的智齿。 没想到会这么痛。 说起来讲起来很没用,不过我很怕牙医师。到了这个岁数还是会怕。看了电影马拉松人(MarathonMan)之后更怕。小时候想说只要到了二十一世纪,医学就一定会进步,治疗牙齿会变得不痛不痒,说不定还会开发完美预防蛀牙的技术 想是这么想,只是现实过于残酷。 说到我的智齿,居然是往横向发展的。说得再正确一点,它是在齿槽中央打横,只有牙齿侧边的部分微微露在外面,这样子的形状。要拔这种牙齿,就地采取切开齿槽、打碎牙齿之后取出这种惊世骇俗的方式。 当然是有麻醉,所以切开齿槽打碎牙齿都不会痛,不过回家之后麻醉就会消退。天呐好痛好痛。右边脸颊跟漫画一样肿得超夸张,也不能好好吃东西。一周以后拆了线就会好,在那之前也只能每天这样碎碎念。 不,我不是在为拖稿找借口。绝对不是。 以上就是《伊里野的天空UFO的夏天》。 接下来是无钱饮食列传。拉面饺子和中华井。夏天还在继续。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第一章 无钱饮食列传 在放学后的楼梯口埋伏,吸一口气准备出声的那个瞬间,晶穗才突然想到这是她和伊里野的第一次对话。她吓得两脚发抖。 “伊里野。” 伊里野在一击之下化成了石头。颤巍巍地弯着身子,维持着将球鞋从下面数来第二格鞋柜抽出的姿势动也不动。最后才斜斜扭过脖子,流泻的发丝,掩住了白皙的面庞鼻子以下的部位,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直盯着瞧,比火灾警报器的红灯还要空洞。 晶穗心里想着不能害怕。 暗暗调整呼吸,绕到伊里野前面挡住她的去路,对弯身不动的伊里野射出强悍的视线。猫咪打架的时候位于高处就是比较有利。 “要去参加社团活动?” 伊里野没有回答。 不过视线却连半秒钟也没从晶穗身上移开。伊里野把球鞋从鞋柜里抽出来摆在地上,缓缓站直了身子。在和晶穗眼睛同样的高度,用无言的视线和她相对。 晶穗叹了口气—— “——喂,人家找你说话的时候,你能不能多少有点反应?” 伊里野发出反击—— “你有什么事?” 事到如今已经不能后退。 绝对不可以害怕。 不能有任何让步。 于是晶穗突然浮现一抹笑意。 多么灿烂的笑容。 若是生嫩的一年级菜鸟见到这笑容,说不定会就此坠入情网。 “我正要去采访,你要不要一起来?” 伊里野的表情见不到一丝一毫变化。 逞能也是有极限的。要是再继续面对伊里野的面无表情,晶穗想必要疯狂怒吼,逃出这个地方。于是她把事先准备好的台词一股脑说了出来。 “我负责在社上的报纸写美味店家的连载报导,像是拉面店、蛋糕店、便当店、立食面店,什么种类都有,实际到店里去吃吃看,觉得好吃的话就写报导介绍。我正要去取材,想说伊里野你要不要一起来。” 休息片刻—— “像是取材、写报导之类的你不是到还没做过?我刚开始也会紧张,不过这种事最重要的就是习惯,有我作陪应该就不要紧吧?毕竟你也是新闻社员,要是不能够早日独当一面那也很伤脑筋。” 虽然自己都觉得最后一句简直就是社长的台词,不过因为害怕伊里野的面无表情,晶穗反而说得更加起劲。再度说完之后,晶穗拉开自己鞋柜的门,心里想着之后的事就豁出去了。一边把室内鞋换成球鞋,一边用冷汗直冒的背脊等候伊里野的回答。 该说的全都说了。 关上鞋柜的门,脚尖踢地让脚跟滑进球鞋,悄悄拾起书包,背对着伊里野。 “你要不要一起来?” 还是没有回答。 不战而胜。片面的胜利。 晶穗脑中浮现这样的字眼。 心里有这种感觉。 晶穗没有回头,直接走出楼梯口。 目不斜视地快步疾走,直到觉得这里已经安全了,这才筋疲力尽地停下脚步,颤抖地吐一口气仰望天空。运输机飞过天空,阳光照着因为紧张而失去血色的脸庞,感觉很舒适。 举目一看,只有宽阔是唯一优点的操场,依旧堆满校庆的残骸。 一堆校庆用过的广告牌及纸糊作品。 这些垃圾应该在第二天十八点四十五分的营火晚会上一举烧尽,化作美丽的回忆——不过这只是官方小册子上面的说法,事实上垃圾只要能烧掉三分之一就算了不起,剩下的三分之二则是像这样,始终曝尸在校园各处无人处理。想想也是正常,校庆用到的广告牌及纸糊作品等东西数量惊人,要把它们全聚集到一处相当费工,要是真的点火,火势也会太大造成危险。若是坚持所有东西要一次化成灰烬,那就只好把火烧了校舍,或是动员数十名人手以及两吨卡车花上几天的时间加以处理。 校庆过去了,剩下的只有日常生活。 为了避免对提不起干劲的跑步以及掷标枪造成干扰,大小颜色各异的垃圾被挤到了操场角落,胡乱堆起的样子更添一份凄凉。海市蜃楼的遥远彼岸,有旭日会会员穿着看起来就很热的工作服以及防尘面罩,继续和营火晚会的残骸搏斗。偶尔会想起来似的彼此呼应一声“毅力——!!”不过自暴自弃的呐喊声马上被空气给吞没。 晶穗就呆站在操场旁边,一个人远眺着那份光景。 运输机的声音渐去渐远。 晶穗低语着: “——不战而胜啊。” 肩膀的力气化作叹息,晶穗转身离开那个地方。正门旁边的巴士站有一年级的小鬼正大声喧闹着在等车,晶穗和那喧闹声保持某种距离,对照着脑中的时刻表以及手上的手表。 她微微伸个懒腰。 在开始西斜的夕阳底下眯起眼睛。 右手绕到背后,捏着沾满汗水,贴附在背脊的上衣。 今年的夏天简直看不到终点。校庆明明已经结束,时间也来到了十月初,天气预报还是没日没夜地播放着“史上最高温”的廉价新闻。白天的热气慢慢不再那么尖锐,不过取而代之的却是逐渐增加它的厚度。 晶穗认为这也是社长害的。 她半当真地这么认为。什么叫做水前寺的主题随着季节一起改变,其实那是天大的误会,真相应该是季节被水前寺的主题所主宰才对。那个人是用倍于常人的密度在生活,要是他有意,就连时光的脚步都能因此而慢下来。这个夏天,在六月二十四日由那个人所展开的夏天,叫人想忘都忘不掉。漫长的暑假、堆积如山的作业、白天仍旧阴暗的后山吞不掉的夏天,叫人既是欣喜又是害臊的营火晚会烧不尽的夏天。 UFO的夏天。 蝉叫了。 “我去打电话。” 晶穗在一击之下化成了石头。夕阳照在右边脸颊的热度,以及脖子上传来的汗水寒意全都退到了远方,背脊传来的,只有面无表情的感觉以及那抹视线。叫人胃部紧缩的那份紧张感瞬间又回来了。 晶穗凭着一股毅力转过身去。 伊里野就站在那里,用眼珠往上翻的眼神定定回望着晶穗。 晶穗按下自己的不安,脸上浮现逞强的笑意。 “今天要去的是蛋糕店,搭巴士十分钟左右会到。费用两人分摊。” 之前完全没作任何表示的伊里野,点头表示认同。 或许是察觉到空气之间的不寻常,等巴士的一年级小鬼从刚才就侧眼偷瞧着两人的模样。巴士出现在道路另一端的交叉路口,徐徐往这边靠近。 败部复活战开始了。 事到如今已经不能后退。绝对不可以害怕。不能有任何让步。 无知也算是一种福气,浅羽直之这时正和班上男学生一起打扫没水的游泳池。 其实这实在是一件衰事。游泳池确实总得有人来扫,可是为什么偏偏就是二年四班的男生?只能说第六节上体育课的人运气不好,在大太阳底下跑马拉松跑到筋疲力尽的时候,体育老师深泽丢下“你们最近很懒散”这种理由,于是可悲的二年四班男生只好奉命打扫游泳池。虽然深泽答应要请所有人喝果汁,不过在夕阳蒸烤之下,放学之后还要留下来打扫游泳池,小小一瓶果汁的奖励根本就不划算。于是二年四班的男生变成了干劲全无的集团,用水管互相泼水、用刷子进行格斗。打扫从一开始就毫无进展。 “没必要才十月就把水放掉嘛!现在每天热得要死,要是十二月、一月的时候还能一热就跳进游泳池的话该有多好。” 花村跪在池边,肩上扛着刷子,对学校墨守成规的官方做法大声批评。西久保则是跪在隔壁,肩上扛着刷子,不置可否地加以同意。 “是啊,不过总比热得半死还叫人跑马拉松要来得好。” “还有,为什么扫游泳池的一定得是男生?要是碰到女生,深泽一定没办法开口叫她去扫游泳池,真不公平。” 花村这回谈到的是男女平等的现实面。 “是啊,女生有力气的人也是很多。” 浅羽跪在两人旁边、肩上扛着刷子,呆呆望着没水的游泳池。 阳光底下的游泳池风景,是怎么看怎么无趣。 处处长满青苔,杂草从池边的角落探出头来,少了池水以后变得赤裸裸的泳池底部四处掉漆。班上同学穿着短袖短裤懒洋洋地移动刷子的模样十分平常,毫无想像空间。 没有名牌的学校泳装。 戴得超级正经的泳帽。 暑假的最后一夜,自己在这里和伊里野相遇。 应该是这样子没错。 可是伊里野待过的那座游泳池和位于自己眼前的这座游泳池,怎么想都不像是同一个地点。和眼前这座极度寻常的游泳池看似相近其实相异,像是唯有暑假最后那个夜晚,才能通过密道到达的异次元空间。因为难以想像是同一个地点,所以就算同班同学在那里互相泼水格斗,也只会想到“已经十月了”。浅羽跪在酷热的池边,肩上扛着刷子,仰望蝉鸣不已的天空。山上那仿佛触手可及、质感密实的云朵已经染上夕阳的色泽。 左手的手表,现在还是停在十八点四十七分三十二秒的位置。 “对了,叫游泳社的人去扫不就得了?他们除了上课之外还有社团活动,最常用到游泳池。” 花村还在继续抱怨。隔壁的西久保突然说道: “啊——!” “怎样?我说的有道理吧?” “惨了——!喂,现在几点了!?” 看到西久保突然开始慌张,花村皱着眉头—— “干嘛,是怎样啦?” “我忘了预约录像!NHK的‘择捉动乱’是不是今天要播!?” “那种节目谁晓得啊?” “确实是今天没错!” 西久保一边念着时间到了时间到了,一边焦虑不安地环视周遭,眼睛定在浅羽的手表上面。浅羽下意识地将左手藏到背后,西久保央求似的抓着他的手臂—— “喂,干嘛啊,借看一下啦!” 浅羽连忙辩解: “这……这只手表坏掉了!” 只要将手表秀给他看,证明真的是坏的,西久保就会死心放弃,不过浅羽却不想让其他人的眼睛瞄到这只手表。总觉得若是如此,那天那个傍晚,发生在大炮山山顶的那件事就会被人窥见。 “应该超过四点了吧?刚刚有钟响。” 听到花村若无其事的这句话,正和浅羽扭打的西久保沮丧地垂下肩膀。浅羽觉得他有点可怜—— “那个节目几点开始?” 西久保声音微弱地回答: “四点……” “——那就打个电话回家。” “对啊,叫你老妈帮你录一下。” “我老妈不会用录像机。啊——可恶——完蛋了啦——!” 西久保沮丧地搔着头皮。隔壁花村缓缓环视周遭,从泳池边的凹槽里头捏出了某种东西—— “来吧。这个给你,打起精神来。” 是头发。 长度有40公分以上。 也就是说,明显是女学生的头发。 西久保单手捏着那根头发,拿到眼前仔细端详,深深叹了口气。浅羽在隔壁看到这一幕,胸口涌现微微的骚动。哎呀,不可能,可能性还不到万分之一。可是,可是万一,万一真的是—— “啊,还有这种东西。” 花村又用指尖捏起其他毛发,好像在说“你看”似的递了过来。西久保和浅羽被吸引过来注视他的指尖。 是阴 毛。 “呜哇!” “脏……脏死了,你这白痴!” 花村傻乎乎地笑了。咻地探出身子,把阴 毛凑到逃跑的两人面前—— “什么嘛!说不定主人是超可爱的女生咧?” 西久保和浅羽都拼命摇头。那根卷曲的可怕阴 毛长度接近8公分,连前端也雄赳赳气昂昂的,简直可以称之为“刚 毛”。这种东西不可能长在女生身上。西久保和浅羽全都真的这么想。无知也是一种福气。 “呜啊——!给你吃——!!” “呜哇——!别闹了,笨蛋——!!” “快点把那种东西丢掉!!要过来——!!” “你看你看,阴 毛 阴 毛!!阴 毛————!!” 这回的连载报导叫《街道漫游》,是晶穗进到新闻社之后首度执笔的报导,同时也是晶穗进行新闻改革的第一步。内容极其简单,就是到位于园原市内的各种餐饮店进行取材,然后介绍什么好吃、什么便宜、哪家店很漂亮、哪个老板很有趣之类的。 学校报纸的这种报导大抵都是出自女学生手中,取材的店也全是“既可爱又漂亮的店”,不过《街道漫游》所介绍的店家却包含了拉面店、蛋糕店、便当店与立食面店,没有类型上的限制。这在晶穗订定企划的时候就是不可撼动的原则,不论是挤满业务员的立食面店,还是自卫队来来去去的定食屋,她都毫不介意亲自取材,算是勇气十足的成果。 要是想得坏心一点,这种取材方针可以说是水前寺与晶穗对立之下的衍生产物。也就是说,虽然晶穗一天到晚抨击水前寺写的是“只有异常现象狂热分子才看的报导”,不过晶穗同样写不出“只有女学生才看的报导”。反正世事总是不如人意,晶穗能不能写得出人人叫好的报导确实有点可疑,因为晶穗是和水前寺相比也毫不逊色的大胃王,去店家取材的时候虽然不至于轻视“质量”,不过毕竟还是对“份量”方面评价较高。所以《街道漫游》的读者群是男学生比女学生还多,在运动社团饥肠辘辘的社员之间更是受到好评。 就在西久保和浅羽被恐怖的阴 毛四处追赶的时候,晶穗和伊里野在“招福寺入口”站下了巴士。晶穗走在前面,伊里野像个被骂的孩子一样,保持某种距离跟在后面。巨大的行道树落下树荫,两人沿着右弯的老旧坡道往下走。 “草莓园”就位在坡道下方前面,与国道交叉十字路口的转角。晶穗“蛋糕店”的说法并没有错,不过店除了蛋糕之外,还有整篮堆积如山的法国面包,以及镜饼一般大小的圆面包,内侧是柜台十人、包厢五个的空间,整体来讲算是蛋糕店+面包店+咖啡店的感觉。 说这家店草莓圣代好吃的,是岛村清美。 晶穗啪的一声把取材笔记合上。 “就是这边。” 晶穗知道就算多说也不会得到回答,于是微微耸了耸肩走进店内。厚重的玻璃门有夕阳的反光,映照着伊里野面无表情的脸。晶穗率先走到店内,找到包厢的位置,把取材笔记和原子笔摆在桌上,然后侧眼仰望就呆站在一旁的伊里野—— “坐下吧?” 伊里野在对面位子上坐下。还是一样面无表情,纤细的肩膀绷得死紧,像在提防有什么不测。 晶穗细细地叹息。 视线从伊里野面无表情的脸上逃开,拿起桌面的菜单,焦虑的眼神在手写文字上面游走。草莓圣代——¥700。 好贵。 虽然拼命假装平静,不过脑子里却是一团混乱。正因为一团混乱,于是沉在最底部的东西反而浮现到意识表层。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真正的心声。 ——我正要去取材,你要不要一起来? 压根儿没想到伊里野她真的会来。 ——毕竟你也是新闻社员,要是不能够早日独当一面那也很伤脑筋。 伊里野本来就对这种事不熟悉,自己也并不想让她熟悉。 原本的打算就是赢了之后落跑。丢出对方不可能办到的要求,用冰冷的嘲笑损伤她的自尊,然后再借用社长的话,来证明这个人对新闻没半点用处,顺利的话应该是如此—— 没想到—— “要点什么?” 晶穗吓到差点惊叫出声。女服务生不知何时已经来到身旁,笑盈盈地用职业笑容俯看着晶穗。 “啊,呃……橘子贝果和草莓圣代。” 就在女服务生的视线转向伊里野那个瞬间,叫人看了忍不住要觉得可怜的紧张感就压在伊里野肩上,她用仿佛为了这一刻已经想到肠枯思竭的语气说道: “跟晶穗一样。” 晶穗不自觉挺直了腰,女服务生在诡异的气氛底下逃也似的离开现场。伊里野直直盯着坐在沙发里头,身子僵硬的晶穗。 怎样——那抹挑衅的眼神仿佛这么说着。 那是晶穗第一次看到伊里野有类似表情的表情。 “——你……你干嘛啦!” 伊里野低下头去,类似表情的表情倏地消失。 不知道为什么,那种态度在突然之间,叫人莫名其妙地感到生气。 有话就直说啊! 你的扑克脸只是一种任性,一种对对手的卑劣威胁、一种自私的行为,总而言之你还只是个小鬼,要是认为这招可以用来对付所有人,那你可就大错特错——就在晶穗想这么大叫的时候。 颤抖的气息勉强吐出这样的句子。 “——我去厕所。” 晶穗粗暴地起身大步往前,敲也不敲地就打开门,站在狭窄的厕所里头。反手锁门把背抵在门上,望着散布点点黑色霉菌的天花板大力吐气,像是要一吐满腹的怒气。 自己嘲笑自己。 ——居然逃到厕所,简直跟浅羽没两样。 集中活力。 再怎么说,把她找来取材的可是自己。事到如今已经无计可施,只能想办法突破。 走出厕所。 大步往前,咚地在沙发上坐下。 深呼吸。 “这个——” 努力迎向伊里野的视线—— “这部分的取材大抵上是不做设定。刚开始不是这样,我会打电话约好星期六早点到。这样不但店里比较少人,店长会在店里,而且还可以拍照。” 晶穗认为自己笑得还挺自然——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平日放学后以一般客人身份前往时表现如何’,你说对吧?放学后店里可能很挤,说要取材店家又多少会有点作假。我们毕竟只是一份学校报纸,有时我想不用太过于刻意,不需要特地去讲。免得对方周到叫人恶心,栗子塔上面摆了五颗栗子……” 这是女服务生来了。点好的东西一摆上去,原本就狭小的桌面整个挤得满满的。 “好了。” 晶穗把拿冲茶器的手把往下面压,伊里野看了也跟着模仿。晶穗在杯里注入红茶,伊里野跟着照做。晶穗把汤匙拿在手里,猛然一看,发现伊里野也同样拿着汤匙,直直盯着晶穗看她接下来要怎么做。 “——吃……吃吃看吧?” 伊里野还是没有动作。 无可奈何。 被人直直盯着瞧的晶穗实在难以下咽,于是用汤匙舀起切成对半的草莓和鲜奶油,示意要她放进嘴巴。 ——嗯。 晶穗心想还不坏。草莓有新鲜的感觉,巧克力酱和鲜奶油的口感也很柔滑。一边不时将汤匙放进口中,一边将想到的事记在取材笔记上面。就在她想要伸手拿红茶杯的时候,突然听到有种节奏类似机械的声音不断响起。 视线往上挪移。 伊里野正像机械一般吃着圣代。 晶穗忍不住嘴巴半开地盯着。伊里野把堆积如山的圣代一点一点挖开,用叫人惊愕的速度不停不停不停地吃着。脸上表情完全看不出“好吃”还是“难吃”,汤匙的前端碰到容器,发出规律到叫人发毛的“喀锵”“喀锵”“喀锵”的声音。或许是高雅的细汤匙不好拿,嘴巴周遭及拿汤匙的手全都弄得黏糊糊的,不过伊里野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草莓和鲜奶油已经完全消失,伊里野的汤匙瞬间突破玉米片,一点一点地朝着带有草莓果肉的冰淇淋进攻。 事到如今已经不能后退。 绝对不可以害怕。 不能有任何让步。 在不明所以的抗争心翻弄之下,晶穗也开始消灭圣代。在焦虑的催赶之下疯狂移动着汤匙。只是起头毕竟慢了一步,伊里野在察觉晶穗的追赶之后更是加快速度,在冰淇淋还剩5公分的位置猛然进行最后冲刺。只见她拿起容器,像在喝水或是吃光茶泡饭似的,将剩下的东西一口气倒进嘴里。 喀。 就在周遭客人全都跟着愣住观望的当下,伊里野将空空如也的圣代容器摆在桌上,然后直直盯着晶穗。脸上黏满鲜奶油,嘴巴两边到鼻子上方沾了和容器开口同样大小的巧克力色圈圈。 晶穗有种严重的挫败感。 刚刚已经扔弃在厕所里的黑色情绪,再度一点一点地开始侵蚀着理性。 不行,要冷静。 是我约她的,这是为了取材。 晶穗用纸巾擦着嘴角,脸上浮现带点痉挛,不过毕竟还算“笑意”的表情。微微颤抖的声音这么问道: “——味……味道怎样?” 伊里野这么回答: “很甜。” 说到橄榄球的渊源,据说是由从前足球选手抱着球跃入敌方球门而来。 一开始是浅羽在池边逃窜的时候,脚去绊到水管。水龙头的水管掉了,水就喷出来,把在一旁练剑的那群人溅到连内裤都湿答答。“搞什么鬼啊!?”就在练剑军团怒目而视的瞬间,花村正好飞身而来—— “阴毛——!!” 接下来有数不清的骨牌在短时间之内连续倒塌。要对其中的来龙去脉逐一正确说明实在困难。总而言之,这场骚动就像滚雪球一样扩大,将在场的所有人陆续卷入,最后发展成为二年四班二十六名男学生划分成东西两边、额头顶着额头互瞪的大型抗争。以最低限度的义气作为底线的规则在瞬间自然产生,赢的一方接受输的一方的果汁,则在沉没之中达成协议。 “去死吧————!!” 浅羽用左腕两层浮板做成的盾牌挡住了刷子从天而降的一击。借由滑溜的游泳池地板扑到敌人怀中,脚踝朝着敌人脚踝一勾让他摔倒在地。紧跟在浅羽后方的伙伴发出怪声袭向倒地的敌人,让浅羽争取时间站起身子。浅羽冲向敌阵,左手低举着盾牌,右手紧紧抱着水球。不能让敌人抢走这颗球。浅羽朝着池边侧眼一瞄,数字显示着“9—8”的计分表旁边,CPR练习用的人偶正装模作样地站在那里。距离下次钟响已经剩下没多少时间,或许这是最后的机会。就在这么想的瞬间盾牌突然传来冲击的感觉,一击之下跟着分心露出些微破绽。脚底被刷子一绊,整个视野就颠倒过来。 “浅羽!!” 是西久保的声音。在颠倒的视野当中西久保率先一跃,挡住了浅羽胡乱闯出的空隙,我方马上固守在西久保的周围。用浮板和刷子组成密集阵形,掩护着西久保手上的球一寸寸往前推进。 “认命吧——!!” 敌人成群杀了过来。 “有本事就来啊——!!“ 花村高喊一声,为了阻止战力集中而跃向敌群的正中央。花村甩动的是双节棍。把扫厕所用的两个吸盘用绳子绑起来,真是有够肮脏的武器。敌人边喊着“呜哇——脏死了——快拿开——”边四处逃窜。西久保的密集阵形已经深深嵌入敌阵,只要把球丢进跳台上的塑料桶就算达阵,不过密集阵形缺乏机动性,敌方战术由使用武器的近距离战斗,切换成使用桶子里的水的远距离攻击,于是池边水管的集中放水变得十分猛烈。西久保他们虽然使尽全力用浮板盾牌加以对抗,不过阵形崩塌已经是迟早的问题。 必须击溃他们。 浅羽探身到池边,捞起扔在那边的桶子。 长25公尺的游泳池中央深度最深,里面积了约到脚踝高度的水。浅羽边跑边拖着桶子汲水。敌方被密集阵形吸引了注意力,浅羽在没受到任何阻挠的情况下一口气来到敌阵的最深处。附近的敌人察觉了浅羽的企图大声发出警告。 来不及了。 浅羽用全身的气力挥着桶子。在池边用水管接水的敌人下巴喷到水花,回头一看。 “西久保,冲啊!!” 西久保露出狰狞的笑容,自毁阵形,像风一般朝着目标逼近。虽然我方有半数以上陷入与敌方的交战,半数则踩着丢掷在目标前方、滑溜溜的浮板地雷而摔倒,不过西久保仍然跨越了尸体继续突击、跳跃,终于—— “喂————!!你们在搞什么————!!” 是体育老师深泽。他把成箱买来的罐装咖啡扔在一旁,挥着拳头跑了过来。 你这秃头真罗嗦,果汁已经不重要了,少来干涉——在这样的气氛当中,每个人全都无可奈何地回去扫地。虽然一个个都是声音沙哑、全身湿答答又伤痕累累,不过乡下地方的游戏大抵上就是这样。 “你们真是不像话。给我听清楚了,要是停留在校庆的节日气氛,接下来可是会后悔的。还是赶快收心,趁别人在玩的时候努力读书、好好运动,将来才会——” 深泽坐在成箱的罐装咖啡上头抱着胳臂,然后不停地说教。浅羽扛着刷子,用指尖轻抚肘上面的擦伤—— “啊——对了。” 隔壁的花村脸上表情像是突然间想到什么—— “喂,浅羽。” “什么事?” “一直忘可问你,之前校庆第二天的时候,你不是被校内广播叫到办公室?” 刷子一滑,浅羽跌了个屁股着地。 西久保“什么什么?”地插嘴问道。 “哎呀,我也没听清楚,只是想说是不是有广播叫到浅羽的名字。” “什么时候?”西久保皱起眉头问道。 “噢——在营火晚会快要开始的时候。我刚好去丢路边摊的厨余垃圾。你没听到?” “没听到。”西久保摇头。 “后来营火晚会的时候浅羽人不在。” “人不在?”西久保侧着头。 “不在啦。须藤来找过他。浅羽,那时你跑到哪去了?去哈管烟的时候被人逮到叫去说教?” “啊……嗯。这个……家里有急事。” 浅羽想也不想地顺口胡诌。 “亲戚有个奶奶突然生病。家里打电话来学校,后来我就直接回家。” 西久保和花村全都露出什么嘛、真无趣的表情。浅羽暗暗拍着胸口。之前始终没想到,不过在接近营火晚会的一片混乱当中,或许谁也不会特别留意校内广播。 浅羽突然回神—— “这个——” 花村回头—— “啊?” “——晶穗有来找我?” “是啊!” “——来找我做什么?” “谁知道。她只问了我一句‘有没有看到浅羽’。你是不是和她有什么约定?” 约定? 浅羽歪着头想,不过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一开始的时候是晶穗喝醉了,自己把她带到社团教室睡觉—— 啊! 在那之前的事。晶穗把自己硬拉到什么都有的茶店,然后说了这样的话。 ——为了没有女朋友的悲惨青少年,我就委屈一下。当作为昨晚的事情道歉,我陪你参加营火晚会。 不过——浅羽心里想着。 虽然记忆已经模糊,不过晶穗提议的口气感觉有一半像在开玩笑,而且自己确实有加以拒绝。 感觉上是拒绝了。 至少绝对没说什么“请务必让我奉陪”之类的话。虽然没有和晶穗争辩的印象,不过对于这件事晶穗应该也是了解的。 浅羽自己这么同意。 没问题。没有任何疑点。晶穗来找自己一定只是为了说正“刚才我喝醉了,抱歉”之类的话。要是和晶穗约定之后爽约,自己一定会被狠狠地扒皮,然后约好请吃一碗拉面之类的。 浅羽像在说给自己听似的低声嘀咕着。 “——应该没问题吧。” 然而胸口一股莫名的不安还是没有消失。 觉得难以想像的恐怖事情就要发生。 不,甚至觉得已经在自己所不知道的某个地方发生了。 浅羽独自从游泳池底部仰望天空,几乎没改变过形状的云堆现在看起来像是不祥的地震云之类。蝉鸣如雨声般降下,夕阳西斜,池底的温度有点微寒。 为了打破难堪的沉默,于是胡乱加点。 “拳头泡芙和浮水咖啡。还有美乃滋酱油意大利面。” “和晶穗一样。” 理性正在挣扎。 有种不论做什么一律被人拿来较量的感觉。 点来的三样东西,份量比晶穗所想的要多。泡芙比晶穗的拳头大上许多,咖啡用没有握把的奇怪杯子装着,两人份的意大利面则盛在盆子般的大盘子里面。 接着伊里野又像机器人一般开始进食,两手撕下泡芙送进口中。晶穗也不认输地拿起泡芙。两人的盘子都在瞬间为只一空—— “等……等等!用小盘子装来吃啊!” 伊里野眼珠往上翻地瞪着晶穗。从大盘子直接取来塞进嘴巴的大量意大利面,像瀑布一般垂了下来。伊里野正稀里呼噜地把意大利面吸进嘴里,想必是没有细嚼就整个吞了下去。就在晶穗感到畏怯的时候,伊里野两手持着叉子往大盘子上的意大利面进攻,一口气拿了明显超过半份的量放进自己的小盘子里头。还来不及说她“好诈”,伊里野小盘子上的山丘已经越变越矮。晶穗赶忙将留在大盘子里的所有面条盛到小盘子上面。份量已经明显落败,现在就得比伊里野提早吃完。什么取材、什么味道都不管了。用叉子卷起意大利面塞进嘴里,不断重复这个动作,直到只剩最后一口的时候—— 喀锵。 伊里野把叉子摆在空空如也的小盘子上。 直直盯着晶穗。 ——是我赢了。 伊里野的眼睛这么说道。至少晶穗看起来是这个意思。 理性的血管发出破裂的声音。 “——这个……” 脑海中的混乱到达顶点,那位于最深处,一切的源头终于浮上表面。嘴巴自行动了起来。连自己都止不住。 “校庆你没来吧?为什么?感冒了吗?” 晶穗的话首度突破了有如铜墙铁壁一般面无表情的脸。伊里野的表情突然像淋了桶冷水似的。 “要是你也能来校庆该有多好。实在太——快乐了。” 伊里野低下了头。全身如同握拳般紧绷。晶穗当然没察觉自己的话,正在掀起伊里野最深的伤口。 “我呢?我啊,我在新闻社的企划要出号外,为了取材,我和浅羽一起四处乱跑。号外你懂不懂?应该不懂吧。反正就是和浅羽一起吃炒面,和浅羽一起吃烤番薯,和浅羽一起看电影,和浅羽一起去鬼屋,和浅羽一起在营火晚会跳舞——” “骗人。” 紧握的拳头开口了。 “最后那一顶是骗人的。” 晶穗颤抖地吐气。 ——我想应该是你,结果还真的是你。 这样也就够了。 晶穗心想不适合再追问下去。换做自己站在对方立场,不可能容许对方再继续质问。要是被人问到和浅羽去了哪边做了什么,自己就会反咬对方说,为什么我得把这种事告诉你。 于是,晶穗唐突地露出微笑。 了不起的笑容。 这个笑容要是被浅羽看到,恐怕会因为惊吓过度而小便失禁。 晶穗轻盈地起身,取走摆在桌上的账单。 “好了,取材取材。我们再去另一家看看——啊,没关系没关系不要介意,这里就由于我来请。你还行吧?再多都吃得下吧?” 伊里野抬眼瞪着晶穗,缓缓起身点头。 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柜台。付完账,拿着随身物品走出店外。 从草莓园顺着黄昏的国道往西步行三百公尺,出现了和“园原银座商店街”这几个字颇为不符的广告牌。商店街里头有许多购物客人来回交错,从天花板垂挂下来的是无数落伍的卡通人物气球。那家店就在往前一百公尺左右的右边,花店与药店中间。 那是一家油腻的中华料理店。 人潮川流不息,生意似乎还蛮好的。门前停了一辆写着“热闹第一”的白色小厢形车,一看就有那个味道的店员正用水管冲洗着宽度足供一人环抱的皮蛋瓮。 木纹明显、感觉有点夸张的广告牌上面写着这样的字。 “铁人屋”。 晶穗头也不回地直直走到这里。 仰望着广告牌低声说道: “就是这家。” 然后用肩膀抵着门走进店里。伊里野跟在她后面。 “欢迎光临————!!” 店员异口同声、热闹不已地出声招呼。客人大约坐满了一半,处处看得到自卫队与美国大兵的影子。晶穗往店里面走,选了一张四人用的圆桌。伊里野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还来不及互瞪,店员就来点餐。 “欢迎光临,要点什么?” 晶穗对菜单看也不看。 伊里野的视线还是没有离开晶穗。 “铁人定食一份。” “和晶穗一样。” 店员的表情一僵。 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晶穗和伊里野,口气突然一变—— “——噢,两位客人。我先说明一下,我们店里的铁定——” “铁人定食一份!” “和晶穗一样!” 店员似乎终于察觉到晶穗和伊里野之间那般不寻常的气氛。明显的喉结咕嘟一声。汗水从脸颊上面滑落。 晶穗和伊里野的声音同时传到了店内大多数客人耳中。之前的喧哗声如潮水一般退去,所有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晶穗和伊里野身上。随后不久,夹杂了失笑与嘲笑的喧哗声就在墙壁与墙壁之间回荡。 店员留下“出了问题我可不管”的最后一瞥,撂话似的高声说道: “铁定两份————!!” 在激烈战斗了三十分钟之后,中华料理店的“铁人屋”店长如月十郎低头走出门口太低的厕所。 关上门,脖子关节喀啦一声。在有如猛兽的低喊声中拉长筋肉结实的背脊,两手就抵到了极其狭窄的走道天花板。弯下庞大的身躯仔细洗手,正常尺寸的洗手台看起来就小得不可思议。 三十九岁。身高在有的地方四舍五入就是两公尺。体重在五年前是一百四十公斤,不过一次得用两太体重计太过麻烦,所以最近都没量。去年在园原银座商店街纳凉祭,和十名喝得烂醉的美国兵大打出手的时候,曾经把身旁的125CC摩托车举到头顶往前扔。 要是穿个皮夹克,骑上哈雷机车,怎么看都是一条豪爽的硬汉。可惜他的兴趣不在这里,如月十郎是个不折不扣的中华男儿。据说曾让不少前来邀约的名店吃过闭门羹,不过详情也只有店员才会知道。营业时间是十一点到二十四点,铁人屋的最高目标是“好吃、快速、便宜且量多”,是一间彻头彻尾的大众化中华料理店。 用干净的毛巾擦干双手,用肩膀推开自动门,如月十郎回到了怒吼点菜声四处交迸的厨房。旁边的杂工扬起脸来,咚地一声放下装满高丽菜的纸箱嘿嘿笑道: “怎么样啊,老板,生出来的贝比健不健康?” 如月十郎对着杂工用力一瞪—— “混帐!!” 最开始的那个音是鼻音。 平地一声雷,厨房里的所有人全都跳了起来。如月十朗对着杂工的脑袋瓜赏了一巴掌—— “不要大声开这种肮脏的玩笑!被客人听到该怎么办!” 老板的声音可是大上十倍啊,不过厨房里没人敢说这句话。杂工狼狈不堪地逃回仓库。如月十郎在无数锅子的噪音声中盘起双臂,心想差不多快到尖峰时间了。抬头看着墙上的时钟。 这时时钟的时针,指着五点三十六分。 这时由客人座位传来的喧嚷波纹就像大地震的P波一样,温和而包含着混沌的预感。 如月十郎敏锐地察觉了客人座位的变化。就在略微扬眉、侧眼朝通往客人座位的自动门方向一瞧的时候,那声呼喊已经传进耳中。 “铁定两份————!!” 厨房瞬间停止了动作。 在场所有人全都面面相觑。如月十郎跟着怒斥—— “——在发什么呆!铁定两份!” 所有人全都应可一声“是”,狼狈地开始动作。如月十郎快步横越突然变得慌乱的厨房,逮到负责点餐的新见。 “点铁定的是哪个客人?” “啊,老板。有点不妙,那个——” “怎样?” 新见有点语塞,随即认命似的叹气—— “是七号桌。” 如月十郎弓着庞大的身躯,将自动门拉开细缝朝着客人座位偷瞄。 就这样瞄了一会。 “这下子不妙——我看还是先跟安井医院打个电话。” 新见神色不安地嘟哝着—— “不用。” 如月十郎慢吞吞地回头。 仿佛在说她们办不到似的用鼻尖嗤笑。脖子关节喀啦一声。 然后低声说道: “把咱们给瞧扁啦!” “铁人屋”入口处的正面墙壁,也就是伊里野这时所背对的墙壁,上面贴了一张被油烟熏地焦黑的大型布告。上面写着—— ——无钱饮食列传—— 铁人定食……¥4000 (铁人拉面+铁人饺子+铁人中华盖饭) 全部吃完免费。限定时间六十分钟。 半途离席、把四周弄得脏兮兮的人 丧失资格。 下面是“铁人定食挑战成功者名单”,铁胃主人的姓名年龄职业,还附上拍立得照片。人数共有三十八位。其中十八位的名字是横写,也就是像野兽般的美国兵。剩下二十位有半数以上是粗野的自卫官,有点气质的挑战成功者寥寥可数。其实铁人定食在这一区,尤其是园原基地名声很响,美军相关人士恐惧地将它称之为“TRIATHLONSET”,据说曾经有个以大胃王自豪的军官挑战铁人定食,然后气若游丝地回到基地,还喃喃自语着—— “格……格列佛游记……” 接着他就倒地,直接被送往医务室,这个故事在自卫队士兵之间十分有名。除此之外,目前最年长的挑战成功者是“泽口健吾·自卫官”三十七岁,最年少则是“水前寺邦博·学生”十五岁。 等了十分钟。 第一道菜铁人拉面,送到了正在彼此互瞪的晶穗和伊里野面前。卷曲的面条,配料是鱼板、笋干和炒豆芽菜,叉烧肉虽然薄,不过片数很多。是最正统的酱油拉面。 如果除掉份量这点不谈的话。 首先是热呼呼的超海碗。在可怕的容积里头装上满满的面还有汤,上面堆积如山的是几乎等量的配料,从侧面看来原本半球状的碗接近圆形。坦白讲,实在难以想像这种东西是要如何放进人肚子,店面墙壁那些挑战成功者的名字简直不像真的。 “我是负责铁人定食的新见。现在为本桌客人计时。” 新见微微鞠躬,脖子上面挂着平常摆在厨房神桌上的电子秒表。 “没在六十分钟之内吃完、中途离席、弄赃桌面的时候,就直接结束,收四千圆的费用。这样可以吗?” 晶穗和伊里野都没有动作。有个美国兵尖声吹着口哨站起身来,柜台边的大叔发出“她们行吗?只能吃个一半吧”的奚落声。 “要水要茶或是有其他需求请不要客气,尽量找我。现在双手离开桌面——” 新见用汗涔涔的右手按下秒表—— 静静宣布战斗开始。 “请开始。” 晶穗动了。快速拿起免洗筷向超海碗猛然突刺,用力把堆积如山的豆芽菜扒进嘴里。配料的份量实在太多,必须先将配料吃出一个洞,不然根本看不到面还有汤的影子。感觉就像变成了牛还是马,晶穗打一开始就抛下了“吃得美味”之类的温吞考虑。终于把面挖了出来,一口气吸入叫人瞠目结舌的量。不过堆积如山的配料随着地盘下沉掀起土石流,将好不容易挖出的洞又埋了起来,于是晶穗再度卡滋卡滋地吃着配料。这样的步骤再三重复,然而晶穗并不胆怯。完全不像女生的豪迈吃相,让围观群众鼓掌大声叫好。 另一旁的伊里野态度冷静,还是一模一样的“机器人吃法”。笨拙地拿着免洗筷把豆芽菜扒进嘴里,用涨地鼓鼓的脸颊卡沙卡沙地咀嚼,咕嘟一声吞下之后再度移动筷子。或许是单吃配料比较轻松,她的方式纯粹就是“由上而下”,不像晶穗那样把面给挖出来。堆积如山的配料很快就消失踪影,筷子前端这回抵到了面条。伊里野仍是不疾不徐的模样,看她把满嘴的面条陆续吸进嘴里,感觉就像看到车辆沿着中线往前行进一样。然后,就在新见手里的秒表刚刚走完十五分钟的时候,发出粗鄙叫好声的围观群众开始察觉事情非同小可。 “喂、喂,吃光了咧……” 有人这么低声说道。 首先是晶穗两手端着碗把汤喝光,伊里野在迟了大约十秒之后跟着照做。 会点铁人定食的客人共有三种类型。能够吃完的客人、半途而废的客人以及纯属好玩的客人。 如月十郎心里想着,要是能吃得完那是最好。要是半途而废,不过却是在有所觉悟之下挑战失败的结果,那还无所谓。有些客人是在开玩笑或喝醉酒的状况下点餐,哇啦哇啦大吵大闹地随便吃过一轮,然后把原先准备好的四千圆理所当然地往桌上一放就打道回府,像这种人,如月十郎实在很受不了。他当然不会当着客人的面抱怨。只要有人点餐,店家就会好好出菜,这样端出来的料理要是连一半都没吃完就这么剩下,感觉真是凄惨。这点不论是铁人定食还是其他料理全都一样。 ——来抽根烟吧! 盯着整间厨房进行作业的如月十郎松开紧抱的胳臂,摸了摸白袍口袋。不想看到送出去的料理像是苹果被虫咬了一口似的端回厨房。就在指尖摸到Hope烟盒和打火机的时候,一旁的自动门蹦地打开,偷偷观察客桌的某个打杂工人连滚带爬地跑进厨房。 “老……老板!!厉害、厉害,那些家伙太厉害了!!” “混帐!!” 如月十郎在飞跑进来的打杂工人脸上迎面送上一个巴掌。 “居然用‘那些家伙’来称呼客人,这算什么态度!!” 打杂工人像青蛙似的翻身,按着鼻子拼命大叫—— “快……快出饺子!拉面已经吃完了!” “什么?” 接着在客席之间掀起一阵海浪般的欢呼。 如月十郎的表情跟着静止。 厨房里挥舞锅子菜刀的八只手臂在那声欢呼之中瞬间止住了动作。八只眼睛彼此交换着视线,在几乎同一时间仰望墙上的时钟,四张嘴巴异口同声地说出类似“嘿嘿,真的假的……”这种意思的嘀咕。铁人拉面端出厨房才十五分钟。对照过去记录,这样的速度是属于最快一组。四颗脑袋这么想着,看来七号桌的客人是两只怪兽。手上拿着锅铲的这四个人从一开始就在厨房里忙个没完,没有时间去客席偷看两人的真正模样。喂,老板,七号桌的客人是谁?该不会是摔角选手吧,还是相扑力士?对了,可以去买签名板,让他签名摆在店里当作装饰—— “闭嘴!不要发呆!赶快去把碗收进来!鹤卷!” 如月十郎大声吆喝。负责饺子的鹤卷叫了起来—— “是……是!好了,铁人饺子两份已经好了!” 如月十郎用肩膀推开自动门,再度往客席偷瞧。 七号桌的两位客人。 鼻头哼地一声。 铁人定食已经有段时间没人点了,看来自己的眼光多少有点错误。 原来如此。仔细一瞧,两人的表情都十分认真。 背后传来吆喝声—— “老板,要出饺子了!” 如月十郎抱紧胳臂盯着客席,低声这么回答: “先等餐具回来。” 也对。要等之前的餐具先回到厨房,才能出去一道菜。 这是铁人定食的钢铁定律。 对挑战者而言这可绝对不是小事。上菜、收拾餐具所需时间最短三十秒,最长不到一分钟,这段时间可以停止计时。然而这么一丁点“迫不得已的中场休息”,对于大胃王、快食王却有严重而不好的影响。休息时间的血糖指数会持续上升、满腹中枢会开始发出悲鸣,最要紧的是集中力会被打断。而事实上,过去挑战铁人定食失败的人大多不是轮在吃到一半的时候,而是在这种“休息时间”过后决定放弃。吃完一道料理之后气力出现缺口、受到无计可施的饱腹感折磨,结果下一道用“来吧,接下来是这个”的气势出现在眼前,于是心情就整个挫败下来。 晶穗深深地坐进椅子,盯着桌面某一点,静静地持续着深呼吸。桌面上的碗已经消失,只有掉出来的豆芽菜和喷出来的点点汤汁。 围观群众大为骚动。所有的人全都起立,在七号桌旁边围成一道厚厚的人墙。有新的客人陆续进来,不过这些人先被人墙给吓一跳,在经过旁边的人解说之后瞪大眼睛,然后还没点餐就先挤进了人墙。有人开始下注,墙上黑板的“本日推荐”这几个字被人自行擦掉,胡乱写上赌率。晶穗稍微有利一些。柜台边有个身穿野战服的美国兵紧紧抓着粉红色电话不放。不是盖的,连海豹部队那伙人都吃不完,他妈的超大碗拉面有两个女学生吃完了,你赶快来看——美国兵对着话筒这么大声嚷嚷。 晶穗微微闭上眼睛。 毕竟在来到这家店之前,就已经在草莓园干掉了圣代、红茶、泡芙、咖啡还有意大利面。 ——放心,还吃得下。 晶穗自己鼓励着自己。 目的并不是吃完铁人定食。 而是赢过伊里野。 只要吃到伊里野开始呕吐并低头求饶就行。不用吃完,而是持续的吃。 难受的汗水浸湿了全身。桌子对面的伊里野想必还是一脸凉凉地直直盯着自己。 不可以示弱。 事到如今已经不能后退、绝对不可以害怕、不能有任何让步。 左手边的自动门发出响亮的轧轧声,四周围观群众响起类似悲鸣的惊叫声。铁人饺子终于出现了。 晶穗并没有打开眼睛。 桌面响起超大盘子被放下的声音。 晶穗还是没有打开眼睛。 可以听到新见的声音。 “让您久等了,这是铁人饺子。现在双手离开桌面——” 周围的嘈杂声开始陷入沉默。 “开始!” 晶穗睁开眼睛。 然后像僵尸一般起身,用食人鱼的气势袭向食物。 说到大胃王的菜单,种类如果是饺子,那数量不是五十就是一百,不过铁人定食的饺子数量却是少少的五个。这究竟代表了什么意思? 饺子大到连筷子都夹不起来。 那个大小一口绝对吃不下,两口也不可能,三口吃得完的人想必学过把拳头塞进嘴里的密技。不是五十、一百堆积如山的数目,“盘子上面只有五个饺子”的画面容易在视觉上引起错觉,不过要是把烟盒摆在旁边比一比,那可就好笑了。 这么一来,“用筷子夹到小盘子里面沾酱”的这种该死动作可就不管用了,过去挑战者几乎都是采用“将酱油瓶里的酱汁直接淋上饺子,像吃蛋包饭一样用汤匙挖来吃”的战术。 不过晶穗和伊里野选择了第三种方法。 就在新见宣布战斗重新开始的瞬间,晶穗和伊里野随即丢掉了筷子。 两手抓着油滋滋的巨大饺子大口咬下去。 围观群众在意想不到的发展当中身子后仰发出惊叫,延伸茫然地盯着瞬间开始消失的巨大饺子。晶穗已经干掉了第一个饺子,把手伸向第二个。时间还不到三十秒。就像伊里野急起直追的相同模式再度上演。 然后,就在晶穗咬开第二个饺子的时候,意想不到的悲剧发生了。封在厚厚饺子皮内部的汤汁,噗咻一声喷了出来,直接喷向站在一旁的德田平八郎(五十四岁·自营商)的脸部。 德田平八郎被烫到滚倒在地,自卫官和美国兵发挥惊人的危机处理能力,在救出德田的同时呐喊:“让开!让开——!”拉开双臂将一般市民挡在身后。人墙露出一道缺口,惊异的目光往飘散着大蒜气味的七号桌上集中。 ——她……她们难道不觉得烫? 当然会烫。 晶穗将右手剩下的饺子碎屑塞进嘴里,左手伸向第三个饺子。掌心刺痛、嘴里已经有一般以上失去感觉,不过还是继续在吃。用牙齿把滑溜的饺子皮给咬破,尚未冷却的肉汁热度让人意识变得模糊。持续动作的手已经不像自己的,感觉像是有人硬把饺子往自己嘴里塞。就在第三个饺子把嘴里塞得满满,伸手要拿第四个饺子的时候—— 肚子“咕噜”一声开始痉挛,喉咙出现“呕吐”的反应。 有什么正在逆流,身体弯成了ㄑ字形,虽然反射性地闭起嘴巴,不过塞了满嘴的东西还是瞬间浸润胃液,无处可去的呼吸随着韭菜绞肉的飞沫一起从鼻子喷了出来。 围观群众发出惨叫。 全身冷汗直冒,脸色开始发白。泪眼盈眶,横隔膜的痉挛无法止住。在扭曲、淡化、朦胧的视野当中,可以见到桌子对面伊里野的手还是持续在动。不能输—— 死也不能输。 晶穗用鼻子吸气。集中所有意志力,克制喉咙的动作,握紧拳头敲打桌面。借着敲打的力道,将满嘴黏糊糊的东西一点一点咽了下去。一口、两口、三口、四口、五口、六口、七口—— 晶穗仰起脸来,吠叫似的吐气。 嘴里已经没剩下任何东西。 咽着口水等候在旁的围观群众大声叫好。晶穗用肩膀喘气,瞪着对面的伊里野,伊里野的手和嘴巴在片刻之间止住了动作。脸颊鼓地像松鼠一般,面无表情地承受着晶穗的凝视。 在晶穗扭曲、淡化、朦胧的视野当中,伊里野看起来或许和平常一样面无表情。 不过看在如月十郎透过自动门缝隙窥看的眼中,同样是伊里野面无表情的脸却有着截然不同的两另一面。虽然“机器人吃法”还是没变,不过嘴巴的动作已经变得迟钝,步调也明显跟着变慢,而且满脸通红。 因为晶穗的动作太过夸张,乍看之下会觉得“晶穗不利,伊里野有利”。不过如月十郎已经看出这是一场完全无法预测的决斗,一场意志与意志的壮烈激战。 ——有意思。 如月十郎把头从自动门缝隙缩了回来,回到厨房。持着锅铲菜刀的四人视线直往身上集中。 “真壁,换手。” 如月十郎爽快地这么宣布。 “最后一道由我来。” 四人在震惊、慌乱中为那庞大的身躯开路。如月十郎往厨房正中央一站,在事先准备好的材料上面环视一遍。然后视线定住,毫不迟疑地飞出铁拳。 “混帐!!这白煮蛋的份量是怎么回事!!别把铁人定食跟那写乱七八糟的大胃王菜单相提并论!!” 饺子空盘回到了厨房。 围观群众还继续增殖。客席已经毫无站立空间,就连大咧咧敞开的店门也都挤满了从路上跑来参观的人。所有人都在高声争执,过往行人在听到店里传出的喧嚣声之后,也陆续停脚步加入围观群众的行列。 到这个时候,围观群众已经明显分成支持晶穗以及支持伊里野的两派人马。奇怪的是自卫官大多支持晶穗,美国兵则大多支持伊里野。 ——喂,这是一场不错的比赛。 ——是啊,正是精彩的决战。 ——你看着吧,最后一定会是短发的赢。她的长相看起来就很有毅力,长发的绝对撑不下去。 ——HA。那个女生刚刚差点要吐,你看到没有?跟她比起来长发的一直保持固定步调。她才是真的厉害。 ——你好好看仔细,那个长发的全身都是冷汗,怎么看就是不行。毅力有差,是这边的会赢。 ——Hey you,你敢挑剔我们的公主?是不是想看我用拳头塞爆你这张烂嘴? ——你这家伙要是再嚣张,你那阿拉巴马州的奶奶就会接到不幸的消息。如果还想要命就别在神国日本耍大牌,你这耶稣的信徒。 四处有人互殴干架,旁边的人拼命将他们劝住。七号桌周围由日美双方阵营选出六名健壮男子担任栅栏,将围观群众紧紧压在身后,在那六角形中心所展开的光景只能用凄惨两个字来形容。伊里野筋疲力竭地低垂着头动也不动。身旁有两名市民裁判,一名在背后帮她揉肩,一名由下往上对着她频频叫唤,不过还是无法从伊里野垂落的长发间窥见她的表情。另一旁的晶穗则像尸体般拉长四肢、身体抵在椅背上仰望着天花板。这边也有两名市民裁判,一名在晶穗的眼睛上敷冷毛巾,另外一名则用菜单在帮她扇风。 恐怖的叫声传来。 “来了!——中华盖饭来了!呜哇——!!” 最后的料理端上来了。 难以想像的东西逐渐靠近。 每个目击到的人脸部都在恐怖与惊愕之中变得扭曲,然后退避似的让路。如地狱般冒着热气的两个巨大容器各自在两名杂工的搬运之下运了过来。厨房的师傅们则跟在后面。亮度减低的照明惊悚地映照着默默无言,正朝着七号桌前进的恶魔行列。已经完了——每个人心理都这么想。笃信上帝的军医目送着叫人难以置信的行列,在两个巨大容器以及两名女国中生的模样之间来回端详,然后不由自主地画着十字。 两个容器咚地一声被摆在桌上。 那是铁人中华盖饭。 实在反常。 太古怪了。有问题。一般而言中华盖饭里面摆的是鹌鹑蛋,不可能密密麻麻地摆着鸡蛋。容器简直像脸盆一样,坐镇在上方的白饭不像食物,比较像一座火山,配料在滚烫如岩浆的肉馅里头翻滚,让人感受到某种不明的恶意。这番光景让人思索起为什么人要争斗、为什么人要相互憎恨之类的问题。 走在行列最后面的白衣壮汉从新见手里接过码表,走到七号桌前面行个见面礼。 “我来换手,我是本店的老板姓如月名十郎。不论是笑是哭都到了最后一盘,希望两位不要剩下。现在两手离开桌面。现在两手离开桌面——” 如月十郎对眼前秒表的时间加以确认。 剩下的时间是二十八分十七秒。 晶穗脸上盖着毛巾动也不动。 伊里野下巴抵着胸口动也不动。 “开始!!” 如月十郎大喝一声,欢声雷动、长发翻飞、毛巾弹起。 然后,从拉面、饺子一路延续下来的战斗模式就在这里初次崩解。 率先展开行动的是伊里野。 伊里野像孩子一样反手抓着巨大的汤匙,在中华盖饭上面用力一挖,舀起满满一匙,把头凑过去大口地吃。暴食行动再度展开,她的“机器人吃法”彻底复活,刚刚筋疲力竭低头不动的样子简直像在做梦。 另一旁的晶穗则是拿着汤匙无法动弹。 晶穗一脸绝望地盯着眼前的中华盖饭,还有像机器人一般吃个不停的伊里野。美国兵的高声欢呼和自卫官的悲痛加油声,让店内的空气热到沸腾。虽然晶穗立即追了上去,不过动作看起来十分笨重。 然后,在察觉到晶穗开始追赶之后,伊里野更是加快了速度。 不停地吃。视线完全没有从晶穗身上移开。头只是一动长发就会垂到容器里面,黏糊糊的发丝又随着汤匙送进口中。伊里野再用空下来的另一只手从嘴里,把整撮头发嘶~~~~~噜地拉出来。看到叫人眩晕的这一幕,围观群众发出了尖叫声。 不想输。 不想输给这个像外星人的家伙。 晶穗拼命追赶。她已经快要哭了,搞不懂自己正在吃些什么。满嘴都是烫伤,有种嘴唇已经肿到从脸部突出来的感觉。不过还是要继续吃,把汤匙里面的东西塞进嘴里,拒绝之后吞下。脑部已经没办法把嘴里的东西当成食物,那不过是一团烂糊糊的固状物体,现在感受到的已经不是地狱般的饱腹感,而是无香无味,嘴里的凝重感和齿缝间难以忍受的呕吐感。白菜纤维被卡滋卡滋咬断的感触、米粒被磨碾碎裂开来的感触、猪的尸体碎片化成碎屑混入唾液的感触,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恶心程度加剧。觉得自己只是消化器官,不过是一个粪袋。这张嘴就这样塞进食物,然后再笔直地通向肛门。边想还是边吃,感觉好像已经连续吃了好几个小时,不过这碗中华盖饭却还吃不到一半。要是生前糟蹋食物的人死后会有地狱,那么地狱就是眼前自己所坐的这张桌子。晶穗眼珠往上瞄着伊里野的模样—— 伊里野还是像个机器人似的继续在吃。 要是赢不了她,那该怎么办? 不想输。虽然不想输,万一免不了还是败北,那该怎么办?战败也有各种可能。要是这时蔓延全身周遭的强烈紧张感稍微缓解,嘴巴就会像消防车一样喷洒出来溅满整个地面,这是战败的一种方式。或者停下来不吃,低头静静等待限制时间过去,那也是战败的一种方式。可以说声“我放弃”,也可以马上起身跑进厕所。这些全是战败的方式。晶穗眼珠往上瞄着伊里野的模样—— 伊里野还是像个机器人似的继续在吃。 不想输。 虽然不想输,不过如果要输,最不难看的是哪种方式?怎么会变得这么吵闹?要是没有人围观多好,要是没有人围观,用哪种方式战败都无所谓,就是这样才讨厌“加油队”。每次去运动社员取材都会看到,我们学校也有。穿着特攻队服,像在宣传奏乐似的大肆吵嚷、用强迫语气高喊加油加油的一群人。晶穗认为那根本就是要挟,很想要他们为输的一方想一想。况且那些人的目的只是自我满足,再怎么倒霉也轮不到他们。赢了就像共同成就了什么似的欣喜若狂,输了就陷入自哀自怜的情绪。现在大肆喧闹的这群人也是一样。既然要输,直接吐在这些人身上也是不错。按照自己目前的情况,要把在场所有人吐个满头满脸应该都没问题。这种蠢事究竟是如何开始的?想不起来。无所谓了,反正输就是赢。只要塞进最后一口呕吐的材料,之后就不要在忍耐了。 最后一次,晶穗眼珠往上瞄着伊里野的模样—— 伊里野还是像个机器人似的继续在吃。 然后像个机器人似的走到极限。 在伊里野脸上的正中央,鲜血迸裂开来。 那个瞬间,是发生在如月十郎瞪着秒表宣布“还剩十三分钟”之后。“我还以为有恐怖分子闯进店里,朝着那名长发女生的后脑勺开枪射击”——拥有实战经验的自卫官在事后回想时这么说道。一般而言子弹射入时的伤口只有一个小洞,出血量也不多,是子弹窜出后的伤口才会造成比较严重的破坏。也就是说子弹从伊里野后脑勺射入,再伴随大量血液从脸部喷出,他的想法正是如此。事实上他还马上趴到地面,大声喊着“趴下!所有人都趴下!”这可以说是园原基地住民的正常反应,有其他士兵也采取了类似行动。 真是前所未有,壮烈至极的鼻血。 铁人中华盖饭染上了鲜血。伊里野确实就像后脑勺遭到狙击似的头往后仰,那股反作用力让头部撞上了桌面。围观群众“哇啊——!!”“我的天!!”地纷纷大叫着直往后仰,沉没在猛然之间降临。 伊里野徐徐站了起来。 全身不停颤抖,鼻血滴滴答答地滴在桌面。 最先有所行动的,是之前负责计时的新见。接下来所有店员全都准备跑向七号桌。 “混帐!!不要插手!!” 如月十郎厉声一喝,两手摊开将店员挡在背后。 “可……可是老板!应该要喊停叫医生吧!?” 新见发出抗议。像这种情况,新见认为只能用“把四周弄得脏兮兮的人丧失资格”这条规则,让比赛彻底结束。但是—— “不要胡说八道!!” 伊里野的手动了,反手握住的汤匙往中华盖饭底部一挖,陶器与陶器相扣的声音响起,然后抬起脸来—— “……我不会输。” 伊里野缓缓抬起脸来,脸上糊满了沾有米粒的鼻血。颤抖不已的肩膀剧烈起伏,用力大口吸气,稀里呼噜地把塞在鼻孔上面有血的米粒还有鼻水的混合物给吸进去,咕嘟一声囫囵吞下。围观群众已经脸上变色说不出话。 然后伊里野瞪着晶穗,低声这么说道: “我绝对不会输给晶穗。” 晶穗从椅子上面抬起半个身子,茫然地盯着伊里野。彻底忘了“起身便失去资格”的规则。 只顾盯着伊里野那沾满鼻血的脸。 晶穗原本认为她既像机器人,又像外星人。这时却像着魔似的,直直盯着她那原本始终面无表情的脸上所浮现的表情。 ——你也会有这种表情? 想必是一直一直在勉强自己。 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大胃王。 直到这时,晶穗才终于见到伊里野在重重盔甲保护之下的“面孔”。 伊里野大叫: “我绝对不输!” 晶穗跟着大叫: “很好!!” 如月十郎的嘴笑到都合不拢。 战斗再度展开,两人把脸埋进中华盖饭里面大吃,围观群众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高声欢呼。晶穗和伊里野彼此互不对看,像和中华盖饭有仇似的吃个不停。晶穗左手伸向摆在桌上的自制辣油罐,把整个罐全都撒在中华盖饭上面。这已经不是“在味觉上面营造变化”的简单层次,简直可以说是提神药剂。伊里野同样在吃,用汤匙把染了鼻血,变得像麻婆盖饭的容器内容物搅得烂糊糊的,一口接一口地吃着。 继续吃。 事到如今,绝对不可以让步—— 后来晶穗有好几次失去意识。 ——喂,起来了!少丢脸,才这么一点都吃不完啊! ——醒醒!起来了!只剩一点点了! 每次都在周围的加油声中恢复意识。 继续吃。 再接下来的事,晶穗已经不太记得了。只有漫长战斗的最后那个瞬间,不知道为什么,是以无声的方式清楚留下记忆。在那记忆之中,晶穗比伊里野提早吃完。那时伊里野的容器里只剩下饭团大小的饭,不过伊里野却从片刻之前,就筋疲力竭地低着头动也不动。晶穗把椅子一踢站起来,踢着伊里野的椅脚,碰碰地敲着桌面拼命呐喊些什么。围观群众涌来涌去,伊里野的身躯软倒瘫在桌面。那个姿势,脸就正好埋在容器的正中间,头发把容器整个盖住。就在如月十郎大力甩动秒表,按下按扭算准六十分钟的那个时候,伊里野的身躯滑向地面。 面朝上方的白色喉咙咕嘟一声。 然后伊里野的长发这才慢了半拍跟着滑落,下面露出空空如也的容器。 现场欢声雷动。晶穗似乎也嚷嚷了什么,不过内容却没有记忆。 记得的是在一旁边哭边跳的大叔额头上粘着鱼板,黑人士兵跳上桌面的时候脑袋撞到了灯具,两名厨师挽着胳臂把整瓶绍兴酒往对方嘴里塞。 没有声音的记忆就在这里中断。 眼前所看到的是木纹重复的天花板,以及被烟熏得昏黄的灯具。 自己正躺在垫被上面。 循着声音与气味,可以判断自己还留在铁人屋里面。 一阵轻微的呕吐感觉涌上来,晶穗扁起了脸。在毛巾被里头撑起身子,微微扭动脖子环视周遭。 伊里野就睡在隔壁床上。 房间有六个榻榻米大。颜色老旧的衣柜、开着没关的拉门、15寸口径的天体望远镜、每天换页的日历和某人的签名球。枕边是装水的玻璃杯以及放了某种药包的托盘。旁边则是两个迭起的脸盆。小猪造型的蚊香容器正飘散出蚊香的白烟,纱门外面是黑夜,秋天的虫儿正在鸣叫。 “噢,你醒啦?” 正要咚沙咚沙经过走廊的如月十郎停下脚步,从开着没关的拉门探头近来。相较于他的突然出现,让晶穗比较吃惊的反而是那颗头的位置高到难以想像。 “是……是啊!” “先把那年的胃药吃了。有点苦,我去喝酒吃多了的时候都吃这个。你几岁?” “啊……呃,十四岁。” “那就吃半包。那是药粉,你跟那边那个各分一半。想吐的话就用脸盆。” 以为他说完了要把头缩回去,结果又冒了出来—— “噢,还有——” “什……什么事!?” “你十四岁是吧?” 晶穗点头。躺在床上对着脚边的人又是说话有是点头,怎么看就怎么奇怪。 “那边那个也一样?” “是的。” 如月十郎咧嘴一笑。 “那就破记录了。” 破什么记录?——晶穗还来不及问,如月十郎的脸就已经咧嘴笑着缩了回去。脚步声在走廊渐行渐远。 脖子酸了。 晶穗把头搁在床上,盯着被烟熏黄的灯具那团圆圆的光。 肚子涨鼓鼓的,不用摸也知道臌了起来,就连喘口气都累。脑子还有点模糊,心里想着该吃药了——不过起身却有点艰难。虽然托盘就在枕头附近,却实在不想用爬的。 然而痛苦却伴随着一份不可思议的安心。 夜风从纱门吹了进来。可以听得到厨房锅子铛铛作响的声音。 “——伊里野,你醒了吗?” 晶穗盯着日光灯的光,不自觉地这么问道。 “醒了。”!! 没想到她真的醒了。晶穗努力拼凑着接下来的句子—— “——我跟你说喔。” 晶穗的身体一僵。无法往伊里野的方向回头,只好继续盯着日光灯。 “我很怕你。” 意想不到的句子。 这可是我要说的台词,晶穗很想这么说。想告诉她,要约她一起取材究竟需要多少勇气,每次被她面无表情的视线一盯,自己又是多么想逃开。 “你说要一起取材的时候,我怕到脚在发抖,想说会被带去某个没有人的地方殴打,想说什么取材都是假的。搭上巴士之后还是这么觉得。到了第一家店,想说取材并不是假的,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晶穗侧眼一瞄。 伊里野就在一旁,瞪大了眼睛盯着天花板。 “可是逃走的话就算我输,我心里想着绝对不能输。虽然怕你,但是绝对不能输给你,我一直一直这么想,从第一次在社团教室碰到你之后一直到刚才,我都很怕你。” ——那现在咧? 结果那个问句就在似有若无的叹息中消失了。 “喂——” 晶穗使力撒开双腿,借着那个力道勉强撑起了身子。然后用手臂撑着身躯,抚摩着腹部—— “你看你看,肚子涨鼓鼓的。你也一样吧?” 伊里野慢吞吞地把脸藏到毛巾被里面,害臊似的拱起身子。晶穗伸手戳她,伊里野就在垫被上面一边蠕动一边逃跑—— “真不舒服。” 总觉得有点古怪,于是她啊哈哈地笑了开来。 蚊香飘散着气味。 纱门外面是黑夜,秋天的虫儿正在鸣叫。 有某种恐怖的事情正在发生有某种恐怖的事情正在发生有某种恐怖的事情正在发生有某种恐怖的事情正在发生有某种恐怖的事情正在发生有某种恐怖的事情正在发生有某种恐怖的事情正在发生有某种恐怖的事情正在发生有某种恐怖的事情正在发生有某种恐怖的事情正在发生有某种恐怖的事情正在发生有某种恐怖的事情正在发生有某种恐怖的事情正在发生有某种恐怖的事情正在发生—— “起立——!” 第六节结束的钟声响起,在中辻的口令声中,除浅羽以外的所有人全都起立。 “敬礼!” 除浅羽以外的所有人全都敬礼,除浅羽以外的所有人全都下课了。浅羽独自在沉思的泥沼中爬行,西久保用原子笔戳戳他的背—— “喂——” 浅羽这才回神。西久保大咧咧地仰靠在椅子上,双腿交迭—— “你又怎么了?我听你说,来,讲给哥哥听。你本来就古怪,不过今天特别古怪。是不是有什么事?” 浅羽支支吾吾地说: “——不……那个,古怪的并不是我,从昨天开始就有某种恐怖的事——” 这时教室后面响起晶穗的声音。 “伊里野——” 才这么一叫,就把整间教室的喧哗声全都驱逐出境。 除了在防空洞事件当中一起落难的浅羽,伊里野算是班上同学排挤的对象,要是谁敢公然出声叫她,在这间教室里头可是足以称之为第一次空袭警报的异常事态。特别是女学生之间,那句“滚开”的后续效应依旧十分强烈。晶穗虽然原本就有特立独行的一面,不过像这样蛮横无理倒还是头一遭。 在连黑纸都要起火燃烧的注视当中,晶穗丝毫没有畏怯的样子。伊里野起身,提着书包在晶穗桌前站定。晶穗做好回家的准备,仰望伊里野,用近乎寻常的语气说道: “那我们走吧!” 伊里野点头。 喧哗声又回到了教室。西久保和花村面向浅羽在几乎同一时间说道:“喂,那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要带出去痛扁?终于要带出去痛扁了是吧?”“哎哟——你是怎么搞的?之前有在电视上看过,就是那个,把人带到校舍后面或是厕所然后拿出剃刀——” 浅羽心想就是这个。 恐怖的预感实现了。虽然认为剃刀的事情太扯,不过浅羽还是奔出窃窃私语的教室追在两人后面。好不容易在一楼走廊追上她们两个,却为了该出声叫住谁而瞬间感到迷惑—— “晶……晶穗!” 并肩走着的晶穗及伊里野在同时间停下脚步,回头望着浅羽。 “干嘛?” “——你……你们两个要去哪里?” 晶穗眼神锐利地在浅羽万分无奈的脸上瞪了一下—— “浅羽,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告诉你——” 这时又改变心意—— “——算了。你跟社长说一下,说我和伊里野的社团活动今天请假。” 然后预先制住浅羽—— “够了,你不用跟来啦!到时又有奇怪的谣言。” 晶穗用“你说是不是?”的眼神朝伊里野送上一瞥,回身继续往前。 然后惊人的事发生了。 伊里野对着浅羽扮鬼脸。 那是完全没施展开来,十分害臊,非常细微的一个鬼脸。看在浅羽以外的人眼里,或许只是舌头稍微吐出来、脸有点扭曲而已。 不论如何,事情就在一瞬之间发生。 伊里野的脸涨得通红,逃跑似的追在晶穗后面。 “等等——!喂,等等我啊,晶穗——!” 慢了半拍的岛村清美从教室飞奔出来,从浅羽身边穿过走廊。 浅羽一个人被丢在走廊,抱着满脑子的疑问茫然站在那里。负责打扫走廊的一年级嫌他挡路似的望着他的背影,走过时故意用扫把前端在浅羽的室内鞋脚跟撞了一下。 扮鬼脸? “喂,现在是什么情形?事情怎么样了?” 清美在晶穗步出楼梯口的时候抓住她的左臂,伊里野害怕地逃到晶穗的右边。晶穗在未曾减弱的阳光底下皱起眉头—— “我们现在要去给人家拍照。哎呀,昨天搞得太惨了。” 清美搞不懂状况—— “拍什么照?” “中华料理店(铁人屋)你知不知道?” “你是说铁人定食那家?那跟拍照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要去铁人屋拍照,那么结论就只有一个。 “你……你白痴啊!?肚子有没有怎样!?今天居然还有办法来学校!?” “这个嘛……你说呢,伊里野?” 伊里野在晶穗一瞄之下点头。清美瞪大了眼睛—— “——慢……慢着,难不成——” 晶穗自己一个人倒是还好,难不成—— “对,伊里野也去了。” 清美不自觉停下脚步。望着两人持续前行的背影说不出话来。 随着震惊之情逐渐淡去,清美脸上也摆出一副茫然的苦笑。 实在是搞不清楚状况。 不过晚点再把它一五一十地问出来也就得了。 在两人并肩而行的右侧,伊里野的背影上面,重叠着自己曾经为了十兵卫之死而崩溃的身影。那时将自己从孤独之中解救出来的人也是晶穗。 “等等——!我也要去——!” 清美跑了起来。追过两人之后回头,一边倒是退走一边朝伊里野的脸偷瞄。 “喂喂,你怎么变成晶穗的跟班了?” “伊里野,不要跟这种用词低俗的人说话。” 伊里野困惑地挪开视线。清美兴味十足地望着她的模样—— “这个嘛,我想不用急,你可以先跟我或是晶穗当朋友,然后再一点一点慢慢来。其实有很多人都想跟你讲话。” 伊里野没有回答,不过清美并不气馁。清美在这种时候很坚强。 “啊!对了,我有个好主意!来帮伊里野取绰号!” 这下子连晶穗都不自觉停下脚步。伊里野对晶穗投出疑惑的视线,看来是对事情的发展不太能够理解。清美继续说个不停—— “绰号啦,绰号。喂,绰号你懂不懂?” 伊里野没有回答。 “喂,我记得你是跟哥哥两个人一起生活,对吧?你哥哥都怎么叫你?” 伊里野用蚊子般的声音回答…… “——伊里野。” 既然是兄妹,为什么不直接叫名字?晶穗和清美脑中同时闪过这个疑问。或许有些复杂的家庭原因,这样的解释自动形成,清美再略微修正方向—— “那基地的人呢?不是有很多阿兵哥?在伊里野出门的时候会说‘路上小心’,回家的时候说声‘你回来了’,应该有这种人吧?” 这样的人是有,伊里野微微点头—— “像ATC(注:Air—Traffic Control,飞航管制)的人。还有LSO(注:Landing Signal Officer,航空母舰上的飞机降落指挥官)的人。” “那些人怎么叫你?” “Bandit(注:有‘敌机’之意,为战斗机飞行员所使用的密语)1—3。” “啥?” 有种鸡同鸭讲的感觉。清美决定重头开过—— “算……算了,我来帮你想。呃……伊里野加奈是吧,伊里野……伊里野的话,不好意思,加奈、加奈——” 清美想半天还是想不出来。晶穗开口说了—— “不要想了啦,这种东西没办法硬挤出来吧?” “KANABUN!” “BUN什么BUN?又不是小虫。” 清美好像也觉得普通,于是一边加奈加奈地嘟哝一边继续思考。就在晶穗对伊里野示意“不要理她,咱们走”的时候。 “加奈噗——!!!‘噗’是喷鼻血的‘噗’——!!” 清美夸耀自己所想出来的名词,然后瞄着伊里野的脸—— “怎样怎样?很不错吧?好,从今天开始就叫加奈噗——!” 伊里野露出像是吃了一记耳光的神情。 那是终于理解“绰号”代表的是什么意思,因此受到冲击的表情。 那张脸旋即就因为害臊而变得通红—— 啪嗒! “哇啊!” “啊——真是的——都是清美你乱讲话啦!” 晶穗十分慌张地拿出面纸擦着伊里野的鼻血,伊里野像幼儿一样闭着眼睛任由她擦。鼻血的量并不多,不过为了审慎起见,晶穗还是把面纸撕碎搓成圆形,塞进伊里野的鼻孔。 这样就OK了。 晶穗凝神观赏自己的杰作,啊哈一声笑了出来。清美“你果然是加奈噗——!加奈噗——加奈噗!”地连声欢呼。伊里野害臊地低下头,近半天才诚惶诚恐地扬起视线—— 右边鼻孔塞着面纸团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第三卷 第二章 水前寺请回答 上集 在晚餐桌上像只牛蛙似的打嗝,用牙签刷着肮脏的牙齿,最后还放了一个屁股都快浮到半空中屁,夕子被爸爸这些粗野行为激怒,无言地站起身来,踏着凌乱的脚步声离开餐厅。跟她错身而过的妈妈一边将热水瓶里面的水注入茶壶,一边露出“你又哪里惹到她了”的眼神,爸爸接过茶杯低声辩解。 “它要出来我也没办法啊!” “什么东西要出来?” “屁。” 浅羽在一旁回答。妈妈露出“你又来了”的表情—— “之前不是才跟你讲过,在吃饭的时候放屁,夕子会生气。直之要不要喝茶?” “要。爸爸的屁好厉害,有时半夜在二楼都还会听到。” “是怎样,连在家里都不能够好好放屁?而且又不是在吃饭的时候,我是一直忍耐到吃完饭才放的咧!” 妈妈和浅羽的联合政权将爸爸的申诉迅速驳回。“刚吃完饭还不是一样?如果实在忍不住,那就去厕所嘛!夕子是女生,所以会在意这种事。”“还有啊,爸爸不是每次吃完饭都会用茶漱口,然后再吞下去?夕子说这点也很讨厌。她问过朋友,只有爸爸会做这种肮脏的事。”“不会讲英文的爸爸最讨厌了!!”就连开着没关的电视广告都在斥责爸爸。 “我会讲英文!!”爸爸怅然若失地对着广告提出唯一的反击,然后气冲冲地拿起遥控器开始不断转台。挂钟指着八点十七分,寿命所剩不多的日光灯发出唧唧声,电风扇在纱门前面爱困似的摇头。浅羽把手肘胡乱撑在餐桌上面开始读起摊开的晚报,妈妈一边把茶壶加满水一边突然问道: “欸,直之——” 浅羽没有从晚报上面抬头—— “嗯?” “是夕子这么跟你说的?” 浅羽还是没有抬头—— “说什么?” “讨厌爸爸用茶漱口再吞下去,这是夕子当面跟你说的?” “嗯。” “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 妈妈露出意外的神情。就她所知,夕子已经很久都不跟哥哥讲话了。当哥哥的似乎没什么感觉,一点都没有意识到妈妈的视线,只顾盯着晚报版面,用宛如显微镜的目光,注视着刊载在杂志广告页上面,身穿泳装的彩页模特儿。 被晾在一旁的爸爸用遥控器指着电视—— “喂,来看来看,破世界记录耶!” “电视机前面的各位,你在一小时能干掉几个樱桃派?赌上美国陆军的威信,现在要向快食王世界记录进行挑战!” 浅羽总算把视线从泳装模特儿的身上移向四格漫画,妈妈心想还是别问了吧。 虽然不确定发生什么事,不过想也知道是妹妹的心情上面有些变化,只是带点迷糊的哥哥并没有发现,于是不曾掀起多余的波澜。妈妈确实很想问出事情的经过,可是这么一来,生性迷糊的哥哥就会察觉妹妹的变化,等于是在得来不易的和解上头浇下一盆冷水。 “这就叫观测题吧?” 听到妈妈口中吐出出其不意的字眼,浅羽抬起头来—— “啥?” “电视正在播啊!不过妈妈反对把猫放进有毒瓦斯的箱子。太可怜了。” 浅羽心想别开些不像妈妈的玩笑,不过这纯粹是个误会。妈妈只是不太了解而已。被晾在一旁的爸爸对着电视“嗯嗯”点头—— “了不起。这才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好像可以吃到一头牛。” 那是新闻节目的常见主题,画面映出的是某处庆典热闹的光景。根据新闻主播的解说,某个基地举办了与该区居民彼此交流的活动,其中的重头戏之一,就是采用当地名产的樱桃来作成樱桃派,挑战一小时之内能吃几个,有个以大胃王自豪的美国兵缔造了世界新记录,似乎就是这样的话题。 “请看看这副吃相!创下世界新记录的是隶属与美国陆军宣传部的安东尼·高德堡!据他的同僚表示,樱桃派是安东尼的最爱,他本人也自信满满,这次挑战在则是由基地司令官直接给予激励,要他赌上美国陆军的尊严好好加油。” 妈妈在自己的茶杯徐徐注入胚芽米茶—— “对了,直之,那个新闻社的女生,叫什么名字来着……?” 视线再度回到晚报的浅羽背脊突然间出现反应,妈妈像在思索名字似的眉心打结。 “唔——晶……晶子?还是晶世?” 浅羽的背脊跟着放松,原来在说晶穗啊,浅羽暗暗感到放心—— “是晶穗啦,须藤晶穗。” “啊,对对。” 这时浅羽猛然出现疑问—— “——你怎么会认识须藤晶穗?” “校庆的时候有见过啊!” “咦?妈有来参加校庆!?” 妈妈点头,表示确实如此—— “所以呢?你跟晶穗是不是很要好?” “什……什么啊!” 妈妈偶尔会出其不意地提出类似这样的问题。譬如“有女朋友了吗?”“班上哪个女生最可爱?”之类的。这可能是一个母亲对傻儿子的担心,也可能只是拿思春期少年的共同要害来开玩笑。被晾在一旁的爸爸说道: “了不起。这么大的派,一般人能不能吃完一个都是问题。” “安东尼从一开始就步调飞快,轻轻松松吃完了世界记录的三十二个,然后还继续在吃。安东尼实在太会吃了,让活动主办者开始担心准备的量会不会不够。随着限制时间结束,盛大的鼓掌与欢呼迎接了伟大记录的诞生。” 嗯,嗯,接下来咧?爸爸把身子再往前伸—— “那么,在广告后为您播报气象。” “喂!!” 画面切换成汽车广告。爸爸抓着电视喀哒喀哒地摇晃。 “慢着,喂!新记录到底是几个!?那个大块头吃了几个派啊!?” 这时挂钟指针指着八点二十二分。 “爸爸,你不要那么大声!” “爸爸,你不要这样,电视会坏掉啦!” 一阵摇晃。 是地震?——妈妈和浅羽马上这么联想。 爸爸还是神情激动地喀哒喀哒摇晃着电视,完全没有察觉。既然都看到这里,总是会想知道,一般那种美国大兵究竟能吃几个派啊?就在爸爸提高音量这么说的时候,餐厅的日光灯瞬间闪了一下,爸爸闭上嘴巴,餐厅里的三个人一齐往头顶上看,看起来适合洋房的灯具略微晃动了一下—— 接着爆炸声就传了过来。 在茫然失措的一秒过后,由浅羽最先展开行动。他用爬也似的动作穿过餐厅打开纱门,准备到外面看看情况。看看是瓦斯爆炸,还是司机打瞌睡的大型车撞进了附近哪户人家。把赤脚伸进满是沙子的拖鞋,穿过以庭院称之实在太小的庭院来到家门前面。有几个附近住户已经来到路上,男男女女全都盯在同一个方向。浅羽也学着他们,望向将夏夜空中染得火红,非比寻常的景象。 抓不准距离。 浅羽看到的是树立在大规模火光中的巨大白烟。白烟这时还在缓缓增加它的高度,在风吹之下逐渐散去形状,不过浅羽看到的时候,依然保有向外扩张的香菇状轮廓。 这是什么啊? “——这下可惨了。” 听到近在耳边的这声低语,脑子里有三分之一左右回魂。凝神一看,像鹤一样削瘦,穿着紧身毛衣的老头正环抱胳臂望着远方。那是附近杂货店的老板,小学时候曾经带自己去钓鱼,不过名字想不起来。 “那不就是园原基地的方向?” 听到这句话,脑中掠过的是伊里野的身影。 好不容易回魂三分之一的脑袋再度开始暴走。 从这里望去只看得到白烟。毕竟是晚上,又有周围房子挡住,究竟是什么爆炸了,什么正在燃烧,完全掌握不到重要细节。浅羽回过身,和终于来到外头的爸妈擦身而过跑进家里。他穿着鞋子踩上餐厅的榻榻米,察觉不对之后又把凉鞋踢也似的扔到庭院,三步并做两步的爬上通往二楼的陡峭阶梯。夕子一听到嘈杂的脚步声马上跑出房间,用手指着自己房间后面大声叫嚷。 “欸,哥!那是什么?那是什么烟!?” 浅羽默不作声地跑进夕子房间,朝位在大门对侧的窗口极尽所能地探出身子。从前的夕子就算有再多理由,绝对不可能允许哥哥进入自己的房间,现在却贴在哥哥背上,越过他的肩膀往窗外看。 和路上看到的相比多少有清楚一点。 不过二楼窗口还是被周遭建筑给挡住,勉强辨识出巨大白烟的来源是距离园原基地不远的某座山腰。虽然看不到中心点,不过周遭一带似乎发生了规模相当大的森林火灾。夕子压在背上的身体微微颤抖。 “我看窗外有光,正在想那是什么,结果咚锵一声,像之前在学校电影看到的那种蕈状云就涌上来了。欸,哥,那是不是原子弹爆炸?战争要开始了吗?” 浅羽心想哪可能是原子弹爆炸,嘴里差点吐出“你白痴啊”这几个字。原子云的体积不可能只有这样,再说要是核子弹头在这么近的距离爆炸,咱们这些人也不可能平安无事。只是在这个瞬间,之前视为理所当然的事再也不是那么理所当然,此时的浅羽对任何转枝微末节的小事都无法断言,从骨髓到脑髓全都泛滥着无力感。于是他非常不安,很想清楚知道真相—— “——对了——” 浅羽把夕子弹开,奔出房间。 “等……等等!哥你要去哪里等等我啦!!” 夕子正想拼命在后面追赶,浅羽却已经从自己房间壁橱挖出望远镜,半晌不到就跑了回来。 再度从窗口采出身子,朝黑夜的另一端举起望远镜。 转换倍率,缩小视野一看,深切感受到夜空中往上冒的烟柱之巨大。究竟是什么爆炸了?周边领空有些什么在飞。可以看得到灯影明灭的闪光,或许是园原基地的侦察直升机。从那熟悉的棱线弧形,可以找到中心点究竟是在哪座山上。 “欸,有没有看到什么?真的是原子弹爆炸?” 那是暑假和社长一起待过的后山山腰。 比自己搭帐篷的位置更靠近山顶。那附近完全没有住家,却铺设了无数条林荫道路,要是—— 就在这个时候—— “啊!” 夕子高声惊呼。浅羽也看到了。 有什么正在二度爆炸。 爆炸声不像刚才那么大声,不过可以清楚看到重新涌现的火焰以及白烟。咚沙的爆炸声此时还在耳边回响,路上的附近居民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夕子摇着浅羽的肩膀—— “哥,我也要看,喂,哥——” 肩膀被这么一摇,透过望远镜的视线就远远偏离了烟柱。浅羽厌烦地甩开夕子的手,正想用望远镜重新对准二度爆炸的那个区域,却在纯粹的偶然中见到了那决定性的瞬间。 “!!” 他心想自己或许是看错了,于是又看到一次那个瞬间。 连结成行的光点正用意想不到的慢速度对着地表发射。 “直升机开火了!” 那是曳光弹的闪光。 武装直升机正用火神炮,对位于爆炸中心点的某物展开攻击。 “狗哥好奸诈!只顾自己一个人看,我也要看我也要看!” “怎么样?有没有看到什么?” 那是妈妈的声音。浅羽不自觉地放下望远镜回头,妈妈正从房间门口探头进来。 “——爸爸人呢?” 浅羽一露出破绽,夕子就从他手里抢走望远镜。 “在下面打电话。” 对啊,只要打电话到基地—— 就在想到这里的之后一秒,浅羽这才忆起自己并不晓得伊里野的电话号码。伊里野的电话号码联络表上面也没有记载。就算遭到像现在这样的紧急状况,浅羽认为园原基地还是不会理会自己的请求,再说一般电话又不是军用线路,在这种状况之下能不能接得上基地还是个问题。 这时候社长会怎么做? 要不要给社长打个电话—— 不,社长现在想必早已采取具体行动。打到家里铁定也没人接,社长对于防谍工作比一般人要罗嗦好几百倍,碰到这种重大事件,绝对不可能采用电话这类草率的工具。就算人在家里,结果也只会胡乱说些“浅羽特派员,唱歌真不错啊”之类的话然后把电话挂断。 妈妈并不了解浅羽的懊恼,一走进房间就挤到夕子身边往窗外看。乡下小镇的夜空响着许多种急救车辆的警笛声,和镇上远处的狗叫声相互呼应。附近住户在路边大声交换意见,片片段段传来的是北方爆炸攻击、间谍恐怖行动、飞机坠落等字眼。 这时有阵突兀的小提琴声划过。 “这里是……山上草町内会。” 是镇上的广播。为了避开回声的混淆,略显苍老的男声一个字一个字分开来讲,用极端缓慢的速度在广播。“哎呀……那是山平的声音,这么晚了真是辛苦。”妈妈前言不搭后语地说道。 “关于、刚刚的爆炸、我们已经、向基地那边、提出询问,只要、知道详情、就会、通知大家,请各位住户、不要外出、冷静地行动,重复,这里是、山上草町内会——” 广播时间拉得很长,兴奋的狗儿一齐热情地在远方吠叫。浅羽把视线转向夜空的另一端。烟柱被风逐渐吹散,看起来就像后山山腰染上了一抹不祥的色彩。 “——想必有什么事。” 会是什么事呢?妈妈低声嘟囔着。 “对了,哥,搞不好明天学校不用上课。”正盯着望远镜的夕子回头,用开朗的声音这么说道。看来已经从当初的震惊状态逐渐回复正常。浅羽突然瞄到架上的电视—— “新闻也许会播。” 浅羽顾不得找遥控器,直接走向电视按下电源。这时爸爸在门口出现—— “喂——我知道了。” 所有视线全向爸爸身上集中。浅羽、夕子和妈妈都在等着爸爸接话。 爸爸沉没了一会,脸上带着老爹的威严这么说道: “吃派大胃王的世界新记录是四十三个。“ “——什么是吃派大胃王?“只有夕子一个人听不懂,依序仰望着妈妈和浅羽的脸这么问道。妈妈和浅羽都没有答话,爸爸谨慎地再加上这句批注。 “我打电话到电视台问过了。 “现在为您插播一则新闻。在不久之前,大约晚间八点半左右,作为自卫军和美军双方据点的国内最高等级基地——园原基地发生大规模爆炸,情报显示火势目前还在延烧。呃——园原基地发生大规模爆炸,火势目前还在延烧——咦?是,是—— 不好意思,有不确定情报显示,园原基地的爆炸事件是来自与北军势力的炸弹攻击。重复,情报显示园原基地的爆炸事件,是来自于北军势力的炸弹攻击,不过目前还无法确认。现在我们的情报也是非常混乱——” “我是大宫,现在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五分,您可以看到夜空被染成一片火红,现在我所站的位置……是的,应该距离五公里以上,不过还是可以清楚看见涌现的白烟,已经火灾的红光。爆炸发生地点似乎不在园原基地的范围,而是基地附近的森林,这是我们所得到的情报,镇上出动了许多自卫军车辆,透过扩音器呼吁民众在行动方面要保持冷静——” “关于发生在园原基地附近森林的爆炸已经随着而来的火灾,在凌晨三点十七分的此刻,火势终于开始熄灭,不过原因以及是否有人死伤的详细情报还是没有进来。自卫军方面的记者会预定在凌晨四点召开,美军方面则是完全没有释出任何情报。华盛顿分部的水木特派员表示,园原基地的相关情报已经传到美国,几乎所有电视台都暂停节目来播报这则新闻——什么?华盛顿?啥? 噢——目前收到最新情报,自卫军的记者会似乎已经开始,之前预定是凌晨四点,不过预定好像提前,自卫军的记者会已经开始,我们正在进行连线——” “早安。现在是上午七点零三分。昨晚可能有不少人看电视看到很晚而睡眠不足。这个时候要变更预定,继续为您播特别报导。” 关于昨天晚间八点二十分左右,在园原基地附近森林所发生的谜样爆炸,在天亮的此刻,依据国土防卫新法的第二级情报管制尚未解除,详情无从判断。在凌晨三点过后所举行的记者会中自卫军发表声明,表示“有美国空军运输机发生坠落事故的情报”,不过最重要的美军方面目前还是全然保持沉默。 这真的是运输机坠落事故吗?如果是,那么是机械事故、人为事故还是某人的杰作?如果不是运输机坠落事故,那么真相究竟又是如何?这桩事件和“北方”有哪种形式的关联?北军势力在九月底的三十八度线海域封锁行动,又和这次事件有什么关联?这些疑问目前依然无法得到回答,各家电视台与报社等媒体针对炸弹恐怖攻击以及炸弹攻击说进行了各式各样的推测。除此之外,园原基地及附近一带长久以来就有许多UFO目击事件,今早发售的运动报纸各刊头版用的也是《UFO坠落!?》这样的头条,让谜样的程度更是加深一倍。 “接下来把事件经过汇整成VTR,让我们一起来看看。” 隔天学校并没有休假。 浅羽的家距离学校有五公里左右的距离。五公里对乡下人而言并不算是太长的距离,这段距离对每天早上踩着自行车通学的浅羽来说不过只是“短短的五公里”。 在这“短短的五公里”路途,浅羽见到了数十台基地车号的军用车辆以及数不清的自卫官。道路处处遭到封锁,正在指挥交通的自卫官不断指示你走其他的路,好不容易来到了校门前,嗜血的电视记者和粗鲁的体育教师们正再为了拒绝采访的事情唇枪舌剑,鞋柜里面除了自己的室内鞋之外空空如也,不过教室里头的伊里野身影,就和平常一样完全没变。 在看到伊里野身影的瞬间,一股不可思议的安心感唐突地涌了上来。 那股安心感是如此强烈,就连自己都感到意外。 更意外的是伊里野的座位被同学们团团围住。除了晶穗和清美,西久保和花村这些“浅羽相关人士”,还夹杂了若干平常根本没把伊里野放在眼里的人。 “咦——?可是,多少可以透露一点吧?” 伊里野俯首微微摇头,用类似蚊子般的声音说了些什么。 “吵死了——花村,听不见啦!所以咧?怎样怎样?” “那时我被叫去避难。”伊里野用比刚才稍微大一些些,类似自言自语的声音说道。 “去哪里避难?” “防空洞。”伊里野只答了这几只字。 “难不成你完全没看到爆炸?” 伊里野说也不瞧地只顾点头。就在“什么嘛”的气氛当中,西久保说道: “嗯?那不就是运输机还没坠落,就有人叫你去避难?” 伊里野谁也不瞧地只顾点头—— “偶尔会有这种情形。像是基地的飞机故障、没办法顺利降落之类的。” “所以基地那边早就知道那架运输机有问题。” 伊里野这回则是“嗯”地点头。 “所以咧?并不是像哪个新闻上面的大叔讲的,北方的工作人员用携带式飞弹将它击坠。如果真是那样,一下子就坠落了,哪有时间通知基地。我想应该是引擎故障之类的理由,中间还有参了我不行了不能放弃加油加油之类的对话,可惜后来还是气力耗尽跟着坠落,事情的经过八成就是这样。” “应该是。”伊里野低声说道。“什么嘛,真无聊。果真不是UFO。”清美这么抱怨,不过西久保立刻跟着说道: “无聊个头啦,笨蛋。有死人咧!” “啊?可是新闻上说……” “新闻说的是坠落现场爆炸没人遭到波及。运输机摔掉了,运输机上面总有驾驶个工作人员吧?” 清美好歹也是个好辩的人,这时竟没有反驳,实在是难为她了。只见她十分惶恐地转向伊里野—— “——呃、这个,抱歉,那些驾驶该不会是——” 伊里野首都和清美四目交接,仓皇地摇头—— “我不认识。” 晶穗耐心地继续说明—— “嗯——看来果真是运输机坠毁事件。太好了,算是不幸之中的大幸,要不是人家叫人去避难,说不定那架运输机就掉在你房间屋顶上面。” 四周转为“是啊是啊太好了太好了”的气氛。这时花村说道: “既然这样,那照实发表不就得了,就说是运输机坠落事件。可是新闻上说自卫军和美军全都不肯透露实情。” “也许是因为货物的缘故。”伊里野低声说道。 “咦?” 西久保跟着开口: “是不是载了什么秘密兵器?” “哪有什么秘密兵器,大概又是充气娃娃吧。” 笑声响起。 之前中辻班长那群人出现的时候,浅羽逃到了厕所。要是伊里野再次陷入类似的状况,这回绝对绝对要飞奔而出,挺身相护。浅羽下定决心,隔着一段距离观察状况。 不过看来并不需要担心。 伊里野的表情始终僵硬。不过这也算是她的招牌表情,想必是感到困惑或害羞吧?除此之外,周遭的人起码看起来是接纳她的。 浅羽自己一个人苦笑。那么这回该烦恼的就是自己,要自然地融入以伊里野为中心所形成的圆圈需要相当的技巧。浅羽思前想后,把结果整个揣测过一遍,最后决定普通才是最好的选择。浅羽在嘴里反复练习早安这两个字,审慎衡量踏出脚步的时机。3、2、1—— 浅羽向来很容易道搞丢东西。 前阵子才弄丢了挂在书包上面的钥匙圈,昨天又不晓得把橡皮擦丢到哪儿去,然后今天搞丢了自动铅笔。午休结束的钟声一响,浅羽从厕所回来准备上第五节课就发现平常固定使用的自动铅笔不见踪影。明明整个午休时间都和铅笔盒一起摆在桌上,心想可能是掉到哪里去了于是左右张望,结果却被坐在附近的女生,误以为是在偷窥裙底风光而被发了顿脾气。 于是也只好算了。 最近搞丢的全是身旁琐碎的,不找也无所谓的物品。昨天弄丢的橡皮擦只剩十元硬币左右的大小,今天的自动铅笔则是从国小用到现在的旧东西。不过话说回来,崭新的橡皮擦和别枝自动铅笔总觉得不太亲切,拿在手里就是没办法安心。 第五节课应该是松崎的世界史,不过上课钟都响了三十分钟,出现在教室里的却是三十五岁单身的河口泰藏。就在所有人心想有什么事,把目光集中过来的时候,河口用“不想讲却不得不讲的”表情这么说道: “今天课就上到这里结束。” 没有人搞懂他的意思。 “可以不用扫地,所有人现在马上放学。” 在一秒之后,教室里欢声雷动。 河口露出“就知道这些家伙会欢天喜地”的表情—— “喂——!有什么好高兴的!你们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 没有人在听。河口砰砰地敲着讲桌—— “给我安静!听清楚了,这样处置是考虑到你们的安全!目前园原市,甚至整个国家全都陷入了危机!放学途中不准绕到其他地方!直接回家之后尽量不要外出,在得到新的指示之前乖乖在家里待命!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 听到毫无诚意的回答,河口的太阳穴爆出青筋,然后用吐血似的口吻,传达教职员会议的决定事项。 河口先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今天后只要三天到一次(再次欢声雷动,河口重新砰砰地敲着讲桌)。到校日的课程半天就会结束,同时停止社团活动。 “对了,每三天一次的上下课,要戴安全帽通学。” 一阵嘘声响起,安全帽通学——通称“安通”——意思是在类似这回的异常状态发生的时候,戴着学校指定的黄色安全帽通学。这顶安全帽虽然又重又热又可耻,被学生嫌得半死,不过很少有人知道,它可是金满园原市才有的高级品。虽然外覆布套是孩子气的黄色,不过里面可是和美军正在使用的PASGT(Personnel Armor System Ground Troops)制式防弹头盔近乎同等级。美国大兵把自己人用的头盔称为“K POD”或是“KEVLERPOD”,学生用的黄色安全帽则称为“YELLOW POD”来加以区分,看到安通的学生就用“HeY,那边的guys,要去特拉维夫考笔试吗?”来加以取笑。学生都希望至少布套不要是黄色的。要凭内在来一决胜负是没问题,不过远远看起来就像幼儿园儿童的通学帽,这点实在叫人难以忍受。 “今天就先饶了你们,不过到校日会有堆积如山的作业,你们要趁早觉悟。要是只懂得玩,到时就等着后悔。好啦,今天就到这里结束!班长,喊口令!” 河口借着安通与作业获得小小的胜利,勉强发泄他的郁闷,离开了气氛半是欣喜半是沮丧的教室。 不过说来说去,赚到假期的事还是没变。 安通和作业全是两天以后,也就是遥远未来的事。还是先想今天要跟谁去哪里玩,教室里来回交错的是讨论这些事情的声音。 “喂,浅羽,还有西久保,路上绕到哪里去玩吧!” 说着说着就来了。西久保对花村的提议“噢”地跟着点头。浅羽并没有意见,是没有意见,不过—— “啊,不过我有社团活动。” “没有了啦——!刚才河口不是说暂时停止社团活动!?” 是校方宣布停止,那跟新闻社并不相干。水前寺之所以坚持拒绝升格为正式社团,就是因为不占预算的地下社团,没必要遵守校方的这类指示。 不过—— “社团活动没有了啦!除非浅羽你要自己一个人去。” 背后传来晶穗的声音。回头一看,晶穗的后面是清美,再后面则是伊里野的身影。浅羽对晶穗说道: “社团活动没有了?是社长说的?” “社长今天不可能来学校吧?现在一定忙着为‘UFO坠落事件’取材。” “——不过,万一——” “不用理他。他没把我跟你叫去,就是断定一个人行动比较方便。” 浅羽心想晶穗对水前寺一向严苛,不过即使如此,问也不问就撒手不是不是有点冷酷。或许是想法就写在脸上,晶穗赶忙加以补充。 “我……我的意思并不是就这样把社长丢着不管。为了确认,我在午休时间有到社长班上去看过,他果真不在,只有社团教室留下一张纸条。” “什么纸条?” “这个我看不懂。” 晶穗从口袋里拿出折成四折的纸张,浅羽接过来摊在桌上看,西久保兴味十足地偷瞄—— “——全是数字,这是什么啊?” “社长的密码文字。” 西久保一愣—— “你……你们用密码记载联络事项!?” “嗯。” 西久保大笑—— “白痴啊你们!?” 想否认却无从否认。浅羽转向晶穗—— “社长没把这个的读法教你?” 晶穗噘起嘴来。 “听过就忘了嘛!” 浅羽拿起自动铅笔,开始把密码转成普通文字。花村在一旁“厉害厉害”地赞叹着,西久保则是“白痴白痴”地碎碎念。浅羽用跳过四行的简易解读方式,掌握了大致上的内容—— “——看来真的是这样。” 晶穗说道: “怎样?” “他去进行爆炸事件的取材。” “就这样?” “还有他虽然只身行动,不过不用担心,各自进行情报搜集之类的。” “搞什么,不就跟我讲的一模一样?就是今天社团活动停止嘛!喂,我刚刚才跟清美在讲,要不要大家一起去打保龄球?” 花村二话不说地赞成。西久保侧眼瞧着浅羽的反应,不过浅羽还是无法做出决定。社长一个人会不会有事?只要别像在车站厕所进行幽灵取材的时候那样过火,应该就还好—— “——不过,我想还是——” 就在说到一半的瞬间,晶穗在背后轻轻顶了一下,西久保则在椅子下面用脚踢他。干嘛啦,这句话还来不及说,两人就把脸凑向浅羽耳边低声说道: “笨蛋,你说你要来,伊里野就会跟着一起来。” “对嘛,你再罗嗦,我就用筷子插你鼻孔。” 西久保直直盯着晶穗—— “你……你的威胁方式还真奇怪。” “正常啦!浅羽就是要这样讲才有效。” 西久保咧嘴一笑。 “可是,这样你真的觉得好吗?” 晶穗脸红。然后奋力鼓起双颊—— “因……因为她很可怜啊!伊里野从转学到现在都没跟大家去玩,而且大家今天又要四处去玩,要是把她丢在这里,不就好像只有伊里野一个人受到排挤!” 这完全是发生在头顶之上的议论。浅羽由上往下仰望着两人这么说道: “——那……决定要怎么做?” 晶穗和西久保同时大叫: “我还想问你咧!” 脖子被晶穗掐着,屁股又被西久保从椅子上面踢开,浅羽步履踉跄地来到了伊里野的面前站定。这时伊里野正忙着听清美对保龄球加以说明,看到浅羽突然出现在眼前吓了一跳—— “——这……这个——” 伊里野突然低下头—— “我要跟大家去打保龄球,伊里野你要不要一起来?” 伊里野还是低着头,踌躇许久。 “——啊,呃……” 背脊感受到有如剑山的视线。清美在伊里野身后嘴唇不停开阖,不过完全搞不懂她想说些什么。 浅羽当然也希望伊里野能够一起去玩。 “走吧,一定很好玩。” 好不容易才说出口。 “你不来就没意思了。” 伊里野还是低着头,不过整张脸涨地红通通的。她这才说道: “我去。“ 像是幼儿一般,只有单字的回答。 顺便说一下,浅羽的保龄球得分从来没有超过一百。一不小心还会低于六十分。 从园原中学沿着巴士站方向往东走个一公里左右,就会看到一条小小的,名为釜藤川的一级河川。河面倒是挺宽的,园原市在上面架了一堆无用且气派的桥梁,过桥之后就能看见被农地与旱田所包围的新兴商业区。有中等规模的百货公司购物大楼家庭餐厅小钢珠店卡拉OK,以及附近有购物车道的快餐店。 这是依附国道与支线等大型道路吸取养分而活的典型街道,处处可见大型停车场以及广告牌。这块乡下的迷你乐园,被园原中学学生称之为“河的对岸”,视为“在考完试之类的好日子放学途中绕道去玩的地方”。不过话说回来,财政问题还是主要的考虑因素,譬如打保龄球就不去百货公司里的“日光保龄球馆”,而是国道路上的“釜藤保龄球馆”。 清美在路上对晶穗问道: “欸,晶穗,结果你是抛下男人选择友情咯?” 地点是在釜藤川桥上。浅羽和伊里野、西久保和花村全都走在十分前面。阳光很烈,今天还是挺热的,不过比起前阵子算是好多了。 “什……什么啊,我才没那个意思……” 清美马上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 “有什么关系,不用装了啦!” 晶穗哑口无言。 “我是怎么想也想不透浅羽究竟是哪一点好,不过既然你喜欢,那就有可能和加奈噗—展开武力斗争。我可不想莫名其妙地变成夹心饼。关于这件事要请你开示一下。” 对话暂停了半晌。 尽管语气像在开玩笑,不过晶穗可以理解清美的诚实。 晶穗顾不得压好裙摆,仰望着天空,嗯地下定决心。回过身偷瞄一眼,浅羽、伊里野、西久保和花村已经消失在桥墩的另一头。距离这么远,不用担心会被听见。 晶穗心想现在,至少现在可以不用隐藏。 桥上的风很大,嘴里说出来的话仿佛马上就会被风吹散。 “——我现在在想,伊里野并不是人类。” 晶穗这么断言。 “我是这么想啦!来了学校也不跟人家说话,不主动交朋友、完全不肯妥协、绝对不弄脏自己的手——之类的,看起来就是这种感觉,会被班上的人排挤也是正常。直到现在我还是觉得,在这方面是伊里野不对。” 晶穗停下脚步,走往走道扶手的方向。 “我认为这个人不值得把她当人了来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浅羽就是护着她。我也火大了,筹备校庆的时候,就为了这件事和他吵过一架。” 清美嗯嗯地点头—— “就像男朋友对车子着迷,结果把我丢着不管,类似这种感觉对吧?” 突然有人举了如此浅显的例子,晶穗感到有点没力,不过当时的那种无能为力,确实就和清美所举的例子十分近似。 是啊,对手是“车子”的话也就吵不起来了。 想到自己过去的那种滑稽,就连自己都想笑。晶穗继续说道: “既然不把伊里野当人,那她就不是对手,输赢之类的事当然也不成立。我也不想主动走进去跟她一决胜负。” 除了等待“男朋友”对“车子”感到厌烦之外别无他法,所以才会跟浅羽吵架。——快醒醒吧,伊里野是哪一点好,那种家伙先不管她可不可爱,重点是根本不值得把她当人来看,全班大概就只剩你一个还没搞懂这件事。 然而浅羽的态度还是没变,晶穗被快速地撇到一旁,最后她决心要把伊里野从新闻社给赶出去。原本打算要在明知她不行的状态下把伊里野带去取材,证明她对社里完全没有贡献,然后再对社长提出严正的抗议。 究竟是哪个地方出了什么样的问题? 经过铁人屋的生死格斗,晶穗察觉到伊里野像人的一面。 “算了啦——晶穗有时就像个大姐姐。” “什么意思?” “你不觉得加奈噗—总是活得有点危险?你啊,一旦碰上了就没办法撒手不管。嗯。” 确实是有点心软。 不过对现在的晶穗而言,伊里野可以变成朋友也可以变成情敌。 这回不是决定性的败北,就是全然的胜利。 “那你——” “嗯,我不会放弃。” 晶穗的脸上浮现笑意。 “我才不会放弃,对不上话的对手这回总算可以吵架了。我不会输,迟早有一天,我要把她叫到校舍后面海K一顿,这次我想伊里野也会认真打回来。” 这时从遥远的另一方传来—— “喂,你们在干嘛啊!!再不快点要放鸽子咯!!” 西久保正在桥墩的另一边跳跃。 “走吧!” 晶穗率先跑了起来。清美两眼骨碌碌转然后露出苦笑,一边喊着等我等我,一边跟在晶穗的后面跑。 顺便说一下,浅羽的体育成绩并不糟。虽然老是待在水前寺旁边而显得不起眼,不过运动神经绝对不差,说到球技则是“十分活跃且扎实的类型”。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并不讨厌,不过保龄球就是不行。篮球也打得不太好,或许是对既大又重的球感到棘手。 所以在听到要用果汁来赌输赢的时候,浅羽马上加以反对。 “那我不就输定了?” 浅羽一边心不在焉地选球,一边还嘀嘀咕咕地抱怨。在他左边选球的西久保说道: “真是的,你有够逊耶,麻烦有点骨气行不行?这可是个好机会,可以让伊里野看看你的优点。” “要……要是有女生在看就能赢,那不就乐得轻松?” 在右边选球的花村说道: “有什么关系,果汁就果汁,何必那么吝啬。我之前就在想,其实你家很有钱吧?” “——你哪来这种想法?” 西久保露出“让我想想”的表情—— “——对……对了。你不是有笔记型计算机、有数位相机,还有什么无线电和单眼相机之类的——” “那些全是社长借给我的。” 花村露出“什么嘛,真无聊”的表情,突然问道: “所以有钱的是社长他家?” “嗯。” 浅羽干脆地点头。花村又问: “社长老家在做什么?是不是开了很多家公司?” “桃子和葡萄。” “啥?” “农业。果园。社长他家在村上天神再上去的地方,那一带的桃子园啦、葡萄园啦统统都是他家的,还有山也是。他家是很老的家族,好像从古早时代就是那个地方的地主。不过在北海道战争的时候,果园被国家征收了一半。” 花村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非常嫌恶—— “啧,原来是地主家的执袴子弟。” 西久保也用发现不堪事实的表情说道: “——难怪,‘水前寺’这个姓感觉就很跩。” “社长他家我也只去过三次,不过房子非常豪华。既古老又气派,像去毕业旅行一样。” 西久保和花村全都陷入了沉默。 “还有,他姐姐是个大美女。” 突然之间—— “浅羽,快退社!马上退出新闻社!” “没错!不要在那种社长底下做事!” 两个人的脸上全都刻着“羡慕”。 “不过有钱人就因为有钱,同样有他辛苦的地方。” 连这种事都讲出来真的好吗?——浅羽心里并不是没有闪过这样的念头。 然而假期从天而降的解放感,却让浅羽的嘴失去约束力。 “社长虽然不太提到家里的事,不过似乎和父亲处得不理想,曾经说过很想赶快毕业赶快离开家。还有一般只要讲‘我家’就行了,社长却偶尔会用‘村上老家’这样的字眼——只是很少听到。” “感觉好像旧式推理小说里的家庭。”西久保这么评论。“少扯了,穷人也有穷人的辛苦!那我宁可有个美女姐姐!”花村则是强力提出这样的主张。 “难以想像社长会向父母开口,看他的性格也是这样,所以我总觉得社团活动用的那些器材并不是求他父母帮他买的——” “——也许在做什么古怪的打工。”西久保说道。 “我知道了,在园原基地洗尸体。”花村说道。 “喂,你们选球是要选到什么时候?”晶穗说道。 如果要输最多的人请所有人喝果汁,那就等于是在惩罚浅羽,所以就决定用猜拳分成两组比赛得分,输的队伍再请赢的队伍喝果汁。这么一来马上就得对伊里野说明猜拳方式,“结果由我来判断,你什么都不用想,就看你想出石头还是出布。”原本西久保这么一句就能搞定,这句话却为了浅羽多嘴说了“石头是这样,布是这样,其实应该是布赢,不过现在跟那个无关。”而让伊里野陷入混乱,所有人一起讲话又让状况更加恶化,最后演变成对剪刀加以解释的剪刀派及手枪派争论,好不容易听完解说的伊里野只说了一句—— “——浅羽要出什么?” 西久保不断按着太阳穴—— “好,我懂了,就这么办。男女对抗赛。我、花村加浅羽;岛村、须藤加伊里野。没问题吧?” 男子组的投球顺序由猜拳决定为浅羽、西久保、花村。女子组的顺序则是晶穗、清美、伊里野。 浅羽从第一球就不负众望,发挥了他的废物本事连来两次漂亮的洗沟。西久保击倒了六个球瓶,哭着留下突如其来的技术球,花村可靠地来了个补倒。就在浅羽再度持球,准备起身的时候—— “喂,伊里野要投球了。” 花村顶了浅羽的肩。往隔壁球道一看,伊里野正抱着水蓝色的球,吃了一记闷棍似的杵在那里。她背脊所散发的紧张感非同小可,清美正在旁边一步一步地教她,只是不晓得她究竟听懂几分—— “——糟糕,连我这个看的人都跟着紧张。” 花村自个儿叨念。西久保把身子探到隔壁球道低声说道: “喂,须藤,我这才想到,伊里野对这个拿不拿手?” 晶穗同样低声说道: “哎呀,虽然是第一次打保龄球,不过总知道她的球技厉不厉害,运动神经好不好吧!” “我不知道啦!” “不知道?那体育课都在干嘛?” “就是不知道嘛,伊里野体育课都在休息。” 花村感染了伊里野的紧张,变得有点胆怯—— “喂,一开始就不该选保龄球吧?” “提议的又不是我,是清美啦!现在讲这些又有什么用!去卡拉OK绝对要好得多!哎!够了,我看不下去了。” 晶穗起身照看伊里野。伊里野被清美和晶穗夹在中间一一接受指导,对着位在身后的浅羽偷偷一瞄,投出凝结成块的紧张视线。 唯有浅羽相对之下比较镇定。 “没问题没问题,放心放心。” 浅羽笑着这么说道。 在想忘也忘不掉的暑假最后一夜,初次相遇的那座泳池里面,原本是旱鸭子的伊里野在浅羽稍加指导之后马上学会游泳。浅羽知道伊里野的运动神经绝对不差。 伊里野一定没问题。 不知道浅羽的这个念头有没有顺利达传给伊里野。 伊里野突然转向球道。举起十分沉重的球,将晶穗和清美的鼓励声抛到背后,在容易滑倒的地板上困惑地开始助跑。 晶穗和清美忍不住手拉着手祈祷。 对了厕所厕所在哪里——被紧张感击溃的花村盘算着落跑的招数。 尽人事听天命吧——西久保一边这么想一边看着伊里野的屁股。 伊里野把球掷了出去。 在那个瞬间,浅羽发出小小的声音。 “——啊……” 想起来了。 昨晚在家门前的路上看着谜样的爆炸以及扬起的白烟的时候,有个身穿紧身毛衣的大叔低声说这那是园原基地的方向。那时记不得名字。 是中野。 中野大叔,名叫宗助。 大叔带自己到附近水门去钓鱼,记得应该是小学四年级的事。不过那天花了一整天时间却连一尾都没钓到。中野大叔还特地给自己买了冰和果汁,对浅羽来说就算没钓到鱼,整体还是快乐的一天。然而自信满满推荐了水门的位置,却让直之连一尾鱼都没钓到,中野似乎对没用的自己感到愤怒。中野大叔在回家的时候把钓具给扔了,还从脚边抱起尺寸约有西瓜大小的石头,说声给我记住然后丢进河里。浅羽呆呆地看着,小小的心灵想的是“不要这么幼稚”。 浅羽之所以突然想到这件事,是因为从背后看伊里野的投球姿势,就跟儿时朝着河里丢石头的中野大叔的背影一模一样。 感觉就像在说“给我记住”。 其实应该是失误。伊里野脚步没算好,在球道前面的横线多踩了两三步。放手的时机也太慢,从伊里野手中抛出的球画着弧度飞了出去,咚地掉在球道上面弹了几回,虽然还在转动不过球速看起来越来越慢,让人不禁认为会不会在球瓶的前面力竭停住。 不过球并没有停下来。 然后球瓶不可思议地啪嗒啪嗒跟着倒下。 球瓶并不是像高手在投的时候那样撞开来,而是“隔壁的侧了,那我也跟着倒吧”的那种实在毫无气力的倒法。不论是侥幸还是怎样,当水蓝色的球掉进洞里失去踪影的时候,扫球门边直立的就只剩六号和十号两支球瓶。 “呀呼——!!” 西久保拍着双腿大叫。正想偷偷溜进厕所的花村在叫声中回头,看到自动重新摆好的六号与十号瓶之后嘴巴张得老大。晶穗和清美欢呼着跑向伊里野。伊里野察觉到自己的投球姿势十分古怪,当场红着脸低下头来。在被晶穗和清美交相赞美之后头垂得更低,不过脸上总算浮起一抹害羞似的笑意。伊里野忸忸怩怩地回头,战战兢兢地观望浅羽的模样。 ——这下可惨了。 然而在这个时候,浅羽却陷在白烟的回忆里头。 ——那不就是园原基地的方向? 除了战争之外没有其他可能。那不是战争又是什么?在后山山腰晃动的红色火焰,在映着火光的夜空中出现的覃状云。三步并做两步地爬上家里的阶梯,夕子的身躯在颤抖,二次爆炸的振动晃动着窗棂。 直升机用火神炮对位于爆炸中心点的某物展开反击。 自己确确实实看到了曳光弹的闪光。 浅羽认为自己有看到。 感觉应该是有看到。 那会不会是看错了?电视完全没报导任何相关新闻,今天早上伊里野也说那只是单纯的运输机坠落事故。运输机坠落事故和火神炮完全搭不起来,如果—— 西久保这个笨蛋,什么时候不挑,偏偏挑个重要时候踩到浅羽的脚。 浅羽跳了起来,正要向西久保发出抗议,这才发现周围的情况。伊里野正盯着自己瞧,周围的视线也跟着往自己身上集中。浅羽重新往隔壁球道的扫球门一看,剩下的球瓶只有两支。 他好高兴。当然高兴。 不过在这之前,浅羽对比伊里野还了解伊里野的自己,更是感到自豪。 浅羽带着满脸笑容先对伊里野说道: “我不是说过了?你没问题的。” 伊里野再度脸红。浅羽接着十分从容地迎向周遭的视线,脸上写着少夸张了是你们太没眼光伊里野只要出手就是不一样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然后把同样的话再说一遍。 “——喂、喂。这也太神了吧!” 难怪西久保会这么说。虽然伊里野的第二球漏掉了六号和十号,后来还洗了五次沟流了一次鼻血,不过从第四局开始,不是全倒就是补全倒。姿势多少还有点古怪,不过球路确实十分沉稳。这堆人当中保龄球打得最好的清美用教练般的神情紧跟在伊里野身旁—— “你看,像刚刚那样正面击中一号球瓶就会形成技术球。用勾球瞄准定点,让球从一号和三号之间斜斜通过。“ “加奈噗—你投球的时候是不是看着球瓶?不是这样,要看着圈点。因为球瓶比较远,圈点比较近。“ 花村目瞪口呆地说道: “居然对今天第一次打保龄球的人提出那种建议?“ 在第八局的时候女子队总分已经遥遥领先了男子队,男子队就算想拼命挽回,还是碍于阿基利斯腱的存在而回天乏术,浅羽就从这时开始被人称之为“鼻屎地藏”。在每次浅羽洗沟的时候给他黏上鼻屎,就能让全家平安消灾得到保佑。得分在第十格的时候拉开差距,伊里野用全倒结束了最后一球,带着班上谁也没见过的满面笑容和清美与晶穗相互击掌。 结束后一看,女子队得到压倒性的胜利。 于是浅羽、西久保和花村来到了鞋子出租柜台隔壁,三台并列的自动贩卖机前面,三人各自买了两瓶果汁。感觉像是三个傻瓜。 “没办法啦。岛村她爸爸原本不就是职业级的?” “还不是你害的!!” 左右的人同时抓狂。浅羽把脖子一缩,西久保动作迅速地喝着自己的七喜,然后露出苦笑—— “——不过结果算是OK。原本还担心会变怎样。” 花村用手臂环着浅羽的肩咧嘴笑道: “安啦,最后会把你们两个单独留下来。” 浅羽猛然张大了嘴,“哎呀哎呀我知道啦不会告诉别人的”西久保和花村推着浅羽的背一口气说道。三个人回到座位,把三瓶果汁咚地摆在桌面。西久保神气地抱着胳臂—— “喂,讲好的东西。” 很好,清美点头。晶穗在隔壁说道: “那接下来要做什么?” 好问题。照这个状况来看,接着去卡拉OK还是太过冒险。去咖啡店闲聊也很无趣。除了财政问题之外,要是伊里野可以顺利参加那就更难抉择。所有人全都“嗯”地陷入了思考—— “——这个……” 伊里野说话了。 这个意外的发展让所有视线全都跟着集中。伊里野胆怯起来—— 低垂着头—— 眼珠朝上地抬起视线这么说道: “我想再来一次。” 沉默跟着降临。 伊里野再次低垂着头。 沉默并不是因为反对伊里野的提议,而是讶异于伊里野居然会自己提出意见。 突然之间,西久保带着无敌的笑容接受了伊里野的挑战。接着就是花村。 “噢——好得很!你这家伙,别因为一点好运就跩起来啊!” “这回可要杀它个落花流水!不过这回改用猜拳决定!” 两人的话都毫不留情。 因为对朋友不需要那么客气。 晶穗和清美也用力戳着伊里野的肩开着玩笑。浅羽看着西久保和花村、晶穗和清美、再来则是伊里野的笑容,感到了一丝寂寥。 能够挺身而出,为伊里野担任骑士的日子或许已经结束。 别闹了,你是哪一点像骑士啦?要是被人这么一问浅羽可就无言以对。从来没做过一件漂亮的事。不过浅羽还是一路为她担心东担心西,而且伊里野也依赖着自己。 要说不想独占她,那也是骗人的。 不过要伊里野像之前一样,除了自己之外完全不跟别人说话、没有朋友、被班上的人排挤,浅羽怎么样都觉得不好。 “那这回用冰来赌!” 浅羽自己提议。正合我意,陆陆续续响起同意的声音。西久保用侧眼朝着浅羽一瞄,露出无敌的笑容—— “你还挺猛的嘛,鼻屎地藏。好!猜拳猜拳——!我猜——” 西久保应声出了石头。旁边的浅羽出的是布,再再再旁边的晶穗出的是石头,再再再再旁边的伊里野出的是布,再再再再再旁边有人出了剪刀。 是榎本。 “——这位大叔是谁啊?” 打破沉默的是西久保宛如自言自语的嘀咕。花村露骨地扭曲着脸瞪视不请自来的闯入者,晶穗和清美同样难掩困惑。 浅羽则是惊讶到说不出话,只有茫然地盯着突然在眼前出现的榎本。 榎本的模样和记忆中差距甚大。 错不了,确实是榎本本人。那个暑假的最后一晚出现在池边,在社团教室屋顶一起吃杯面的榎本。只是感觉实在差得太多。会把人折磨到这种程度,头发蓬乱面色发黄,衬衫也脏到不行,诡异的是只有领带还绑得好好的。凹陷的双颊满是胡渣,鸭子般突出的嘴唇叼着皱巴巴的香烟。眼神像在替陌生人尸体看手相似的,直直盯着自己比出剪刀的右手。 那眼神里带着某种程度的疯狂。 像是在战役中捡回一条命的残兵的眼神。 让人感受不到重量的声音传来。 伊里野当场瘫坐在地,带着刚从白日梦当中醒来的表情仰望榎本的侧脸。侧眼都能看得出身体正在颤抖。 榎本从右手方向抬起视线,直直盯着浅羽,不过问的却是伊里野。 “为什么没打电话?” 伊里野无法回答。榎本再问一次: “为什么下午没打电话?” 伊里野无法回答。答不出来。榎本的视线总算离开浅羽,徐徐转动脖子俯看着伊里野。伊里野屁股着地地想要后退,痉挛的喉咙发出不成声音的声音,正用笨拙的词汇想要说些什么。 “是不是玩到忘了?” 伊里野想说的应该是对不起吧。 榎本的右手在这个瞬间移动,抓着伊里野的胸口用力往上提。 “等……等等!是我硬要她来的!” 女人在这种场合比较不懂得害怕。晶穗猛然想要闯入两人之间,不过榎本的手完全没有动弹,反而加倍使力地将伊里野的胸口拉近。双方的身高差距太大,伊里野的身体有一半浮在空中,租来的鞋子只有鞋尖勉强还贴着地板。 “回去。” 榎本正要把伊里野强行拖走。 “慢着,不要使用暴力!!你到底是什么人!?” 晶穗还是不肯放弃,意图挡住榎本的去路。榎本略微放慢脚步,用空下来的左手轻松地把晶穗推开。晶穗失去平衡,似乎很痛似的屁股着地,见到这一幕,伊里野脸上回复了像是表情的表情。像要躲开榎本揪着胸口的右手似的扭动身子,用响遍整个场内的声音大声呼喊。 “我不要!!” 榎本的上半身跟着一记回转。 伊里野的身子弹飞开来,背脊在排着各色保龄球的供球桌上面猛力一撞。 榎本的动作很轻微,而且只有一瞬间。 表情也始终没变。 更不像电视剧那样传来痛快的声响。 所以虽然五个人全都当场目击,不过还是无法马上理解是榎本出拳揍了伊里野。伊里野瘫倒在地,胸口有血滴落。不是平常的鼻血,是挨了揍而流出的鼻血。手脚虽然还在无力地抖动,不过看来已经是半晕倒的状态。榎本快步走近,一把抓住伊里野的上衣及头发,将宛如断线人偶的身躯拉了起来。伊里野不再抵抗。榎本没有回头,拉着伊里野就走向出口。 其他人什么也不能做。 西久保、花村、晶穗和清美,当然还有浅羽,全都只能束手无策地目送榎本与伊里野的背影消失在自动门的另外一边。 只要想到接下来可能换到自己被揍,就吓得手脚都不能动。 从来没做过一件漂亮的事。 耳边是一阵静寂。 西久保、花村、晶穗、清美和浅羽这才发现釜藤保龄球馆场内不知从何时开始,除了自己这群五个人之外,已经空无一人。 “——接下来也是园原市的相关新闻。在谜样的爆炸时间经过一天后,自卫军仍在园原市实施高度警戒,有两人一组,被视为北方工作人员的男性开枪试图逃过检查,自卫军部队加以迎击射杀了他们。 枪战地点和发生爆炸事件的后山距离相当近,是位于园原市菊谷地区军用道228号线的临时检查哨。自卫军治安部队从昨晚就在此一检查哨进行警戒活动,今天下午四点,有两人一组乘车的男性,试图通过检查而被工作人员制止。针对工作人员的质问,两人原本自称是业余天体观测家,就在工作人员心里起疑准备追问的时候,坐在助手席的男性突然开枪,有一名工作人员受到轻伤。 后来两人一边持续开枪,一边急速发动车子试图逃逸,治安部队以自动步枪加以应战,车子于检查哨西北方五十公尺左右的位置爆炸起火。虽然火势马上遭到扑灭,不过两人已经死亡。 关于死亡的两人并未发表详细情报,从爆炸车子里头发现手枪子弹数十发,以及两枚手榴弹,自卫军认为这两人极可能是北方的工作人员,正在进行更详细的调查。——那么,接下来也是园原市的相关新闻。“ “就是因为这样!就是因为这样!究竟要我说几遍才甘心!不论看了什么、听了什么,你们的解释总是万年不变!完全没有从历史当中学习的意愿!给我听清楚了,这次的事件和过去全世界所发生的众多UFO坠落事件极为相似!反重力机关毁坏造成的大爆炸、异常迅速的军方介入、包含政府机关在内的当局,全部采取神秘主义以及二手三手的报导内容!经历过罗兹威尔事件的美军直到目前依然保持沉默,可见这次事件的背后状况绝对极为严重!我的朋友是定期和宇宙人进行联系的超能力者!他的名字我不方便在这里透露,不过他在几个月前就提到过这次事件——” “早安,现在为您进行园原市的现场转播,在爆炸事件发生后市内的中小学就持续停课,今天是园原市立园原中学每三天一次的到校日,路上可以见到学生戴着黄色安全帽前往学校的身影,这顶安全帽的目的是在通学之中确保学生的安全,由园原市免费租借给中小学生,不过看到小小身躯戴着不搭调的安全帽在等红绿灯,让人不禁深刻感受到这回事态严重。 之前在菊谷地区与自卫军治安部队发生枪战,而后遭到射杀的两名男子身份依旧未明,由于过去北方工作人员曾多次遭到发现在园原市进行间谍活动,这次更加深了居民的不安,于是有业者算准了居民的不安,用非法价格兜售防毒面具、防弹背心等商品,治安部队正加强取缔这些业者,同时不停呼吁居民采取冷静行动,只是部分居民已经拜托在其他区域的亲人进行疏散,根据今后北军情势的发展,预计人数还会继续增加。以上是大宫在爆炸事件第三天的园原市菊谷地区为您所做的报导。” 通学途中的街道,看起来就像被自卫军占领一样。 不但极少见到一般车辆,就连平日这个时间早已开始营业的店面也拉下了铁门。在河滨道路骑自行车,双螺旋桨的输送直升机排着紊乱的队形从头顶呼啸而过。沿着一旁的堤防往上看,只有自卫军的无线转播车单独停在那里。腰杆弯曲的老婆婆正推着手推车代替拐杖从旁边经过,负责看管车辆的自卫官,在以晨雾天空作为背景的画面中动也不动。 说到那顶黄色安全帽,虽然抱怨个没完,不过遵照指示戴着去上学的学生还是占了多数。次多的则是把安全帽绳子绑在书包上面让它晃呀晃的,这些人会在到达学校的前一刻满脸不情愿地把帽子戴到头上,因为教师们正在校门口瞪大了双眼进行检查。一旦进入校舍安全帽就可以脱掉。看是要连着鞋子一起塞进鞋柜,还是带进教室挂在自己桌子旁边都行。 “咦——!那是伊里野的哥哥!?” 晶穗的大叫声让睡眠不足的脑袋跟着麻痹。浅羽把安全帽挂在桌边,面色凝重地点头,然后朝着墙上的时钟瞄了一眼。时间是第一节课开始的前五分钟。 “——详细情形我不知道,不过之前有听伊里野提过。” 今早的话题没有别的,当然就是那个——突然出现在保龄球馆,不分青红皂白把伊里野痛扁之后带走的那个混帐家伙究竟是谁。“真的假的?一点也不像。”西久保在听了浅羽的话之后脸孔扭曲低声说道:“正常啦,长得更不像的兄弟还多着咧!”花村指出这点,这时清美露出似乎想到什么的表情—— “啊,对了,我也有听说。明明是兄妹,那家伙叫加奈噗—的时候却是叫‘伊里野’。” 浅羽把书包扔到桌面坐进座位。花村说道: “我知道了,他们是同父异母。” 浅羽心想有这个可能。要说那男的和伊里野是普通兄妹关系,就连浅羽也无法相信。甚至怀疑他们两个会不会是毫不相干的外人。 “他们两个人不同姓。” 浅羽含糊其辞地说道: “他说自己是‘榎本’,名字我不知道。我有问过伊里野,明明是兄妹为什么姓氏不同,不过她没回答。” 这时西久保才恍然大悟地说道: “慢着,你见过他好几次?” 浅羽点头。这家伙又背着我胡搞——晶穗的表情暗了下来,不过浅羽并没有发现。他有一半陷入了沉思—— “平常的打扮比较利落,实际跟他讲话感觉人也不错。他对伊里野一直很照顾,实在不像会用拳头打人的样子,为什么他会——” 浅羽心想,会不会只是装出打人的样子。 就是因为之前见过好几次面,所以榎本在那个时候真的打了伊里野的事,浅羽比任何人都还要难以理解。伊里野被带走之后,五个人发现被留在空无一人的保龄球馆,困在那份难以理解与微微的惊悚感中,连话都没好好说就各自鸟兽散了。 “天晓得。人不可貌相啊!” 真不像你会说的台词——花村在周围这样的视线当中更是奋力说道: “哎哟,是真的啦!像虐待儿童的就是这样。之前我住在东京,附近有个以漂亮出名的大婶。每天穿着看起来很贵的和服,表情就像连虫都不敢杀的样子。可是有一天警察突然到她家里搜查。后来听人家讲,当时还是小学生的女儿每次只要尿床,她就拿起木刀——” 清美在花村背后啪啪拍了两声。 “讨厌!这时候别讲恶心的事!” “喂!很痛欸!没办法,就真人真事啊——啊,对了!我有个好主意。你看,大家一起出钱租间公寓,让伊里野住在那里,不要让那个暴力哥哥知道她的地址还有电话。” 花村又提出了天马行空的意见。“你真是有够白痴。”晶穗和清美异口同声地这么说,在花村回嘴之后转为争论。不过浅羽和西久保多少懂得花村的心情而沉默不语。花村过去曾经千辛万苦地多次转学,现在好不容易和伊里野成为朋友,花村想必是在转学生伊里野身上重叠了自己昔日的影子。再说虽然没有恶意,不过之前对伊里野置之不理的事,也给本身带来了罪恶感,既然伊里野现在遇到困境,那就无论如何都想帮她一把。 浅羽叹了口气。 难道是受到什么诅咒?伊里野好不容易才交到朋友,结果却遇到这种事。要是伊里野有来学校,至少此刻能在这里出现——回头望着伊里野空空的座位,浅羽不禁这么想着。依照之前的经验来看,伊里野要不然就完全不来,要不然就会来得很早。第一节课马上就要开始,既然到了这个时间还没看到人,那就表示今天已经绝望。浅羽不舍地凝望着教室大门,梦想着伊里野推开那扇门走进教室的画面。 伊里野推开了那扇门走进教室。 “伊里野!!” 声音大到连自己都感到惊讶。 西久保、花村、晶穗和清美出现了类似背脊通电的反应。其他人也在浅羽的大叫声中疑惑地抬起头来,整间教室的视线全都跟着往伊里野身上集中。 不过见到那迥然不同的身影,有半晌时间,所有人全都无法出声。 伊里野的发丝,变成了一片雪白。 第一节课开始的钟声响了。 伊里野走向自己的座位。她面无表情早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但是步伐不对劲。她像得了重感冒似的举步维艰,绊到桌脚之后一个踉跄—— 浅羽往桌子一踢,西久保花村晶穗清美往地面一踢,越过挡路的桌子椅子朝伊里野身边飞奔而去。 伊里野被好几双手给扶了起来,似乎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周遭的人究竟是谁谁谁谁还有谁。平日毫无生气的白皙脸庞漾起了一抹生硬的微笑。 谁也不晓得究竟该从何问起。 事到如今,清美还是想把事情勉强往好的方向去解释,于是显得有点错乱—— “加……加奈噗—你染头发了!这……这是白金色吧!” 画虎不成反类犬的虚张声势,何况染发也是违反校规。 伊里野把书包和安全帽摆在桌面然后坐定。浅羽再次盯着她的头发。等到乍看之下的冲击平息下来,就会发现全白的形容词并不正确。感觉像是整把头发有三分之二的色素彻底脱落,随着观看角度与光线方位的差异会有不同的印象。只是话说回来—— “你们还在搞什么!赶快给我坐好!” 西久保啧了一声。 浅羽咬紧牙根。 三十五岁单身的河口泰藏从窗口采出头来大声叫骂。浅羽用背脊顶着叫骂声,脑袋匆忙运转。糟糕的时机来了糟糕的人,而且偏偏还是河口,第一节明明就是岸本的英文课—— 河口不疾不徐地站上讲台,有人说道: “老师——第一节是岸本老师的英文课。” “第一节自习。” 河口两手撑着讲桌这么说道。 “因为家里有事,岸本老师全家暂时回到乡下,所以第一节自习。” 刹那间,教室里流动着难以言喻的尴尬气氛。 那人落跑了——耳边传来某人的嘀咕。 说家里有事只是为了好听。那是“疏散”的委婉说法,教室里的学生全都察觉到这件事。岸本想疏散就去疏散,只是总要早点联络吧。直到第一节课钟声响了河口才来通知,可以想见学校方面也才刚刚掌握岸本不在的理由,明显表示岸本的疏散方式就跟跑路一样。 河口粗鲁地敲着桌面—— “喂!你们是要我讲几次!快点回座位——” 河口发现了。 一开始他并没有发现。迟迟不肯回座的学生、还有教室里那股似有若无的气氛。自己讲话的时候学生注意力也没集中到自己身上,那些注意力全被吸进了位于教室中的某个小小洞穴。 河口终于发现了那个洞穴的所在地点。 那是教室最后一排,走廊数来第二个座位。 浅羽、西久保、花村、须藤和岛村全都待在那个座位四周。像要把什么、或是把谁藏在身后似的并肩而立。河口心想所有成员全都到齐了。也许本人认为并没有破绽,不过讲台的作用就是拿来拆穿学生这种小把戏。河口从鼻尖哼了一声,步下讲桌,缓缓走向有问题的座位。 浅羽心想已经完了。 河口逐步接近,嘴角浮现掠食者的笑容,现在讲什么他都不肯听。就算他肯听,自己也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无法清楚加以解释,伊里野更是没办法提出说明。浅羽用手肘顶了顶西久保,喂,西久保,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你比较聪明帮忙想想,这时换作社长又会怎么做—— 河口停在眼前说道。 就这么一句。 “闪开。” 已经束手无策。 “老师,不是那样!我想老师看了可能会吓一跳,不过并不是那样!其实——” 是晶穗的声音。浅羽对她打心底感到尊敬。 不过河口还是用力推开晶穗,推开浅羽推开西久保,在见到伊里野的白发之后倒吸了一口气。 “这——” 伊里野定定坐在位子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桌子。 河口的脾气马上跟着火暴起来。 “这是在搞什么!喂,伊里野,你说说看!居然在这种节骨眼上给我染发!” 一如所料。河口采用的果然是这种解释方式。不过在浅羽脑中负责理性的另一个自己,低声说着河口会这么想也很正常。在什么也没做的短短三天之内,人的头发要掉色掉到这种程度,一般而言并不可能。 “不要跟我说你是转学生,所以不晓得校规!喂,你会不会太混了?三天只要到校一次是不是很爽?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你知不知道?那种事和你无关是吧?就是在这种时期纪律才更重要,你懂不懂!啊!?” 负责理性的自己继续说着要想营救伊里野就得保持冷静。不妙,河口是那种一旦发怒就会越讲越亢奋,然后整个忘形失控的那种人。然而我方阵营也有一名性格类似的武斗派。浅羽认为现在要让河口理解什么并不容易,不过再不迅速收拾局面,到时可就要演变成为真正的战争。 “——老……老师!” 浅羽鼓起勇气说道。 河口瞪过来的样子让人只感到恐怖。 “不是这样,真的不是这样——呃,虽然我也不知道细节,不过真的——”惨了,河口对自己兜来兜去的说法感到不耐烦,“这个……真的不是这样,这不是染的,这个是——啊,对了,伊里野平常都吃很多药,这也许是副作用,伊里野也不想变成这样。” 谁都可以开口,就是浅羽不行。 因为之前就有过类似的状况。 河口突然神情激昂,右手抓着伊里野的白发,然后真的这么说道: “那就把它染黑啊!!” 站在一旁的晶穗脑中传来“啪滋!!”一声巨响。 “喂,站起来!到办公室去染发!” 河口的右手拉着白发想让伊里野跟着站起来。见到这不单单是言语,而是具体的暴力,浅羽负责理性的部分骤然改变的态度。放弃所有工作往下比着中指。 恶劣透顶。 面对这种状态的河口,任何期待都没有意义,浅羽和晶穗已经搭上无法停止的列车,至于西久保、花村、清美会不会出面阻止还是个疑问。事情再这样演变下去,也许得到办公室才能解决。 不过这时河口突然身子一僵,盯着自己的右手。 然后先是浅羽和晶穗,接着西久保、花村、清美也注意到了。 河口的右手抓着伊里野的一绺白发。那是为了让伊里野起立,直接用右手硬生生扯下来的。 不过是这样一个动作,河口手里那绺白发就有半数以上是被连根拔起、悬垂在那里。 所有人全都僵住了。 在僵住的所有人中,只有伊里野还可以动弹。 她缓缓扬起脸来,预知似的仰望着校内广播用的扩音器。 杂音。 校歌的旋律。 “伊里野加奈,田中来电,请到办公室。伊里野加奈,请赶快到办公室。” 广播内容很简洁。田代的广播最近已经进化到十分简略。照这个样子看来,说不定最后会只剩下“田中”、“铃木”、“佐藤”这样的单字。 伊里野站起身来。 右手拿着书包,左手提着安全帽,伊里野转身踏出一步,然后像后面头发被扯住似的停了下来。 不,真的是后面头发被扯住了。 河口僵立不动的右手,还是抓着剩下的头发。 伊里野斜斜转身,面无表情地盯着河口说道。 就这么一句。 “放开。” 河口就像接受到命令的机器人,右手啪地张开。 掉落的发丝在空中翻飞,没有掉落的发丝就随着主人的步伐跟着逃逸。 伊里野离开了教室。 不行。 不能让伊里野离开。 伊里野曾被那个广播叫出去无数次,到某个地方,然后再回来。然而只有这回,这回绝对不行。必须要阻止她。 要是就这样让她离开,这回她不会再回来。 浅羽在这样的预感驱策之下飞奔离开教室。走廊上面仍是散乱一片,木纹地板积了三天份的薄薄一层尘埃变得很滑,浅羽多次查点滑倒,最后好不容易—— “伊里野!!” 伊里野正站在阶梯通往一楼的转角。 伊里野停下脚步、背对着天窗光线往这边仰望,头发看起来真的是雪白的。 “不要走!” 浅羽停在二楼走廊,正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 “现在才第一节!这样来学校就没意义了!” 伊里野直视着浅羽,毫不犹豫地这么回答: “有意义啊!” 伊里野的身影不自觉变得模糊,浅羽慌忙揉着眼睛。这时伊里野仰望浅羽的视线,出现不安的摇晃—— “——浅羽……” 伊里野接着垂下眼帘,自言自语似的问道: “浅羽,你会疏散吗?” 伊里野人在转角低垂着眼帘,从二楼走廊完全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有发丝的白灼烧着双眼。 自言自语似的问句再度传来。 “浅羽会去哪里吗?” “我不会。”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答案。 “我不会。我不逃走,我哪里也不去,我会等你——” 止不住颤抖的声音实在丢脸,没有办法再继续讲。 伊里野把书包摆在脚边。 两手拿起安全帽将它翻面,手脚利落地除去黄色表布扔在地面,拿出卡其色的帽子啪一声戴在头上。 然后绳子摇来晃去地仰望二楼走廊,伊里野笑着对浅羽这么说道: “没问题没问题,放心放心。“ 接着伊里野下到一楼,从浅羽的视野当中消失。 留下的只有白发镶边,勉强到极点的那抹笑容。 第三卷 第三章 水前寺请回答 下集 “——变成了事实。这是来自自卫军的官方情报。重复,海上自卫军侦察机确认北军潜舰部队已经进入了一级警戒水域。北军方面在刚才透过联合国媒体发表声明,说明这次的动作只是‘寻常演习行动’,不过自卫军却以‘在这个时间点侵犯领海等同实际宣战’的说法提出强烈抗议,摆明了若不及时退出该水域就会加以击沉的态度。现在来看自卫军记者会的VTR——” 举例来说,像便利店柜台就开始拒绝受理宅急便的包裹。收款机旁边的标志写着基于业务性质,要对不特定多数所委托的包裹确认其“安全性”实有困难,因此在各方面状况改善之前暂停服务。便利商店外的停车格停着自卫军的装甲车,神情困惑的自卫官举臂弯腰地拿着即可拍,瞄准了满脸喜色比出V字手势的女子高中双人组按下快门。 “——为了抗议自卫军这会的决定,游行队伍曾经透过扩音器举行街头示威活动。不过因为有部分民众不断对着警备据点投掷石块,于是治安部队开始使用催泪瓦斯等武器展开镇压行动,目前估计至少有二十人以上受伤。从国土防卫新法成立以来,这是自卫军首度执行的镇压行动,在残留于现场的游行队伍宣传车上,也找到了自动点火的特制汽油弹——” 不再播放气象预报。新闻节目相对增设了分享事故心得的专题报导,报纸则用无关痛痒的政府消息来填版面。就算用电话拨查询号码,话筒那边传来的,也只是这样的电话录音——依据国土防卫新法规定,目前进行情报管制,关于气象方面的情报已指定为军事机密。若是想知道居处附近地区的一周天气预报,请到距离最进的自卫军宣传部办理申请手续。 “——我是草壁,目前在东京高速水城的休息区为您进行现场联机,现场如您所见塞车塞得非常严重,要往他区疏散的车辆造成了大塞车,目前时间根据我的手表,是下午五点四十五分,从哦为了进行联机而抵达的下午四点开始,车流就完全静止不动,舍弃车辆意图不行脱困的人不绝于途,自卫军治安部队车辆还是被人潮团团围住,强烈要求对塞车情况提出解决之道——” 最近全国医疗器具公司与药厂,全都陆陆续续接到了自称“自卫军野战四课”的询问电话。打电话的人口吻一律相当客气,让负责应答的职员全都有种“自卫军总算懂得向民间企业看齐”的感觉。询问内容是对医疗器具与药品的存货量加以确认。位于园原市内的某家大型制药公司被问到了目前“希普欣(注:ciprofloxacin,可用于治疗膀胱炎与发烧用的抗生素。)”和“独克士霉素(注:Doxyeyecline,与四环霉素相似,可用于如披衣菌及浆霉菌感染、淋病、对青霉素过敏之梅毒患者,及立克次体等微生物感染疾病,与慢性支气管炎急速恶化。)”的存量还有多少。对应的负责人放下话筒,回想刚才所交换的对话内容。希普欣、独克士霉素,全是用来治疗炭疽菌感染的抗生素。 “于是情报管制系统,已经在本日下午六点由二级转到一级。为了因应这个转变,国内所有报导媒体一律受到国土防卫新法限制。除此之外,隶属于民间各主要企业的新法规定之六大领域,以及情报通讯系统、电力系统、陆海空运输系统、卫星管制系统,依据特殊时期对应基准转交自卫军监督管理——” 对所有人而言,这些早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一点都不值得惊讶。 虽然每次一有什么事马上摆出“现实比小说还要奇妙”的表情,不过对于现实始终艰苦磐石的这点仍是毫不怀疑。即使街道配置了无数的岗哨在细细盘查,包裹还要盖上受过检查的印章。这种程度的危机早就屡见不鲜。反正只要到了下个月的这个时候,这些就会被当成老套的笑话题材而遭到遗忘。 即使走到这个地步,所有人还是相信“会有”下个月的这一天。 “——这里是第二十六号频道的东帝都广播网。目前依据国土防卫新法进行情报管制,不正当使用电波是严重违反特殊时期对应基准的行为,自卫军治安部队正在严加取缔底下广播站。身处特殊时期不能受到流言蜚语的迷惑,必须遵照正确情报谨慎采取行动。这里是第二十六号频道的东帝都广播网——” 园原中学第二次到校日,浅羽的鞋柜里头,除了有点脏的室内鞋之外,还有干掉的蚯蚓尸体。 虽然不记得片名,不过应该是很早以前的外国电影。在电视上看过后半段。故事的舞台是战争中的某个都市,敌机每天都来轰隆轰隆地丢炸弹。主角是个失业中的没用男人,不过在战争开始前他其实是个小学老师,于是利用空袭封锁中的学校教室,开始教战争孤儿读书。不幸的是那间学校在半夜遭到空袭被炸得粉碎。隔天早上,主角和战争孤儿呆立在校舍残渣当中。主角并不气馁,更没有变成抱着消毒用酒精狂饮的废物。他从残迹之中挖出大块木板来作为黑板,手里拿着焦黑的炭块作为粉笔,向孤儿们这么说道: “来,上课了。” 森村用同一句对白展开了第一节的日本史,浅羽盯着像是从题本里头影印出来的讲义,慢吞吞地熬着时间,意识悬浮在半空中。视线像映照着夜间海面的灯塔一般骨碌碌地转了一圈。 到处都是空位。 第二次到校日,在二年四班四十二名学生当中,须藤晶穗及花村裕二等二十八名因为疏散而缺席。 真是一片惨淡的景象。其他班级的状况想必也相差不远,不过这样居然还没停课,让浅羽反而感到佩服。虽然记忆模糊,不过依照军中的说法,部队失去四成以上的队员就叫做“全灭”。 早晨的太阳从窗口斜斜映照进来,将教室一分为二。或许是之前傻傻望着靠近走廊、阴暗的那一边,这时桌上的讲义看起来像是一张白纸。平日在眼前的花村背影现在不在了,光是这点就让人有种类似置身于空旷之中的恐惧感。那种坐立不安的感觉就像坐的是位在操场正中央、唯一的一张桌子。想到小学时期因为不会分数计算而被留下来念书的事,脸都红了。在全世界只有自己被留下来的恐惧感催逼之下浅羽哇哇大哭,哭到连级任老师都束手无策,闹到最后母亲还来接他。这是浅羽不曾对西久保与花村提起过的秘密。 拱起肩膀小小伸个懒腰。 虽然试图要把意识再度往讲义上面集中,不过还是无法专心。 连课题的文字都没办法进入脑袋,怎么样就是提不起劲。森村会用这样打混到极点的讲义来敷衍了事,明显也是提不起劲。缺席的人这么多,进度没办法往前——虽然森村给了这样的借口,不过被撇下来的究竟是谁?浅羽再度陷入了沉思。 在校舍残迹当中,主角拿起炭块宣布再度开始上课。 感人的最后一幕。 原本是这么认为,不过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那个最后一幕讲的是“没用男人的逃避现实行为走到终点,终于前往另一个世界”,其实是个黑色结局。如果森村在园原中学的残迹当中说什么“开始上课”,自己铁定怀疑他是不是疯了。问题是自己现在又在干嘛?坐在比平日更通风好几倍的教室里头重新看着日本史的讲义。大田文调查了庄园、公领的田地面积以及庄园领主、地主的姓名,原本是作为古代管衙的地籍资料。幕府任命古代官衙在职官员制作大田文的目的是在昭示幕府对于古代官衙的支配力。 这种感觉很明显。叫人无话可说的愚蠢。 如果那部电影的最后一幕目的在于要让观者感动,那是位于安全距离之外的人才有的想法。钻研学问必须是衣食不缺,至少不用担心性命安危的人才有时间。现在自己待在这个教室,场景就像电影里面常有的“敌军已经迫在眉睫却还坐拥美女,乘船游玩的白痴贵族”,与其这样—— “——噢。伊里野,怎么两手空空的就来了?” 森村的这句话把浅羽拉回到现实。 斜斜回头往后方一看,伊里野停下脚步,在教室里来回张望的森村正往她手里瞧。伊里野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顾盯着桌面上的讲义。 手里没带任何文具用品。 “真拿你没办法。过去,老师来帮你讲解。” 森村站到伊里野桌前,对缣仓时代的租税制度一一加以解说。 自从伊里野转学过来,森村是浅羽认为唯一算得上有男子气概的老师。就因为浅羽一天到晚盯着伊里野,所以知道森村对伊里野有在用心照顾。或许是认定归国子女要半途加入日本史的课程不太容易,所以还做了特殊讲义拿给伊里野。看到森村这个样子,浅羽深深反省自己曾经模仿、取笑他那老是改不掉的东北腔的事。 不愧是森村,见到伊里野变得雪白的头发既没有动口也没有动手。 “来,铅笔,铅笔拿着——喂,那边的不要讲话,看讲义。” 虽然在这种时局底下念书显得空洞,不过并不是森村的错。 镰仓时代很好。 浅羽叹口气重新打起精神,就在他正要认真看一下讲义的时候,伊里野的铅笔掉在地上。 “——你在干嘛啊,来,拿着。” 森村捡起地上的铅笔正要拿给伊里野,像是算准这个时机似的,第一节课结束的钟声响起。 “好了,这张讲义就当成作业,班长——班长也缺席是吧。起立!” 森村自己喊口令让学生敬礼,然后抱着结果并没用到的粉笔与教科书,抓着屁股离开了教室。 森村或许没发现。 不过浅羽却发现了。 浅羽毕竟是一天到晚盯着伊里野,不可能看漏了那个动作。那个伊里野在铅笔掉落时的奇怪动作—— 那个动作简直就像—— 有谁扔出纸飞机,从右到左穿越了视野。 虽然到了休息时间,教室里还是见不到平日的活力。伊里野用指尖摸着从森村手里拿到的铅笔。除了头发变白之外,整个人看起来就跟平常一样,和往日的伊里野并没有任何差别。 只要稍加确认,很快就可以得到答案。 一定是自己弄错了,只是偶尔看起来这样,一旦确认不祥的念头只是杞人忧天,接下来就可以放心。就在浅羽这么想着,从椅子上面直起腰来的瞬间—— “吼——!真是没用耶,喂!!” 西久保突然从背后撞了过来。浅羽扭曲着脸说道: “真是够了,你在干嘛啦,白痴!” 虽然浅羽并不是那么生气,不过西久保却是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 “哎呀,事到如今不就那么回事?我们来学校读书,就跟有钱有闲的贵妇人去上礼仪学校没什么两样。” 浅羽还是有点生气,没办法坦率地跟着应和—— “那你可以跟着疏散啊!” “我才不要,麻烦死了。学校放假是不错,只是待在家里也没事做,父母老是叫我念书念书的烦都烦死了。要想出门走走,除了便利商店之外没别的地方去,治安部队又很罗嗦。” 看来西久保也是有点与众不同。特别的饶舌,讲起话来特别的满不在乎。 “不过乡下地方能搞成这样也是很神。真不愧是园原市咧!北方那些人想必对园原基地的美国空军恨之入骨。如果我是他们,我就先扔核子弹过去,让所有人全都跑光光。” 西久保哇哈哈笑着这么说道,完全事不关己的模样。不过浅羽心里想着,自己同样打心底认为这是别人的事情。直到现在还留在这里没有逃走不就是最好的证据? “——不过,没想到班上有一半的人跑去疏散。” “这个嘛,不见得今天缺席的人就是跑去疏散啊!” 被西久保这么指正,浅羽露出意外的表情—— “难道不是这样?” “不是。情况看来不妙,今天还是别去学校,应该有不少人是被父母这么交代的。真的跑去疏散的人没那么多。啊,对了,浅羽,昨晚晶穗就为了这是事打电话给我。她说一开始先打到你家,不过你在洗澡。” “——啊……” 浅羽想起来了。对,昨晚确实是有晶穗的电话,那时自己正在洗澡。加上今天晶穗又缺席,原本以为是要告知疏散消息的电话—— “然后呢?她说了什么?” “哎呀,就是我刚刚讲的那种情况啦!她说父母要她请假,伊里野就拜托我们照顾。真是,简直像是幼儿园的保姆。” 在不经意间听到伊里野的名字,浅羽早已模糊的意识再度变得敏锐。身体自动往伊里野座位的方向回头。 不在。 伊里野不在。 视线离开才不到一分钟,那里却只剩下空荡荡的椅子以及空无一物的桌子,连书包和安全帽都不见了。 浅羽突然对着西久保的背脊猛敲一记,作为刚才的报复。 “你看啦,白痴!都是你害的!” 浅羽用力撂下这句话然后奔离座位。完全搞不懂状况的西久保被留在原地,浅羽则像屁股着火似的奔出教室。 或许是在厕所,不过这种可能性因为太过理所当然,结果反而想不起来。 奔下阶梯跑过走廊奔进楼梯口,确认了伊里野的布鞋还在鞋柜里头。 不太可能穿着室内鞋跑去别的地方。 所以伊里野还在校舍某处。 顾不得第二节课了。可能的地方并不多,凡是有人的地方就不会有她,浅羽这么想着,在校舍里来回奔跑。开始上课的钟声响了,浅羽在想得到的地点巡了又巡,看到三楼资料室上锁进不去的时候气力也跟着耗尽。窗户紧闭的走廊非常闷热,浅羽捏着沾满汗水贴在背脊的衬衫,很想就这样全都豁出去不管。虽然今天还是有着不合时节的阳光,不过在课堂上从窗口吹进来的风已经有着意想不到的凉意。要是像哪天那样,从钟塔的窗户上到屋顶,躺在灼热的瓦片上头吹风,说不定只要五秒的时间就会睡着。 钟塔—— “——原来你在这里。” 因为又跑了起来,于是又喘不过气。浅羽用喘气的空空低声叫着伊里野,不过伊里野的背影既没有响应也没有动作。钟塔的机关室就像平常一样又热又窄还充满灰尘,满是油渍的齿轮和巨大的调速器正在喀啦喀啦地转动。伊里野就在通往屋顶的窗边,背对浅羽,整个人抱着膝盖窝在置于地板的书包上面。旁边扔着除去黄色布套的安全帽。 浅羽再也出不了声,只能束手无策地望着阳光里的白色发丝。 伊里野并不是啥也不做地窝在那里,很快就发现她好像在玩游戏。那是放在伊里野书包里,曾经在防空洞中一起玩过的携带型游戏机。窗口射进来的阳光被云遮住,机关室显得有点阴暗,透过伊里野肩膀可以见到由雷射光显示在空中的好几个画面。白发之中混杂了唯一一条红色的耳机线。 调整呼吸。 踏出第一步,地板嘎吱一声。虽然没那个意思,不过还是下意识地蹑手蹑脚起来。来到伸手就能碰触她那纤细肩膀的距离,就在想要不管三七二十一,奋力鼓起勇气再叫一次的时候,浅羽留意到让人脚底发凉的事实。 伊里野并没有在玩游戏。 伊里野确实手里拿着游戏机,视线也直直盯着空中显示的画面,拇指还在游戏机的按键上按来按去。 然而就只有这样。 仔细看就会发现,原来拇指只是照着一定的频率,机械性地按着按键。至于盯着画面的视线,从背后看也知道其实动也不动。那个样子就像茫然望着早已game over的画面—— 在不知不觉之间,浅羽用右手抓住伊里野的肩膀。 “呜啊!!” 伊里野发出无声的悲鸣。整个人吓到弹起来,想要起身躲开浅羽的手,却重心不稳而跌了一屁股。视线朝着错误的方向拼命想要倒退。游戏机被她一扔之后滚落在地,伊里野的左手正在游戏机掉落位置附近慌张地摸索。 浅羽的胃里涨满了深黑色的肯定。 果真没有看错。 森村在课堂上不断要她拿起铅笔的时候,伊里野也是用手在桌面上摸索,最后没抓住铅笔,让它掉到了地面。浅羽见到的是这一幕。 浅羽用两手抓着怯生生的伊里野大声呐喊: “伊里野!是我啊,你认得我吗!?” 伊里野的一脸畏怯在突然间转为理解与绝望的色彩。伊里野紧紧抓着浅羽的手臂,一而再、再而三地大声说道: “我看得见!真的看得见,我看得见!” “我知道,我知道!” 浅羽这么说着,试图先让伊里野冷静,不过伊里野却由浅羽的口吻嗅出他的意图。只见她用盲目伸出的双手摇着浅羽的手臂,赌气似的不停叫喊想让浅羽相信自己的谎言。一声声的叫喊逐渐带着泪意,不过伊里野还是揪着浅羽衬衫重复说着“我真的看得见”。也许认为谎言只要不断重复也会成真。也许打算浅羽若不相信,那就一直呐喊下去。 在旁人看来,也许只像意见不合的吵架。 终于两个人都累了,钟塔机关室里的齿轮运转声再度出现。 猛然回神才发现,伊里野的头正依在浅羽怀里。 两人正瘫坐在地,胡乱地抱在一起。浅羽一边用身躯感受着伊里野凌乱的呼吸,一边承受着叫人茫然的无力感。 世界正在逐渐崩塌。 “——伊里野……” “我看得见。” 无力感化成了虚无的笑意。浅羽继续说道: “——要是说不出口,那就不要说。不说没关系的。” 伊里野的身躯在浅羽怀中一震。 “你不用忍耐。我是不知道谁跟你说了什么,不过马上就会结束。一切都得结束。” 浅羽的手臂中传来嘶噜一声,类似吸鼻水的声音。虽然自己也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话有点廉价,不过至少还能遣走那份叫人茫然的无力感。浅羽的口气越来越有力。 “根本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要是有谁敢抱怨,那就换他来做。再这样下去——” 伊里野又哭了。 浅羽想说她是不是又哭了。 哪里怪怪的。就在这么想的瞬间,浅羽手臂中的伊里野喉咙“咕”地一声,纤细的肩膀整个失去了气力。在浅羽胸口,被伊里野脸部压住的附近传来一丝液体黏滑的触感。 “——伊里野?” 浅羽俯看自己胸口,不争气地“哇啊”一声叫了出来。 衬衫沾了血。 伊里野又流鼻血了。浅羽这么想着,用右手从裤子口袋拉出有点脏的手帕,左手重新把伊里野的身子抱紧。伊里野的上半身往上仰,白发流泻到膝盖上面,浅羽由下往上地看着伊里野的脸。 确实有大量的血从鼻子流出。 不过从嘴里涌出的却是更多的血。 就在浅羽什么都还来不及做的时候,伊里野又吐了第二次血。背筋成弓形弹动,喷涌而出的鲜血沾了浅羽满脸,于是情势瞬间逆转。浅羽拼命抹脸,抹过脸的手马上血迹斑斑,难以置信的红色叫人跟着恍神。吐血与痉挛毫不容情地持续,伊里野滚倒在自己所吐出来的成片血泊里面。白色的夏季制服和白发才一会儿工夫就全染上了血。 好可怕。 浅羽从机关室奔逃而出并不是为了呼救。实情是因为太害怕了,只好逃出那个地方。鲜血的红色,仿佛遭到什么附身似的痉挛,让人吓到把表面工夫和基本原则全都抛在一旁。直到在阶梯上滑倒、一口气滚落到三楼走廊,这才想到“得做点什么才行”。 不过满脸血迹的那抹红色还是充斥整个脑袋,完全没办法好好思考。连该向谁求助都没头绪,浅羽只是一个劲地跑了起来。 救命啊! 救命。 椎名真由美从小就向往刮胡子。 每天早上父亲都会站在洗手台镜子前面,用嗡嗡作响的电刮胡刀唰唰唰地刮胡子。看在小孩子眼里好像很舒服,感觉应该是很快乐。偷偷把电刮胡刀带出来,站在洗手台踏板上面对着镜子比划也不是一回两回的事。问题是比划过来比划过去还是没有唰唰唰的声音。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才会长胡子?拿去问母亲的结果是很倒霉,直到现在过年过节回家都还被拿来作为笑谈。 不公平。 没有客人的保健室,椎名真由美趴在乱成一团的办公室上瞪着眼前的镜子这么想着。自己这张脸看起来明显就是过劳的样子,眼底浮现深深的黑影,发丝分叉嘴唇干裂,肌肤凹凸不平像月球表面。椎名真由美本身并不在意。自从那一夜以来,基地里面处处都是同样一副尊容的僵尸,罗兹威尔计划的成员更是如此。然而那些工作人员有八成足男的。虽然经历同样的辛苦,不过他们在眼底带着黑影的同时还有“剃除满脸胡渣”的乐趣,自己却没有。这不叫不公平又是什么。 闭上眼睛。 很想就这样睡着,身体已经累到筋疲力尽,扔进榨汁机说不定还会绞出泥水,然而绷得紧紧的神经却是怎么样也无法入睡。保持着趴在桌面的姿势,伸出右手拉出最下面一格抽屉。把手探到最里面捞出藏在里头的便利商塑料袋,然后伸进里头摸索。指尖碰到的全是空罐,不过椎名真由美始终没有放弃,记得还有几罐没有开封的杯装酒。其他抽屉还有葡萄糖,不过她死也不想再碰到针筒。 “痛。” 指尖传来的尖锐痛觉让背筋拱了起来。 缓缓把手伸到眼前一看,中指指尖有个指甲大小的伤痕,看来是被杯装酒的盖子给割伤了。盯着从伤口徐徐渗出的血滴,风吹进宛如星期六下午的保健室,逐页翻着绑有绳子的学生名册。透明的阳光在马克杯底部映出柔和的影子,校舍、街道和天空全都无比宁静。 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 在浅羽满身是血、破门而入来到保健室的时候,并不需要一字一句的说明。椎名真由美在一秒之间就明白一切,从铁椅上面弹了起来,抓着被踢到桌子底下的克维拉纤维(注:KEVLAR,是杜邦公司发明并生产的一种高性能纤维,为目前世界最强韧的纤维之一,在同等重量下强度约为钢丝的五倍)包包奔出保健室。用几乎要将前面带路的浅羽从背后踢倒的气势奔跑在走廊上。不过就在通往三楼的阶梯半路浅羽挂了,椎名真由美抓着他的领口问道: “她人在哪里?” “钟……钟塔——” 浅羽盯着飞也似的登上阶梯的拖鞋底部拼命调整呼吸。就在冲进保健室,见到一如往常的白袍的那个瞬间,由焦躁与惊恐汇聚而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能源突然彻底消尽。拖着无法动弹的双腿踏上钟塔阶梯,仰头看见阶梯尽头机关室入口的瞬间,满脸是血的红色画面又在脑中苏醒,叫人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要爬上剩余的阶梯需要数不清的勇气。 简直就是杀人现场。 鲜血早已凝固,密布在掉落的白发之间,深深渗入了机关室起毛的地板。伊里野已经动也不动。椎名真由美毫不迟疑地开始急救。听取心跳、量血压、陆续进行注射、准备打点滴,葡萄糖溶液、乳酸化林格氏液、维他命K—— 伊里野弹了起来。 “压住她……” 痉挛又开始了。呈现半虚脱状态的浅羽已经快要脚软,却又被人操纵似的跳了起来拼命按着伊里野的身躯。会留意力道只有一开始的前两秒,要是不使劲按住反而会被跟着弹开。椎名真由美拉着克维拉包包像在找些什么,突然骂了一声转过身子,将伊里野扔在地面的书包整个倒过来。 散落在地的是少少几本教科书、还有叫人瞠目结舌的大量药锭以及针筒。 椎名真由美飞也似的捡起的是封了几只细长针剂的塑料包装,用力撕开塑料包装取出内容物,可以看到药液玻璃瓶前面附了类似注射针的东西。 “走开!” 椎名真由美直接以动作将浅羽推开,用把头送上断头台的姿势按住伊里野持续痉挛的身体。 透过血污的制服,将药液玻璃瓶刺入伊里野胸口。 伊里野的痉挛突然加剧。这是偶然还是药液玻璃瓶里的东西产生作用,浅羽并无法判断。椎名真由美又用左手手指夹了四根药液玻璃瓶,陆续拔掉注射针的包装打进伊里野体内。针或许是刺在事先算准的部位,不过看在浅羽眼里就跟随便乱刺没什么差别。突然间感到恐慌,这女人会不会杀了伊里野?会不会因为束手无策而抓狂,尽是做些恶搞的事?就在浅羽被这些想像折磨到难以忍受的时候,仿佛甩掉附身物一般,伊里野的身体突然停止了痉挛。 时间冻结了片刻。 满是油污的齿轮和巨大的调速器,正在喀啦喀啦地运转。 “——早就叫你不要来嘛!” 浅羽耳边传来椎名真由美这样的低语声。 椎名真由美仰起上半身,从伊里野的身子上面下来。跪着翻找包包,拿出麦克笔用嘴把盖子咬开,朝着手表瞄了一眼,在伊里野右手手臂写下——AM10:42DAMAshot×5MS。伊里野的身躯瘫软无力没有动作。药液玻璃瓶就这样扎在胸口虽然让浅羽十分介意,不过想必不是忘了拔掉,应该是有必要这样放一阵子。或者就像针灸治疗的针一样,必须插入特定部位掌控神经功能。 耳边传来烟盒捏扁的声音—— “你有没有带烟?” “咦?啊,呃……没有。” 椎名真由美什么话也不说,突然间四肢着地开始物色起地上的烟屁股。找到长度足以接受的烟屁股之后当场瘫坐在地,穿着白袍的双肩拱起似的将手插在两边的口袋。 浅羽这才留意到那张侧脸所浮现,疲惫如死的阴影。 感觉好像突然变得不知所措,浅羽的视线不安地游移着—— “——啊……” 视线的停驻纯粹只是偶然。 有个橘色小布袋掉在被血染污的地面。 想必是伊里野的东西。在椎名真由美把伊里野书包翻过来倒在地面的时候,随着教科书与笔记本一起掉出来的吧? 不知何时弄丢的自动铅笔笔头正从袋口探出头来。 “——这个,呃……” 听到这声低语似的叫声,正想在烟屁股上面点火的椎名真由美不耐烦地抬起视线,突然间—— “啊!?不行不行那个不行!!” 椎名真由美挥着两手站了起来,快步奔向浅羽想要抢走布袋。浅羽虽然搞不懂原因,不过还是反射性地护着袋子,袋子在双方肩膀碰撞之下跟着落地,掉出里面的东西。用剩的橡皮擦、果汁赠品的钥匙圈、等边三角板,每样东西他都见过。 全是浅羽误以为弄丢的东西。 “——那是浅羽袋。” 浅羽袋? 望着浅羽满是疑问的视线,椎名真由美认命似的在烟屁股上面重新点火,咬着烟嘴搔搔那头近似鸟窝的头发。浅羽拾起布袋,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到地上。原子笔两枝、文库本书签、快要用光的透明胶带、过期的福利社折价券,记得已经扔在教室里的垃圾桶了,用到一半的白色颜料则是十二色当中用得最快的,所以还有好几条备用,根本连弄丢的事都没察觉。 “我想,她是把这些东西当作护身符。不论走到哪都贴身带着——这个……加奈当然有错,不过希望你不要生气,这和什么第二颗纽扣完全不同,护身符对加奈而言可是攸关生死——” 椎名真由美在这里低下头来,悠悠地吐着白烟。 “——也许你认为我只是在找借口。” 椎名真由美的话,浅羽完全没听进半句。 浅羽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橘色布袋,用剩的橡皮擦果汁赠品的钥匙圈等边三角板原子笔两张文库本书签要用光的透明胶带过期的福利社折价券以及用到一半的白色颜料。 腹部底层升起小小的热点。 “——这回轮到眼睛?” 听到浅羽的低语,愣愣盯着地面的椎名真由美瞪起了眼睛。 “她挨了一顿打之后被带走,一回来头发全都变白,这回是轮到眼睛?” 没有回答。灰尘漂浮的空气凝滞不动,烟屁股的白烟就像不溶于水的蛋白一样,始终不曾变形地飘在空中。椎名真由美若无其事地跨过伊里野的身躯穿越机关室,把通往屋顶的窗子打开。 “有时看得见,有时看不见。” 然后两边手肘抵着窗框,撂话似的这么说道: “状况好的时候就跟平常一样看得见,状况不好的时候则是接近完全失明的状态,只能勉强辨识出房里是明是暗。暂时性的视觉异常并不是由现在才开始,不过这么严重倒还是第一次。” 腹部底层的热点正在逐渐变大。 “既然是这种情形,为什么还让她来学校——” 穿着白袍的肩膀一阵摇晃,或许是在苦笑。 “当然有阻止啊,今天早上所有人全都一致反对,结果却是我们累到输给她。是榎本不对,全是他的错,每到关键时刻他就心软。” 浅羽侧眼望着伊里野的身躯。横躺在沾血长发中的那个模样,看起来就像胸口钉了五根针,被钉在展翅台上的飞蛾化身。 伊里野加奈究竟是什么人? 从相遇的那一刻开始,没有哪天不想这个问题。陷溺在奇诡的想像泥沼中不能自拔。经历过各式各样的事件,现在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地已经不再去想这件事。 只要伊里野还在那里,这就够了。 不想再去探究伊里野的身份。 实在经历过太多事件。在不知不觉当中真相已经来到触手可及的距离,剩下薄薄一张皮,简简单单地躺在那里。是自己在紧要关头,下意识地掩上眼睛捣住耳朵背对着一切。 教室里的每个人都把伊里野排挤在外,保持着安全距离,净说些不负责任的闲话。 晶穗曾经说过,作为一个人如果连最低程度的社会性都没有,那这种人原本就不该踏进教室。 要是在紧要关头裹足不前,或许打一开始就不应该插手。 要是自己没有半途介入,或许伊里野就不至于这么痛苦。 真相早已经在脑中。 只是尚未化作任何言语,沉睡在无意识的黑暗里头。自己明明知道,却从来不曾试图往那份黑暗之中窥探。因为就算不这么做,伊里野还是会在那里。还以为这个夏天会永无止境地持续下去。 直到七天前那个夜晚,所有一切全都以此为分水岭跟着改变。 “伊里野是不是Black Manta的驾驶员?” 化成语言不过就是短短的一句。 椎名真由美并没有回答。 披着白袍的背影动也不动。烟屁股的白烟以窗框所框出的天空作为背景,在柔和的风中卷着漩涡。 “手腕嵌着金属球,老是带着堆积如山的药,一下子就流鼻血,还有头发突然变白吐血晕倒,全是因为伊里野是Black Manta的驾驶员?她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跟敌人作战?” 椎名真由美还是没有回答。领悟到这份沉默也就等于回答的时候,在浅羽腹部底层持续焖热的热点化成了自己也无法控制的愤怒。 全都是你们害的? 愤怒到头晕眼花。浅羽心想这份愤怒,有一半是针对比排挤伊里野的班上同学更恶质得多的自己。他抓起滚在脚边的锭剂塑料空瓶,朝着身穿白袍的背影奋力一掷。 他呐喊。 “那种事应该大人去做!” 塑料空瓶彻底落空,弹上窗框附近的墙壁。大量锭剂从头顶撒落,身穿白袍的背影还是生根似的动也不动。 “你们居然若无其事地让个国中女生承担这一切!掀起战争的可是你们!伊里野又做错了什么!为什么非要把伊里野逼到这种程度!” 那个动也不动,不论说了什么全都不置可否的白色背影真是可恨。 “班上有一半的人正在教室里打瞌睡。借着疏散缺席趁机请假的另外一半不是在家打电动就是看录像带!为什么只有伊里野要在胸口插上五根针,满身是血地倒在这里——” 纤细的手指在屋顶瓦片上捻熄了烟屁股。 “——是啊。” 浅羽耳边传来的是如此无力的低语。 身穿白袍的背脊突然拉直,椎名真由美整个人往后转身,用有力的眼神盯着浅羽。 “浅羽,我告诉你——” 话声在这儿中断,椎名真由美大步踩着穿拖鞋的脚缓缓靠近浅羽。手搭上浅羽双肩,朝着鼻翼附近凝视。 愤怒很快就转成了困惑。 浅羽没办法挪开视线,现在才意识到身高的差距。那张面容带着深深的疲劳阴影,近在眼前的干裂嘴唇完全失去性感的味道。搭在双肩上的手温和使力,身体轻盈地靠了过来—— 一记仿佛石头坠落般的头槌。 一击就让浅羽跟着倒地。眼前一片黑暗,嘴里像是塞了芥末般刺激到难以呼吸。 “该死的臭小鬼!混帐,不要以为我都闷声不吭地在听!” 女人的纤细手臂用难以想像的力道揪着胸口,身体直觉性地畏惧着第二记攻击,用双手护着颜面。心窝受到冲击,但是不可思议地并不感觉到痛。之后天地逆转,原以为是整个身子倒转了一圈背脊撞上墙壁,后来才发现那不是墙壁而是地板,这时椎名真由美已经跨骑在身体上面。奋力挤出的怒骂声和双拳就像陨石一般陆续落下。 “明明就什么也不懂,居然还好意思胡说八道!要是可以取代,我早就这么做了!不要一副只有你才懂得加奈的嘴脸,若无其事地让她承担这一切的人应该是你才对!” 浅羽被人胡乱痛扁了一顿。 椎名真由美是来真的。并肩而立时并不明显的身高差距被她阴险地加以利用,对持续奋力抵抗的浅羽尽情且不断地殴打。拳头每次命中嘴角就裂开喷出鼻血,后脑勺撞到发出喀喀的声音。 在朦胧的脑海中,浅羽开始计算数目。 中途才开始计算也是没办法的,不过为了日后加以回报,自己究竟被打了几次,有必要事先在岩石上做个记号。这和对方是女人,是保健室老师完全无关。绝对,绝对要加倍奉还。六、七—— 八—— 数到九的时候,拳头和眼泪一起落下。 浅羽被两手揪着胸口、拖着上半身头部离开地面。透过肿胀的眼皮缝隙,可以看到椎名真由美的脸正往这边瞧,用颤抖的声音说着什么。有部分朦胧的脑袋模糊地感受到泪水滴落在脸颊上。 “你给我洗好耳朵听清楚了,这个世上任何事都有代价!这场战争就是为了争取时间,让你能够一手拿A书另一手打手枪还有看着UFO特别节目笑到吱吱叫!还有,你对加奈又了解多少?你连她其实大你一岁都不知道!用来培养基因改造虫幼虫的药你听过没有?自己吞掉自己的梦呢?什么是佛莱伍(注:Flat wood,位于美国维吉尼亚洲,1952年曾发生不明飞行物与外星人目击事件)作战!?黑色包裹!?半夜搭着学校巴士走在沙漠里面的事!?那孩子每天早上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来到学校,你真的了解吗!?” 十—— “无知者的善意根本就是不负责任!!明明只有喂野猫的觉悟!!被你用下半身来同情,加奈未免也太可怜了!!” 因为被打得太惨,雾茫茫的脑海其实并没有听到半句。浅羽在那片雾气之中只读得到话语的颜色,还要对那个颜色提出反击。 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被人隐瞒的事自己哪可能知道。如果真有什么让伊里野独自牺牲的正当理由,那么前提就是所有一切已经出现难以挽救的错误。看我的。 浅羽往椎名真由美抓着胸口的手用尽全力咬了下去。 十一。在十二之前出现破绽。跨骑的姿势垮了下来,浅羽成功地用弯起的左脚拐进紧密相连的身躯与身躯之间,一口气将她踢开。然后跑向滚倒在地的白袍身影,朝着用双臂护住的侧脸毫不手软地落下拳头。带着血腥气的嘴里发出野兽的声音。 “一拳!两拳!” 第三拳并没有落下。腹侧被人用膝盖撞了一下,接下来的状况变得一塌糊涂。 浅羽从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认真打架。 只要跨越了某一条线,接下来不论打人还是被打都奇妙地毫无知觉。既然认为不怎么痛,在打的时候也就没有必要斟酌力道,遇到对方的拳头,直接迎上去还比认真闪躲要来得轻松。对方也是个人的印象逐渐变得模糊。 这时耳边传来微弱的哭泣声。 这时正轮到浅羽被压在椎名真由美身子底下挨打,不过早该落下的拳头却迟迟没有落下。撑开肿胀的眼皮看看状况,椎名真由美正扬起拳头压在上面,视线朝着另一个方向静止不动。浅羽辛苦地仰起下颚,循着椎名真由美的视线转动眼珠子。 伊里野正抓着椎名真由美的脚踝。 长发掩住的背脊不断颤动,原本横躺的身子现在变成趴伏状的姿势。刺穿、竖立在胸口的药液玻璃瓶正用可怕的角度针尖弯曲地抵着地面。虽然怎么看都不像有办法掌握周围的状况,不过伊里野还是紧紧抓着椎名真由美的脚踝不放,还发出呜呜声。 简直就像动物用来恐吓敌人的声音。 扬起的拳头缓缓放了下来。 椎名真由美只有震颤地吐了口气,就从浅羽的身躯上面滑落下来。让伊里野身躯仰躺,把嘴凑近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在椎名真由美逐一拔去药液玻璃瓶的右手拇指虎口附近,有个快要滴血的大伤口。浅羽慢吞吞地起身,呆愣愣地盯着椎名真由美忙个不停的右手。自己有咬得那么用力? 椎名真由美确认伊里野的状态已经稳定,又加打了两支针剂之后站起身来,对着机关室的惨状环视一遍。视线移往手表—— “趁这堂课还没结束,先把加奈搬到保健室。” 正想开口,鼻腔深处的血就沾黏住了。 “——其他人搞不懂状况。” 除了眼角的瘀青微微扭曲之外,椎名真由美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的变化。复数的情感经过了复数的转折,结果就是面无表情。浅羽率先掷开视线,猛然扔过来的克维拉包包比想像中还要沉重,发现在准备起身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伊里野的头发让他十分狼狈。 这种时候居然还会肚子饿,真是丢脸到叫人想死。 猛然回神才发现,自己正在帮椎名真由美扛起伊里野。看着她熟练地把伊里野的手越过肩膀交叉在胸前,光是这个动作,想要自己背的话也就说不出口。浅羽往前开了门,随着毫不犹豫率先往前走去的绿色拖鞋步下阶梯,一边担心会不会有人看到一边穿过走廊。直到抵达保健室,看着伊里野所躺的床在自己面前拉起帘子的时候,自己还在说服自己这样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椎名真由美开始为右手的咬伤进行紧急处理。伤口消毒贴上纱布施打破伤风血清,脸上找不到半点生气的样子。浅羽用迷路小孩般的心情呆站在那里,椎名真由美收尾似的对他这么说道: “——喂,那边坐着,我来帮你处理伤口。” 实在有种被打败的感觉。 浅羽直接转身走出保健室。 除了那里,再也想不到其他藏躲地点。奔出楼梯口,穿越无人的操场冲进社团教室。或许是奔跑之后血液循环速度变快,从肿胀的脸直到身体每一寸全都刺痛不已。虽然想替自己处理伤口,不过却怎么找都找不到急救箱。第二节课结束的钟声响起,浅羽直之瘫坐在乱到无从着力的社团教室正中央哭了起来。 自己根本没半点能力。 社长究竟去哪里了。 为什么社长不来救我? 那份地图被遗忘在村上天神的水前寺老家,足足有七十年左右的时间。 那是距今九个月前,寒假结束时候的事。之前谣传和极左派地下组织有关的国会议员事务所因为涉及逃税遭到搜索,在娱乐节目当中大张旗鼓对骂的电影导演和女作家,在旅馆房间持刀互刺的那一天,为了借用超能力开发器材,浅羽直之拜访了水前寺的家。 那是他第二次到访。持续下到前一天,感觉潮湿的雪在阳光中融化,滴落的水声充盈在仿佛千年寺庙般的整片空地。巨大的主屋有许多宛如时代断层的场所,玄关却又簇新到不太真实,反而加深了乡下地方的印象。浅羽在贴有保全公司标签的门上按了门铃,两手推开沉重的拉门往里面瞧,才一会儿就见到了水前寺姐姐的身影。 “啊,小直。好久不见。” 浅羽忍不住想着:我才不叫什么小直咧! 她从第一次见面就是这个样子。不过水前寺姐姐的气质给人一种再熟络不过,却也并不突兀的感觉。浅羽并不擅长推断人的年龄,不过心想她应该是大学生。说到这个,浅羽连人家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在雪的反光中一路走来,微暗寒凉的玄关里的合身毛衣看在浅羽眼中仿佛发出淡淡的磷光。 “——呃,我去房间那边看过,不过有上锁。” “咦?是吗?小邦还没回来?” 水前寺的姐姐毫不迟疑地把脚伸入大到有点蠢的长靴,一边轻声说着抱歉抱歉一边走出玄关,率先迈向庭院。浅羽借着拉起拉门的机会再次往里面瞧。走廊暗到仿佛座敷童子正要穿越而过,只有立钟声音静静地回荡。除了自己白到有点滑稽的气息,这里完全感受不到人的气味。在入秋之际来拜访的时候,现身招呼的就只有水前寺的姐姐一个人,从社长口中也不曾听到过关于家人的具体说法。除了社长和姐姐之外,这个家真的还有别人吗?位于这条走廊深处的密室,是不是躺满了早已死亡风干的尸体?浅羽脑中突然闪过这样天马行空的想像。 “小直——喂——” 浅羽追着水前寺的姐姐,在融雪的水声中三步并做两步地跟了上去。被人踏过的雪混入了空气有点儿脏,水前寺的姐姐却穿着大到有点蠢的长靴,十分开心地走在混杂了一堆沙砾与泥土的雪中。每踏出一步,长发就轻柔不可思议地在风中飞扬开来。浅羽当理发店老板的儿子当了十三年,虽然偶尔也会见识到奇特的发型,不过终究做的是男人和小孩的生意。头发长到这种程度的女性,浅羽只在着色画里面看过。 “啊——真的耶!小型摩托车不在。跑去哪里了呢?你们不是约好了?” “啊。这个……时间并没有讲得很清楚。他叫我吃完早餐马上过来。还有,我今天虽然搭巴士过来,不过时间比想像中要来得久。” “奇怪。是被冻在哪个雪堆里了?” 浅羽也觉得奇怪。社长对这种约定从来就不会搞错。 “算了,无所谓。你就上去等吧!” 水前寺姐姐从白色衣领口拿出挂在脖子上头,系有塑料绳的钥匙。那支钥匙插入的是让人联想到战场老兵的古旧洋锁。至于被洋锁牢牢锁住的,则是位在空地外围的大型仓库入口。 究竟是基于什么样的理由,社长要在仓库里头生活? 直到现在,浅羽还是找不到方便开口探询这件事的时机。用“家庭状况复杂”来加以带过虽然容易,却不能够解答任何的疑问。明明主屋那么大、可以用的房间那么多,大大小小的独幢房屋用五根手指头都还数不完。 水前寺邦博原本就是这样的人。他会为了“感觉像秘密基地,很酷”之类的理由,不顾家人的阻止擅自在仓库里面筑巢,这种可能性实在不小。水前寺不可能被禁止在主屋出入,而且作为自己的住处,水前寺看来对这座仓库也相当满意。 “喂——小邦——不可能有人在吧。门都上锁了。” 随着水前寺姐姐的脚步,浅羽踏进了时光的气息之中。 一楼是无处落脚的储藏室。这里就是名副其实的农家储藏室,完全没有那种随手翻找就会发现宝物的有钱人家仓库的味道。水前寺姐姐一按下老旧的开关,塞得密密麻麻的成堆农具就在电灯泡的光晕之中浮现。从养蚕的架子之间穿过,在挂着好像三十年前的月历的墙壁尽头右转,被无数只脚踏过的阶梯就出现了。鞋子要脱在这里。 “啊,这个阶梯很滑,要小心喔。” 二楼就是水前寺无处落脚的房间。好大。眼睛才经历过楼下的惨状,这种感觉更是明显。虽然紊乱的方式和社团教室很像,不过这里明显有着生活的气味。暖炉和式桌电视冰箱,教科书和参考书、游戏机和录音机这些国中生房间该有的统统都有,除此之外还有两种东西:堆积如山的露营用具还有堆积如山的机器。书多到溢出来的书架后面,有个类似工作室的场所,乱糟糟的机器、电子零件和工具等,循着唯有主人才知道的顺序散落各地。不知道是拿来装饰、还是之前就有的东西,开了窗户的那面墙壁摆着四块珐琅广告牌。都褪了色,全是大村昆的欧乐纳蜜C广告。 “要不要边等边玩扑克牌?还是想找A书?” 浅羽心想,这人确实是社长的姐姐。 “这……这个,你不用费心,我想只要在这里等,社长很快就会回来的。” 这房间猛然一看就有七台计算机。服务器不算,暖炉上的笔电液晶屏幕,屏幕保护程序还在运作。没有离开之前把它关上,代表水前寺并没打算离开太久。 “唉,小直,你有没有兄弟姐妹?” 突然冒出的质问让浅羽有点不知所措。 “有,有个妹妹。” 浅羽这么回答。这样无心的一句话,却在之后从姐姐嘴里传到水前寺耳中,造成浅羽夕子在那天午休遭到袭击的惨剧。 “啊——好好喔,有妹妹。能不能用我们家的小邦来跟你换?” 那可就伤脑筋了,相当伤脑筋。到时候究竟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看浅羽在突然间认真地烦恼起来,水前寺的姐姐发出灿烂的笑声。 “——我没想到有一天,居然会有人叫他‘社长’。我跟你说,小邦其实有点懦弱。“ 不会吧!? 浅羽不自觉地把想法摆在脸上。水前寺的姐姐准确读出了他的想法—— “是真的啦!” 然后水前寺姐姐用认真到不行的眼神盯着浅羽这么说道: “说到他会把人叫来房里,你还是第一个。” 不知道为什么,浅羽并不觉得吃惊,反而有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这句话变成了线索。 浅羽明白了水前寺姐姐所说的“懦弱”是什么意思。 社长并不会随便相信他人的善意及好意。 这或许是头脑太好所带来的负面影响。会在无意识中将他人的好话与亲切用理论加以分析,看破了其中得失损益的诡计。虽然别人把他当成超自然狂热分子,而他确实也有这一面,不过浅羽倒是认为没人会像社长这样用理论来思考事情。社长想必连爱情亲情都拿来加以分析。像这样分析到最后,一切是不是全都变得赤裸裸的,没有任何矫饰,变成由冰冷的物理与数学所支配,弱肉强食的世界? 那未免也太恐怖了。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他自己曾经说漏嘴。说他认识的人很多,不过就只有浅羽特派员这个朋友。他说只要是在你身边,感觉就很舒服。” 浅羽突然想到。慢着慢着,照之前的事看来,社长之所以对自己放心,会不会是因为“浅羽特派员是个有趣的傻瓜,用理论讲不通,在一旁看了心情就很放松哇哈哈哈”之类的理由? 还有,这人会不会其实不是“水前寺的姐姐”,而是“水前寺的母亲”?这是这个人的特性,还是每个年龄相差太大的姐姐都是这样? “上次你来的时候我来不及说,今后还要请你多多照顾小邦。我想他会给你找很多麻烦,啊……不过不过,那家伙笨归笨,脑袋倒是满灵活的,在身边养一只还挺方便。你说是不是?” 水前寺姐姐这么一说,脸上的五官全都笑到眯成了一条线。 噗沙噗沙噗沙的排气管噪音往这儿靠近,是水前寺平日骑的小型摩托车的声音。连轮胎压过湿润的雪的声音都听得见,然后引擎突然停止运转。楼下传来踢开杂物的声音,接着就是大脚咚沙咚沙爬上楼来的声音。 “噢。” 水前寺两手提着涨得鼓鼓的便利商店袋子。 “噢什么噢?小直等了你好久耶!” 看到姐姐的脸,水前寺露出喉咙被什么东西哽住的神情。然后转向浅羽—— “抱歉。原本打算要马上回来的。” “好了,小直你们慢聊。” 水前寺的姐姐这么说完之后走下楼梯。 水前寺把便利商店的袋子摆在暖炉上头,鼻尖叹了一口气之后垂下肩膀。上次来的时候,浅羽就发现水前寺很怕他姐姐。今天似乎懂得他的理由了。浅羽忍不住扑哧一笑,连忙摆出正经的表情! “便利商店就是那边,呃……邮局对面那间是吧?” “嗯。” 村上天神的简便邮局位在骑摩托车片刻就能来回的距离。虽然下雪造成路面状况不佳,不过一般并不需要花到这么多时间。 “回程的路上遇到8号。为了听取报告,一不小心就弄到太晚。” “8号?” “实验者第8号。” 噢,浅羽新里想着,记起来了,社长目前认为最有希望的实验者,记得本名是辰宫铃子。知名幼儿园桃组,喜欢的食物是面包边。 水前寺从以前就很有孩子缘。除了外形很酷又有一堆好玩的东西,最重要的是他绝对不会把对方当孩子来看待。加上目前的水前寺主题是“超能力”,超能力就跟孩子有关。水前寺在引诱附近幼儿园的孩子进行超能力开发训练。用麦克笔在掌心写上实验者号码的动作,似乎在同伴之间大受好评。 只要没被当成变态通知警察倒还无所谓,不过这种危险性当然还是有的。浅羽并没有强烈建议他中止实验,因为说不定真的有人会因此而觉醒,不能舍弃这种可能。浅羽还清楚记得,当年的自己认为凡事都有可能,连天空都飞得上去,没有打不倒的怪物。要是当年有个看似大人却又不是大人的谜样哥哥出现,在自己的手心用麦克笔写上号码,不知后来会变成怎样?要是不单只有自己,看到朋友手上也有同样的数字呢?要是这些相异的齿轮全都咬合了,究竟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浅羽确实很想看看。 “对了,关于这件事我有好消息。8号似乎作了预知梦。梦到被狗咬的隔天,在朋友家里真的被小型犬给咬了。她还秀膝盖的伤口给我看。” 这种程度的事并不会让浅羽吃惊。他把脚伸进暖炉,一边用脚尖寻找开关一边说: “——你想想看。要是平日认为那只狗可怕,自然就会梦到那只狗。隔天真的被狗咬纯粹只是偶然——” “对了,重点就在这里,那个朋友的家平常并没养狗。” 水前寺滔滔不绝地继续说着: “因为时间不够,我并没有问得很仔细,不过那天朋友家里有个‘类似亲戚阿姨’的人来访,咬了8号的就是那个阿姨带来的狗。” “——意思就是,她并不知道朋友家里会有狗。” “8号是这么说的——不过重点又来了。” 水前寺说完之后跟着苦笑。 “毕竟那是朋友的家。8号确实并不知道那个阿姨和狗的存在,不过在这一点上面还有疑问,因为说不定曾经在什么时候听过。只要这个信息还留在8号的心底某处,你最初的那种解释方式也就成立。还有,8号的梦和现实之间有几个不同点。首先,在8号梦里出现的是黑色大型犬,阿姨所带的却是小型犬。小小的、咖啡色又动来动去,我想应该是博美之类的狗。第二点,8号在梦里被咬的是右手臂。不过实际上被咬的却是右边膝盖。” “这个……你找了半天是在找什么?” 水前寺用屁股对着浅羽,上半身挤进墙边成堆的破烂之中,喀沙喀沙地在翻找些什么。 “哎呀,忘记是什么时候,我有在某本书上读过和这种梦相关的论文。说到梦这种狗屁理论,自然是属于心理学的范围——” 浅羽露出意外的表情。 “欸,社长也读这种东西?” 水前寺的屁股抗议似的摇了摇—— “什么意思?” “社长你不是说过吗?心理学根本不算是科学。” “废话。那种东西哪里是科学?不过喜不喜欢是一回事,正不正确又是另一回事。” “——什么嘛,所以社长喜欢心理学啰?” “超喜欢。没看过那么重视枝微末节的学问。要是由我来说,我会说它是残存在什么都要加上‘学’字的现代,一支正统魔法的后裔。” 是褒是贬完全听不出来。浅羽正想问他意思是哪边的时候,之前保持着危险平衡堆积起来的破烂终于出现壮烈的崩塌。 “呜哇!?——你……你没事吧,社长!?” 连浅羽都遭到波及。从遥远高处滑落下来的大型行李撞到他的背脊,让浅羽无法呼吸地趴伏在地。水前寺完全被淹没了。从近似小山的成堆书籍缝隙之间,可以听到浅羽特派员、浅羽特派员这样微弱的呼喊。 “呜啊……噢,抱歉,啊——吓了一跳。看来还是得稍微整理一下。” 水前寺虽然环视着崩塌的惨状对将他挖出的浅羽这么说道,不过浅羽心想,光看房间的样子就足以证明这句话绝对不会执行。 “——社长……” “啊?” 那张地图是在成堆由文字写成的老旧文件之中,一眼就可以看见。 “这是什么?” 浅羽把它拿起来看,果真是地图。约莫电影海报的大小,看起来十分古老。想必是和其他文件一起摆在刚刚撞到背脊的行李里面。 水前寺从一旁往这里瞄。鼻尖哼地一声—— “从哪里冒出来的?” “啊,应该是从那边的箱子里面。呃,这个该不会是——” 藏宝图吧?浅羽是想这么说的。 “古早以前的测量图。” 趁浅羽沮丧的时候,水前寺顺手抢走了那张地图。 “村上坂内,这什么啊。那不就是老家的山?” “老家的山?” 那些文字看在浅羽眼中只是涂鸦,不过水前寺却毫无困难地读了出来。然后吹口气拍去灰尘!! “原本是啦——欸,在那种地方有挖地底壕沟?呃……我没办法算,245减169是多少?” 水前寺碎碎叨叨地念着这些,在浅羽百般央求之下才终于仰起脸开始说明。 “这应该是——” 距今七十年以前,水前寺家开始在名下的某座山上挖掘地下壕沟。 目的虽然没写在地图上,不过那是统合战争开始之前的事,想必是用来作为防空洞或是藏匿物资所需的壕沟。这张地图便是当时所做的其中一张测量图。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藏匿了物资,不过这个定义并没有和浅羽所谓的“藏宝图”相差太远。 “只是——” 这张地图上面所记载的山,已经不归水前寺家所有。 在之后北方动乱的时代,出现一股购买特殊时期国债贡献国家的爆炸性热潮,特别是在有钱人之间,提供超乎寻常的献金也就代表了某种地位。当时水前寺家放弃了手中将近一半的土地,让邻近的资产家瞠目结舌。这张地图上面所写的,包含村上轮堂在内的那一带山林,似乎就包含在这批被放弃的土地里面。 “献金当然是有目的的。正因为这样,后来时局不妙的时候,就从军方那边得到过不少方便。” 浅羽看着遍布在地图四处的文字皱起了眉头—— “——所以,这座山到底是在什么地方?” “那我就不知道了。要跟现在的地图比对看看才知道。” 突然之间!! “喂喂,那是什么?” 是水前寺的姐姐。她手里拿着装有热可尔必思的托盘,朝两人正头抵着头在研究的地图望了过来。呜啊吓死人了,浅羽不自觉地惊叫出声,水前寺则对姐姐这样突兀的出现方式似乎已经习惯—— “喂,老姐,天童的外公曾经在山里挖过防空洞,这事你有没有听说?” “什么防空洞?——噢,就是‘安安,你居然逃走了~真没良心~’的那种东西?” “什么跟什么。” 就在水前寺脸上写着“够了,你闪边去”的瞬间—— “啊!” “干嘛啦?” “外公之前挖过的,那不就是后山的隧道?” 水前寺和浅羽不自觉地面面相觑。说到后山,那不就是自行车便能抵达的距离?水前寺像要在地图上面钻洞似的盯着地图!! “——这就是后山?” “不,那张地图我不清楚。不过我记得,在很久以前有听过外公挖隧道的事。记得地点是在后山。” “目的是什么?” “这我不知道。不过后来半途作废,在无计可施之下打算拿来种香菇,可是都长不出来,实在太无趣,没多久就封起来了。我想应该是这样。” “香菇?” “是啊,香菇。” 对话暂停了半晌。 水前寺突然站起身来。喀喀喀喀地穿越房间,拉开位置颇高的窗户,把脸凑到蜂窝状的铁丝网上面,对着近似寒假结束前夕的天空大声呐喊。 “无聊死啦——————————————————!!” 就连不太喜欢香菇的浅羽都感到有点郁卒。后来水前寺的姐姐马上闪人,话题又回到了8号的预知梦。 穿越了七十年时光,终于重见天日的后山地下防空洞地图,又被扔在水前寺房间角落,整整遗忘了九个月左右的时间。 直到现在,浅羽还是完全不记得地图的事。 要不是后山在那天、那个晚上发生谜样的爆炸,说不定水前寺也把这张地图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 “——喂,这场骚动究竟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只要走出来一步就要检查检查,简直快烦死了。” 在小学时代就被戏称为斗牛犬,年龄四十左右的主妇从车窗探出脖子抱怨。治安部队的士兵无言地比对着本人以及许可证上面的照片,拿起墨水绝对洗不掉的笔,在还是空栏的许可条件上面写下“斗牛犬”三个字。西边的天空正在开始染上夕阳的颜色。 “快点把证件还我。我可以走了吧?” “把后车厢打开。” 如果说全国每个地方都是这样那倒还能接受,问题是在爆炸事件之后,后山及周边的警备系统可是严苛到了极点。不但道路被无数的检查哨弄到肉肠寸断、失去它的功能,被勒令暂时离开的居民,也只能在军方所经营的避难所过着百般无奈的生活。巡逻部队不分昼夜地徘徊,只要见到一般民众,不论对方是谁一律押起来用装甲车载走,连狗都加以武装。装填在犬齿里的胶囊式无力化剂,可是短短五秒钟就能撂倒一匹马的武器,在自卫军之间还盛传着要是被它给咬了,未来三年会生不出小孩的传闻。 “可以定了吧?可以走了吧?” “请下车,我要检查车子里面。” 这里根本就是战场。自从那天晚上之后,在这附近遭到拒捕的一般民众人数有一百七十名以上,其中的一百三十五名目前还未遭到释放。后山已经成为军方黑暗统治的魔境。虽然园原市居民绝对不会靠近这个场所,附近居民不小心迷路迷到这里则是无可奈何的事。不过面对着调查车身内部的士兵,斗牛犬还能废话连篇说些什么自己的权利,这不是人民纳税的目的之类的话,实在叫人佩服。就像是对着吃人的鲨鱼说教,问它有什么权利吃掉自己一样。她所付出的税金和她的权利根本派不上用场。 “我可以走了吧?可以走了吧?” “麻烦往这边走。我想请教两、三个问题。” 从背后袭来的某种东西,并不给人说明的时间。 斗牛犬的奔驰车被治安部队给拦下来的位置,是在军用道路228号及西山街道的十字路口往南两百公尺左右。从那个地方再往南五公里,就会看到夏天水量干涸的细小河川,以及满是铁锈的桥梁。越过杂草取代栏杆的那座桥梁,再往前就是可以称之为后山山脚的区域,没什么住家。只有田陇菜园有点肮脏的小河,以及非法弃置不绝于途的防风林,光秃秃的电线杆垂挂的电线,穷酸的高尔夫球场和指导员态度恶名昭彰的汽车驾训班。穿过这些再往前进,道路就会陡然转成上坡。 桑田慎介是在从这里离开路面,穿越山林爬上五百公尺左右斜坡的时候,遭到治安部队的袭击。 在他向初次见面的女性介绍时,桑田通常称为自由记者。虽然这样子的说法也不算撒谎,不过“啥事都做”的形容可是切合实际得多。因为他常做的是不问来由,外发而来的编辑校对工作,还和自动贩卖机卖的A书里面,那些镜头前露屁股的模特儿纠缠不清。访问瘦不禁风、看似胆小的工厂老板然后自己胡写乱写,再把成书的自传及高价账单送给对方的这种缺德事他也只做过一次。胆小的老板鼓起勇气不理这笔账单,这回换成一群古怪的老头代替桑田前来,在工厂的铁门前面排成一排开始撒尿。 生存在媒体金字塔最底端的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园原郊区的山中拨着野草前进,说穿了也只有一个理由,就是“混不下去”。不论是输送机坠落还是恐怖爆炸统统都好,在这个时刻报上记者名号虽然没用,至少也要弄一张照片或是十秒的VTR。只要记录到爆炸中心点的模样,最近吃瘪的情形就会转为走运。 就因为专业素养太差,桑田的计划才能够进行到这种程度。不然他和两名伙伴早就连通往后山山脚的河流都无法跨越了。躲在驾训班的车库等到天亮,花了一整天时间谨慎穿越防风林,从坡道最初的转角踏进山中。在来到这里的路上不断看到武装士兵与站车的身影。不过似乎并没发现桑田这三个人,从河流往南的警备甚至感觉有点松懈。 其实从三天前进到园原的那个时点,治安部队就已经留意到他,之后还一路尾随,只是桑田始终没有发现。 负责防守后山的治安部队大略分为两种。第一种是担任一般警备的部队,主要认识是对附近区域进行威吓。如果对手是业余层级,在这个阶段就能够充分对应,同时也期望让人看到警戒森严可以造成事先阻止入侵的效果。 第二种则是袭击桑田及其伙伴的部队。 最先消失的是摄影师石川。 名副其实的消失。因为山中湿度高,桑田抹去额头的汗,从石川手里抢走运动饮料塑料罐喝了一口,正要递出去还给他的时候,原本应该伸手接住的石川人却不在。 桑田心想会不会是脚底踩空从斜坡上掉了下去。周围绿意环抱,能见度非常之差。桑田轻声斥责了脸上马上露出不安之色的小松,命令他去寻找石川。 “——对了,我有带手机,这里也还收得到讯号……” 小松用求救般的姿势拿出非法持有的手机,不过却马上被桑田K了一记。 “你白痴啊,用那种东西,马上就会被人家窃听。” 你往那边找。桑田拍了拍小松的背,开始寻找石川的身影。然而处处都是吞没了石川的夏日深浓绿意,接着又听到小松的悲鸣。无法确定,不过听来像是小松的惨叫声,至少可以确信那是在恐惧之下所发出的。 绝对错不了,那是老鼠遇到猫的惨叫声。 桑田在震耳欲聋的蝉叫声中感到无比的恐惧。 “石川?小松?” 他几乎想大声呐喊,不过却输给了恐惧。干涩的喉咙只发出连自家破烂公寓的墙壁都无法穿透的声音。 桑田抛下一切横冲直撞地跑下斜坡,吓到流出眼泪。四周已经有点暗,绿色的地狱怎么跑都跑不到尽头,在踢到什么东西之后滚了十公尺左右,桑田发现自己迷路了,手机从胸前口袋掉出来滚落到脚边。那是自己仅剩的,可以和伙伴联系的唯一工具。他疯了似的把它捡起,不要紧、没摔坏、也还有讯号。要是那两人在附近,对方的手机铃声一响就能凭着声音辨识位置。 突然之间,桑田手中的手机铃声响起。 手机铃声一响,就能凭着声音辨识位置。 后面有人用异于常人的速度逐步接近。 自从那天晚上以来,爬得比桑田和他的伙伴所到达地点还要高的人总共有十四名。怀着各自不同的目的,带着各式各样的装备,计划出许许多多的路径。 在那十四名之中,没有人抵达爆炸核心地点。 “远山夕照”的旋律响遍了后山。 想必是从山腰的运动公园扩音器播放出去。事先录好的女子声音开始讲话,时间已经五点了请小心车辆赶快回家,回家之后要做功课帮忙家事洗澡刷牙为了明天早点睡觉。 真是管太多。 在地下防空洞的黑暗之中,水前寺这么想着。 远远传来的女子声音在防空洞墙上不断回响不断变质,听在耳里简直就像怪兽的声音。 原本在最后想打个瞌睡,结果却睡不着,只能不断地打呵欠打到快要睡着。在黑暗中微微侧身,可以感受到橡胶垫子呈现人形凹陷的触感,身躯周遭的睡袋变得皱巴巴的。眼睛牢牢盯着浮现在黑暗之中、正对着脸位置的红色电子数字。 PM5:00。 黑暗太浓,浓到完全感受不到距离感,。直到红色的数字开始消失,这才确信自己遮着眼前的手是真的存在,地下防空洞的黑就是黑到这种程度。水前寺撕下缠在手腕,附有电极的魔鬼胶带。浮现在黑暗中的电子数字是闹钟的时间显示,水前寺把它改造成只要到了设定时间,电极就会取代声音发出刺激让人跟着醒来。塞进包包里的时候半是对自己开玩笑,现在倒是认为幸有带。没想到声音在防空洞里会这么清楚,要是闹钟在这里响了,说不定连外面都听得见。 广播结束了。 回音一点一点地不断变小,不过却老不消失还是听得见。耳中残存着这样的错觉。勉强转换意识,再次侧耳倾听,除了宛如地鸣来回反响的风声之外,什么也听不到。 水前寺终于起身,在枕边一带慎重找出电池式的日光露营灯将它点亮。帐篷里头亮起了青白色的灯光。在黑暗中拥有无比存在感的闹钟,这时看起来却像出现在廉价警匪连续剧里的定时炸弹。要是更廉价的警匪连续剧,用来显示所剩时间的灯光,每次闪烁还会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水前寺看着手表确认日期,日光露营灯现在在一边亮度不足,要是不亮背灯就读不到液晶题示。 潜进这座地下防空洞,整个行程有八成以上是在地底。换句话说,危险是在最初与最后的地方。首要问题就在于要如何抵达防空洞的入口。以后山为中心的偏执警戒网绝对包含了鹰座山尾端,必须思考如何掩过他们的耳目。在计划路径的时候,水前寺花最多时间的也是这个点。 胜算还是来自于那张古地图。 那张地图记载的不单单是未知地下防空洞的构造。七十年前的后山以及周边棱线、山谷、河流与道路,在那张地图上面也有详细记载。 另一方面,水前寺手里也有色彩鲜艳的最新地图。只是基于防谍战略的理由,这张地图绝对夹杂了众所皆知的错误。上面不会记载防空基地的预定建筑地点,以及搬运物资所用的林道,就连周边地形也会刻意加以篡改。 还有,就算是治安部队,人力也不是无限的。讲得再白一点,他们的目的是“不让入侵者靠近以后山为中心的山林”,而不是“对位于山林之内的重要据点严加戒备”。既然要投入有限的人力,自然会有优先顺位。 也就是说,对治安部队而言表面上不存在的棱线、山谷、河川与道路,并没有理由要分配人力去加以警备。水前寺就算准了这点。只要拿着“夹有错误的最新情报”以及“全部正确的老旧情报”来聪明地加以比对,就能判读出可预测的警备盲点。从平林的旧日木材输送道路进入鹰座山尾端,踏过濑户川源流的溪谷,穿越轮堂的防砂水坝,抵达地下防空洞入口的路径,复杂奇怪到简直就是水前寺自己才看得懂的路线。 耳边传来人声。 不过水前寺并没有什么特殊反应。似乎是男人的声音,但是这座地下防空洞里面绝对没有别人。不可能是治安部队的士兵,要是这座地下防空洞被发现了,那更不会听到他们的声音。水前寺一个人在帐篷里若无其事地收着行李。 侦查地下防空洞花了两天的时间。宽阔的防空洞内部大致都和地图一样,只是四处都是崩塌以及漏水的地方,被迫只能大幅度修改路径。其中最遗憾的是26号支线出口遭到崩塌掩埋。这下子只能使用2号支线的出口,前往爆炸中心地也就绕了远路。 接下来第三天几乎都在睡觉。体力恢复以及最后的准备至少要花上一天。 又听见了。 这回感觉像是女人的哭声。 在黑暗中待了三天,这样的声音水前寺听到过无数次。几乎都是刚好在忙完什么,焦点变得模糊的瞬间才会听见,应该是由于黑暗中的孤独所形成的幻听。看来心底有着渴望与他人接触的心情,所以才会自动从周遭声音当中捡选出与人声近似的声音,和记忆碎片结合之后再度形成有意义的句子。这三天之中听到的几乎都是哭泣之类的声音,不过也有明显听得出是谁在讲话的情形,在第一天十四点左右耳边就清楚听到浅羽要他吃咖喱面包的声音,第二天半夜还听到了年轻女人低声说着“把我的婴儿车还我”,在帐篷附近徘徊了将近两个小时,不知道究竟是谁。 水前寺用力拉起背包拉链,脸上浮现无敌的笑容。 一切都是有根据的,这些声音分别都是有趣的经验。踏进这座地下防空洞的黑暗之中,或许就等同于踏进自我的意识。这个世界是因为有了自己这名观察者而存在,观察是脑部的机能,因为脑部透过感应器处理情报,世界才会跟着显现。换句话说,这个世界的外面就是自己的脑。自己的脑比宇宙还要大。真是愉快。 “——走吧!” 水前寺离开了帐篷。 必要的物品已经统统塞进背包,帐篷以及其他的装备就直接留在这里,接下来的行程必须尽量维持轻便。回程预留采用同样的路径,或许会看情形,再度潜入防空洞等候逃脱的机会。不管了,反正该整理的已经整理,火星也已经熄灭,要是有办法回收再来回收。 水前寺开始步行。确认路径时留下的荧光棒还在路面一点一点地发光。光线已经变得微弱,大概再过个几小时就会彻底消失。水前寺折着新的荧光棒,每到适当间隔就扔出一根,朝着2号支线的出口继续前进。 这座防空洞还真是巨大。 要是变成干道,宽度足以让大型车辆轻松擦身而过,事实上在手电筒的灯光之中也曾浮现过古早以前的卡车残骸。要是纯粹作为防空洞,规模也未免太大了,这种气势简直就是在建造秘密基地。这种可能性其实也不是没有,或许当时的军方和水前寺家有所勾结。 好笑的是2号支线里头留下大量的原木。 一开始还看不出这些原木是什么东西,发现真相的瞬间水前寺忍不住放声大笑,现在再看到还是忍不住想笑。没错,这是栽培香菇所用的原木,看来天童外公想在这个防空洞里头栽培香菇的说法是真的。千辛万苦挖了这么大一座防空洞,这种心情也不是不能体会,不过却是越过被打败的感觉直接觉得想笑。最后一次去扫墓是在什么时候?那就用荧光棒来代替香,稍微多扔一些好了。 接着在前方的黑暗见到了光亮。 那光是和黄昏时分的阴影带着同样的色泽。不过在少了手电筒就寸步难行的黑暗之中,那点光亮看起来就跟阳光一样。 出口被杂草给覆盖住了。想必曾在天童外公的手中牢牢封住,只是时间、雨、风以及地盘的压力腐蚀了混凝土,造成足以攀爬穿越的巨大龟裂。水前寺并没有迟疑,爬在地面侧耳倾听,在密度有如巨大蚕茧的蜘蛛网上察看是否有人穿越的痕迹。攀过瓦砾、毫不犹豫地用头顶穿越黏稠的蜘蛛丝,然后悄然竖起镜子观察周围的情形。没有异状。 水前寺就像诞生到这世界的婴儿一般,滚到了后山山里。 没时间去慢慢体会天空、风以及空气的味道。游过杂草、穿过兽道,一边在脑中修正目前位置一边持续前进。 他身上穿着自卫军士兵的野战服。 背包和靴子手边并没有正规品,是用颜色类似的背包以及美军释出的丛林靴来代替。虽然希望在远远遭到目击的时候,这副打扮有办法掩人耳目,不过负责守备后山山区的部队可不是那种肉脚,就连水前寺本身也只是求个心安而已。证据就是在水前寺手上闪耀的“园原电波新闻”臂章。在斜坡上持续移动,周围的森林不断变换着样貌,山林火灾的爪痕在黄昏微暗的光晕之中变得越来越明显。现在还是明显闻得到火焰残存的气味,烧毁的树木横七竖八地挡在前面。 连蝉的声音都听不见。 眼里看到许多奇妙的物事。长约一公尺、粗约十公分的圆筒状物体。表面的涂装已经烧毁掉落,无法辨识原本色泽以及写在那里的文字。是空投式的探测器吗?看起来不像还有运作,不过说不定感应器还在动,正在把有可疑人物的讯号传送到某个地方,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就算真是这样也无所谓,再说既然是在山林火灾还没熄灭之前投下的东西,那就应该不是拿来探测入侵者用的。 水前寺决定这么想。 他爬了一圈。 在烧焦的斜坡上面继续移动。 之后视野在突然间开展。 出现在黄昏黑暗之中的是岩石焦黑、暴风卷走了一切。近乎房子大小的岩石用不自然的平衡方式层层交迭,中心部位则是整个斜坡全都扭曲的巨大凹陷。让人联想到在某个遥远外国、人踪未至的地点,那种神气的侵蚀作用所形成的奇景。 水前寺趴得比之前更低。 用简直是一寸寸往前挪移的慎重态度往凹陷中心靠近。烧焦的气味中夹杂了难以言喻的刺激性气味。凹陷周围设置了无数类似观测机器的对象,不过既然来到了这里也就不能后退。沾着泥巴、爬过岩石的缝隙、来到足以窥见凹陷深处的位置之后才终于扬起身躯。 然后,水前寺见到了那个东西。 被打过头了,开始发烧。 虽然并没有真的用体温计来测量,不过连自己都能清楚发觉身体正在发热。在社团教室里一个人裹着睡袋缩成一团。背脊传来的汗水冰冷,恶寒难以止住,就在认真思考自己是不是会就这样死掉的时候,整个人随着恶寒跌入深深的睡眠。感觉好像做了无数莫名其妙的梦,睡眠中断的时候,原本充满亮光的窗户已经染上了夜色,不过并不特别感到惊讶。看看墙上的时钟,现在时间是九点三十六分。视线再回到窗户。 浅羽用尸体从尸袋里爬出来的模样,不停望着窗外的黑暗。 他心想,社长是不是今天也不回来? 像这样躺入黑暗,就会想起六月二十四日发生在这个社团教室里的事。六月二十四日是全世界的UFO日。UFO的夏天开始之日、社长打开那扇窗户叫着“好慢——!”的日子。 在那之后真的发生好多好多的事。 已经完了。 什么叫“已经”,从一开始就完了。 从一开始就不是自己有能力负担的事。 怒气已经散去,不知是好是坏。感觉烧也退了,身体不再那么不舒服。然而椎名真由美所说的“只有喂野猫的觉悟”这几个字却始终梗在肚子里挥之不去。 只有叹气。 自己真的那么笨?真的那么无力? 竟连自暴自弃的胆量都没有? 应该是没有。 甚至被揍还觉得庆幸。虽然惊讶自己居然会有这么可恶的想法,不过想想应该也是代表了部分的真心。只要挨打,被人用暴力胁迫,自己也就有了借口。因为挨揍是无可奈何啊,要是不乖乖听话,说不定会变得更惨之类的借口。因为打输了,所以才能撂出“不得不认输”这样的台词。要是当时椎名真由美输了,又笨又无力又没胆量的自己恐怕也只会呆呆站着。要是当时椎名真由美用温柔的笑意取代头槌——我懂了,就照你的意思去做,全部交给你来负责,看你要怎样处理都可以——要是对方真心诚意地这么说,又笨又无力又没胆量的自己就会失去最后一条逃生之路。 已经完了。 自己已经没有能力去为伊里野做些什么。 什么叫“已经”,从一开始就没有这种能力。 他心想至少把灯点亮。 从睡袋里滚出来、挺起身子、按下位在门边的开关。亮光一闪,浅羽被光线刺到头痛而扭曲着脸。随着眼睛慢慢适应光线,一片黑暗的心情也稍微回复正常。 这才想到今天几乎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东西。 完全没有空腹的感觉,只是整个身体都很沉重,不想动弹。心想总得勉强吃点什么,在社团教室里头来回张望,发现有个咸饼的红盒子和桌面上一堆杂物混在一起。 快点移动。 移动,靠近桌面拿起盒子,里面还剩一半。嘴里像沙砾洗过一般干涩,现在要是吃咸饼说不定会没命。心想或许有买了没喝的果汁扔在什么地方,却又觉得要是去找可能会死在半路—— 桌边连续打了三根图钉。 留意到它的瞬间,浅羽全身掀起一阵爆发性的紧张。拼命在社团教室里面张望,继图钉之后看到的是搁在不锈钢书柜上面的迷你狗娃娃,脸部往下趴着。 是水前寺的暗号。 新闻社所用的暗号有两种方式。水前寺暗号“害羞君”是名副其实由文字所组成的暗号,文字全数由数字所构成,凭着末尾所附的七行数字及注记日期来加以解读。留言用的就是这种方式。 至于另一种方式则是桌边连续钉的三根图钉、脸部往下趴的娃娃、手提电视的天线角度、上下颠倒放进书架里的汉和字典。 这是水前寺暗号“散置君”。 浅羽的期待很快就宣告破灭。原以为水前寺在自己睡着的时候已经回来了,不过对照墙上时钟及录像机的时刻显示,发现这组暗号是在四天前所留下来的。虽然已经彻底失望,不过浅羽仍是鼓起了气力,在社团教室的四处捡拾带有意思的碎片。垃圾箱在门的正面,鼠标在键盘上面,削铅笔刀的上面还插着铅笔,铅笔碎屑收拾得很干净。 水前寺暗号“散置君”是在想要隐藏暗号存在的时候所用的方式。也就是说,虽然暗号隐密的程度很高,但相对的它也有着所含内容难以传达的宿命性缺点。 浅羽所读到的讯息也很简单。 “取材结束”“回来”以及代表时刻的数字。 在今天下午九点之前,我会把一切处理完毕然后回来。 整间社团教室用水前寺的声音这么说着。 刚刚才看过墙上的时钟。不过浅羽觉得有必要重新确认。 现在时间是下午九点四十二分。 心里觉得很奇怪。像这种约定,社长从来就没有爽约过。 ——社长今天不可能来学校吧? 晶穗的声音在脑海中苏醒。想不出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方所听到的对白。不过在浅羽脑中晶穗还是继续这么说道: ——现在一定是忙着UFO坠落事件的取材。 把不祥的念头甩掉。 放心,社长马上就会回来。和预定时间只慢了四十分钟,半路随便吃个东西也需要四十分钟,不要胡思乱想。 只要社长回来,所有事情都会好转。 虽然自己不行,不过社长却可以。他一定有办法帮忙伊里野。 敲门的声音。 一秒钟就把门打开。 “社长!” 鼻尖承受了门的风压,伊里野瞪大眼睛。惊讶的表情立即僵硬,紧紧握着书包把手的两手跟着变白,就这样一动也不动。浅羽叫她进来的话她就走进社团教室,若是叫她回去那可是用拖都拖不动。全身弥漫着这样的氛围。 “——伊里野,你是怎么回事?那个……已经九点,快十点了耶?” 浅羽还以为她早就回家了。 “醒来就已经八点多了。” “先……先进来吧——啊,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因为灯亮着。” 在日光灯之下,浅羽发现伊里野的制服没有半点血污,是全新的。应该是椎名真由美从哪里调来帮她换上的,只是白发就没这么顺利了。虽然看起来有洗过,不过却还沾着类似结痂的血块,四处都是沾粘成一束的部分。或许是一不小心就会掉落,所以没办法仔细清洗。 脸颊上还残留淡淡的一抹血色。伊里野嘟起脸颊,眼珠向上地直直盯着浅羽。虽然只要四目相对浅羽就马上错开视线,不过伊里野还是立即眼珠向上地盯过来,像在寻找机会似的追随着浅羽一举手一投足的动作。 “这……你……有什么事?” 就像小朋友要向父母承认自己所犯下的失败,在强烈的犹豫之后,伊里野终于说道: “对不起。” “咦?” 再度犹豫—— “对不起。” 这份唐突让浅羽感到困惑—— “你……你干嘛道歉?” 伊里野怯生生地把藏在书包后面,刻意不让浅羽给瞧见的东西拿了出来。 是橘色布袋。 浅羽嘴里发出类似漏气的声音。 伊里野的脸跟着扭曲,眼泪落在依旧残留着血迹的脸颊上。这份不像伊里野的唐突让浅羽感到着慌—— “啊,没关系,没必要哭,我……我没有生气——” 伊里野还是哭个不停。浅羽没看过伊里野哭得这么突然。每次想要压低声音背脊就跟着抖动,每次只要抽噎泪水就从下巴前端滴落。 “我……从……从来!” 伊里野正在拼命说些什么。浅羽找不出任何安慰她的话,只有呆呆等着伊里野的句子。 “从……从……从来……不曾——” ——我从来不曾。 我从来不曾偷过人家的东西。浅羽认为她想说的是这个。 错了。 “从……从来……不曾……想过要……护身符——” ——我从来不曾想过要护身符。 伊里野是这么说的。 发觉这句话代表了某种重大意义的时候,浅羽打从心底感到冰冷。 伊里野是Black Manta的驾驶员。 那么伊里野想要护身符代表什么意思?在最前线作战的士兵不可能不期待幸运。要是真的不期待,那究竟代表了什么意思? 从前的自己,从来不曾想过要活着回来。 但是现在不一样。 伊里野是这么说的。 “——伊里野……” 浅羽的话就在这里中断。自己是不行的,因为又笨又没力又没有胆量。就算自己挺身而出,没三两下就会被人击溃。自己并没有守护伊里野的能耐。 浅羽低声说道: “——很快,社长很快就回来了。” 接着浅羽突然用两手抓住伊里野的肩膀。绳子从伊里野指尖滑落、橘色布袋掉到了地上。浅羽在极近距离对着倒吸一口气的伊里野脸部凝视。 “社长……社长一定能替你做些什么!社长什么都行!他一定会帮忙你!社长很快就回来了,只要你个他说,他一定会替你想办法!我来拜托他,只要我来拜托他一定——” 究竟是在说给伊里野听,还是说给倒映在伊里野眼中的自己听,就连浅羽自己都搞不清楚。 这时墙上的时钟指着九点四十六分。 电话响了。 伊里野瞪大了泪汪汪的眼睛停止动作。 浅羽同样两手抓着伊里野的肩,思考麻痹。 电话持续在响。 听起来像是电话铃声。 是闹钟声——浅羽想到这种可能性,两手缓缓离开伊里野的肩膀,用慢吞吞的动作开始搜寻声音来源。爬到桌子底下、推开用来当作垃圾桶的纸箱,找到藏在深处的便利商店塑料袋。可以听到声音从塑料袋里面传来,抓着提手把它拉近,感觉沉甸甸的。 把袋子给翻过来。 在地面四散滚落的是十七支手机。 十七支手机分别用麦克笔写着一到十七的号码。响着铃声的是一号,浅羽完全不晓得操作方式,只有直接按下按钮,感觉线路好像接通了。 “——喂。” “你果然在这里。” 叫人怀念的声音这么说道。 是水前寺。 “——社长?是社长吗……你现在人在哪里!?” 水前寺在电话另一端拼命调整紊乱的呼吸。然后只说了一句—— “电话亭。” “哪边的电话亭!?你不在的时候我可是很头大啊!?喂喂!?” “嗯。我也很辛苦。终于看到了。” “看到什么!?” 接下来有短暂的片刻不论浅羽说什么水前寺都没有回答。话筒那端传来的只有紊乱的呼吸,有时则是杂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最后终于—— “终于办到了,我看到啰,浅羽特派员。” 那个声音之中有着毫不掩饰的疲倦,以及一丝拼命掩饰的痛苦气息。 “——喂,社长,你怎么了!?没事吧!?” “那是生物。” 水前寺这么说道。 “大得不得了。不过是活的。浅羽特派员,那是生物。” “喂喂!?喂,社长你真的没事吗!?快回答我呀!!你现在在什么地方!?该不会受伤了吧。” 电话那端有什么事发生。 四周的强化玻璃一口气碎裂的声音。 有话筒被扔出的感觉。 被布所包裹的,肉与肉相撞的振动。 原本还以为他是超人。 这时传来水前寺最后的呼喊—— “园原电波新闻!园原电波新闻不怕强权!我们有报导自由——” 应该不是话筒回到了原位。 有种线路电源切断的感觉,将连结着浅羽与水前寺的线路直接切断。 讲简单点,大泽和树就跟在后山失踪,啥事都做的桑田慎介是同一挂的。 要说最大的差异,就是大泽并不像桑田那样有勇无谋,所以大泽所挖到的新闻多多少少是比桑田要多一些。虽然只是五十步笑百步的水平,不过大泽至少不会以“自由记者”来自称,对女人怎样是不清楚,不过在男人面前倒是还颇受信任。 基于这个缘故,大泽不像必须找来一堆傻瓜同伴,无法单独行动的桑田,而是以某家大型出版社人员的身份来到园原市,这种事大家或多或少都在做,不过大泽所属的出版社是在情报管制解除的那天总得准备些材料,大量采用像大泽这样的人作为尖兵十分方便。虽然心里知道一旦被治安部队拘留,公司团体能不能对自己的身份来历加以保障,其实关系到是生是死,状况一旦不妙有可能遭到被人断尾求生的命运,不过异常老实的大泽还是固定会以电话来进行联络。 终于找到电话亭。 那座电话亭就孤零零地站在鹤川街道沿路的自动贩卖机旁边。 大泽离开越野机车的座位,一边塞了足足有五十张卡片的卡片盒中寻找电话卡,一边走近电话亭。四周没有什么住家,就算有也没开灯,大泽脚上靴子踩着沙砾的声音被旁边桃子果园的黑暗吸收得无影无踪。像盖子般的云把星星都遮得不剩半颗。 一看就觉得古怪。 电话亭四边玻璃全都碎落在地。 话筒拉长了线垂挂着。 哎呀,时局就是这样,大泽心里想着。 直到两天前,大泽还在帝都进行暴动的取材。在满身是血倒在路边的大学生身上取走头盔和面具,混入示威群众一边朝着警备车辆扔石头一变按快门。和那相比这不过是小Case。也许是暴走族在这里被治安部队逮到,在混战之中被人给撞破。大泽连门也不拉开地踏进电话亭,正要拾起话筒就发现地上星星点点的血迹。 就说还是太嫩。血要用力地流。 插入电话卡拨了编辑部的电话,传来电话留言的讯息。大泽啧了一声,这些人还真好命,这种时期竟然不挑灯夜战是想怎样——这些话当然没说出口。 “喂,我是大泽。关于菊谷的间谍射杀事件,我到避难所去问过了。啊——该怎么说,虽然有和人直接见面——” 啪滋一声,突然传来线路转换的声音。有个男人声音说道: “噢。水前寺抓到了?” “啥?呃!请问谁是水前寺?” 对方出现片刻沉默—— “你是谁啊?” “噢,我是常常受到各位照顾的大泽。呃……西咲在不在?” “你在干嘛?” “呃?我在干嘛——这个嘛,我想定时联络。刚好看到电话亭,所以打给西咲。” “不是这个,我问的是工作。” “噢,这个嘛,现在在忙的是菊谷间谍射杀事件。那一带的居民全被移到避难所,所以要去那边询问取材。” “——噢,取材是吧!” 对方似乎听懂了。虽然觉得声音好像听过,不过却怎么样也想不起来。 “不好意思,能不能请教您的大名——” “我?大泽你真不够意思,是我啊,我是榎本。” 坦白讲,眼前并没有浮现他的脸。记得第二编辑部好像有人叫这个名字—— “哎呀,原来是你!电话好奇怪,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不一样。” “噢~我最近也有点累,整天吼个没完。” “辛苦了。呃……西咲回去了吗?” “西咲——嗯,没看到人。木村倒是还在,不过他现在心情超恶劣,最好别跟他讲电话。” “呃,木村还在是吗?这么晚了还真难得。” “受不了,都是水前寺把这边弄得鸡飞狗跳。 水前寺又是谁啊? “呃……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 反正电话那头的人看不到,大泽十分厌恶地扁起了脸。明明忙得不可开交还要添些莫名其妙的麻烦,只有声音装出熟落的样子—— “拜托,我都快忙死了~” “噢,放心放心,一下子就好恶劣。十秒钟就好。呃……大泽你现在是一个人?” “嗯。” “稍微看看电话亭旁边?有没有人?” “——我想,应该,没有。” “有没有什么东西坏掉?像电话或是旁边的自动贩卖机。还有,附近路边有没有停着白色货车?” 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不过本性老实的大泽还是仔细回答: “坏掉的东西是吗?电话亭的玻璃全都没了。白色货车……呃,可以见得到的范围之内没有。” “OK,了解。就只有玻璃坏掉?四面都是一样?” “没错。还有啊,电话亭地上有一点一点类似血迹的东西。” “一点一点的就不用提,那已经收拾过了。感谢感谢,你帮了大忙。为了答谢你,我告诉你一个菊谷间谍射杀事件的大秘密。” “什么秘密?” 大泽脸上露出了笑意。正准备听听看那是什么样的笑话。 “那是假的,搞错了。” “啥?” “哎呀,治安部队里面有个白痴,偶然射到站在那里的人。那时候还没进行一级管制,这种事哪说得出口。于是伪装成事态严重,连车子都刻意把它烧掉。我是不晓得遭到射杀的究竟是不是一般市民。毕竟我们也怀疑开枪的家伙就是间谍,因为情报提供者快要在危险的地方踩到地雷,只好迫与无奈当场将对方射杀,开枪的家伙,目前正在园原基地的审问室接受招待。” 笑话得在确认真的是笑话时,才能安心得笑出来。 于是大泽用不论对方意图如何,一概通用的口气说道:“真的假的,那你告诉我这回爆炸事件的真相。” “那是UFO坠落。不盖你。” 终于能够笑得安心。 “果真是UFO?看来还是得往这个方向去取材。” “嗯,不过我不太推荐这种取材,根本就是在赌命。” 虽然笑话不怎么好笑,不过大泽认为这人聊起来还蛮有趣的。眼睛瞄到电话卡的剩余点数—— “呃,不好意思,电话卡的钱快没有了。” “啊。抱歉讲这么久。” “哪里,别这么说。聊得很愉快,下回一起喝酒吧!下下个礼拜我应该有空,木村当然就不找他。” “噢。好啊,很不错。下下个礼拜是吧?” 这时出现片刻沉默。 “——要是我们都还活着的话。” 大泽受不了地大笑。 “你别老是熬夜,我也没抽那么多烟了。那就这样,帮我向水前寺问好。” “嗯。我会跟他说。” 大泽把话筒挂了回去。 拔出电话卡,连门也不开地定到外面,大泽从口袋里拿出Lucky Strike速点上一根。盯着脚边的杂草,盯着倾斜到可以走上去的路灯,盯着自动贩卖机一隅白铁屋顶的红锈。完全没有车辆经过。在自动贩卖机与街灯映照之下的这个地点,就像位于桃子果园黑暗之中的无人岛。大泽走向一台自动贩卖机逛逛A书。虫鸣降临了桃子果园,有风吹进没有玻璃的电话亭翻阅着电话薄。 正想把烟蒂丢到脚边,大泽的手突然停住。 在桃子果园的黑暗中,虫鸣突然沉寂。 接着没有星星的天空响起了警报声。 是二次空袭警报。 浅羽的手里一直握着手机。 露出茫然的笑容,甚至还发出了声音。 社长不见了。 社长不见了。 背脊感受到伊里野的视线,现在遗在后面抽噎个不停,不过浅羽已经无法动弹。原本还以为社长一定会为她做些什么,原本还以为社长一定会救她。 浅羽原本还一直以为他是超人。 耳边突然清楚听见的是自己平静到近乎无情的声音。 不要想太多。 难道自己非得马上做些什么,伊里野才不会死?榎本和椎名真由美对伊里野了解得那么透彻,把伊里野交给他们又有哪里不对?要是伊里野在面前吐血,自己什么都不会。然而对于吐血的伊里野,那两人却确实有着营救的实力。 自己是既无知有无力,而且还感到恐惧。 没办法,并不是自己的错。 别急着下结论。是谁跟你说伊里野会一天天崩溃的?从来没喂过猫的人,凭什么对至少懂得喂野猫的人出言责备?再走下去,流的可是货真价实的血,真的在赌命。 很好。 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伊里野……” 说不出口。 就在想要再度鼓起勇气的时候,二次空袭警报响起。 简直就像背上长了眼睛,伊里野正在往这里看。抬起沾满泪水的脸,愣愣地呆站在那里。橘色的小布袋落在脚边,那是伊里野片刻不离、贴身携带的袋子,伊里野的护身符袋子。 ——从来不曾想过要护身符。 伊里野是这么说的。 为什么?因为之前的伊里野从来不曾想过要活着回来。 为什么?因为之前的伊里野从来不曾想过活着有什么乐趣。没有任何一件快乐或是欣喜的事。赴死的理由至少还有,至于活着的理由却是怎么找都找不到。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为什么? “伊里野——” 说出口了。 “这种话我不会再问第二次。” 浅羽回身站了起来。 “你是要现在马上回去基地?” 鼓起勇气。 “还是想留下来帮我?” 在响个不停的空袭警报声中,浅羽对伊里野这么问道。 伊里野点头,一边点头一边像孩子似的大声哭泣。 决定了。 这才发现空袭警报就只剩下留在耳边的余音。这是二次空袭警报,并不是马上就会怎样,虽然不会怎样,不过一般民众还是得到指定防空洞去避难,伊里野则是会有田代的校内广播,原本是要马上回到基地才对。也就是说,要是再耗下去,白色小货车就会出现。 时间宝贵。 浅羽收拾起散落在社团教室里面的东西,伊里野亦步亦趋地跟着现在必须从头开始思考。就在从成堆杂物底层拉出粗布包包的时候,之前怎么找都找不到的急救箱掉了出来,直接放进包包。脚踩到睡袋差点滑倒,放进包包。看到理发用具,也放进包包。 “——浅羽……” “逃走吧!” 浅羽突然这么说道: “你从今天开始不回基地了,直到自己真的想回去之前都不要回去。” 没有胜算。 不过浅羽不打算回头,他要和伊里野一样流着货真价实的血,和伊里野之前所做的一样,真的下去赌命。 “不行。” “怎么说?” “马上就会被抓到的。” “放心,有我陪你。”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身上有虫。” 听不懂她的意思。 浅羽回过头来,和伊里野面对面。伊里野低着头,像在自责似的,口气艰难地这么说道: “电池虫和电波虫。载有转频器晶片的生化植入系统。” 所以咧?浅羽脸上露出这样的表情。 伊里野突然把右手伸过来,手指在神情狼狈的浅羽脖子上移动。 那里有些什么。 就在右耳底下、稍微靠近后脑勺的地方。里面埋着什么。用足以让指甲变色的力道去按,可以按到不满一公分大小的某种金属固体,要分辨埋得多深则有困难。 “那是电波虫。电池虫在更深的位置,用摸的摸不到。” 也就是说,自己体内被埋了发信机。 听了伊里野的附加说明,浅羽终于理解这件事情。正如其名,电波虫的作用是通讯线路,电波虫再利用这些能源发送各式各样的讯号。 伊里野的体内并没有虫。因为不确定会不会对配置在Black Manta里的各式系统产生干扰。也就是说伊里野不是重点,重点是浅羽绝对逃不过追兵的视线。只要持续如常地探查,要追上他们则是迟早的事。 “所以会被抓到。” 伊里野说明完毕,脸上带着询问的表情直直盯着浅羽。眼里没有一丝的不安,她在等候浅羽的决定。不论结果如何,她都信任浅羽的决定。 浅羽迎接着伊里野的凝视,沉默了一会。 最后才用好像在对伊里野之外的某人进行告知的语气,这么说道: “我去一下厕所。” 当然,他真的是去厕所。 伊里野原本想跟来,浅羽要她在社团教室里面等着。因为他不过只是去一下厕所,马上就回来。 操场那边有两间一模一样的厕所。浅羽走进离社团教室教远的那间,摸索灯的开关。泛黄的日光灯光线照着贴满瓷砖的墙壁,把象征公共厕所的臭味封在四个角落。蟋蟀在某个暗处里叫着。 走到最里面那间,反手把门关上,然后上锁。 把粗布包包搁在湿答答的地面,坐在盖子盖上的马桶。 拉开包包拉链往里头翻找。 先翻出急救箱,盖子打开放在地上以便随时拿出必要物品。接着用折好的毛巾塞进嘴巴。用力把嘴张开,塞到深达臼齿的位置。 最后手里拿着工作用美工刀与便利打火机。 刀刃推出五公分左右,用打火机的火徐徐加热。 熄灭打火机。 四处张望,心想是不是还有什么需要准备。一定还有。还有忘掉什么东西。不能在准备不足的状况下开始,绝对有什么被忘掉了。 有吗? 没有。 真的要做吗?这个念头首都涌上心头。 透过毛巾大口呼吸。再一次,之后再一次,再一次就好,再一次。 真的要做吗? 用左手指尖确认电波虫的位置。说不定在从社团教室往这间厕所的路上发生奇迹,电波虫已经溶化消失。可惜虫还是在,从浅羽的位置持续发射电子讯号。虫有两只,电池虫和电波虫,只要毁掉其中之一就行,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把它给挖出来。 移动右手。 刀刃往上,刀尖抵住电波虫所在位置,可以感受得到刀尖传来的火焰余热。 眼前转黑。 冷汗从身体内部冒了出来。难道真的……真的需要做到这种程度?说右手动不了只是自己对自己撒谎,真相其实是并不想动。动作要快,没时间了,伊里野还在社团教室里面等。虽然脑中闪过这些句子,不过自己也知道那只是一种说词、成串空洞的字汇。真正的想法还是屹立不摇。不想挨痛,他只有这点主张。 动作要快。 心里焦急。要是再不快点,白色小货车就会过来把伊里野载走。焦急到含着眼泪,焦急到两腿之间发痒。阴茎却不知道怎么搞的开始勃起。偏偏在这种节骨眼上?以为自己在干什么?嘴里的毛巾已经整个湿透,唾液正拉着细丝滴到膝盖,现在没空去管那种事。用美工刀顶着自己的脖子,不知道已经话去多少时间。最初下定决心是在几分钟前的事,要是当时拿出勇气开始挖,现在一起早就已经结束了。真奸诈,真羡慕,好想跟你交换。和假想中的自己赌气又有什么用,现在就在这里拿出同样的勇气,现在马上开始。是谁说要流血赌命都无所谓,话都还留在耳边,自己就这副德行。快点进行,白色小货车要来了,伊里野会被带走。美工刀沾了汗水而滑落。不要骗人了,少来,是你的手放开了美工刀,一旦放开就再也没勇气把它给拿起来。肚子痛。还有时间觉得肚子痛,你是怎样,想等到肚子不痛的时候?开什么玩笑,到时天早就亮了,伊里野也会被带走。听清楚了,不要想太多,这没什么,只是削掉脖子上一点点皮,把鼻屎大小的东西给拿出来。不过就是这样。你不是受过很多更严重的伤。这可是轻松多了。拿出勇气。从10开始倒数。9、8、7、6、5、4、3、2、1—— 浅羽发出小狗要食物般的声音。 不行,不要拿开刀子,连一厘米都还没切下去,连血都还没流出来。不对,那是汗水。来吧,刀子再刺进去一点,往上挖。 膝盖开始颤抖。只是稍微犹豫,连拿着美工刀的右手都快抖了起来。刀尖已经陷在肉里面,有种介于痛和痒之间的触感,这时要是手发抖会变成怎样?右手害怕到无法使力,既然无法使力,刀刃也就无法往前;切口无法往前伤口也就无法扩大;伤口无法扩大,电波虫也就取不出来;电波虫取不出来,那就没办法帮伊里野。 刀尖往前。 发出恐怖的悲鸣。 悲鸣化作吹入毛巾的喘息,再转为滴落的唾液弄湿膝盖。 脑中浮现出具体想象,简直是最顶极的恐惧。要是和这份恐惧比起来,伤口实在算不上痛苦。接下来自己会变成怎样?这次流的可不是汗,温热的感触从衬衫肩头化开,一点一点地扩散,甚至有种肩膀正在浴血的感觉。痛苦、痛苦到不行的恐惧。什么都看不见,没办法睁开眼睛。最初只是借口肚子痛变成了真实,刀尖只要在肉里一转就痛到头晕,但是不这么做就找不到电波虫的位置。还要再深?还得再割深一点?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非得遭受这种待遇? 愤怒会有帮助,觉得这么一来就能鼓起力气,但是要想汇聚够份量的愤怒并不容易。要是微不足道的愤怒,压倒性的恐惧与痛苦很快就会将它盖过。刀尖往前。随着手的动作,脖子上面的肉就像被汤匙舀起来一样。这样还是找不到电波虫。在恐惧与痛苦之中啜泣,绝对不能睁开眼睛,只要看到血的颜色就会无法动弹。现在还没看到就已经输给恐惧,自己把伤口的宽度与深度想得太大,绝对是这样。要是旁边有人看到,只会以为自己是在马桶上面光着屁股痛苦挣扎,脖子都抓出一个小伤口去还找不到虫所以惨叫。 挖下去。 听到声音。 和之前不同的白色痛苦跟着袭来。 直到回神才发现毛巾已经被吐出来,自己正卡在马桶与隔间墙壁之间哭喊。呜哇、呜哇、呜哇、呜哇、呜哇、呜哇。简直就像幼儿园学生,从自己嘴里进出的是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哭声。发现眼睛不小心张开的时候就来不及,沾血的右手及沾血的美工刀烙印在视网膜上。 而且刀刃已经折断。 他试着触摸伤口,想把折断的刀刃给拿出来。找不到。正在想着可能掉在什么地方的时候,这才发觉伤口上面有个短短数厘米的金属突起。 折断的刀刃完全没人在伤口里头。 只有哭泣。 受够了,不想再挖了,就算倒在野外的厕所地板上也不在乎了。突然按捺不住怒气,手脚齐用地敲着厕所墙壁。击溃这股怒气的还是脖子上的伤口,无尽的痛苦消磨掉一切。必须拔掉刺入伤口的刀尖,这样绝望的未来正迫在眉睫,要想跨越座叫人茫然的高山,现在似乎是办不到。 试着碰触伤口。 用指尖战战兢兢地把伤口掀开。痛苦加剧,痛苦的感觉逐渐增强。脸上沾满了泪水鼻水已经口水,不听使唤地皱在一起,实在没办法用手指捏出刀尖。右手在裤子大腿附近擦了一擦再度挑战,这回要试着有意识地把手指探进伤口看看。 难以置信的触感。 恐惧果然是比痛苦还要厉害的敌人。虽然才那么一点点,不过将手指插入脖子的事实还是很可怕。瘫在厕所地板上的脚正不听使唤地颤抖,球鞋底部正规律地敲着门,好想早点结束。什么都无所谓了,还是先把刀尖从伤口拔出来。 捏住。 往外拔。 指尖就这样子失去力道,拔出来的刀尖不晓得飞到哪去了。 脸上正在失去血色,就连自己都明显知道这点。 为什么? 为什么美工刀的刀尖会刺进脖子? 右手开始在身体周遭的地板上摸索。 美工刀一定掉在什么地方。 没时间了。 快点找出美工刀,这回要把刀刃弄短一点,刀尖用打火机再烧一次,然后还得向这个伤口再度挑战。因为要把电波虫给挖出来,因为要让追兵没办法掌握行踪,因为要帮助伊里野。 右手终于找到美工刀的位置。 从厕所地板上爬起来,用攀爬高山的心情爬上马桶。打火机在什么地方?原来是在口袋里。刀尖要弄短一点,这回不让它折断。用火焰一烧,刀尖卷起淡淡的白烟。是粘在刀尖上面的血在燃烧?好,可以了,这回要一气呵成,这是诀窍,拖拖拉拉的反而又痛又恐怖。 放心,你办得到。 深呼吸。 挖下去。 心里想着要把痛苦和恐惧全部化作叫声从嘴里发泄出去。那就拼命叫吧!刀尖在肉里找到一个又小又硬的东西,感觉好像听到蟋蟀的叫声。 有什么人在厕所外面。 有什么人正在敲门。 那并不是敲门。用的甚至不是拳头,而是两手齐用才能挥击出来的,快要把门整个打破的敲击。厕所大门禁不住这样子的持续冲击,门锁弹开了,大门连接榫整个掉落,斜斜地倒在地上。 伊里野把门像拉门一样推开,奔进厕所。 原本是想奔进,不过大概是撞到墙壁,所以停下了脚步。 在血迹斑斑的厕所房间里面,浅羽半背对着伊里野站着,轻轻握住的右拳像要出拳似的举起。脖子上面贴着明信片大小的纱布,纱布吸收了伤口上面的血,染成一片殷红。衬衫的右半身似乎也染了血。 在举起的右拳正下方,绿色的垃圾桶打开了盖子。 浅羽松开了拳头。 拳头里面有个小小的东西掉进垃圾桶然后消失。 真的很小,白金色的某种东西。 浅羽回过头来,像被脖子上的纱布榨干了血似的形容枯槁。 “走吧!” 望着伊里野无言伫立的身影,失血的双颊终于露出和缓的线条。 “所以那是代表了柿崎的贞操危机?” “不,不是。” 榎本直直穿越深夜的操场。 步调完全没有放慢,永江必须不时小跑步来拉近他与榎本之间的距离。永江是个乍看之下分不出年龄的小个头男子,直到三十分钟以前还穿着电力公司制服进行别的任务,现在则用紧身毛衣加拖鞋的打扮充当榎本的供品。再次小跑步—— “联络到人的时候,真由美已经偷偷喝得乱七八糟。你说,讲难听一点,柿崎那个人是不是认真到有点夸张?一定又讲了什么不该讲的,会把人给惹毛之类的话。” “所以咧?有没有上垒?” “说多惨就有多惨。简直是非人待遇。” “只会挨打?至少也要袭胸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因为我没看见。我去的时候她眼睛周围已经有黑轮了,好像不是柿崎打的。” 榎本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是浅羽?” 永江扬起眉毛。 “怎么可能?要想在她脸上留黑轮,那可要美国陆军的特种部队才能办到。” “或许是因为心理上的破绽。” 榎本继续往前走,永江跟在后头。 “可是真由美是怎么回事?已经完全不行了?” “没办法,我在就认为她迟早有天会崩溃,她已经撑得够久了。这样看来先坂还真是命硬。” “命硬是吗?——这种话最好别在她本人面前提起。” “怎么说?” “会让人觉得受伤。” 两人来到了位于操场角落的厕所。永江先进去,接着则是榎本。 “最后面。” 这句话是多余的。只有最后面那间的门连着门榫挂在墙上,这点任谁都能一眼看得出来。活脱就是不卫生的地板,让榎本不自觉地掂起脚尖,鞋子是新的。 “喔——喔——” 榎本瞄过了厕所,感想就只有这样。 要用“血海”——这样的形容词,血量实在太少,反而只觉得凄惨。 “虫咧?” “在那边的垃圾桶里面,啊——” 永江仔细听着耳机—— “打扫的人来了,我去接一下。” “嗯。” 永江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厕所被寂静整个包围。 蟋蟀在某处的阴影中开始鸣叫。 榎本踏进了没有门的隔间。 有短暂的片刻,榎本只是望着墙上的涂鸦漫无目的地冲水把卫生纸的前端折成三角形,做写实在没意义的事。好几次都想离开隔间,结果却还是绕了回来。感觉好像十分在意。单凭着直觉在找,却连自己究竟在找什么都不知道——看起来是这个样子。 最后榎本做出有点变态的行为,打开垃圾桶盖子,开始用两根手指把里面东西一样样捏出来排在地面。动作实在很没意义,但表情实在非常热切的榎本,终于捏出了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便利商店的塑料袋。 整个被揉成一团,压在垃圾桶的最底层。复本将它摆在地上,用两手食指去戳着把它滩开。里面装了什么?取出来一看,是卡其色的短裤。 在胯下的位置,有着像泼到半杯水左右的水渍。 “——这小鬼,挺拼命的嘛!” 榎本盯着短裤上的水渍,感想就只有这样。脸上浮现无敌的笑容。那笑容里,带有一丝丝羡慕的味道。 伊里野最后是破门而入的。 拔掉厕所门这种事,现在已经不觉得惊讶。感觉早就麻痹了,重要的是打心底觉得自己好运。 没有让她看到自己最逊的样子,真是好险。 浅羽此时正在美影线金平站的停车场上抖脚。在浅羽面前,伊里野正面对着一台速克达竖起刀子。啪啦啪啦地割开机壳,接上笔记计算机切断防盗系统。手腕比之前更利落,从开始作业到发动引擎,一不小心就不超过一分钟吧? “喂,还是留个纸条吧,说我们会拿来还。再用石头之类的东西压着。” “上来。” 伊里野已经坐上座位,把剥掉黄色布套的通学用安全帽戴在头上。浅羽叹了口气。自己拿在手里的还附有布套、孩子气的黄色安全帽。 把它剥掉。 浅羽把黄色布套扔向夜风,走向速克达。将安全帽戴在头上—— “我来骑。” “可是——” “放心。那种程度就跟捐血一样。” 浅羽半强迫地挤上座位。伊里野似乎还想说什么,不过浅羽并没有让位的打算。 因为伊里野眼睛的缘故。 浅羽盯着伊里野圈在自己腰际的手臂,那双黑暗之中显得白皙的手。未来或许有一天,他必须牵着这双手走过夏日街头。 浅羽心里想着,我们要逃到天涯海角。 牵着这双白皙的手,逃到天涯海角。 加速。 展开逃亡之旅。 没穿内裤骑车,夜风感觉有点凉意。 第三卷 番外篇 ESP的冬天 不论是杂志报导还是电视特别节目,UFO否定论者的说法大致都是依循同样的模式。 首先是断言毫无疑问,UFO是存在的。然后再说UFO既然是不明飞行物,所谓无法确认的飞行物体本尊有可能是鸟或飞机,这些全都是UFO,所以毫无疑问,UFO是不存在的。 “真是老掉牙的说法。红心6。” 浅羽用抱怨的口吻嘟哝。水前寺嘴角斜斜地笑了,把手上的牌弹也似的翻了过来。是黑桃2,计分表上又多了一个负分。 “也是啦!” “题材就很老旧。‘噢——是是,您的意思是说,所谓的不明飞行物体全是UFO。’脑子里老是抢先出现这样的对白。就像每次碰面都讲同一个笑话的欧吉桑,让人感到疲劳。” 水前寺洗了洗牌,重新抽出一张放到浅羽面前。 “哎呀,别这么说,狂热份子的本性就是喜欢说明。像有些人你叫他Hacker,他还会青筋暴跳地说‘要叫就叫我Cmcker’。这都是同一种人。” “啊,对了对了,社长你有没有听说?据说园原基地又出现UFO,在我家附近也有人看到。” “浅羽特派员,别讲些无聊的话,集中,精神要集中。” “——UFO的话题很无聊?” 水前寺毫不犹豫地回答: “嗯。” “那超能力也很无聊?” 再次毫不犹豫地回答: “嗯。” 浅羽在脑中发出细细的叹息。 天气一冷就离不开暖炉。一离不开暖炉就理所当然地没办法打扫,东西只好扔在那边。于是冬天就是房里乱成一团的季节,目前的水前寺的主题是超能力。就算少了这个原因,新闻社社团教室也是接近无处落脚的状态,大量过夜用的防寒器具被带进来,地上挤满了买来放着的食品以及塞满垃圾的塑料袋。这个情形在须藤晶穗入社之后稍有改善,不过那是稍晚之后的事。 社团教室的正中央铺了两张榻榻米,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小型电暖炉,水前寺和浅羽正围着那台电暖炉反复进行心电感应的实验。也就是水前寺从成堆扑克牌当中任选出一张,用心电感应把数字与花色传给浅羽,浅羽再依脑中所浮现的数字与花色来回答,然后再测量它的命中率。 水前寺自然是干劲十足。 不过对浅羽而言,却是难以想象的无聊。 反正怎么猜也猜不到。什么数字啦花色啦,完全没在脑中浮现,一点也不有趣。浅羽无聊到从刚刚就想把水前寺拉来闲聊,只是语气怎么听都像在抱怨,而且水前寺硬是不理会他的话题。 “——黑桃J。” 翻开卡片—— “可惜。是红心。” 浅羽受不了无聊,终于说道: “社长,你真的认为有超能力?” 水前寺的眉头动了一下。 “——浅羽特派员。” 接着水前寺再度开始洗牌。 “有些人可以发挥无人能比的惊人能力,这种人在现实之中是存在的。譬如心算的天才、武道的高手。他们所做的,看在我们这些平凡人眼中不就是超能力?人类还藏有许多尚未开发的能力。如果说这些能力的极致是不需要碰触就能够移动物体、或是不需要言语就能够传递思想,那也很正常。” 水前寺抽出一张新的牌,摆在浅羽面前,咧嘴笑着这么说道: “——不过,这也是老掉牙的说法吧,浅羽特派员?” 浅羽虽然感受到有点压力,不过还是说道: “嗯。多多少少。” “那我换个说法——虽然结尾还是没什么两样——你听好了,浅羽特派员,人类就是一种输入输出的系统。” “啥?” “假设在你眼前有一颗苹果。你看了之后觉得很好吃,所以把它给吃了。” “嗯。” “你看看,这里就有输入跟输出的动作。也就是看到苹果是输入,吃掉苹果则是输出。” 所以咧?——浅羽心里想着。 “‘眼前有苹果’这个情报透过眼睛,也就是视觉输入脑中。大脑将它处理为‘好像很好吃,来把那颗苹果吃掉的资讯’,透过行动加以输出。” 噢,原来是这个意思——浅羽心里想着。 “被人叫到名字之后回答,觉得之前吃过的拉面很好吃于是又点同样的拉面,闻到瓦斯漏气的味道之后往外逃,在一片黑暗的房间里面用手摸索电灯的开关。人类的行为毫无例外,全是分成输入与输出的模式。” 浅羽连连点头。 “那我问你。人类共有几组输入与输出的系统?” 思考中。眼前有苹果、被人叫到名字、之前吃过的拉面很好吃、瓦斯的味道、手边的感触—— ——“总而言之,输入的部分就是五感。五感就是五个系统。” “没错。那输出呢?” 眼前有苹果,把它吃掉。被人叫到名字之后用声音回答。会点和之前同样的拉面是因为—— “叭叭——时间到。” “——正确答案是什么?” “一个系统。” “咦?” “一个系统。人类的输出系统只有一个。就是肌肉。” “那声音呢?” “声音是横隔膜与声带被肌肉所带动的结果。手脚也是一样,眼珠、舌头之所以会动靠的就是肌肉,甚至毛发倒立也是肌肉的活动。要是从细胞等级来看那是另当别论,至少在自己可以随意控制的范围之内,人类只有随意使用肌肉才能活动。” 花了一点点时间才能认同。 原来如此,人类没办法像萤火虫或是电鳗那样。不论要做什么,人类都得靠着肌肉的活动。 于是就在认同的同时,心里有种无法言喻、仿佛被什么给束缚住的感觉。五个输入系统加上一个输出系统——虽然一直以来就是这样,不过只要想到“仅有一种可能”,就觉得人体似乎很不自由。 水前寺露出好像看透浅羽似的笑容—— “人类有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这五种输入系统,输出系统却只有肌肉一种。不仅人类这样,就连动物也是毫无例外。不过——” 水前寺把之前摆在浅羽面前的牌秀了一下。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能够得知目前五种输入系统绝对无法捕捉的情报,譬如这张卡片的数字以及花色,那会怎样?如果我现在把手放开,这张卡片还是固定在空中的话,那会怎样?如果像这样的输入与输出能够成立,那又要排在五种与一种之间的哪个位置?” 话题联结到一开始的地方。 浅羽脸上迅速浮现理解的神色。 “看来你是理解了,浅羽特派员。就如以上所说的,超能力研究就是在探讨第六种输入系统,以及第二种输出系统是否真的存在,这种稀少而壮大的探索可是绝无仅有。——怎么样,虽然结尾并没有不同,不过比起‘人类拥有未知的能力’这种说法,听起来是不是要生动得多?” 是啊是啊。 浅羽诚心诚意地频频点头。他对这种伎俩实在难以招架。看在旁人眼里,浅羽是那种让人不禁替他担心,怕他将来会着了别人的道,吃大亏的那种类型。不过如果要聊天,他可是最有意思的对象。水前寺十分满意地张大了鼻孔- “——嗯,扯远了倒是真的。” 这时的笑意之中含着苦涩。 “你也知道,关于这方面曾经有过无数报告,自称超能力者的人满街都是。但是能够确实认定为第六种输入以及第二种输出的例子,至少在一般所认知的范围之内是没有。” 水前寺再度抽牌。 在被否定说法给泼了一桶冷水的浅羽面前亮了一下。 “……梅花A。” 是方块9。 “特别是在边界线上的例子就更复杂。一被超能力否定论者包围,死命盯着就无法顺利弄弯汤匙的我们先不谈,就算客观性和重现都有了,还是有一堆不是第六种输入与第二种输出的例子。” “——也就是说,既不是作假也不是超能力?” “是啊!” “譬如什么?” “在盲人之中,有不少人能够‘感知’到前方的障碍物。” “——不是看不见吗?” “是看不见。让几乎全盲的测试者去走直线走道,当然没有导盲犬也没有手杖。走道的前方有墙壁,不过并没有对测试者告知。直直往前走就会撞到墙壁,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测试者会在墙壁面前停下来。问他为什么会知道面前有墙,测试者说‘因为感受到某种类似压迫感的东西’。” 浅羽瞪大了眼睛,这根本就像盲剑客嘛!常听人家说盲人耳朵很灵,不过这时的对象可是不会说话的墙壁。 “不过呢,其实还是因为声音。” 水前寺轻松地撷取了浅羽的思绪。 “走路时不是会有自己的脚步声?眼前有没有墙壁,脚步声的回响会不一样。正常人并不会留意自己的脚步声,身为盲人的测试者却能辩识其中微妙的差异。证据就是帮测试者戴上耳塞进行同样的实验,这次则完全感受不到墙壁。” “可是——那压迫感又是怎么回事?” “应该说,测试者的实感确实就是如此。就连测试者本身都没发现,自己是用声音在辩识墙壁。从耳朵输入的信息在无意思之中被脑部加以处理,测试者认为那是‘压迫感’,于是输出不再往那个方向前进的动作。因为根据经验,要是无视于那份压迫感继续前进就会撞墙。哇——” 水前寺的洗牌动作失败。为了捡拾四处飞散的卡片,在光凭气味就能让女孩子怀孕的暖炉桌棉被底下,挖出一袋里面还剩半包的洋芋片。 “你听清楚了,浅羽特派员。作假的我们先不讨论,有许多乍看之下叫人震惊的现象,其实说穿了,都是输入输出的动作在正常运作之下的结果。验证超能力是否为真的困难点就在这里。如果有人能够预知地震会在什么时间、什么地方发生并且百发百中,这人说不定也跟感知到墙壁的盲人一样,是同五感去感受气象方面的变化,再无意识地将情报加以统合整理,然后在‘本人认为合理’的状态之下准确预知地震的到来。” “可是既然百发百中,那也可以算是超能力者了。” “那当然。只是根据这个标准,喝酒天才还有调音高手,都算是超能力者。” 虽然洋芋片沾了许多湿气,水前寺和浅羽还是毫不犹豫地吃了起来。水前寺边吃边秀出卡片,浅羽答着屡猜不中的数字以及花色。水前寺那边似乎也开始感到麻烦,手势比之前要来得草率。 “不是有种怪兽图鉴?专门给小孩子看的。” “梅花8。你是说上面有怪兽脚印和解剖图的那种?” 红心4。 “对,对。怪兽肚子里有火焰袋和放射能袋,附上‘一旦生气就会吐出六千万度的火焰’这种解说。那可真是抓到重点了。” “黑桃5。抓到什么重点?” 方块10。 “你看,怪兽有火焰袋,所以能够吐出六千万度的火焰。非常正确,这就是解剖学的基准。人类在这方面也是一样,会看得见是因为有眼睛,会听得见是因为有耳朵,手脚可以活动是因为有肌肉。也许你觉得这种说法很土,不过要是第六种输入和第二种输出系统真的存在,掌管那部分机能的器官当然就在人体之中。“ 浅羽望着卡片背面,用鼻尖叹了口气。这份扑克牌是浅羽的个人物品,记得应该是杂志赠品之类的。卡通早就没有回放,古早以前的漫画人物正从起毛边的纸张里头,嘲笑着愚蠢的超能力探求者。 换句话说,如果有人拥有这种能力,能够猜中这张卡片上面的数字以及花色,那至少得在额头上多长一根天线,水前寺的话就是这个意思。 萤火虫和电鳗就有这种东西,分别拥有发光与发电的器官。不过人的额头上面并没有天线,就算把肚子整个切开也找不到心电感应以及念力袋。在人体中已经找不到任何一个功能还没完全解析出来的脏器—— “——脑呢?” “那是最后的可能。” 水前寺这么说着,脸上露出将背水一战的笑容。 “没错,脑部的功能还没完全解析出来。那是人体之中唯一尚未开发的脏器。要是连这点也没了,在解剖学上可就得阖手称庆啦!到时若还要强辩超能力是存在的,硬是要找出它的来源,那答案就只有灵魂或灵体了。或许从一开始就得拿出这些没人要的法宝。” 浅羽深深地叹息。 原本只是无聊到极点的猜卡片游戏,这下还变得十分愚蠢。 “总之是前途无量。” “为什么咧?因为有许多科学家,直到今天都还否定超能力的存在。” 浅羽皱起了眉头。 刚刚才将灵魂和灵体说成没人要的法宝,这下子却又讲得好像科学没什么大不了似的。认识快满一年,水前寺三不五时会出现这样的讲话方式。 “——我一直在想,社长实在是个难以理解的人。” “啥?” “哎呀,该怎么说,原本以为你是热爱超自然现象的人,但是你会出现像这样十分具有否定性的说法,做起事来又把科学扔在一边——” 水前寺瞪大了眼睛盯着浅羽。浅羽不由自主地挪开视线。心想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嗯。” 水前寺环抱双臂,仰望社团教室的天花板。 “是吗?看起来是这种感觉?” “这个……呃,那个,超自然现象还有科学,社长相信哪个?” “要看当时哪个比较有趣。” “我想这样就不叫相信。” 水前寺低头思考了半晌—— “——你听好了,浅羽特派员。” 然后扬起脸来,突然这么说道: “所谓科学,就是自然观察之下的民主主义。” 浅羽一惊,心想他突然在讲些什么。 “——是这样吗?” “怎么样,光是听到民主主义四个字,是不是就觉得古怪?” 浅羽脸上露出难以接受的表情—— “浅羽特派员,你该不会认为所谓民主主义指的就是多数决定吧?” 因为心里就是这么想,所以“难道不是”这句话反而说不出口。 “所谓的民主主义,前提就是不会无条件认同任何权威,让它凌驾于一切之上,而是让所有人来进行决定的一种作法。也就是说,像‘国王这么说’或是‘圣经这么写’的这类原因并不适用。” “噢。” “问题是‘让所有人来进行决定’听起来虽然好听,但是这里却存在着理所当然的骗局,会觉得古怪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让所有人来进行决定,在现实当中不可能实现。如果真的要尊重所有人的意见,那就无法做出任何决定,所有才得导入‘多数决定’,以作为一种必要之策。民主主义就等于多数决定,这种常见的误解就是因此而生,虽然现实之中两者确实有难以分割的关系,不过在概念上却是全然不同的。” 慢慢听懂了。也就是说—— “把民主主义和自然观察加以结合就成了科学。不认同权威与前提,由所有人来实验决定。‘国王这么说’和‘圣经这么写’并不适用。换个说法就是‘客观性与再现性才是科学的追求,不过这里也跟刚才一样,持续存在着理所当然的骗局。就像在政治方面,要是尊重所有人的意见便会做不出决定,要是认真追求客观性与再现性,科学恐怕没办法证明任何东西。” “没办法吗?” “没办法。氢氧化合会产生水,但是是不是真的可以这么断言?有谁可以保证明天还会出现同样的结果?大后天呢?一亿年以后呢?或是十亿年以后?万一负责追加实验的人全都得了说谎症?所谓的再现性,简单说法就是重现完全相同的条件,但是实验不可能做得那么严密吧?要如何证明实验材料是和‘当时的氢’与‘当时的氧’完全一模一样?要是氢氧化合的条件和坐标轴有关呢?要是同样的实验,在地球与M78星云做出截然不同的结果又该怎么办?” 水前寺一口气说到这里,抓着洋芋片的袋子,吞下最后五片然后咬碎。 “基于这个缘故,只要有了‘某种程度’的客观性与再现性,在科学上就会加以承认,也就是多数决定。不过那是因为不这么做就会毫无进展,在无计可施之下不得不然的决定。如果这是宗教,或许就能省去什么实验啦,有的没的麻烦手续直接抵达真理——这样抵达的真理又算什么那就另当别论。因为科学不采用这种做法,所以只要到手的近似值越正确,和真理之间的距离也就变得越远,也就是会有无限例外的可能。科学如果是阿基利斯,真理就是乌龟。” 这时水前寺咧嘴一笑。 “——你认为这是种偏激的说法?” “多多少少。” “不过非自然现象就存在于阿基利斯与乌龟之间。” 水前寺这么说着,然后用“没有把戏也没有机关”的态度摊开右手。 “就算一张张拆穿灵异照片的把戏,还是没办法否定灵异现象的存在,即使看破了弯曲汤匙、念力照片的机关,超能力者存在的可能性依然不是零。科学就因为科学,也就无法彻底否定非自然现象。就像剪刀没办法赢过石头一样。科学是自己决定要变成阿基利斯,这是科学的缺点同时也是优点。如果因为老是甩不开乌龟而感到焦虑,那从一开始就应该舍弃科学、选择宗教。” 水前寺把右手伸到浅羽鼻子面前,用熟练度普通的掌心魔术在手中变出另一张卡片。 是鬼牌。 “无论是科学的进步发展,还是非自然现象的跳梁跋扈,那都无所谓。反正是各说各话,毕竟我们并不是神,被乌龟追赶也不轻松。录像机和www(WorldWideWeb)之所以这么普及,靠的还不是女人的屁股?就这点来看,学问的总论确实就是哲学。嘻嘻哈哈地笑着过活,嘻嘻哈哈地踏上死路吧,浅羽特派员。” 就在这个时候,摆在暖炉旁的闹钟开始响起。 简直就像是突然间淋了一盆冷水。水前寺闭口不说话、浅羽绷紧了背脊,视线转往闹钟的电子数字。 AM11:45。 第四节结束的前十五分钟,午休开始的前十五分钟,作战开始的前十五分钟。 “浅羽特派员。” “有。” “我们讲到哪里了?” “——呃……好像是乌龟追不上屁股之类的。” 水前寺望着远方,嘴里“乌龟……屁股……”地低声嘟哝。 “浅羽特派员。” “有。” “为什么我们会谈起猥琐的话题?” “为什么呢?”浅羽诚心诚意地侧着头低声说道。 “——算了。好,准备上阵!” 水前寺用差点踢翻暖炉桌的气势站起身来。 “咦!?可……可是实验还没——” 浅羽指着被扔在暖炉桌上的成堆扑克牌。这个心电感应实验是以五十二回作为一个轮回,先由水前寺收讯浅羽发讯,然后再角色替换重来一次,现在第二回才做到一半。 不过水前寺捏起计分表,心算着第一回与第二回的答对比例——“嗯,看来还是由我发讯的时候成绩会比较高。浅羽特派员,我想就按照当初计划进行,你有没有意见?” 没有,当然没有,开什么玩笑。浅羽内心想着,万一要他当“发讯者”那该怎么办? “好了,走吧!” 水前寺爆发似的血压上升,手里提着事先准备好的波士顿包,用战士前往战场的步伐走出社团教室。浅羽正要慌忙起身,脚却勾到了散落地面的便利商店购物袋,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水前寺锁上社团教室的门,然后猛然伸出左臂—— “把手表秀出来,浅羽特派员。要对时。” 之后的行动既不是以秒来作为单位,同时也没有兵分两路的打算。意思就是说对时完全没有意义,不过水前寺还是非常认真。 “3、2、1、0!” 在那个瞬间,浅羽腹部底层有股拧断似的紧张感袭来。 ——真的要进行吗? 这句话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水前寺回头望着背后的远方。因为有阳光,寒气比社团教室里头要来得少些。雪一直下到今天早上,操场上的泥土都混着雪花,远方则是一如往常的木造三层楼校舍。水前寺直直盯着二楼东边的角落,白白的鼻息看起来就像豪杰等候战斗的吐息。 “可惜雪停了。” 今天是二月二十六日。 ◎ 西久保正则和花村裕二从一年级开始就同班,第一学期的第一天就在体育仓库里和其他几名男同学轮流观看A书,然后变成朋友。A书是花村带的,而且还是看似从园原基地里流出来,毫无修改的外国书刊。花村之后曾经对西久保坦白,说他每次只要遇到换班之类的情形就会带A书。我从小就因为家里的原因一直转学,要想早点找到朋友,这种方法是最快的——花村这么说道,脸上露出看似达观的笑容。 二月二十六日,一年五班的教室一如往常弥漫着午休时间的喧嚣,西久保和花村并着桌子打开了便当。西久保盖起便当盖,挡住花村想要抢菜的筷子,用手掌模拟着自己所目击的飞行物体的动作。 “像这样缓缓降到大炮山那边。只是距离很远、夕阳又照得亮晶晶的,所以形状看不清楚。” “——好赞。然后咧然后咧?” “就这样。很快就跑到山的那边,看不见了。” “有没有拍照?” “我又不可能带着相机走路。” “不是在放学途中吗?附近没有便利商店?” 西久保耸了耸肩。 昨天傍晚有许多市民目击到出现在园原市上空的谜样飞行物体,目击者在这个班上也不少,西久保就是其中之一。放学途中路上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指着天空,西久保被吸引似的跟着仰望天空,就看到在微暗的暮色之中缓缓下降的银色发光体。 “——不过我想应该是气象观测气球之类的东西,一定是绳子因为某种原因断裂才会飘走。” “喂,你怎么这样?” 怎么说些没有梦想的话?就在花村正想这么抗议的时候,校内广播用的扩音器发出“啪滋”一声杂音。 完全没有人注意到这件事。 由广播委员所负责的“午间时光”正要开始。 那是去年夏天开始的企划,提案者是负责指导广播委员的教务主任田代。虽然田代自认为深有文化气息,不过内容其实只是播些叫人爱困、不痛不痒的古典音乐,在学生之间风评很差。虽然有段时间也向学生征求过意见,不过会让人跟着点头的曲子田代都不肯播,所以结局还是一样。最近不知道是不是学生已经在脑中把它当成背景杂音选择性地删去,别说播放内容,就连当天午休是不是有广播都想不起来,形成奇妙的状态。 “怎么说些没有梦想的话?明明是目击者,居然还讲这样的话。” 真是不进入状况,花村正想这么抗议,却在这时突然住嘴。 西久保的筷子同样定住不动。 因为扩音器中传来这样的声音。 “咦?不是这个吧?” 西久保和花村面面相觑,两人一起抬头望着扩音器。 “——刚刚那是什么声音?” “谁晓得。” 平常的“午间时光”是照这种模式来进行。首先播放一段类似色情游戏背景音乐的变态前奏,然后就是“你好,这是午间时光。”由猜拳猜输的广播委员来进行问候。之后就是接连不断的古典音乐,猜拳猜输的广播委员再说句“下午也要好好用功”之类的话,然后在“啪滋”一声杂音中跟着结束。广播时间最长只有三十分钟。 然而这时从扩音器中所传来的却是娱乐性质的逗趣音乐。 “呃……喂喂?” 和刚刚同样的声音。 “听得见吗?这里是太阳系电波广播电台。啊哈哈。” 这时教室里的所有人全抬起头,大感不解地望着扩音器。 “这个,现在要进行太阳系电波新闻社所企划的心电感应实验,各位请准备纸笔。铅笔、原子笔,什么笔都行。啊,还有一件事,位在教室前面的人能不能帮忙打开电视?” 西久保低声说道: “真赞。” “赞个头啦!真是够了,哪里跑来这个爱现眼的笨蛋。田代居然也批准了,播音就该交给广播委员来负责。” “你白痴啊,田代那个秃头怎么可能批准这种广播!是他们占据了广播室!喂,电视,打开电视!” 有个男同学跑向教室角落的电视,按下开关。画面自动切换到校内广播频道,看到近距离播出的画面,男同学似乎有点晕倒。 那是水前寺的特写镜头。 男同学的爆笑声以及女同学的“呜啊————”喊叫声响遍整个校园。 画面切换,照出水前寺的全身。水前寺在金属条所制成的金字塔中禅坐,全身装满了看似古怪超能力物品的配件。 “我是太阳系电波新闻社社长水前寺邦博,现在要透过电视显像器进行心电感应收讯实验。纸笔都准备好了没有?” 水前寺把之前放在地上,类似黑色塑料板的东西拿在手里。那是每边长约三十公分的正方形,边缘贴满胶带还盖上封印。 “昨天我在泷泽文具店买了签名板,回家之后自己一个人关进厕所,用黑色魔术笔在上面涂鸦。那或许是文字,或许是图画,或许是几何学图形。这就是那张签名板。请看,用两张塑料板夹着,还用胶带仔细黏住盖上封印。换句话说,知道这张签名板上面写了什么的就只有书写者本身,也就是我。” 水前寺将黑色塑料板举向画面—— “实验的顺序很简单。接下来我会想象签名板上所写的东西,透过电视发送心电感应。在看电视的各位就用手边备好的书写用具写下脑海之中所浮现的信息,方便的话同时写下姓名与班级,放到社团教室大楼208号室前面的回收箱。写下姓名班级、协助实验进行的人将会得到《太阳系电波新闻》所特制的‘嘉奖’贴纸作为礼物。实验结果将会发表在下一期的《太阳系电波新闻》上,基于尊重个人隐私的考虑,我们只会发表正确率,这点还请各位谅解——浅羽特派员,灯光要关掉一半。太亮了,精神没办法集中。” 西久保和花村呆愣愣地盯着电视。 现场大为骚动。有的女同学肩并着肩,半开玩笑地备好纸笔。有的男同学则是用手指着水前寺的怪模怪样跟着大笑。耳边传来好几个前往广播室的脚步声。 摄影机再度捕捉水前寺的脸部特写。 “那么,实验开始。” 水前寺微微闭上眼睛,露出口水仿佛快滴下来的白痴表情。虽然看起来像是在纯粹搞笑,本人却是非常认真。 心电感应开始传讯。 开始进行第六种输入与第二种输出的壮大探索。 ◎ 三十四岁单身的河口泰藏协同教务主任田代赶到时,广播室面前已经开始聚集了一堆路人。两名担任广播委员的女同学神情困惑地挨着身子,一看到田代的身影就跳起身来招手。 “老师!老师————!” 河口紧贴着广播室的门。虽然并没有要打开的意思,不过其实也打不开。然后瞪着广播委员—— “钥匙呢!?钥匙在谁那里!?” 其中一名广播委员哭丧着脸这么回答。 “我……我们来的时候就进不去了,钥匙虽然在我这边,可是里面好像用棍子抵住了——” “喂————!水前寺!浅羽也在是吧!?把门打开!” 河口把嘴凑近门的缝隙,使劲吃奶的力气怒吼。 “你们是要给我找多少麻烦才甘心!?快点开门——!” 田代在隔壁焦虑地踏步,看起来像是在忍住尿意。 “伤脑筋啊~这样很伤脑筋啊,要是被长辈知道了,不知道又会怎样~水前寺跟那个谁,另一个学生,真是伤脑筋啊~应该要好好管教~” 河口心里想着,这种话你去找他们级任老师说吧。自己不过是平常对水前寺的行为比较注意,结果却在不知不觉之间变成了“水前寺专属的管教者”。 “喂,你们快回教室!这里不给人参观!” 田代虽然试图驱散路人,但是魄力却及不上河口的一半。加上现在并不是上课时间而是午休,就算要路人回到教室他们还是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根本不予理会。设置在走廊的校内广播用扩音器再度传来娱乐性质的逗趣音乐—— 突然之间——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水前寺的呼喝声大到连扩音器都快要震破。 在广播室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在场所有人的视线全都对准广播室的门,就像看着遭到怪物封印、无法开启的房间。河口则是其中唯一的例外,他用拳头碰碰碰地敲门,发出输人不输阵的呼喝声。 “你不要太嚣张————!水前寺————!给我出来————!” ◎ 插在ㄈ字形门框上面的扫把喀哒喀哒在摇晃。 时间已经不多了。河口的怒吼声轻易地穿越了廉价的隔音设备,连在广播室里面也都听得一清二楚。看他那个架势,恐怕是要采取什么样的强迫手段。实验已经进行了十分钟。 时机到了,浅羽如此判断。 “喔啊啊啊啊啊啊——!!喝啊————!!” 浅羽一边被电线绊着一边跑向位在广播室内侧的播音间。水前寺从实验开始之后就一直静静集中精神,现在则用耳朵将要出血似的神情大声呼喝。看来似乎是想逐次改变施力的方式,所以每叫一声就会对着镜头摆出各种表情。再次强调,他本人是很认真的。因为这是独一无二的机会,所以要尝试各种可能性。然而随着水前寺的表情变化,校内却不断响起哄然的爆笑声,就连这间播音间都能清楚听见。 浅羽跑到摄影机后面,比出“撤退”的暗号。 水前寺留意到暗号之后咬着嘴唇、仰天从鼻孔大力吸气。 然后再度面向摄影机这么宣布。 “——实验结束。” 水前寺摆出悲壮的表情,对着摄影机这么说道: “很遗憾。目前在广播室外面,企图妨碍太阳系电波新闻社之超能力研究的势力已经伸出它的黑手。”然后用视线对浅羽下令:“听听他们极尽野蛮的声音,完全感受不到一丝理性的痛骂声!” 浅羽拿着电源打开的麦克风奔跑。从播音间回到广播室,隔着大门接收河口的怒骂声。 “水前寺——!你认命吧!今天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河口太过激动,并没发现自己的声音正从走廊扩音器放送出来,连续发出计较PTA的人会为之皱眉的言论。浅羽在脑中数到十,切断电源再回到播音间。 水前寺继续说道: “我不知道我们是不是能够顺利离开这里。但是!面对不合理的欺压,我们《太阳系电波新闻》绝对不会屈服!我们会拿着笔来对抗暴力,总有一天啊,总有一天,我们相信得以印证超能力存在的那天迟早会来!最后要对协助进行这次实验的各位献上诚心的谢意,这是太阳系电波广播电台的临别赠言。非常感谢各位!!” 水前寺望着摄影机举起拳头,足以撼动校舍的喝彩声,让浅羽连脚底都感受得到。 水前寺站起身来,把内有签名板的黑色塑料板夹在腋下,金字塔则留在原地,离开了摄影机的范围。 “浅羽特派员。” “有。” “作战结束。” “是。” “那么走吧!” 水前寺离开了播音间。操作广播室的按钮打开麦克风电源,对着门外的河口大叫。 “我是水前寺!我现在要出去了!” 然后从口袋里取出录音带,放进播放用的卡匣,按下播放键。 位于校舍中的所有扩音器,开始传出中岛美雪的《世情》(注:这是引用1980年日剧《三年B班金八老师》第二部中学生占据播音室,最后被警察带走的桥段,当时剧中配乐正是中岛美雪的《世情》这首歌)。 水前寺露出无敌的笑容,对浅羽送上一瞥,再从门框上面拿走扫把,用力打开广播室的门。 水前寺的眼前是欢声雷动。 数量大幅增加的路人挤满了左右两边的走廊。只有中央,也就是广播室大门附近的空间没有路人,两名担任播放委员的女同学呆呆站着,秃头的田代正原地踏步,像在强忍着尿意,还有两名体育老师,以及因为门突然打开,而被撞倒在地的三十四岁单身的河口泰藏。 河口仰望着水前寺,似乎叫喊些什么。 水前寺俯看着河口,似乎嚷回去些什么。 两者的叫声被路人的欢呼声给盖过,传不到浅羽耳中。 接着下个瞬间,浅羽就被附近的体育老师给押住了。 河口跳起来抓住水前寺,水前寺把他甩开准备逃走,围观的路人赶忙为他开路。水前寺一边两手用力挥舞,一边用快要往前扑倒的姿势奔跑,河口和另一名体育老师追了上去。 在那宛如慢动作的光景之中,浅羽暗自苦笑。 要是水前寺拼命跑,河口绝对不可能追到。然而河口却追上了水前寺,将他扑倒在走廊。连体育老师也凑上去,水前寺拼命挥动双臂,呼喊着报导自由,做些形式上的抵抗。在被两人拉起上半身的时候,水前寺和浅羽视线相对。 水前寺的笑脸是快乐的,非常非常的快乐。 ◎ 被黑色塑料板所封印的签名板后来马上遭到没收,直到最后都没有还回来。 不过水前寺本身从一开始就期待这种结局。那个被塑料板所封印的签名板其实是假的,里面用黑色魔术笔胡乱写着“后天就是你的生日,三十五岁生日快乐”,本体则是保管在安全场所,这件事直到事件隔天浅羽才知道。 说到心电感应的实验结果,根据《太阳系电波新闻报》的三月号报导,回收样本有一百二十九件,答对率则是零。 至于本体的签名板上面不是文字,不是图画也不是图形,而是写着这样的句子。 ——死去遗尸无人收拾—— 第三卷 后记 以上就是《伊里野的天空UFO的夏天》。 本书是由连载于MediaWorks发行的小说杂志《电击hp》第十五期到第十八期的四话稍加修改之后集结而成。到02年6月的此刻为止hp方面还在连载,有兴趣的人请务必务必务必要买来看。 搬了第三次家,买了新的电视。 我的老家开的是电器行,也就是贩售电器用品的小店家。 在2002年6月的此刻,个人经营的电器行就跟朱鸯一样已经濒临绝种,因为是什么呢?因为现在量贩店的卖价,搞不好比我家的进货价还要便宜,拼不过人家。就连身为电器行老板儿子的我,也是要买干电池日光灯就去便利商店,要买大东西的时候就拿着集点卡前往量贩店。说到我们家,常常开了整天也没有半个客人,这已经不是个人经营要用细心服务来取胜,而是等于要用竹枪击落B-29的程度。不过我家那不付年金、改领年金许久的老头还是十分超然,大言不惭地说:我们(个人经营的电器行)已经完成了历史任务,然后天天努力前往道场,目标是取得剑道六段的资格。感觉像是野生的王国。 无论如何,秋山少年总是电器老板的儿子,一直处在电器制品也就是AV器材相当优渥的环境。而这优渥的环境让秋山少年产生了某种误解。也就是说 电视画面应该有报纸摊开左右的大小,旁边有着类似油桶的喇叭,类似F1赛车的管线,各式器材齐备才算电视。 哎呀,当然当年也知道的。那是过于夸张的想法,歪理。但是我已经习惯了身边的高文件AV器材。至少在看电影的时候,用小画面的电视看起来就没意思。 这样的秋山少年也是会长大的。 大学入学。初次搬家初次一个人住。 然后在八王子市高尾山山腰某间六个榻榻米大的单位,我被一台只有15寸的电视彻底击垮。这样讲是不是太夸张了,可是那份震撼实在是很深刻。居然只有15寸,而且还不是用自己的钱买的。 我心里这么想。 难道我的男性价值就只有15寸? 后来经历了就职第二次搬家上班族生活写作生活,那台15寸电视一直陪着我到现在。 经过第三次搬家,我买了新电视。 2002年6月的此刻,秋山瑞人的男性价值是25寸(非对应高画质)。 以上就是《伊里野的天空UFO的夏天》。 机械论是,呃,篇名还没决定。逃亡之旅的详细情节。夏日的尾声正在接近。 第三卷 插图 第四卷 第一章 再次来临的暑假 上集 伊里野出声笑了 虽然只有那么一刹那,不过浅羽确实是听到了.伊里野从无人车站的洗手间跑出来,在傍晚的阳光中转呀转地,接着马上脚边一绊跌坐在地,然后抬头望着赶忙跑过来的浅羽毛 "头晌好轻!" 浅羽也跟着笑了起来.伊里野把身子探得更往前一些 "背上好热!" 噢,也对,浅羽心想.夕阳的热度透过夏季制服传到背部,对伊里野而言想必是个新鲜无比的经验. 伊里野剪了头发. 卡喳一声,把头发及腰的秀发剪短到肩部以上. "喜欢吗?" 浅羽把伊里野扶了起来,望着在他耳边随风摇摆的白发这么问道.伊里野不断不断地点头,脸上带着接下来我要大展身手,你瞧仔细了的表情,像在说不要不要似地把头摇得像波浪鼓一样,然后害羞地笑了.头发的触感和之前截然不同,这点让他感到有趣得不得了.浅羽打心底感到安心.虽然已经变成一片雪白,不过要剪这么长的头发,对浅羽来说还是需要相当的勇气. 突然之间,伊里野拉了拉他的上衣下摆. "怎么了?" "我肚子饿了." 伊里野乐得像游乐园里的孩子一样. 这样很好,浅羽心里想着. 脱离园原基地掌控的这两天里,伊里野真的变的开朗了. "那走把!" 脖子上的纱布吸了汗水变得又刺又痒.浅羽把卡着右肩的防水背包背带换到了左肩,带头往前走.虽然若无其事地举目四望,不过并非观光区的乡下无人车站实在闲散之至.巴士站只有一张椅子在太阳底下暴晒,电线像脐带一般从电话亭拉了出来,无线计程车的广告牌加上一半已经成了垃圾堆的停车场.从果汁自动贩卖机前面走过的时候,浅羽的左手下意识地往零钱孔那边掏了一掏.伊里野在后面看到,开心似地跟着模仿. 踏上连个名字都没有的路. 自己所做的事是对的,浅羽这么想着. 没什么重大理由,就是决定要往南走. 在天亮之前丢下摩托车,踏着染有铁锈的沙石走在铁道上,爬到连名字都不晓得的车站月台等候首班车.虽然犹豫着要不要花钱来进行移动,不过还是希望能够尽快逃得越远越好.该优先考虑的并不是金钱而是距离直到如今,浅羽还是认为这份判断并没有错. 轮流搭乘电车与巴士,一口气往南边走. 无论走到哪里都有治安部队的影子.军方道路原本就不许一般民众进入,主要干道则有无数岗哨在等候间谍、激进分子以及逃犯.虽然持续听着携带用的收音机,不过每家电台不是整天播放音乐,不然就是说什么非法使用电波会违反特殊时期对应标准,反复播着特定的报道,不然就是暂停广播.北方情势的紧张与情报管制还是持续着. 两人至今还是穿着制服的原因则稍微有点复杂.虽然浅羽也认为必须尽快拿到便服,不过一方面有钱的问题,一方面能够买到替换衣服的店家很可能还没开店,而且为了寻找不知位在何处的店家而在街上徘徊,本身就有危险.常常在学校过夜的浅羽从社团教室带了备用制服以及替换用的内衣,不过伊里野老穿着那一套制服,实在没办法撇下她,自己换上干净的衣服. 还有,问题最大的是伊里野的头发. 伊里野那雪白一片的头发,实在太引人侧目了. 今天移动的时候,伊里野尽可能的缩在角落不起眼的位置.不过车掌来查票的时候还是掉了车票,卖便当的则是皱眉加快脚步,"父母给的漂亮头发,不可以拿来染色"就连批发蔬菜的欧巴桑都这么教诲.整整烦恼了一天之后,浅羽在下了电车的无人车站月台 在夕阳余霞之中这么说道: 喂,伊里野,你要不要把头发剪短? 伊里野考虑了两秒 浅羽喜欢短发? 这当然和根本的解决之道相差甚远.因为伊里野的头发之所以引人注目并不是因为"长",而是因为"白".不过剪到这么短或许可以蒙混过去,要是上面在戴个头盔,铁定会比现在好得多浅羽凝望伊里野随着愉快步伐轻柔晃动的发丝,一边这么想着. 沿着只有野猫灰墙与果园的坡道直直往下走,伊里野抬头望着国道路边的大众餐厅招牌停下了脚步. 浅羽拉着对收银台一旁的样品柜投予热切注视的伊里野的手,坐到最角落较不引人注意的那桌.伊里野在看到各色菜单之后眼睛发亮,犹豫许久之后指着"有四种可供选择的面包&咖喱套餐". 浅羽也点了一样的. 服务生收去菜单之后,¥1280这几个数字还一直烙印在眼中.两人份就是两千五百六十圆,但是浅羽也一样饿到快要死掉了,再说伊里野这么开心,自己总不能在她面前就只点一杯咖啡. 咖喱套餐来了,两人一边中途交换酱料一边拼命地吃着. 浅羽算准伊里野正要将点心优格一口气喝光的空隙,在桌子底下偷偷确认钱包的内容 "钱还够用吗?" 被她发现了. 伊里野在桌子对面担心地侧着头. "咦?啊,嗯.我想暂时还够用." 目前钱包里头有十二万七千加上一些零钱. 伊里野的十万确实有够大.第一天在确认手上款项的时候,伊里野用刀子噼里啪啦地割开书包,从皮革夹层之间把整叠十张的万元钞拿给他看.即使是平日带在身上的钱包,浅羽的数目也是彻底败给了伊里野.于是浅羽变得十分胆,迟迟不敢把剪发赚来的救命钱拿出来.装了两百个百圆硬币的咖啡豆罐子,直到现在还塞在背包底下. "浅羽 浅羽抬头一看,伊里野正低垂着沾满优格的脸专心思索,然后在浅羽想递出餐巾纸的时候突然说道: "说不定可以提钱." "咦?" 伊里野掏着口袋,拿出正反两面都是灰色的电话卡. 就是伊里野固定用来打电话的那种卡片. "或许可以用这个从银行的机器提钱." "那是伊里野的存款?" 伊里野用力摇头 "不是,是军方的分散预备金." 听不太懂她的意思,不过 "那能提多少?" "要提多少都行." "都都行?要提一百万也行!?" 真是才一句话就叫人看破手脚.不过对浅羽而言钱就是钱,同样是救命钱,这跟装了两百圆硬币卡啦卡啦响的咖啡罐相比,可是有天壤之别. 不过伊里野又思索了一会之后说道: "但可能会有危险." 看来伊里野所说的"预备金",有可能是美军用来从事情报活动的地下资金.而且只要拿着伊里野手中的这张卡,就能透过银行户头提领出部分资金 "可能会走漏行踪,然后被抓." 不过还伴随这样的风险.正如伊里野老是使用固定的公共电话,适用于伊里野卡片的ATM只有园原市附近才有.要回到园原市本身就已经十分危险,加上从实际使用卡片的瞬间开始,铁定马上会遭到追踪.园原基地有梯队系统的监控基地,从美影又有自卫军情报战四课.虽然也有透过海外的复数人头帐户来进行洗钱的招数,不过一方面耗时,一方面伊里野也不可能受过这方面的正式训练.能不能成功实在是没有把握浅羽说了类似这种意思的话,伊里野气馁的程度则叫人感到不忍. "啊,没关系,我们把它当成最后手段.遇到紧急的时候我就 啊有战车 在远远的桌面,大约小学低年级的男孩用手指着窗外.浅羽的眼睛反射性地循着他的指尖望去. 那不是战车. 而是在国道上进行移动的地面部队.自卫军的运兵车队正在店家窗外,排列成行地等待号志灯.消极的惊呼声从四处桌面此起彼伏地响起,接着马上转为不负责任的议论.什么未来的北方情势拉、在港口目击的军方粗暴行径啦、大规模疏散、可疑分子的流入以及治安的恶化啦,和赤手空拳从东京逃到此处的亲戚一家人之间的龌龊啦、情报管制、无聊以及租借录象带之间的关系啦,全国性的校园封锁、孩子们的学力低落以及文具店大叔的怨叹啦,还有战争与和平拉 浅羽猛然回神 "伊里野" 不用人交代,伊里野就躲到了桌子底下.号志灯转为绿色,运兵车队在黄昏薄暮中缓缓往前开动,看在浅羽眼中就像灵车行列般不详.已经没事了浅羽这么低声说着,伊里野才戴着头盔,生生地从桌子底下探出婶子窥看着窗外. 天很快就要暗了. 从今天开始,你不回基地.到你自己想回去之前你都不回去. 浅羽用指尖摸索着脖子上的纱布. 心里想着已经过了两天. 深刻感受到钱的重要,对钱包里的那十二万块怎么样也产生不了真实感,所以才会为了伊里野的一句"肚子饿了"就做出莫名其妙的散财行为.虽然这两天行动的首要目的是拉开距离,不过差不多也到了该把节省财源列为重点的时候. 只是 说到不用花钱的移动方式,能想得到的就只有徒步和骑摩托车.但是沿路不断的偷摩托车危险性还是太高,再者考虑到伊里野的身体状况,也是不能两人骑着车继续旅行. 浅羽也想过要搭顺风车,问题是愿意搭载的人可信度又有几分?要是被当成一般离家出走的国中生交给警察那可就惨了,更重要的是万一遭到军方盘查也找不到借口. 接下来该怎么办 "浅羽,今天要在哪边睡觉?还是无人车站吗?" 对了,还有这件事.虽然这两天都是窝在无人车站过夜,但是接下来总不能老是这个样子,得想个更好的办法才行.用不着花钱,勉强可以挡风遮雨,至少要有水有电,床要比车站椅子还来的舒适一些,不会被人发现的安全地点 有这么刚好的地点吗? 不行,要继续想才行. 浅羽死命的翻搅脑汁.伊里野出了十万.那你到底做了什么?想点子不就是你的任务?不染伊里野就变成了靠她自己的钱在逃亡.明明派不上用场却还和伊里野吃同样的饭,看来还是在咖啡里放一堆砂糖随便喝一喝就好.现在马上给我想出来,比无人车站更好的过夜地点在哪里?就当成是你吃掉的"四选一面包&咖喱套餐"的费用.你得保护伊里野.要是关心伊里野但心有余而力不足,那至少可以去卖血.把角膜肾脏肝脏心脏都拿去卖.就算多个一秒也好,把仅剩下的每个脏腑每滴血液都拿去卖钱,换取伊里野得以自由的时间. 浅羽慢吞吞地从位子上站起来! "浅羽?" 摇头指向洗手间的方向,制止了正要慌忙起身的伊里野.推开印有礼帽标志的大门,在扑鼻而来的芳香剂气味当中皱起眉头,在设计有点蠢的便器面前低下头来,解开像硬熬了整夜时的黄浊小便.在洗脸台上洗了好几次脸,盯着镜中湿答答的面庞,幻想着小学生般的恶作剧情节. 要是自己就这样抛下伊里野逃走,结果会怎样? 伊里野要怎么办? 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浅羽叹了口气.赏自己一个耳光,用棉纸随便抹一抹脸,再度望向镜子的时候发现贴在背后墙上的海报."充满希望和未来,亲子对话的和谐黄昏".主办者是当地教育委员会与PTA,会场则是某间小学,举办时间写着昨天的日期. 这种东西早该撕了,浅羽心里想着. 现在这个局势,凡是比较悠哉的活动几乎百分之百都要暂停,更何况学校本身铁定就已经听棵。去死把浅羽没有出声,只是这么动了动嘴巴,把面纸塞进垃圾桶然后走出洗手间. 学校 原本是要往外走. 右转回头,再次面向那张海报,把记者会场住址与地图的部分撕下塞进口袋,跑回伊里野正在那里等待的桌位.从椅子上拉起背包扛上肩膀,抓起帐单,拉着还没搞清楚状况,翻着白眼的伊里野的手快步走向柜台. "走吧,我想到一个好地方." 用不着花钱,勉强可以挡风遮雨,至少要有水有电,床要比车站椅子还来得舒适一些,不会被人发现的安全地点. 夜晚逼近了. 那间校舍是钢筋水泥的三层楼建筑,并设有红叶色屋顶的体育馆.或许是因为位于可以俯瞰城区的山区顶上,操场的面积并不大.关得牢牢的正门上面列着"纪国町立成增小学"这样严谨的字体,包着防水塑料膜的告示是这么写的. "致各位监护人根据新法规定的未成年人保护法规,本校暂时停课.至于重新恢复授课的时间,请至设于镇公所的自卫军窗口洽询." 穿过正门越过操场,然后沿着校舍周围绕一圈寻找或许能进入的地点.习惯了园原中学破烂的木造三层楼建筑,白色方形的校舍造型,看在浅羽眼中就像公家机关或医院.击碎窗玻璃之类的粗野念头从头到尾就没出现过.就算有木造与钢筋水泥之分,不过学校就是学校,乡下学校,浅羽最熟悉的世界,绝对有一两个窗户忘了上锁. "学校?" 之前始终沉没不语的伊里野终于开口.浅羽得意地点头 "对,今天就在这里过夜." "这里?" "对,躲在这里谁也找不到我们.你看,刚才校门口的地方有告示" 找到了. 浅羽在黑暗中凝神注视,二楼走廊有个窗户露出一条细缝. 动作迅速地拿掉背包背带,跑向竖立于校舍墙壁上的排水管.使劲摇一摇,涂上班驳白漆的金属水管动也不动.这样不会有问题. 球鞋脱掉袜子脱掉爬上排水管. "浅羽" "你在那里等我.我马上打开下面的门." 往上攀爬. 心里有某个地方意识到伊里野的视线,于是爬得比所需还快,手脚比所需还要用力.爬到可以看得见二楼走廊地板的高度,把手伸向位在窗口正上方的墙角.两手直接悬空吊挂,向右移动两公尺左右. "浅羽" 用脚趾把窗户顶开. 在傍晚的饿黑暗中显得寒冷的风吹了过来,沿着夏季制服的领口穿透到背脊.高度与阴暗浮现到意识表层,两腿之间传来一阵寒气.安拉,从这种高度摔下去不会有事 浅羽对自己这么喊话,右手和右脚探向窗框撑着体重,用猴子在树枝间爬来爬去的姿势一口气滑向二楼的走廊。 然后迅速起身 走廊在已经习惯黑暗的眼中还是很暗,火警警示器持续亮着亮亮的红光.赤着脚啪嗒啪嗒地跑,一口气跑下一片黑暗的楼梯.铺着地毯的地面满是灰尘,脚底一下子就弄得脏兮兮的感触有着莫名的爽快.蹬起双脚跳到一楼的走廊,打开走廊的窗户. 有种想要高声呐喊的成就感. "伊里野." 低声朝黑暗中呼唤,伊里野马上跑了过来.浅羽迅速地环视周遭 "我来打开走廊的大门,你从那边" 不知道为什么,伊里野跑近的脸上有着仿佛生气的表情. 然后对浅羽所说的话完全不理,两手攀着窗框爬了上来. "咦?啊哇" 浅羽发出不中用的呼声,迅速伸出双手抓住伊里野的手肘附近.两只手臂和两只手臂紧紧贴合.伊里野不灵活地抬起身躯,用慢吞吞的动作踏上窗框.裙子卷得老高,浅羽慌张地转头,这时伊里野突然将体重靠了过来.勉强踏稳脚步,手臂穿过双边腋下将伊里野抱到走廊上面. 反射性地拉开半步距离,安心地叹了口气. 伊里野的表情还是很僵,闷不吭声地站在那里. "伊里野" 你在生什么气? 原本想这么问,但是不知道瘟神么句子却黏在喉咙深处出不来. 将摆在窗外的背包收回,袜子随便揉成一团塞进口袋,球鞋的鞋带随便绑一绑挂在脖子上.在背包的侧边口袋掏一掏,拿出签字笔大小的手电筒. "早点想到就好了,现在每间学校都停课." 浅羽重新背背包,牵着伊里野的手往前走. 刚刚在校门口那边有告示,说这间学校会持续停课.这里不用花钱,又比无人车站要舒服多了.不用睡硬硬的椅子,可以睡在保健室的床上,还有电有瓦斯有水有厕所有电视,而且除了我们之外完全没人.我们想怎样就怎样." 化成语言一看,就觉得这是完美无比的主意.浅羽心想自己说不定是个天才.之前低头的伊里野拾起头来,慎重地来回巡视走廊上的黑暗,用勉强可闻的声音低声说: "真的完全没人?" 浅羽微微耸肩 "应该是吧." 值班教师或职员留守的可能性并不是完全没有,接下来就要加以确认,不过从以外停课的性质看来,浅羽推测应该没有人值班.校地周围也确认过并没有住家,不过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浅羽借着一根手电筒的光线开始进行校内探索,先把通往穿廊的门打开确保逃走路线,低脚步声,不去触碰照明开关,小心留意手电筒的光只照在必要范围之内. 在黑暗中左故右盼的时候,伊里野的心情似乎也好转了.在楼梯口换上来宾用的室内鞋,啪嗒啪嗒地来回走动,越过浅羽的肩窥看手电筒光线照到的区域,然后"理科教室?""恩.""音乐教室?""恩.""视听教室?""应该是.""储藏室?""对啊."地一一向浅羽提出询问. 花了约三十分钟,将校舍整个饶上一圈. 在探索结束的时候,钱羽已经开始盘算要在这间学校里暂时住上有一阵子.除了电、瓦斯、水、厕所和电视,家政科教室附有冰箱及洗衣机,看似值班室的房间小归小,不过还有浴室.只要北方情势没有好转的迹象学校就会继续停课,而且参考告示上面所写的授课重新展开的时间,应该没有刻意规定返校日.园原中学是有三天一次的返校日,不过那是因为园原市本身早就"对意外习以为常",所以算是例外的case. 与其漫无目的地持续移动,消耗手上的现金,还不如把这间学校当作暂时的生活据点要来得有利. 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基地. "秘密基地?" 听了浅羽的想法,伊里野显得十分高兴.既然是基地,那就得好好防守,设置足以探知入侵者的陷阱伊里野提出这样的主张,然后开始在背包里头摸索. "这个可以弄坏吗?" 伊里野拿出来秀给他看的,是水前寺留在社团教室里的海盗版手机.虽然对浅羽而言是个完全不熟的道具,不过心想说不定能派上什么用场,于是就随便带了几支. "啊,不是全部的话倒无所谓,只是" "跟我来." 伊里野拉着浅羽的手往前跑. 技术教室的窗口面对着山壁,就算开了房里的灯也不用担心被人发现.不过为了小心起见,浅羽还是拉起窗帘.伊里野在不锈钢铁架之间来回走动,把所需的工具与零件一一放进头盔. 时间还不到三十分钟. "好了." "这要怎么用?" 浅羽拿在手里的是完全没有改造的手机. 另一边的伊里野,手上拿的则是改造过的手机.加状的零件用塑料胶带裹着,长长的圈状电线从缝隙之中拉了出来 伊里野带着神气的表情,用钳子切断圈状电线. 这时伊里野的改造手机突然"叭叭叭叭"地发出声音,间隔一个呼吸的时间,浅羽的手机嘟噜嘟噜地开始震动. "哇!" "切断启动.线路一旦切断就会自动拨号的装置." 浅羽瞪大了眼睛.手里的手机还在闪着灯光嘟噜嘟噜地持续震动. "在切断的电线两端加上电极,安装在门的缝隙.敌人只要一开门电极就会分离,切断线路,拨号到你的电话加以通知.我们可以多做几个分别挂在各处的门上,就能根据来电号码的差异得知敌人是从哪个方向入侵." 太神奇了. 胸口为之雀跃.浅羽心想,真的好象秘密基地一样. "好厉害!伊里野,你真的好厉害!!" 受到浅羽的夸奖想必十分高兴.伊里野又说要用特制汽油弹来制作攻击型的陷阱,浅羽总算用"下回再说"的方式组织了她.决定今天先在正门与侧门设置陷阱,于是分别提着便利商店袋子来防水的改造行动电话,跑向夜幕已经低垂的操场. 我们是无敌的,浅羽心里想着. 让人想高声欢呼,沿着跑道来回奔跑的全能感. 晚餐是便利商店的饭团加上杯面.用值班室的瓦斯炉煮开水,高汤粉在杯中溶解的气味让空空如也的肚子骚动起来.露营灯的锐利光线照亮了六张tatami大小的房间,在身后墙壁投射巨大的黑影. "咦?不是在瓶口塞的布上面点火?" "这样在丢的时候自己会有危险.把硫酸和砂糖混在汽油里面,要塞瓶口的话不是用布,要用盖子拴紧,再用涂有氯酸钾的双面胶带在瓶子周围一层一层地贴劳." "啊,杯面可以吃了." "这样效果要强得多,光是淋到硫酸就有伤害性.从瓶子破裂到化学反映引发着火有些微时间差,一次丢出一堆会让敌人产生混乱,更加具有伤害性." "喂,那边的袋子有没有卫生筷?" "其实最困难的瓶子的选择方式,特别是在拿来丢的时候内华达基地PX有在卖橘子汁瓶子最棒,坚固却育容易碎裂的瓶子.带着定的时候安全,丢出去的时候又能确实碎裂着火的瓶子." 值班室的浴室既没有洗手台也没有更衣处,狭小到不人道淋浴空间,热水器和一体成形的浴槽就大刺刺地坐镇在那里.幸好平常似乎不太有在使用,所以并不会太脏. 为了让他理解热水器的使用方式花了不少时间. 伊里野的声音从浴室门那边传来 "浅羽,你在那里吗?" 在啊,浅羽这么回答. 浅羽在地板上躺成大字形,呆呆地听着淋浴空间水珠四散的声音. 猜拳猜输了.决定由伊里野先进浴室,然后值班室的浴室并没有更衣处.那我去保健室,你洗好叫我,浅羽虽然这么说,伊里野却要他待在这里. "浅羽,你在那里吗?" 在啊,浅羽这么回答. 虽然伊里野始终没有清楚说出原因,不过校舍既大又暗,想必是害怕被单独留在一间房间里头.于是浅羽在伊里野脱衣服的时候来到走廊,伊里野进到浴室之后在回到值班室静静等候,事情也只好变得这么复杂.不过伊里野或许还是觉得不安,所以三五时就要在门后叫一声,确认浅羽真的有待在那里. "浅羽,你在那里吗?" 在啊,浅羽这么回答. 耳边可以听到浴缸里的喃喃数着数字的声音.浅羽抬起右手,借着手电筒的灯光在天花板比出狐狸的影像.挂在窗上的浅绿色窗帘突然映入眼中,这间学校的窗帘都是十分普通的防火布,技术教室似乎也是如此.园原中学用的则市由卡夫拉纤维与丰毛所织成的特殊窗帘.好象是根据市府法规还是什么所决定的.就算爆风炸碎窗玻璃,房里的人也不会受伤.即使发生了战争也还能活下去. "浅羽,我出来了." "咦?哇.啊啊,嗯." 浅羽跳了起来,爬向一片黑暗的走廊.直接趴在地面发出叹息,依着大门等候伊里野把衣服穿好.我好了,背后传来这样的声音,于是和伊里野擦身而过走进值班室. 擦身而过的瞬间,洗好的白色秀发从视线掠过 可以感受到潮湿的体温以及肥皂的香味 心想不能直勾勾地盯着她瞧. 走进浴室,对等在走廊的伊里野说声可以了,发现身体一泡进浴缸仿佛就要融化,于是明白了自己究竟有多么疲倦.朦胧的睡意马上跟着袭来. 洗完澡之后,要在保健室的床上好好睡个够. 然后明天洗衣服.浅羽一直很介意伊里野没带换洗衣服的事. 没问题,没有什么非担心不可的事.暂时把逃亡生活给忘了,在这里落脚休息一下,为了伊里野也该如此.虽然还是常常流鼻血,不过吐血晕厥的事之后就没再发生过,视觉障碍的情形看来也已经改善. 自己所做的是正确的. 这是和伊里野两人的秘密基地. 明天来洗衣服. "浅羽" 这时伊里野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半睡半醒的浅羽从浴缸抬起头来,慌张地回答. "什么事?" 伊里野说道" "我在这里喔." 保健室的某处有嗡嗡声,其实听起来比较像某种机械运转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半在睡梦中的浅羽就是联想到充电的熊娃娃在保健室床上慢慢步行的景象.这幅画面只要差了一步就是十分恐怖的想象,然而两天以来首度洗澡的身躯,加上两天以来首度睡到的正经床铺实在太过舒服,让浅羽怎么样也无法抵抗,恋恋不舍地漂浮在梦境与现实的边境.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是一分钟,两分钟还是十分钟? 熊还在不停地走则. 嘟嘟嘟嘟嘟嘟 是手机震动的声音. 浅羽跳了起来.在惊吓之中来回张望,原本放在胸前口袋的手机正闪着来电灯光在床上发出嘟嘟的声音.飞也似地把它捡起,确认来电号码 是正门 "伊里野!" 发出的声音比自己所想的还要大上许多,说不定连外面都能听见.伊里野马上醒来,白发轻柔飞扬的景象在浅羽的眼中留下残影.夜色已经有点泛白,窗外流动着浓浓的雾气.保健室里头暗到连文字都看不清,旅行用闹钟正倒在枕边的黑暗之中,光线映照出小小的字形.五点十分在多一些. 怎么办? 这时保室室窗户闪起了手电筒的光线. 废话,当然是马上逃走.抓着背包,拉着伊里野的手奔向走廊,从通往穿廊的大门逃走.但睡得呆滞的脑袋瓜加上惊吓感在扯后腿,让浅羽做不出任何决定,一回神才发现选择了和伊里野屏住呼吸躲到床中央的空隙.伊里野正抓着自己的手臂. 手电筒的灯光从右到左,再度在窗口闪起. 动作看起来像是一边慢慢走一变在找些什么.说不定是职员或什么人来查看情形. 也许不会查到校舍里头,只要继续屏住气息,说不定就能顺利躲过 手电筒的灯光照到为了逃走而没上锁的窗户,突然停住了动作 而边传来脚步声 咚沙.大型包包之类的东西落下的声音. 真的非常接近. 就在窗户外面. 以泛白的夜雾为背景,某人的身影正在移动. 类似摔角选手的壮汉. 那家伙毫不费力地打开窗户.脚踏着窗框慢吞吞地爬进保健室. 是我的错,浅羽心里想着. 枉费伊里野还特地做了陷阱.明明已经照计划启动告知了危险,结果自己却这么晚才发现.就因为随便把手机塞在胸前口袋入睡,结果自己却这么晚发现.就因为随便把手机塞杂胸前口袋入睡,翻个身就随着从口袋里掉出来了.浅羽记不起是在何时把它塞进胸前口袋,坦白讲,自己甚至连手机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必须让伊里野平安逃走. 不计任何手段. 这绝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决心.应该说是被什么也不做的恐惧感打败比较正确.纯粹的恐慌像滚雪球般扩大,自爆自弃的斗志溢满了全身.伊里野察觉了那种气愤,反射性地紧紧抱住浅羽的手臂,浅羽却往地面一题,硬是将他甩开,朝着落到保健室地面的黑应跳了过去.为了吓阻对手,同时也是平息自己的恐惧,用吃奶的力气挤出声音.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声音并没有止住.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子发出女性在走夜路时遇到变态,打开外套露出里面时候的惊叫声. 浅羽拼命掐着他的脖子,男子继续发出惨叫,那声悲鸣更是增加了惊恐的幅度,于是就连浅羽吼叫声也近似惨叫,男子对此又感受到新的恐惧,于是再度拉高了声音. 伊里野虽然也发出了惊叫,不过在那壮烈的来回惨叫声中不过是微微的波澜. 然后 率先找回几分冷静的果然是伊里野。 伊里野开了灯,日光灯线彻头彻尾地映照出一切。 那名男子在,浅羽也在. 惨叫声依旧持续.浅羽在男子背上,男子为了摔开浅羽当场转起圈来.浅羽的手臂终于被扳开,浅羽从男子背上滑落跌坐在地,男子的背在反作用力之下重重的撞上不锈钢铁架.对男子而言可能有种被甩飞开来的感觉.资料夹从架子上陆续掉落,男子突然间当场下跪,用额头抵着地板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请你饶我一命!" 伊里野和浅羽全部呆楞楞地盯着男子. 下跪这种行为之前只是存在于脑海中的知识,一旦真的看到,却是异样到叫人忍不住想挪开视线.完全没有正在接受赔罪的感觉.反而想说"太恐怖了,请你住手".在黑暗中如此壮硕的男子,到了日光灯底下,却只是一具毫无魄力可言的穷酸老头身躯. 头发随便乱长,手臂和脖子都晒得很黑.穿着配色诡异到叫人不敢领教的T桖,不知道原本就是这个颜色,还是发黄到极点的结果.廉价的电子手表,松垮垮的工作裤,口袋露出的是有点儿脏的毛巾,很早以前曾经流行的品牌的运动鞋. 总而言之,对方正在道歉. 浅羽这么思索.混乱到思路怎样也无法整理出头绪,找来找去也找不到能说的第一句话 "着这个" 男子还是没有抬头. 男子说他名叫吉野 吉野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地笑着.把扔在外头的巨大背包咚地一声摆在地上,自己则在一旁坐下,用右手拍着膝盖 "哎呀,果然有人在打同样的主意." 为了拉近彼此的距离,吉野用携带式瓦斯炉煮了红茶,问浅羽和伊里野要不要喝 钱羽把杯子接过来,发现了伊里野正在犹豫,于是带头先喝了一口.杯子是类似洗手间里面用的那种便宜金属制品,把手没两下就跟着变热,徒手拿起来有点吃力. "啊,对了.要不要加蜂蜜?" 浅羽点头.伊里野摇头.吉野探出身子,把装有一勺蜂蜜的汤勺丢到浅羽的杯子里头,然后对伊里野的白发投注疑问的视线.不过结果还是什么话都没说.视线挪回到浅羽身上,再度古怪地颤抖着肩膀 "不过还真是吓了我一跳.从暗处突然间冒出来实在很猛,我还以为是被猛男袭击,真的以为我会没命." 浅羽把脸凑向杯子,脑袋没办法顺利运转.睡意的足迹和混乱的尾巴残留不去,舌头上的蜂蜜甜味感觉起来并不真实.浅羽透过红茶的雾气观察吉野.刚开始还以为他是四十几岁,现在面对面一聊,瞬间竟觉得他年轻到叫人感到吃惊.浅羽的认知中,这个年纪的成人,都是比较慎重、比较疲倦、比较严肃、比较难以通融的. 不,部队 他不是年轻,而是没有成人的样子. 吉野说他正在进行贫困之旅. "我在东京待了两年左右.那根本就是戒严令,我有一大堆朋友都在遭到逮捕.右派和左派的大爷每天都朝着机动队丢石头,一会起来就变成暴动,什么烧路边的车啦砸百货公司啦,这些人还真是不嫌累." 也就是疏散啦,吉野这么说道: "学校的话沿途城镇一定都有,有水有电可用,离开的时候就算没好好打扫也不会有人在意.不过有人做同样的事,这我还是第一次遇到.是你想到的吗?" 浅羽赶忙点头,哎呀年纪轻轻就这么厉害,有眼光啊,吉野大大夸奖了他一番. 这人说不定是个很好的人,浅羽心里想着. "请问" 浅羽不自觉地问道: "叔叔你是流浪汉吗?" 突如其来的一记直球让吉野挑起了眉毛.会不会太直接了浅羽眼珠往上地观察着他的反映 "恩~" 吉野并没有特别生气,感觉像在回想自己的过去 "哎呀,算是吧.就这么回事.我是有自己的房子,不过交给别人处理了,很就没回去了,差不多有五年了吧." 结果是这样模糊不清的回答. 浅羽心想看在旁观者眼中也很微妙.满头乱发看起来确实像流浪含,不过要说是他本人的兴趣其实也说得通.提着大包行李的部分也是一样,可以用旅人的身份来加以解释.身上差不多是干净的,和街友那种会移动的破布般的印象全染不符. "通常是在都会区比较容易生活,不过像这回发动军队来维持治安,一些欧吉桑就会遭到逮捕,所以我才到乡下来'旅行',在各个学校之间停停走走.这样懂了吧?" 重要的是事前要仔细调查,吉野这么说道. 一般而言,吉野至少会花上半天时间来收集学校的风评以及情报.哪间学校会停课到什么时候,有没有值班的老师与职员常驻在校,有没有返校日,学校附近的状况,和最近的派出所的距离.这些都收集完毕之后就找个适当场所好好打个瞌睡,然后再趁夜入侵锁定的学校.入侵学校是最危险的片刻,只要能够顺利突破,节下来就不用太担心会被别人发现 浅羽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自己正在摸索的事情,这人居然从那么早之前就已经熟悉. "其实这回有点失败." 吉野不好意思地搔着脑袋 "根据之前的经验,半夜十二点左右都还有人出没.要想潜入半夜三点左右是最恰当.那时候镇上的人全睡死了,路上也没有人了.我原本打算在那个时候醒来,但是有点睡过头了.你看,都这个时候了." 吉野边说边望向窗外.浅羽和伊里野也跟着望过去. 窗外是晴朗的早晨. 黑夜和阴暗已经消失了,天空的蓝,太阳的光在之前还雾气笼罩的操场上面迅速苏醒.墙上的钟很快地就要指向六点. "那么" 吉野用两手在膝盖上面用力一拍,站起身来. "你们要不要来吃早餐?" 原本以为会吃到百分之百的便利商店便当,结果吉野摆在家政教室桌上的却是货真价实的菜色. 白饭快餐味噌汤烤鱼加上腌高丽菜. 白米和快餐味噌汤还能理解.就算放在背包里带着走也能保存.浅羽一问到鱼和高丽菜的来源,吉野满不在乎地说道: "我睡过头,顺便就绕了一下才过来.来,尽量吃不要客气." 浅羽又继续追问 "首先是高丽菜,我在那边的田里找些形状不好看的,把他A过来.至于那个红鳟,爬到这间学校的半路上,不是有个什么钓鱼场的土广告牌吗?从那边的网子里A个几条.你听好了,为了避免露馅,在A的时候绝对不能贪心,这才是重点.就算东西在眼前堆积如山,你只能从里面A走你需要的部分,不要忘了节制.对了,红鳟是外来鱼种你知不知道?不过这间学校真是山穷水尽,我把剩下的摆在那边的冰箱,你们当午餐吃.啊,不过老吃一样的菜会腻,还是晚上吃好了."哇哈哈哈. 浅羽目瞪口呆. 不过实在有种"佩服"的感觉.吉野那种不按牌理出牌的勇猛叫人惊叹.手里拿着十二万这样一笔不多不少的钱,耽溺在安逸感中的自己实在没出息.就像把暑假作业往后挪的小学生,漠然地思考着暂时还可以做些什么. 想得太美了 浅羽深深地静静地自我反省.应该要在拼命一些才对.就像吉野那样.要想守护伊里野更该如此.吃什么四选一的面包&咖喱套餐?你是不是疯了?自己到底在想什么?若是十二万花光了,是不是要回园原基地? "这个" 吉野说他已经五年没有回家了. 浅羽心想,从这个人身上一定能够偷学到许多 "恩?" 吉野抬起头来 "你想再来一碗?不用客气啊?" 吉野半强迫地夺走浅羽的饭碗,一边嘀咕着未来就在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手上了,所以要好好吃饭之类的话,一边用饭勺挖着铝锅里头剩下的饭.吉野有点牛头不对马嘴的发言让人感到某中安心,一抹笑意在浅羽的脸上浮现.一旁像机械人似地持续进食的伊里野突然间停下筷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混在米中的米象幼虫. 去了一趟镇上,在便利商店买了伊里野的内衣跟洗衣精,还有十支装的棒冰. 天气很好. 家政教室位在校舍一楼的最末端,推开房间转角的拉门就能进入后院.由白铁皮屋顶所覆盖的五台洗衣机是当今已然少见的双槽式,盖子掀开来一看,里面足足积了五公分厚的落叶.因为找不到晒衣场,所以用那边的竹竿架在樱树树枝与白铁批屋顶的支柱之间拿来代替.晒衣夹则在家政教室的柜子里面. 因为伊里野完全没带替换用的衣服,所以浅羽借了T桖,吉野借了工作裤给她.T桖是还好,工作裤则是松垮到不行,在裤脚折了三折,腰带还重新打洞之后才勉强有个样子。简直像是美国难民,吉野笑着这么说道。 三人排成一排,各自用一台洗衣机洗着衣服. 天气真的很好.许久没有得到工作的洗衣机正干劲十足,发出愉快的声音轰隆轰隆地运转着.浅羽一边用背脊感受那个震动,一边席坐着舔着苏打口味的棒冰 "问题是,为什么这种地方会长毛咧?" 吉野穿着一条短裤,用指尖拨弄着从自己乳头附近抽长出来的毛发. "为什么人类会长阴毛,从很就以前就是个谜.从第二特征时期会长毛来看,时间点或许是有某种意义,但目的是为了醒目还是隐藏,还是叫人搞不懂.其他哺乳类的局部周围毛发反而比较稀疏." 浅羽难以回答,只好窘迫地将视线挪往另一个方向 "啊!" 然后就发现了那一幕. 吉野追随浅羽的视线,同样喔喔地瞪大眼睛. 在两人的斜右方,没有轮胎没有门没有窗玻璃没有车牌的轻型卡车残骸,正沉睡似地坐镇在那里.全身涂满厚厚的白漆,似乎被当成一种玩具摆放在那个位置.伊里野正坐在驾驶座车顶上面,一边舔着草莓口味的棒冰一边摇晃着裤管松垮垮的双腿. 在伊里野的背上,有蝉正停在那里. 接着浅羽也留意到蝉的叫声.在包围着学校的绿意当中,蝉鸣正像雨声一般静静地撒落着.明明早该听到的,却直到现在才留意到. 这附近还有蝉. 浅羽凝视着伊里野的背脊.穿着白色T桖的背脊,之前一直被长发所覆盖的背脊. 伊里野并没发现有蝉停在上面,一边摇晃双腿一边望着某个遥远的地方. 蝉鸣虽然还是像雨声一般,但是已经失去夏天的活力. 仿佛只要眨一下眼睛,伊里野的身影就会随着消失在阳光里头. "喂,吉野." "吉野?" 吉野刻意扭曲着盯着浅羽,哇哈哈地说道: "很恶咧,干嘛突然改个称呼,叫我'叔叔'就可以了.不然'大叔'也行.叫'阿吉'也无所谓." 浅羽红着脸说道: '那,叔叔." "嗯.有什么事?" "叔叔,刚刚你说你已经五年没有回家了." "是啊.说不定更久,不过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 "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吉野抓不到他的意思 "能不能坐到什么?" 浅羽低着头,把散乱的思绪加以整理 "我在想,不知道我能不能跟叔叔一样.要是下定决心拼命努力,是不是就能够不依靠任何人,不回到任何地方,凭自己的力量活个五年." 吉野目不转睛地盯着浅羽. "对了," 然后突如其来地问道: "你们是不是离家出走?" 浅羽一下子没办法接话.进行职务性询问的警官,多管闲事的车站职员,爱装熟的长途卡车司机.虽然曾经假想各种状况,预备了许多借口,但却完全派不上用场. 不过吉野马上哇哈哈地笑了. "噢哎呀呀,无所谓啦!我又不会把你们交给警察.要做那种事,首先我就没那个立场.你们一定也有许多不得已,要是不想说的话就不要勉强." "这个" 为什么会想说,就连浅羽本身也不明白. 像是鲜血止不住地从伤口喷涌出来一样,自己的话也止不住. "假设" "嗯?" 也许一直想跟某个人说.不论是对伊里野还是自己,浅羽在这两天一直死命假装着"没事".但其实心里非常非常的不安,所以才会想跟某个人说. 说说自己为什么无法"没事"的经过. 即使对方是个身份不明的流浪汉叔叔 "假设军方有个开发完成神奇的秘密武器" "啥?" 吉野反常地拉高声音.浅羽不予理会地继续说道: "有某个女生是那秘密武器的驾驶员,那个女生从很早以前就因此而受到训练,所以没有朋友,一回嘴就会被扁,老是吃些莫名其妙的药,身体状况大概也是因为这样逐渐变坏,觉得活着没半点意义,要是丢着不管说不定会这样死掉." 这不是说了就有办法解决的事,同时也有危险.要是说了就能爽快,那去对电线杆邮筒说啊浅羽很清楚着点.不过话还是不自觉地脱口而出,怎样也止不住. 一口气说完,最后还加上这样一个问句. "假设有个这样的女生在你眼前,那叔叔你会怎么做?" 吉野瞪大了眼睛. 然后就这样眨巴眨巴个不停. 接着仿佛看透了浅羽再也受不了沉没的那个瞬间,吉野猛然站起身来.转过身子,一边用手伸到短裤里面抓着屁股一边用O形腿晃呀晃地走着,啪啦一声拉开门,直接走进了家政教室. 被人当成傻瓜了. 早知道就不要说了. 浅羽已经无法动弹,羞耻与懊恼在胸中翻搅.现在就离开这里吧,拉着伊里野的手奔向那座无人的车站,跳上第一班列车前往某个遥远城镇寻找其他间学校就在几乎下定决心的瞬间,仿佛再度看透了似地,吉野拿着香烟和百圆打火机走了回来. 嘿咻. 吉野在几乎和浅羽肩并着肩的距离坐下,一边用手指敲着香烟外壳一边说道: "你是说假设对吧?" 吉祥这么加以确,浅羽用求救似的眼神点头.吉野的香烟是和浅羽父亲一样牌子的LuckyStrike. "那我什么也不会做." 吉野突然抛出这句话. 叼着一根烟,点了好几次总算点着了 "意思是说我什么也办不到,结果只能眼睁睁地看她死掉."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长长的白烟 "不,不对,也许连看都看不下去.因为像那种事连看都需要莫大的勇气,我铁定在半途就直接挪开视线捂住耳朵,最后连这女生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当做从头到尾都没发生过你看,像叔叔这种人更是这样,会当流浪汉的家伙每个都有他的理由.像是比别人加倍缺乏毅力啦,比别人加倍懒散啦,比别人加倍讨厌努力之类的,简而言之就是脑袋不行." 吉野在这里停顿了一下,视线依旧留在半空中,不顾自己的赤脚就在正下方用食指弹了弹滤嘴把烟灰弹到地面.用侧眼瞄了浅羽一眼 "有不少人都对流浪汉带着奇怪的幻想,像是'被恶毒社会吞噬的可怜人'或是'为了坚持自我理想而堕落的神圣穷人'之类的印象.那根本就是假象.趁现在我跟你讲真话,其实是有够龌龊的啦!有好处可捞就尽量捞,一旦有机会什么歹事都做得出来,只会叫人瞧不起的.话是我自己说的,错不了.这条路叔叔我混得够久了,像电影或偶像剧里面那种酷酷的流浪汉,我见都没见过." 浅羽咬紧牙关.羞耻与懊恼再度袭来,这回则是加上了沮丧. 吉野的意思是说,自己不过是这些不成材家伙的其中之一要是对他有什么期待他也会觉得困扰. 无情而诚实,理所当然. 不论跟谁讲,想必都是同样的结果.羞耻与懊恼也就算了,沮丧的感觉简直有点蠢.这不是跟谁讲就有办法解决的事打一开始就知道了. 突然之间 "不过,虽然叔叔办不到" 吉野的目光变得有力.从撇到一边的嘴角喷出白烟,将话题一口气拉回到最前面. "假设那个女生至少有个朋友.那个朋友跟叔叔不一样,是个有勇气有骨气的好家伙,对女生的窘状看不过去,于是带着她逃走.展开和军队抗衡的超级逃亡之旅.我是说假设,要是真有这个人的话!" 吉野这么断言 "用尊敬这两个字还不足以形容.简直想把他列入为世界遗产,闪亮到正眼去瞧他眼睛就会瞎掉.还有我会想是不是能帮上一点忙.像叔叔这种人,其实也还有那么一点点想耍帅的心情,希望往后可以向同伴炫耀,说我曾经保护过这么一个好家伙.未来要死在某个路边桥下的时候,说不定想到当年就能安心地咽下那口气." 然后吉野在苦笑中吐出白烟,最后加上这么一句: "我是说假设." 这个人 浅羽心里想着,直勾勾地盯着吉野缓缓吸烟的侧脸.这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这种人会沦落到变成流浪汉? "叔叔." "啊?" "叔叔,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做什么?你是说工作?" 浅羽一点头,吉野就搔着脑袋瓜望向天空 "啊!恩!这个嘛,一开始是做按日计酬的水泥工程,还有大楼工地之类的地方.后来上过油轮,不过太辛苦了,就是负责清扫污泥." "在那之前呢?" "恩更之前就是在垃圾桶里面捡杂志.不过其实那还得抢地盘耍手段,相当吃力,混饭吃啦没办法.水泥工和清扫工的工作也是一样." "更之前呢?" 吉野停了半晌,望着蓝蓝的天空思索句子. "更之前啊?" 吉野就这样陷入了沉默.叼着香烟,视线望向不知名的地方,看起来就像茫然地陷入了回忆.浅羽没有再继续追问,也无法将话题转往其他地方 "洗衣机停了." 伊里野已经来到身边. 眼光的温度以及雨声一般的蝉鸣又回到了浅羽意识的表层.响的三台洗衣机已经结束工作,沉默无声.就在浅羽晃晃张张想要起身的时候 "喂." 吉野开口了. "你们两个,衣服洗完之后要是方便" 这时吉野露出带点无力的笑意,在浅羽和伊里野脸上轮番看过一遍 "要是有空的话" 最后挤出这句话. "能不能陪叔叔玩一下?" 吉野希望能在三楼教室进行.理由是视野好,心情也会变好.正如吉野所说,从那间教室窗口可以看到蓝色的天空,类似罗氏墨迹测验里的云朵,还有山脚下的整个城镇.室内杂乱地摆着三十张的桌子,正面黑板是像牌桌一般的绿色.背后是收藏扫具的柜子以及似乎堆着木箱的置物架,走廊那边的墙壁有一面是布告栏,贴着和桌子数目相等,写着"爱国"二字的书法用日本纸. 吉野站上讲台,对着墙上的时钟瞄了一眼 "那就开始上课." 这么说道. 带着微微紧张的声音,听在浅羽耳中像一个玩笑.小学高年级用的桌子既小又窄,连整间教室都像哪里来的迷你屋一样.坐在隔壁的伊里野同样难掩困惑,不时侧目偷看浅羽的模样. "首先要来点名.啊" 这时吉野有点儿狼狈,脸上露出遮掩的微笑 "对了,说到这个,还没问你们的名字.你们叫什么名字?" "浅羽.浅羽直之." "伊里野加奈." "很好,浅羽还有伊里野,老师的名字叫吉野敏明,负责教你们日本史." 浅羽不自觉地说道: "可是我没带课本" 吉野这么断言: "没关系,我们不需要那种东西." 他是来真的? 浅羽忍不住这么想.他是当真打算要现在,在这里,以我们两个为对象,来上一堂日本史的课? "你们上到什么地方?" "镰仓时代,守护地头吧." 我知道了,吉野点头挥动粉笔.新恩给予,领地证明在黑板上面用力这么写的手微微颤抖. 一场惨不忍睹的课程开始了. 吉野一心一意地拼命上课,简直就像小朋友在练习骑单车一样.听课的人如坐针毡,浅羽只能低着头,连要抬头望着黑板都做不到.吉野停顿了好几次,想不出该解释的用语,折断了一堆的粉笔. 不过随着这样一次又一次的小小失败,牢牢绑住吉野的紧张感也一点又一点地逐渐消除. 像是突然想起单车骑法似地,吉野快速找回以前的自己.说明之中慢慢省去专门用语,粉笔拿在手里像是在玩耍一般,吉野开始描述的不是教科书里面所写的那些句子,而是用自身语言所描述的镰仓时代. 浅羽微微抬起头来. 吉野讲的课很有趣. 伊里野几乎是入迷了.吉野的魔法带着浅羽的心飞到了数百年前的世界.那个片刻让浅羽感受到不可思议,有种灵体脱离的另一个自己,正在俯瞰着这份光景的感觉. 奇妙的光景. 战争马上要开始了.下面挤满了治安部队,学校全都意外停课, 校舍当中连一个人也没有.原本应该没有人的校舍某间教室正在进行日本史的课程.那间教室有点阴暗,窗口看出去的风景很美,有两个学生和一个老师. 流浪汉叔叔对着看起来不太擅长打架的少年,还有头发一片雪白的少女,正在讲述着好几百年前的古老世界. 午餐是吉野请的便利商店的便当.不好意思,吃得这么随便吉野低头这么说道,说好晚餐会吃得超级丰盛,于是不知道跑去哪"A"材料,直到茅X(找不到字G_G)在叫的时间还没回来.衣服都已经干了,不过伊里野还是T桖加工作裤的打扮,在保龄球游戏当中狠狠地把浅羽修理了一顿. 浅羽终于当场倒成大字形,然后哭着求饶. "我不行了,我投降." 不过伊里野还是笑容满面地摇头,开始把散落在走廊上的十个牛奶瓶排成三角形. 单手拿着粉笔蹲下,将新的计分表写在地上,突然发出让浅羽吓了一跳的怪声,说轮到你了快点,然后把篮球往浅羽那边丢过去. 简直跟孩子一样. "真是,很危险耶!" 浅羽不自觉地起身,伊里野带着无敌的笑容说出叫人吃惊的话. "你好逊.胆小鬼,真没用." 浅羽脸上浮现意外而惊奇的表情.伊里野突然害羞了起来,咬着嘴唇暗暗地错开视线,用赤脚穿着塑料拖鞋鞋尖抹着地上的白线. 浅羽惊奇的表情马上变成被打败的笑意,被打败的笑意没多久又化成灿烂的微笑. "轮到我了." 伊里野一脸认真地不断点头.浅羽把卡在盆栽里的篮球捡起来,一边在食指上转呀转地一边来到投球位置.视线落到自己脚尖,缓缓抬起头来,对走廊前方的障碍物一一加以确认.首先前方三公尺左右有两根玉米,再隔个三公尺左右有四个水桶.用力把球扔过去,弹开障碍物虽然似乎个办法,不过四个水桶里面有两个装满了水,排在牛奶瓶前面的跳箱踏板也不好应付,要是丢得太用力球可是会弹起来飞过牛奶瓶.何况踏板上还有猫 猫? "有猫." 伊里野低声说道. 是猫.在牛奶瓶前方,跳箱踏板上面有猫.可能背脊会痒,正用身体在踏板表面磨呀磨地做出磨蹭的动作,然后突然抬头直往这边瞧. "猫" 伊里野才跨出一步想要靠近猫就绷紧了全身,跨出第二步的时候猫已经迅速转身,从体育馆门缝消失了踪影. 伊里野追了过去. 浅羽则是跟在后面. 猫似乎并没有彻底逃开的打算.虽然只要伊里野一靠近它就跑走拉开距离,但是之后会很快停下脚步,凝神观望这里的动静.体育馆到处都是地板运动的器具,猫就在器具的阴影当中一边躲藏着一边来回奔逃.你跑我追的游戏像是障碍赛一般持续进行,猫逃跑的距离则是慢慢缩短. 好不容易,猫在伸手可及的距离内不在逃走. 那是黑白相间,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害羞,小猫躺到地面开始滚呀滚地.浅羽忍不住笑起来! "这家伙真是有趣." 伊里野静静伸出手将它抱了起来,小猫定定凝望着伊里野,仿佛被识破什么重大秘密似地喵了一声.浅羽直到这时才终于发现小猫的鼻头附近有片类似胡子的黑色斑点,还有流露在伊里野侧脸上深深的渴盼. 心想不妙,不过已经来不及了. "我可以养它吗?" 果不其然. "我一定会好好照顾的." 当然不行,可以想到上百个理由. "这个" 望着伊里野专注的眼神,浅羽没办法再讲下去.说不行啊,现在还来得及这个念头在浅羽脑袋闪过,他无法和伊里野四目相对,于是看者被她抱在胸口的小猫. 心里觉得不安. 被伊里野抱在怀里的,是有着猫的外形,货真价实的"现实". "可以啊!" 浅羽的表情突然放松. "这间学校很大,养只小猫应该无所谓.饭就用我们的份分它一些对了,等会来做床跟厕所,还得帮它取个名字." 伊里野露出灿烂的笑容.小猫对这笑容起了反应,像是要从伊里野怀里探出身子似地呼噜噜叫着. 浅羽仰望体育馆的天花板. 这样就行了. 自己正在做着正确的事. 维持着仰望的姿势倒转回头,背对着伊里野和小猫大步走上十步. 然后在这里停住,对看夕阳西沉的天空极力发出吼叫. 伊里野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到瞪大眼睛,小猫则窜出伊里野的怀抱在附近奔来奔去.响彻了天空的吼叫声马上转为笑声,浅羽当场扭着身子继续大笑.笑到逐渐没气,回音消逝在夕阳之中,只有狰狞的笑脸还留在浅羽脸上. 仰望体育馆的天花板. 从很早以前就想试一次看看. 在全校集会上听着校长有够无聊的发言时,因为感冒体育课休息时,每次望着头顶都会这么想.划着舒适弧度的体育馆天花板,从内侧支撑的三角形构造巨大骨架. 为什么就不能爬到那里去? 实际尝试的经验就连一次也没有,但是始终保持着梦想.在听着学生会会计报告的时候,在篮球场感受运球震动的时候,总是望着天花板在脑中盘算攀爬的路线,现在实现梦想的时刻终于来临. 伊里野正在嚷嚷些什么. 攀着天花板支柱拉起身躯的时候,浅羽从背后远远听到她的声音.三角形的骨架比想象中还要多灰尘,脚只要一踏上去,球鞋鞋底就会一滑差点失去平衡.吊挂在支柱底下的照明器具虽然从下方看起来巨大无比,实际来到眼前却只有双臂环抱左右的大小而已.浅羽朝下方瞄了一眼,在高度方面没有实感,除了从窗口射入的夕阳余光之外什么也没有.想到要是摔下去也不许只似乎受个伤能了事,背脊不禁一阵发麻.浅羽像忍者似地玩着身子,用整个身躯攀住一根根骨架,朝圆拱形天花板的中心猛然前进. "哇啊!!喂,喂喂!?这是在干什么!?" 是吉野的声音.一看过去,发现吉野就站在体育馆入口附近,用吃惊的表情朝着这里仰望.既然来到了这里,那就不能后退.浅羽对吉野笑着稍微挥了挥手,然后站上支柱拉直身躯,双手离开三角形的骨架,两手左右摊开. 缓缓地,像在走钢索似地走过最后两公尺. 到达了天花板的中心. 抓着支撑广播扩音器的铁丝在支柱上面坐了下来.或许是体育馆的地面平坦而缺乏变化,所以无法体会高度的感觉.想起来了空着肚子听校长说些陈腔滥调的比喻,三年级女生捧读会计报告时拨着头发的动作,体育课休息每次看到罚球就诅咒他不进的事.当时只能仰望的地点,现在自己正坐在上头. 很爽吗? 也许是,虽然自己也搞不太懂. 梦想实现了,高兴吗? 也许是,不过还是连自己也搞不太懂. "浅羽!危险啊!危险,快下来!" 浅羽笑了 可以啊! 这时伊里野正束手无策地傻站在那里望着天花板.吉野在中心圆圈附近来回度步,排球被他的脚一踢滚了起来,小猫拼命追逐. 浅羽微微闭上眼睛,身体向后倒,把整体身躯交付给背后的天空.满是灰尘的支架感触像滑落似地从臀部移向脚部,足踝,支撑着浅羽体重的东西终于整个消失了. 坠落. 然后正如原先所看准的一样,浅羽的身躯陷落在地板运动所用的安全起点正中央. 在弹性十足的海绵触感当中,浅羽挥舞着手脚再度大叫.听起来既像欢喜的叫声,又像野兽遭到陷阱捕获的叫声. 没问题. 自卫军和美军都没什么好怕的. 没有什么非得担心的事. 突然发现到吉野的脸出现在视野之中.以体育馆的天花板为背景,一脸呆楞的傻样正从斜上方朝自己这边窥探.浅羽把举起的拳头放下,脸上露出模糊的微笑 "今天晚上吃什么?" 一脸傻样突然回神 "鸡鸡肉." 职员、警察、自卫军和美军全都没有出现,过了幸福的五天. 今天的天气真的还是很好.上午的课还有午饭都结束了,浅羽把椅子抬到走廊帮吉野剪头发.帮我剪得清爽一点,今天得到镇上去一趟吉野是这么说的.浅羽一边动着剪刀一边问他理由,吉野却说的含糊不清.伊里野在旁边走来走去.要浅羽帮吉野剪完之后也帮我自己剪.前不久才帮你剪过啊,被浅羽这么一说伊里野生气起来,抓着吉野掉在剪发布上面的头发往浅羽那边扔. 今天的天气,真的还是很好. 纪国町的镇公所距离学校山丘走路约要二十分钟.看起来就像镇公所的朴素建筑,停车场入口附近单独停着一辆自卫军的装甲车.附近小学生每天都看不腻地跑来参观. "喂!不要爬到战车上面!" "不好意思,请问你是职员吗?" 吉野对着手拿扫把驱散小学生的半老男子这么问道.男子虽然狐疑地瞪着吉野,不过还是马上"嗯"地一声回答 "是啊.我还在想说你是生面孔,你也是来疏散的?" 吉野带着笑意点头.满头乱发已经修剪得整整齐齐,工作裤像烫过似地印着清楚的折线.看看这副样子,谁也不会联想到他是个流浪汉. 吉野一边留意着剃得干干净净的后脑勺一边说道: "这个,我听说这边有图书馆" "有啊,就在那边" 男子用手指着背后的建筑! "从入口进去右转.啊,不过动作不快点就要关了.星期六只到三点." 吉野赶忙看着手表,距离三点还有二十分钟左右.吉野点头说了声谢谢.然后立即跑了起来. "啊,还有,就算不是镇上的人,只要拿出身份证明就可以借书!" 男子在背后这么嚷嚷,吉野挥手致意,然后跑向镇公所入口,在装有玻璃的信道上右转.真是粗心吉野边跑边微微咋舌.平日与假日不分的生活过了太久,说得也是.今天是星期六. 往后至少得当个对星期几有概念的人. 在这五天中,吉野都用上午九点到十点这一个小时来上历史课.虽然浅羽和伊里野都听得很专心,不过吉野却深切感受到自己的知识已经生锈.昨天去学校图书馆看过,藏书量果真彻底的不足,内容也几乎都是给小学生看的,找不到合乎吉野期待的书籍. "我们要关门了." 图书馆管理员是看起来就像义工的欧把桑双人组,用怀疑的眼神盯着在准备关门的时间气喘呼呼地跑进来的吉野.吉野调整呼吸,要她们给个十分钟就好,拜托他们稍等一下. 他想找回以前的自己. 吉野对欧把桑双人组不断低头,然后在书架与书架之间来回走动.把引起注意的书陆续抽出来,在目录上面扫过一边掌握内容.反正只要撑过明天的课,到了星期一就可以再来 "你说的小学是指成增小学?" 这时听到了欧巴桑的片段对话.吉野正要把书抽出的手停住了动作. "是啊,我老公昨天半夜开车经过,看见下面的房间有灯,想说学校不是没人吗.结果小儿子说他也有看见." "看见什么?" "幽灵." "是真的喔,他说有白发女人从屋顶往下面看.我就住在附近,感觉有够恶心." "不论是不是幽灵,先跟警察讲一声会不会比较好?" "我才不要.你也知道,现在的警察动不动就是那样子啊?桐谷的事你知道吧?才去通知说养鸡场的鸡被偷,结果被盘查到三更半夜耶?我可不想跟现在的警察扯上关系,死也不要." "不好意思,这个麻烦你." 欧巴桑双人组停下对话,直直盯着透过柜台静静把书给递过去的吉野. 只是随便换张照片,幼稚到极点的伪造证件,欧巴桑双人组却干脆地让它通过.吉野抱着借出来的三本书,用有如梦游病人般的脚步走在嵌有玻璃的信道上,从镇公所正面入口来到了太阳底下.环视周遭,亲切的扫把老头已经不见踪影. 把刚借出来的书扔到位在入口处的垃圾箱里头. 摸索口袋,找出香烟和打火机. 吉野对着天空吐出长长的白烟,然后露出明朗的笑容. 做了一场美梦. 吉野这么想着. 说到他之前的浪荡生涯,从没在一间学校停留过三天以上.再长也不过三天这是从长年的经验当中得出的,难以动摇的最佳时机.结果自己在那间学校已经待了五天.甚至还以两个孩子为对象,做出模仿教师的行为. 已经传出那么明显的谣言,被人通报就只是时间的问题. 自己并没有失去什么,也别妄想找回什么. 确实是一场美梦. 吉野缓缓走了出去.刚才那群小学生还是没受到教训,爬在停车场入口附近的装甲车上面,其中一个爬上车体之后失去平衡,撞上吉野踩中他的脚,已经爬上车体的同伴发出吵杂的笑声,撞过来的小学生并没向吉野道歉,而是大声对朋友反驳了什么,然后再度挑战. 吉野楸着他的衣领,硬要他面向自己,然后丢向日晒过的地面. 在装甲车上面呼啸的那群人全僵住了,被丢出去的小学生满脸鼻血地倒在水泥地上无法动弹.吉野用手一一指着在场所有人.然后低声这么说到: "刚刚不是说过了?不要爬到战车上面." 同一时间.在和镇公所相隔不远的便利商店柜台,浅羽直盯着刚刚接过来的收据. 被排在背后有点像混混的大哥用力在背上顶了一下之后匆忙离开柜台,用肩膀推开大门逃似地走出店面.然后在那里站定,再度确认收据. 抛弃式刮胡刀真的要一千块? 伸手到塑胶袋里面把东西拿出来.和记载在收据上面的商品名称互相对照,果真没错.塑胶制的抛弃式刮胡刀,三个要价千块.只是包装上的标价贴纸贴了两层. 真是趁火打劫啊,浅羽心里想着. 自从北方情势恶化以来,都市方面的店铺几乎全都牢牢关上了铁门.这个小镇虽然好得多,不过说到确实有在营业的店,差不多就只剩下便利商店.这么一来,有人会想趁机发个"国难财"其实也很正常 透过背后的玻璃回望店内,小小叹了口气. 没办法.在这个时局里头,还能够买到东西或许就该感谢.确实不辱便利商店之王的称号.既然竞争对手不在了,现在就更是机会,这种理由不是不能理解,但是顽强地在放眼望眼去一片死寂的商店街外头持续进行二十四小时的营业,这份执念让人感到有点恶心. 浅羽把收据和包装好的刮胡刀塞进袋子里,缓缓往前走去. 口袋里的零钱每走一步就卡啦卡啦作响.往到学校以后.浅羽把装有十二万块的钱包藏在背包内袋,出门购物的时候只从里面拿出必要的部分.这样不但不会丢弃或是被偷,也不会因为输给诱惑而造成无谓多余的浪费. 不过浅羽想着抛弃式刮胡刀三个要一千块,那还是属于无谓浪费的范围. 噢,搞什么?浅羽你也长胡子啦? 被这么指出,四在刚帮吉野剪完头发的时候. 非常害臊. 平日的剪发用具中也有折叠式的刮胡刀,浅羽用它来剃过同年级同学的胡子,却从来没剃自己的.平常就偷偷借用父亲摆在家中洗手台的电胡刀.不过会尽可能趁着家人不在的时候快速处理完毕. 长胡子一点也不值得高兴. 不用折叠式刮胡刀是因为那毕竟是正式且正统的工具,总觉得用了那种东西,就等于承认胡子的存在还有刮胡子这种行为.为什么这种地方会长毛咧吉野掐着长在自己乳头上的毛这么说道.浅羽心想这个疑问十分正确,然而大人常有的这种大刺刺的态度叫人讨厌. 原本打算躲到学校厕所去剃胡子,不过要是回到学校的时候被伊里野撞见,被问起"买了什么?"那可就难以回答了.也许随便找个公共厕所快速刮一刮,装作没事地回去会比较好些就在浅羽一边想着这些,一边走在连柏油都没铺的河岸道路上面的时候. 浅羽突然撞墙似地停了下来. 十点钟方向,距离约五公尺. 在草丛里头掉了一本远看色泽都很鲜艳的杂志. 浅羽就只停了短短的一瞬间.刻意将视线从十点钟方向挪开,一边用指尖在便利商店的提袋里头翻弄一边往前走.就这样走了五十公尺左右然后再度停下脚步,自己对自己说了一句. "对了,忘记买猫罐头了." 明明就不是忘记而是刚刚想到,不过浅羽仍是一脸若无其事地向右回转,在河堤道路上开始往回走.这回没有停步,只往那个草丛稍微瞄了一下,对位在那里的杂志本尊在确认一下. 然后直接通过. 接着明明没人看见,但是难以置信的,浅羽真的还是回到便利商店买猫罐头. 过不了多久,浅羽就再度出现在河堤道路上.这回则是放慢脚步,用迷路般的动作确认周围没有人影.在眼角捕捉到那个草丛.十点钟方向,距离五公尺. 浅羽跑下河堤. 步履满跚.频频差点跌倒地走进草丛,抓着掉在那里的杂志塞进便利商店的提袋. 那是才被扔掉没多久的A书. 同一时间.吉野奔向通往学校的斜坡.被人通报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不过说归说,修理了踩到他脚的小学生然后离开镇公所的吉野其实没那么急.一时半刻之间还不会有事,慢慢回到学校收拾行李,留个纸条给碍手碍脚的离家出走国中生双人组然后落跑也就得了.吉野是这么想的.反正总是要离开这个小镇也就没什么好顾虑想到这里,还有时间破坏路边的自动贩卖机盗取啤酒. 然而就在留意到西边天空染上暮色时,一种毫无根据的焦虑情绪猛然间沸腾起来. 沉重到人不耐,连特地偷来的啤酒都随手马上扔掉.跑着跑着焦虑感更是增加,吉野先跑,很快喘不过气之后就用走的,然后再跑.穿过小镇,用拼死的模样跑上斜坡,一边挥着双臂一边穿越操场,穿着鞋子直接从穿廊门口跑进校舍. 全身汗流浃背. 凉爽的微黯让人感觉很舒适.在走廊忠言的水龙头喝水喝到再也喝不下,拖着疲惫至极的双腿,在正要爬上二楼的地方遇到伊里野. 双方无言地过了片刻. 吉野猛然浮起笑容 "咦,你没跟浅羽一起出去?" 隔了一个呼吸的时间,伊里野点头. 她今天穿的是制服. 手还放在装有扫地用具的柜子上面,凝神注视着吉野. 你在做什么?吉野用视线这么问道: "校长在走廊上便便." 这句话让不知情人的听了或许会瞪大眼睛,不过这个场合的"校长",指的是伊里野所照顾的小猫的名字.在穿廊玩保龄球游戏时捡到的那只小猫.看伊里野烦恼个没完,浅羽就帮她取名为"校长".由于是在学校这个地方捡到的那只小猫,鼻子附近又有类似胡须的黑色斑点. "拉在哪里?" 吉野试着环视周遭,不过没看到类似猫便的东西. "一楼走廊,在穿廊的地方." 听到这儿,吉野心想该不会已经踩到而慌慌张张地检查鞋子背面,这才察觉自己是穿着鞋子进入校舍里. 伊里野自然也察觉到这件事. "噢,哎呀呀.我有点慌张." 吉野迅速脱掉鞋子.虽然笑着想掩饰,不过感觉似乎怎么笑都有点抽筋,于是直接从伊里野面前转身离开.打开值班室的门,侧眼瞄了一下伊里野的模样.伊里野就站在那里动也不动,用读不出表情的眼神直直盯着吉野. 对吉野而言,这一天的来到自然不是完全出乎意料.为了随时能够逃走,平日就有留意在管理行李,用来离开小镇的逃脱路线在这时也已经勘察完毕.只要把随身对象塞进背包就能准备出发,吉野在这时思索了一下.写个纸条吧.在容易看的地方,那两人睡觉的保健室某处留个留言.吉野用鼻子笑一声,马上打消了这个想法.写什么纸条.无谓的伤感,游戏已经结束了. 这时有个东西在吉野腹部底层咕噜动了一下. 背着的背包咚一声掉在tatami上面. 吉野缓缓往背后转身. 值班室的门就在那里.吉野想象着打开那扇门来到走廊. 想象着走往左手方向,步下阶梯来到一楼.那边有通往穿廊的门,防火墙和火灾警报器,猫便大概已经不见了.想象着自己往一楼走廊继续前进,可以看到左手边的厕所入口.前面是男用,后面则是女用.究竟在哪边?当然是女用厕所.进到女用厕所首先右手边有两座洗手台,内侧则排列了四间厕所,最后面一间的门开着.扫把可能正靠在墙上.吉野想象着.伊里野在厕所里面,把畚箕里在猫便丢到马桶里面.想象着她近乎毫无防备的背对自己,单膝立在马桶上,挺着被裙子包裹的臀部,把手伸向手把冲水.吉野继续想象着. 同一时间.从河堤道路往山丘方向的河面急速收缩,河水因此而变得湍急,前方出现一座小小桥梁.周遭全是田地和菜园,茅掴的鸣叫声倾泻在如天顶般铺盖而来的山丘绿意当中.桥的正下方有个水泥筑成的,类似洞穴的场所,除非从桥上用力探头往下看,否则是不会发现浅羽窝在洞穴里的模样. 这里不会有问题. 浅羽就地而坐.把背脊靠向背后的水泥墙. 深呼吸一次. 从便利商店的提袋里头,偷偷拿出A书. 先对着封面足足看了三分钟.短发的女人张腿坐着,纤细的指尖,撩拨着比基尼的肩带. 一页一页的翻阅. 封面内页的高利贷广告,封面女郎的访问,大大的字体和小小的照片混在一起,叫人躺目结舌的目录."别错过了!这里是女人表示'OK'的暗号!!"标题仿佛发育迟缓的佛洛伊德般的一小段报道,进入彩色内页的瞬间,浅羽的思维整个僵住. 的确,为什么这种地方会长毛呢咧? 浅羽翻着书页的速度微微加快.不要直直盯着看冲击感就会降低,于是故意模糊意识的焦点,试着寻找喜欢的页面.先整个看过一次,然后从后面往前再看一次. 仰躺在床上,用双臂夹住胸部的女人. 泳装褪到膝盖下面,用满身是沙的身躯噘着嘴唇的女人. 用脚卷着莲蓬头,潮背后回头看的女人. 浅羽想象着.仰躺在床上的女人爬了起来,四肢着地缓缓往这里靠近.沾满沙子的丰胸压着背脊的感触,温湿的身躯与身躯紧紧贴合,被莲蓬头卷呀卷地卷了起来.想象三个人的嘴唇凑向耳边,气息搔弄着耳朵 随你怎么样吧. 怎么会是伊里野的声音? 不行 浅羽强行修正想象轨道. 不能把伊里野带入这种想象. 从很早以前就这么决定了. 浅羽专心看着彩页,拉下裤子的拉链,腰部动来动去调整臀部的位置.阳光的角度不佳,桥上斜照下来的夕阳让页面发出反光.浅羽把杂志放在下面用自己影子遮住,这回则是页面被风吹呀吹地停不下来.用一旁的水泥碎片盖住,喜欢的照片则用小石头代替书签夹住. 浅羽想象着. 三个女人马上黏了过来. 同一时间.吉野的想象在很早的地方就失去准头.不知道为什么,伊里野是把校长的大便拿到体育馆旁边的焚化炉去丢. "拿到厕所冲掉不就得了?" 吉野突然发言,让伊里野吓到跳了起来.畚箕跟着掉到焚化炉里头.伊里野整个人回头,茫然注视近在眼前的吉野.吉野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吐出颤抖的气息! "一直" 声音在兴奋与紧张之中整个变样. "一直想问你,就是你那个头发.原本还以为是染的,看来不是.究竟是怎么回事?" 伊里野并没在听.不知道吉野为什么背着背包.空了好一段时间之后开口: "你要去哪里?" 吉野用叫人不安的快速口吻回道: "去某个地方.去某个地方,不会在回来.镇上已经在谣传说小学里头有人住.虽然现在还没有通报,不过说不定一小时之后就有,也说不定是五小时以后,明天以后或者三天以后.所以我得闪人了,你们最好也赶快逃走." 吉野这么说完,转身迈步往前. 伊里野拼命抓住他的手臂.原本毫无破绽,没有表情的脸上流露出一丝丝的混乱.吉野的话她连一个字也听不懂.就算听懂了也无法理解.理解了也无法接受.为什么吉野要丢下我们离开.思绪就卡这里一不也无法动弹 在基地之外应该没有半点伤心事才对. "早上浅羽,浅羽" 她想说的,应该是至少等浅羽回来. 在那个瞬间,吉野的侧脸涌现凶暴的力道. 吉野不留情地把伊里野甩开. 对脸部着地的伊里野瞧也不瞧. 就在吉野打算离去的时候,伊里野突然像幽魂一般爬了起来,用身体撞向背包.吉野不敌容物的重量,像被车轮压过的青蛙一般趴在地上. "我要去通报." 伊里野俯瞰着背包低声说道.秘密基地的规矩遭人背叛的怒火在她眼中燃烧.伊里野像被怒火指使似地说道: "我要去通报你.不找警察,而是找治安部队.通报说有间谍,你绝对逃不掉的.会被逮捕送进审讯室拷问,什么借口都不管用,就算说了真话也不会被原谅.为什么?因为你讲的话谁也不相信." 吉野缓缓起身. 背包咚一声从背上滑落. 吉野慢慢回头,然后总算正对面望着伊里野. 右边是围墙,左边是体育馆墙壁,背后则是死路.伊里野想穿过吉野身旁逃走.吉野发出像自己遭到袭击的悲鸣,本想抓住伊里野的手臂但是失败.伊里野调整姿势后再跑,吉野追着她再度发出怪声.追捕猎物的焦躁让脸下出现痉挛,伊里野在呈现视野窄化的视线当中拼命逃走的背影,让吉野有种快射精的兴奋.伊里野跳过走廊的盆栽,跑向体育馆入口想关门.门很重,要赶快关门从里面上锁,脑子里就只剩下这个念头. 突然之间,吉野的脸从门的缝隙挤了进来. 眼睛泛着血丝. 嘴角流下的口水,透过门的缝隙喷到伊里野的脸上. 因为太恐怖了,手不自觉放开了门.伊里野背转身子,拼命起身往体育馆的后面逃.吉野撞开了门,脸上浮现纯然雄性的表情,向伊里野追了过去. 同一时间,浅羽也带着和吉野相差不远的表情.躲在小小的桥下,在黄昏,水声与茅蝈的声音都听不到.不时烦躁地翻着书页的确实是浅羽的左手,然而摩擦着阴茎的,却不是浅羽的右手.那是三个女人的右手,三个女人正围绕着浅羽尽情战线媚态.结局已经很近,三个女人正听话地把脚张得大开,但是中心点长什么样子却老是看不清楚,再怎么仔细看都看不见.就这点而言浅羽感到有些悲哀. 同一时间,吉野在体育馆正中央将伊里野从背后扑倒.伊里野拼命转过身躯,扭曲着脸庞,全身乱动想从晒得黝黑的双臂之中逃走.但是吉野反而享受着她的抵抗,从伊里野的下半身爬向上半身,逐步制服她的动作.脸侠紧贴着伊里野的脖子,梦吃似地反复说着: "会破掉,衣服会破掉" 恐惧勒紧了喉咙,伊里野连叫都叫不出声.就连住手两个字都说不出口.混乱与嫌恶压垮了她,伊里野无法说出日文.吉野抓住小小的空隙,用大腿探进两腿之间.揍他,踢他,扭动身子,每一招都不管用.再怎么闹也没办法把紧紧帖上来的吉野甩开.吉野的手伸进裙子的时候,紧贴身体与身体之间出现略微的空隙,伊里野趁机扭动左臂,使劲全力想把吉野的身子推开. 吉野发出怒吼. 吉野抓着伊里野的手腕想要挥开她的左臂,然后倒吸一口气. 感觉不对劲. 抓着伊里野的手腕,指尖有种坚硬的触感. 透过护腕可以感受到,唯一可能嵌入在伊里野手腕的圆形坚硬物体. 就在这个时候,吉野出现了决定性的破绽. 伊里野从他身子底下扭着上半身,在地板与背脊之间制造空隙. 同一时间,到达顶点,一口气喷洒出来. 浅羽在桥下、黄昏、水声与茅蝈的叫声当中发出了呻吟。 同一时间,伊里野拔出刀子,从背后,把手探到制服底下。 连看都觉得可怕的刀子,正对准吉野的左肾。 第四卷 第二章 再次来临的暑假 下集 是要丢掉呢,还是偷偷拿回去? 连想都不用想,根本就不可能拿回去。万一被伊里野逮到,光想就觉得恐怖.接下来不是当场咬舌自尽,就是躲到西藏的深山里去跟羊群渡过余生. 不过说归说,直接扔在那里风吹雨打也是不妥. 浅羽最后又盯着封面看了一回,把A书藏在防波堤的水泥块裂缝里头.用掉在旁边的木版塞住洞口,为了让它不被风吹走再用石头压住.这样看起来就像"此地藏有宝物"的样子.迟早有天会被另一个人发现. 他从桥下爬了出来. 嘴里咬着便利商店的提袋爬上防波堤,伫立在河堤上面的道路,浅羽楞楞地望着黄昏的天空. 腰没力了,脑袋也跟着没力.映在眼里的风景缺乏真实感,风的动线在稻水面划出无数条刻痕,驱逐害鸟的发光胶布反射着夕阳,飞扬在风中的塑胶眼球和猫头鹰,看起来就像堵在前方的小丑妖怪.点线横过绯色的天空,想必是从世界的一头连到另一头,仿佛绵延到云端的大群蜻蜓正在头顶绕着回旋. 然后,眼前有个小小的女孩. "呜哇!" 浅羽吓得跳了起来.但是女孩却动也不动.看似不爽地吸着鼻涕,用打量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浅羽.晒得黝黑的手脚满是擦伤,身上穿着沾有鼻水的背心以及松垮的短裤,像是刻意丢到泥把里头搞脏的小提包正斜斜背在肩上. 虽然浅羽不可能不晓得,不过说到"伊藤家的日香梨",那可是周边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暴力少女. 她的本名叫伊藤日香梨,成增小学二年级,是每班多少都会有一个的麻烦人物,因为过度调皮而被人欺负.沉没、不爱干净、凶暴,必杀技是咬人,在小学生的打架里头谁先使出大车论拳谁就赢,这点她比班上任何人都要提早学到.天天在校内发生的暴力事件半数以上和她有某种关联,因此被周遭的人送上各式各样的名号,是个百分之百的问题儿童.顺道一提,她的最新名号是"踩烂金鱼的恐怖女人". "请请问" 不管怎么说,对目前的浅羽而言,伊藤日香梨就是他从桥下爬出来之后最先面临到的"他人的注视". 失落的现实感像雷击中一般苏醒. "你是住这附近的小朋友?" 因为那份反作用力,浅羽无法默默地从那边离开.素未谋面的小女生正睁大了怀疑的眼神盯着自己.自己究竟在桥下干了什么,有种被她识破的感觉.于是还来不及思考嘴巴自己就先开口了 "我我不是什么可以的人,这个" 这样反而更是可疑.伊藤日香梨的表情变得加倍狰狞,直直仰望着浅羽的视线往下挪移.浅羽无法动弹地伫在那里,视线继续缓缓移动,在股间的位置陡然间停了下来. 浅羽再度战战兢兢地俯看自己的胯间. 裤子的拉链没拉. 慢着,你误会了.浅羽发出无言的呐喊.究竟是哪里误会了,就连自己也搞不清楚. 然后伊藤日香梨将浅羽研判为第一级的可疑人物."啊!!" 突然发出的怪声让人吓个半死,心窝被穿着拖鞋的脚一记飞踢,浅羽整个人滚倒在地.正要起身的瞬间屁股被人一踢,甩开像妖怪一般从背后紧箍过来的双臂奋力往前飞奔. "喝!!" 伊藤日香梨怒吼着追杀浅羽.不过看来毕竟追不上国中生的速度,于是从脏兮兮的提包上面陆续抓下硬结成块的泥巴,对着连滚带爬逃跑的浅羽扔了过去.距离太远无法命中,有几块就弹到持续奔跑的浅羽脚边,每次浅羽都像踩到地雷似地跳了起来.最后终于看不到他的背影,伊藤日香梨当场笨拙地转了个圈,对着黄昏的天空发出胜利的呐喊. "呀呼!!" 浅羽落跑了. 头也不回地持续奔跑,在通往山泅的坡道窗半途终于喘不过气来.两手撑着膝盖调整呼吸.战战兢兢地往背后回头,在确定没有人追来之后安心地大声喘气. 接着拉上裤子的拉链. 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逊到叫人想消除记忆. 咕噜噜,肚子里的冲在叫.浅羽再度开始往前走,便利商店提袋里的抛弃式刮胡刀和猫罐头发出卡沙卡沙的声音.自己原本只是在下午出来买个刮胡刀的事,现在已经成为遥不可及的记忆. 总之先让脑袋冷静一下. 快点回学校去把! 若无其事地说"我回来了".没什么不可告人的事,自己只是去买个刮胡刀,回程想到要给校长买个礼物,于是兜回去便利商店买了猫罐头,所以才会晚了.就这样. 要是被人问起,那就这么回答. 要是没人问起,那就什么也不用提. 步伐在空腹感的驱使之下加快.坡道的幅度变得和缓,前方可以看到体育馆的枫叶色屋顶.回去之后要先洗澡,随便把胡子刮一刮,喂校长吃猫罐头,然后再大家一起吃晚餐! 浅羽就在这时停下了脚步. "啊" 是吉野 吉野正走在操场上. 他一个人.没见过伊里野的身影.吉野扛着硕大的背包,直直往正门走了过去.那个走法很奇妙,微微卷着身子,用力甩动右臂,左手似乎按着左脚与腹部的交接部位. 浅羽伫立在坡道正中央,自言自语似地低声说道: "是叔叔." 他是要去哪里? 还扛着背包. 吉野来到正门,只用右臂拉开了大门.浅羽看了这一幕想起用来探测入侵者的陷阱,不过口袋里的手机却没有动静.最近习惯了学校里的生活,凡是有人要去哪里口袋都会震动实在很烦,于是浅羽在几天之前关掉了手机电源. 吉野来到正门外面. 然后在这时回头张望,确认有没有人从背后追来似地透过围墙窥伺着操场.像是舒解肩部酸疼似地用力扭动脖子,朝下坡的方向踏出第一步. 然后隔着一百公尺左右的距离,浅羽和吉野四目相对. 浅羽露出朦胧的微笑. "叔叔!" 浅羽微微抬起右手大声呼叫. 吉野没什么特别反应. 至少在浅羽眼里看来是这样. 距离太远,连表情的变化都没办法看清楚. 接着吉野唐突地往右转.背对浅羽,用单脚上了石膏似的步伐拼了命往坡道上爬.硕大的背包每走一步就向作边倾斜,用绳子绑起的沙锅与饭盒的互相撞击声传到浅羽耳中. 他是要去哪里?浅羽再度这么想着. 顺着这条坡道再往上爬,山顶就会出现小小的空地.坡道在那里会转为下坡,顺着背面的斜坡咕溜溜往下,尽头就会出现菜天以及贯穿东西两边的四线道道路.顺着那条道路往东就能去到山脚下的小镇,不过却是绕了一倍以上的远路,把山丘整个大大地兜上一圈. "他是要去哪里?" 试着出声说道. 突然之间,茅蝈的叫声攀爬到意识表层.夜的黑暗已经逼近.夕阳的余霞照射不到像针山一般耸立于山丘的森林里面.听着震耳欲聋的蝉鸣,浅羽无可奈何地凝望着吉野奔走离去的身影 直到背影整个消失. 到这个时候,浅羽还是没办法掌握情况. 被山丘吹过来的风腿着往前,虚软无力地往前走.每在坡道上往前一步,校舍的角度就会跟着变化.墙上的漆已经剥落,排水管的管线就露在外头.屋顶的天线弯曲.不知道为什么,此时的钱羽就只注意到这些.在正门口停下脚步,盯着剥落的告示. "致各位监护人根据新法规定的未成年保护法规,本校暂时停课.至于重新恢复授课的时间,请至设于镇公所的自卫军窗口洽询." 他首度感觉到有种茫然的不安. 穿越宛如无人荒野的操场,从楼梯口走进校舍.往保健室瞄了一下,伊里野不在.将便利商店的提袋扔到床上叹了口气,这回换到家政室去瞄瞄看.伊里野还是不在.耳边一片寂静,自己所发出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地挑动着神经,感觉就像得了感冒,睡得满头大汗醒来的那个瞬间,有种完全认不得自己房间的那种感觉. 喵! 回头一看,校长出现在走廊的薄暗中.尾巴晃呀晃地,用充满疑问的眼神直直盯着浅羽. "我回来了." 浅羽叹气似低声这么说道.总算找到可以说这句话的人,觉得心安.我给你买了礼物!这么一说才发现两手空空,想不起把便利商店提袋放在哪里,校长已经从穿廊门口走到了外面. "啊!" 浅羽追了过去.跑过穿廊举目四望,差点错过从体育馆大门门缝一闪而入的黑白条纹的尾巴.浅羽跟在校长后面,打开门口拉门踏进体育馆. 心里没有任何预期,连到办公室去挨骂的那种觉悟也没有. 结果直到最后,浅羽还是带有某种程度的茫然.从在河堤边的草堆发现A书开始,被伊藤日香梨丢泥巴的时候更是如此. 在体育馆的正中央,伊里野正坐在那里. 最后的夕阳在体育馆正中央落下一片暖意.空中漂浮的尘埃和地板上的擦痕在夕阳之中闪闪发光,把伊里野的身影像琥珀中的昆虫一般锁在里有.伊里野没有动作,只顾盯着深深插在眼前地板上的刀子,一条血丝默默从左边鼻孔滴落. 然后浅羽发现,伊里野就只穿着单边的鞋子. 不知道为什么,另一边鞋子像是在说明天会下雨似地、鞋底朝天掉在夕阳与薄黯的边缘. 无比恐怖的找碴游戏开始了.伊里野的领口蝴蝶结歪了,左手手腕的护腕被拉到手肘,上衣的纽扣掉了几颗,肩膀稍微从衣领露了出来.至于最后一点浅羽则没看见.因为伊里野是坐着所以不容易发现,其实裙子歪成九十度角. 他明白了. 要了解并不是那么困难. 吉野究竟是去了哪里? 为什么会背着书包? 为什么要拖着脚走路?为什么要右转逃走? 就在自己单手拿着A书握着阴茎摩擦的时候,在自己并不知道的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吉野拖着脚逃走的背影. 整个脑子就只想到这件事.先把伊里野扶起来确认他没事这个念头就连半秒都没出现,也没想到自己为什么会全然没有这个念头.需要武器 需要武器,不计任何代价. 回身向右转.奔出体育馆斜斜穿过,用两手撑住体育用具仓库的门.打不开,上锁了,连锁的位置都不晓得.在激情驱使下用力一撞,门从门轨上掉落,下一秒身子就失去平衡扑倒在仓库的黑暗里头.你等着瞧.浅羽立刻爬起来,视线来回张望,寻找不到目标的焦虑化成嘴里的呼喊.踢开跨栏拉开棚架,这时耳朵而不是眼睛找到了那东西.从架上摔落的金属球棒.老旧而满是伤痕的金属球棒,可以把乞丐打到脑壳开花的金属球棒.浅羽抓着橡胶脱落的握把横向一挥,装着手套的指箱就弹飞到墙上. 我要宰了他. 浅羽从体育用品仓库跑了出来,一口气跨越操场的围墙. 从茅蝈鸣叫的坡道往下面跑. 没错,那家伙是拖着脚在走,不可能跑得太远.他不可能用那双脚走出小镇,八十、电车的班次也没那么多.说不定还来得及,要是动作快点说不定还能绕到他的前面.要是看到他,就从背后偷偷靠近.我不想听理由,更不会听他求饶.进入射程距离就用力一挥,让他脑袋开花地死掉.万一没死那他可就惨了,我要把他拖回学校,五花大绑之后在体育馆监禁一个礼拜然后再杀、尸体要剥皮摆在理科教室的人偶隔壁.让他痛苦地死亡,在地狱之中后悔.装成好人的变态,这种家伙死了对世界和世人都有益.这叫天谴.对伊里野做出那种事的人绝对、绝对 再 再也跑不动了. "踩烂金鱼的恐怖女人"伊藤日香梨正蹲在田忠言,撕着抓来的蜻蜓翅膀玩耍. 撕蜻蜓翅膀是伊藤日香梨中意的其中一项游戏,和用爆竹炸死青蛙一样有有趣.伊藤日香梨曾经把这游戏推荐给自己预定未来的结婚对象,同年级的管原庆介.但是那家伙实在太没胆量,只会一脸恶心地看着伊藤日香梨的示范,隔天不过在走廊碰个面就赶紧逃走.结婚的计划当然也就成空,那种男人根本就是生活白痴.每次回想到这件事,伊藤日香梨总是这么认为. 听到那个诡异的叫声,是在她正要处决第八只蜻蜓的时候.声音听起来像是养猪场的猪叫,也像半夜偶尔会从父母房里传来的叫声.伊藤日香梨从稻水面偷偷探出头来、心想要是狗或猫就一脚把它踢开,看到的却是挥着金属球棒倒在田边小路的国中生. 有印象. 是那个拉链没拉的变态. 变态的家伙拿着金属球棒来复仇.伊藤日香梨迅速趴下,匍匐前进着往能够掌握敌人背后的位置移动.有金属球棒的存在更好,因为那是胆小鬼的证明.伊藤日香梨十分明白,马上就把那种东西拿出来的家伙,其实并没有当真使用的胆量.伊藤日香梨位置一点一点靠近.来到剩下五公尺左右的地点,伊藤日香梨再度听到诡异的声音,一边保持警戒一边靠近到两公尺的地点,发现那声音原来哭声. 是哭声. 国中生在哭. 国中生趴伏着撑起两手,就像管原庆介从楼梯上摔下来的时候一样,正在放声大哭. 伊藤日香梨对疯狂发怒的国中生一点也不害怕,但是正在哭泣的国中生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伊藤日香梨就这样蹲在小路一旁,无法决定下一步的行动.要说他是来报仇,模样怎么看就是不对.光是被泥块砸到不可能气哭,更何况哭泣的国中生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 伊藤日香梨想着,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在那里暂停一回.算准了国中生哭声变小的时机,慎重地爬过最后两公尺来到小路.捡起掉在眼前的金属球棒,看到握把底部所写的"成增小学"这几个字皱起眉头,不过决定晚点再来追究.现在值得思考的事太多. 伊藤日香梨挺直背脊,用金属球棒敲着地面. 瘫坐在小路上的国中生往这里回头. 或许是江湖上混久了,伊藤日香梨瞬间就看穿对方眼里并没有敌意.果真不是来报仇的. "你为什么哭?" 国中生并没有回答,浮肿的眼睛用见到神奇动物般的视线直直盯着自己.伊藤日香梨将国中生从头到脚彻底打量一番.陌生的制服,裤子上拉链拉得好好的,左手肘有大快擦伤 "痛不痛?" 被她这么一指,国中生这才发现手肘上擦伤.伊藤日香梨看到弯着左腕,观察擦伤的国中生嘴角,在一瞬间浮现无奈般的笑容. 伊藤日香梨觉得,那笑容有一点点酷. 虽然位在伸手可及的距离,国中生却没什么反应.看起来十分沮丧,又似乎什么都无所谓.伊藤日香梨到国中生的对面,为了不让他觉得烦,于是隔了些许距离坐在隔壁.特地绕到对面,是因为这样国中生就能看到自己的左边侧脸.我的左边侧脸比较上相,这是母亲在照相机前的口头禅,问她上相是什么意思,得到的回答是看起来像个美女.伊藤日香梨认为既然母亲是这样,那自己铁定也是一样. 她把金属球棒摆在一旁,轻轻将手伸进提包,抓出一只蜻蜓. 这是今天抓到最大的一只.因为硬把它塞进提包,到现在已经变得相当虚弱,不过勉强还活着.伊藤日香梨轻轻捏着蜻蜓的翅膀递给国中生. "很好玩喔!" 国中生呆呆地盯着蜻蜓,可能是不晓得该怎么玩,伊藤日香梨决定示范给他看.先撕下单边翅膀,另一边再让国中生来撕.伊藤日香梨这么想着,捏着蜻蜓翅膀的指尖就要使力. 在这一瞬间,国中生明白了她正要采取什么行动. "住手!" 就只是一瞬间的事. 国中生的手从伊藤日香梨手中把蜻蜓拍掉. 然后那双手顺势拍向伊藤日香里的鼻子. 伊藤日香梨在彻底的出其不意当中向后扑倒,难以相信会遭到如此唐突的拒绝.鼻孔很痒,用满是泥巴的右手一擦,发现那不是鼻水而是鼻血,伊藤日香梨整个人都发火了.国中生用好像被打倒在地的人是自己的神情,匆匆忙忙地伸手想要来扶,伊藤日香梨却把他踢开站了起来. 她一脸嫌恶地瞪着国中生. 国中生想站却站不起来.瞪大眼睛,像是碰到难以置信的东西似地僵住不动.顺着他的视线,伊藤日香梨正确嗅出对方怕的是什么. 是鼻血. 没用的家伙,鼻血有那么恐怖吗?看来你也跟管原庆介一样是个胆小鬼.稍微碰一下就哭爹喊娘,对手不在的时候就大言不惭地说要"宰了他"、"把他送进地狱",一有状况就找尽借口落跑. 连蜻蜓翅膀都不赶撕的家伙,拿着金属球棒出来究竟是想干什么? 伊藤日香梨体内的嫌恶化成一个字眼.坦白将,伊藤日香梨还不懂得它的正确意思.那是母亲的口头禅.是她蹲在超市停车场暗骂的脏话.对男性这个种族最顶级的诅咒用语. 伊藤日香梨没有擦拭从嘴唇滴落的鼻血,直接落下狠话. "你这家伙根本是生活白痴." 正中红心. 伊藤日香梨冷酷地发现,自己的话造成了比预期严重许多的伤害.国中生缓缓起身,那感觉越来越尖锐.他是真的在生气.伊藤日香梨迅速拾起滚到脚边的金属球棒,不给他攻击机会地一点一点开始倒退.国中生一看,突然露出把对方当成小傻瓜似的微笑.把对方当成小孩的攻击,无法看破的作战,怎么看都很厉害. "你妈妈会担心的.快回家把." 这句话被原封不动地奉还. "你还不是一样?" 确认已经拉开足够距离之后,伊藤日香梨转身跑开.金属球棒的头部在地面拖拉发出卡啦卡啦的声音. 于是浅羽一个人,被留在黑夜的入口. 伊里野 呆立在小路上的浅羽终于回神,走上通往学校,又长有暗的道路时,东成增警署已经接到了匿名电话.说是以外停课中的成增小学里,有男女两名离家出走的国中生正非法拘留,出面关切之后突然被他们袭击,希望警方能够尽速加以逮捕.打电话的人根据声音推测中年男子,对于应对署员的质问一概不予回应 "女生的头发是白色的,名字叫伊里野,拿刀砍我的人就是她." 说完之后就挂断电话. 根据自卫军情报战四课的记录,这通电话的通话时间是由十八点三十四分0八秒,发讯来源是设置于成增町三国巴士站的电话亭.根据声音分析判断得来的通报者特征,是以日文为母语的男性,年纪四十到四十五岁,身高一六0到一七0公分,消瘦型的右撇子,有轻度的反面咬合,上颚齿列右侧的第二犬齿、犬齿、第一小臼齿有单一或复数的缺齿,出生地是中国.山阴地区,成人后有极大可能是在各处辗转迁途,最终学历则是大学以上. 根据情报战四课窃听系统之前所收到的指示,这份情报是以最优先顺围送往美国空军.时间就在匿名电话挂断之后短短的七分钟,也就是十八点四十一分的时候. 另一方面,东成增署针对这件事,则是毫无反映地搁置了一个多小时.就像愚蠢与贫穷总是在同一时间来临.东成增署最近也是被不分昼夜的夜作局与误报弄的焦头烂额,所有读匿名电话全都得了冷感症.再加上东成增署经验丰富的警员大多被派去进行都市区的警备任务,所以人手缺乏到连日常业务都快要难以应付.不过就算东成增署对这通通报电话认真地加以实时处理,后续发展其实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伏见恭辅巡查是个爱骑自行车,性情木肭的好男人,因为经验不足的关系没有被编入警备派遣组队,而是以吸收经验的方式被编进留守组,过者连要睡觉都找不到时间的悲惨二十一岁独身生活.十八点五十八分,伏见巡查在茶水间喝着像泥水煮沸般的咖啡,听了通口班长的报告之后,脸色突然为之一沉. "那通电话真的就只是恶作剧电话?" 通口班长在意想不到的反应之中露出不解的微笑 "噢,噢噢噢.稍等一下" "不是白发幽灵?对方说是离家出走的国中生?" "哪来的幽灵.喂,伏见,难道你有什么线索?" 伏见心想,倒也不是有什么线索.伏见心里有点儿犹豫,不晓得该不该说.说了说不定会被嘲笑,或许会被当成走不出学生时代的菜鸟或是傻瓜. "你不知道成增小学有幽灵的事?" 通口班长摇头,伏见心想也对.除非整天在镇上晃来晃去听些有的没的杂事,不染不可能听到这种消息. "有传言说成增小学出现幽灵.说有个白头发的女人,只要到了傍晚就会从校舍的屋顶往下面看." 通口班长并没笑. 他听懂了伏见巡查没说出来的话."成增小学"加上"白头发的女人"匿名电话与传言之间的微妙符合确实让人觉得不舒服.但是打电话的人断言白头发女人的身份,是离家出走的国中生.让人觉得仿佛是实际确认过后才说出的台词. "哎呀.哎呀呀,不对不对,毕竟还是恶作剧电话." 不过通口班长这么下了结论. "也是啦,听到意外停课的学校有国中生居住,我就觉得有道理.因为学校里面既有水又有电,对离家出周的小鬼来将是个方便的栖身之所.不过被人拿刀子砍就太夸张了." "怎么说?" "你想想看嘛.这事如果是真的,那他为什么不打110或119为什么还要特地去翻电话簿查电话号码,直接打到我们警署?就是因为不想被人反侦测到自己的所在位置嘛!为了不想把事情搞大啦!原因是什么?因为他只是在恶作剧咯!" 是有可能,伏见巡查心里想着. 十九点二十三分,伏见巡查说要出去巡逻,顺便把岸谷课长送到以外对策指挥所.岸谷课张在停车场下车之后粗暴地甩上车门,连句"辛苦了"都没说,伏见巡查将巡逻车做U字形回转,在助手席上面绷紧着脸的权藤巡查就开始抱怨课张.什么随便支使别人啦、宽以律己严格待人啦、狐臭死了啦、拿卡拉ok麦克风的时候小指头会翘起来啦、在员工旅游的宴会上对女服务生袭胸被k啦.巡逻车绕到成增小学所在位置的山丘脚下时,权藤巡查还是抱怨个没完,已经懒得继续附和的伏见巡查试图换个话题 "喂,权藤,白头发女人的事你知不知道?" "啥?" 权藤巡查不解地回答.伏见巡查把匿名电话那件事还有成增国小的幽灵故事当成有趣而又古怪的事讲给他听. "通口班长说是恶作剧电话.如果真是那样,年纪一大把了还打那种电话给警察,真不晓得会是什么样的家伙." 或许是策略奏效,权藤从刚才就闭着嘴一直没有说话.老半天才蹦出一句 "读了." "啥?" "我都忘了.成增小学正在意外停课." "是啊." "就算不是,这个时间也早就没人了." "对啊." "那刚才我看到的灯光又是怎么回事?" 伏见巡查把刹车踩到底。 轮胎在水泥地面留下车痕,巡逻车在春日部农道外围顿了一下似地停车。伏见巡查走到车子外面仔细观察,成增小学所在位置的那座山丘轮廓正耸立于暗夜之中,此时显得特别的黑暗。完全看不到一似灯光。 "在哪里!?" 权藤在助手席上面结结巴巴地说道: "噢,我看到的时间,是比你讲话的时间还要更早一些" "你确定你有看到!?" "被被你这么一说抱歉,说不定是车灯的灯光." 伏见巡查躬着身子望向助手席.权藤巡查在脸上写着"就当什么也没瞧见,咱们回去吧"的字眼.把匿名电话和幽灵的传言扯在一起,话将太多就造成了反效果.钱藤巡查最怕这种幽灵事情. "喂,绕过去看一下." 伏见巡查这么说着,然后像要制住对方的大胆怯似地浮现坚强的笑容. 权藤巡查挪开视线,叹了口气,一度准备伸向无线电麦克风的手就此放弃.不需要特别联络.因为想不出合理的解释,况且时间也不会太久.只要在校舍周围兜个一圈伏见应该就会服气了吧?事到如今实在后悔自己的多嘴.自己究竟有没有在山丘上面看到灯光,权藤巡查已经越来越不确定.很可能只是看错,不然就是车灯的灯光.事情一定是这样. "受不了" 权藤巡查用不耐烦的声音这么说道: "你也太热爱工作了吧?" 我没被怎样,只有被他抱住推倒而已,用刀刺向他他就溜了. 伊里野这么说道. 说是这么说,不过伊里野却抱着膝盖坐在体育馆正中央,始终动也并不动.笼罩在伊里野身上的光晕从夕阳转成星光,校长的眼睛在周围的黑暗之中闪着光芒来回移动.浅羽心里想着至少把体育馆灯光打开,但是却找不到开关的位置. 于是取而代之地,把保健室的灯光打开. 将之前买来放在杯装炒面从床底下拖出来,在热水壶里面装水. "肚子饿了吧?" 浅羽对着体育馆入口,伊里野应该存在的那片黑暗出声呼唤. 然后直接背对黑暗的入口,在穿廊地板上坐下,将加了热水的两碗杯面并排放在一起. 这是蟋蟀鸣叫的夜晚.和伊里野玩过障碍物保龄球的走廊散落着牛奶瓶、篮球还有跳箱的跳台.帮吉野剪头发用的椅子也还摆在那里.水蒸气从盖子缺口冒出来,杯装炒面看起来简直就像是某种供品. 注入热水之后三分钟. 心想要是再过个三分钟世界就会灭亡,那有多好? 管它是核弹火眼还是亚当斯基型UFO,是什么都好.浅羽不会说什么希望自己能够独活之类的孬词.这世界原本就是在某种错误之下诞生的,为了难以置信的无谓理由而灭亡倒也无所谓. 听不到脚步声. "我没被怎样." 心脏扑通一声. 浅羽往背后回头,在黑暗的入口见到单手持刀,低垂着头的白发幽灵. 我会被杀. 在那个瞬间,浅羽真的这么觉得.准备要逃跑的脚绊了一下,差点一屁股跌在摆放于地面的杯面上头.幽灵来了,为了惩罚自己躲在桥下做出"不可告人"之事,白发幽灵拿刀杀过来了 伊里野悬浮在黑暗中的白发,看起来就是这么脱离现实. "是真的,就只有被他抱住推倒而已." 伊里野带着十分受伤的申请,用回避似的眼神这么解释.已经软脚的浅羽急忙起身,用敷衍的笑容对着黑暗装出明朗的声音. "啊,吓我一跳.那种事就被提了." 伊里野把刀子插回背上的刀.果真没什么幽灵.眼前是嘴角沾着干掉的鼻血,穿着袖口裂开的上衣服,不肯和浅羽视线相对的伊里野. 浅羽在口袋里摸索,拿出从保健室取来的安全别针别往袖口的裂缝.在水龙头下面把手帕弄湿,帮她擦去沾在嘴角的鼻血.结果新的鼻血又滴下来,于是用携带型棉纸撕成长条把鼻子塞住.只要先帮她做点什么,就不用急着找话来说. 浅羽把杯装炒面递给她. 伊里野接过杯面,脸上浮现困惑的表情.浅羽端起自己的杯面,将热水哗啦啦地倒进附近的树丛.伊里野看了之后战战兢兢地加以模仿.隔着难以言喻的距离,在浅羽右手边对着树丛缓缓将面碗倾斜.节奏不同的两股水声穿透黑夜,就在浅羽觉得仿佛是在进行双人秀的瞬间 呀! 听到惨叫声回头的时候,一切事情早已经发生. 面条从伊里野的碗中掉了出来,挂在树丛的树枝上面冒着水蒸气. "啊,这个" 你在干嘛啦,笨蛋.要是浅羽这么说那倒还好. "我我的分你一半." 就是这句愚蠢的发言扣动了扳机.时间开始向前移动,伊里野的脸一点一点地扭曲.牢牢端着杯面的双手猛然使力,弯成へ字形的嘴巴溢出拉得老长的哭泣声.浅羽局促不安地在周围兜着圈圈,说出来的话却造成了火上加油的效果.抱歉,是我不对,要是我有叫你按住盖子就每市了.保健室里面还有买来放着的杯面 伊里野说了些什么. 但是被哭声打断,无法形成有意义的句子.伊里野一直一直痛苦地吸气,好不容易才在哭声与哭声的缝隙之间捕捉到她不断重复的那个句子. 这回听得十分清晰. "原本想用刀杀了他的." 浅羽想着,结果自己还是没有半点决心. 撞开体育仓库的门,橡胶剥落的金属球棒重量,在黄昏的坡道上始终紧追不舍的茅蝈鸣声.不想听他乞怜或是求饶,只要进到射程距离就用力一挥,把他拖回学校五花大绑在体育馆监禁一个礼拜 明明什么也办不到 "那家伙说我长胡子了." 还没来得及思考,嘴巴就先自己动了起来. 浅羽甚至过了半晌,才发现那是自己的声音. "所以才想去买刮胡刀,便利商店就有在卖.为了省钱,买了最便宜的抛弃式刮胡刀.需要泡沫就用肥皂,还可以一直刮,刮到它不能用为止.三个一包拿去结帐居然要一千块." 什么跟什么啊 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 "后来在回学校的路上想到既然难得来到镇上,就给校长买个礼物回去.于是向右回转,回到便利商店去买罐头.好像是叫什么玉米片的特价品,所以才会" 所以才会 要是再说下去,浅羽会很想死.浅羽很清楚自己脸上正浮现出一抹傻笑.他发现伊里野最好是不在现场.全是自己害的,浅羽对自己这么自言自语. "所以才会" "浅羽" 伊里野仰起脸来,回头望向背后的黑暗. 在那视线的前端,有红色灯光正照射着紧靠体育馆背后的成排树木. 浅羽很快就发现那是警车的闪光,甚至连车子的引擎声和门的开关声都能听见.在找不到半户人家的高地之夜,隔着校舍与操场有人偷偷靠近的感觉很容易就传了过来. 是警察. 警察来了. 咒缚在一秒之间解开.浅羽扔掉杯面在走廊跑了起来,受尽惊吓的脑袋拼命转动.虽然很想立刻拉着伊里野的手往外逃,但是总不能抛下所有行李. 装有十二万元的背包. 要是不带着它一起逃,可以想见的结果就跟当场被捕没什么差别. 浅羽跑向一片黑暗的走廊,发现自己忘了关掉保健室的灯,觉得很想死.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浅羽冲进保健室,从床底下把背包拉出来,背包轻到叫人觉可悲,但是也没办法,现在哪有时间收拾行李,只要侧边口袋里的十二万还在就行.其他的零碎物品就只有全部放弃.奔向窗边从窗帘隙缝往外偷窥.看到警车灯光照亮高地的黑暗,瞬间还以为整间学校都已经遭到了包围,事实上却只有正门前面停了一辆巡逻车而已.周围有类似警官的人影在移动,正确人数并不确定.浅羽决定不再回头把保健室的灯关上.现在再这么做只会加倍引起警官的注意. "伊里野!" 回到走廊上一看,伊里野却不知道为什么硬是要留在那里.用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来回望着周遭的黑暗 "校长呢?" 浅羽心想.她是说真的还是假的 "现在哪有时间关它啊!?要是再不快逃,我们可就" "我不要!" 事实上伊里野也有可能不是当真.消耗殆尽的精神追赶不上情势的急剧变化,于是变成无法清晰思考的状态. "把校长带着!我要跟它一起走!" 浅羽觉得快要抓狂了,心想要不要K她两三下?如果这样能让伊里野动起来,浅羽说不定会这么做.然而伊里野眼中倔强的光芒并不是甩她两、三个耳光就与办法消失,况且就连这么样一丁时间、如果浪费掉了都还是可惜. "好把,我会把校长带着." 浅羽用双手抓着伊里野的肩膀,在间隔不到五工分的距离这么说道: "你先走.绕到体育馆后面,沿着围墙从后门出去.直接爬上森林里那条崎岖不平的步道,从到地对面爬下坡道回去镇上.无人车站的位置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就在那里会合.我晚点就来,绝对会把校长!" 浅羽让她向后回转,在她背上推了一把.伊里一阵**(GG打不来)似地举步往前,或许是对自己一个人逃跑突然间感到不安,于是站了老半天不肯走开,回头望着浅羽.浅羽放声大叫 "走啊!!快跑!!" 伊里野的身影从体育馆后门消失. 警车的灯光持续照亮着黑暗.警官们的声音从校舍对面一点一点地传来.最后一次见到校长是在体育馆里头.浅羽奔向黑暗的入口,将沉重的拉门劲可能小声地关上. 绝对会把校长带到! 当然是骗人的. 至少可以确定,自己完全没有冒着被捕的危险前去寻找校长的打算.只是不这么说伊里野不会接受,况且自己一个人总是有办法可以逃走.剩下的问题,就是在和伊里野会合时要拿什么借口来搪塞.在这样的黑暗之中要想找出一只猫,这种想法本来就有问题. 三十秒. 不过浅羽至少要做个样子,稍微找一下.以三十秒为限,这样就已经够危险了.找个三十秒,要是还没找到那就放弃就在这么想的瞬间,有个温热的物体从浅羽右脚掠过. "呜哇!" 喵! 是校长,校长正用两只亮晶晶的眼睛盯着自己.浅羽毛拼命伸手往前,校长却被他那急切的动作吓到迅速转身. "喂,校长,过来这里' 声音在焦虑与紧张之中开始颤抖.在习惯了黑暗之后,眼前朦胧浮现的是校长在大约五公尺之外之外舔着自己尾巴的身影.浅羽小心地靠近,想要迅速把它抓住,结果再度失败.校长无声地穿过体育馆跳上舞台,用亮晶晶的眼睛直直盯着这里留意浅羽的动静. 或许以为浅羽正在跟它玩捉米藏。 耳边传来警官的声音. 距离并不太远. 时间已经超过三十秒、该放弃了、快点逃走,理性正在大声呼喊,校长原本就是这附近的野猫,只要把它留在这里,铁定过了三天就会把我们俩的事彻底忘记 浅羽颓坐在黑暗的正中央. 放下背包把拉链拉开. 自己正在犯下可怕的错误.何必坚持这种没意义的事.要是自己被抓,伊里野过不了多久也会走上同样的命运.不过是一只猫,就把它扔了马上逃走把._浅羽将这样的念头从脑中驱逐出境。闭上眼睛用力深呼吸。不能让校长发现肚子里的杀气。 浅羽开始做出摸索背包的动作。 校长一定正饿着肚子.像这样把背包弄的卡沙卡沙响,或许会以为有吃的而靠过来.要是真的有食物就好了,要是此时此地有今天才买的猫罐头,校长自然而然就会因为气味而靠过来.那个装有猫关头的便利商店袋子,究竟被自己摆到哪里去了? 耳边传来警官的声音. 位置已经非常接近.伏见、权藤甚至还能听到他们彼此大声呼喊名字的声音. 这时在视野角落里有个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是校长正在靠近.心脏像不属于自己似地拼命猛跳,浅羽用吃奶的气力忍住想要抛开一切逃走的冲动.校长正在缓缓靠近. 这时在背包里头四处翻弄的指尖摸到的事实胡乱揉成一团的脏袜子. 浅羽用指尖抓着袜子,把它从被包里拿出来,轻轻放在地上. 校长闻着味道靠过来了.浅羽伸手它也没有逃走.在确认袜子味道的校长脖子底下轻轻抚摸. 然后直接捏住它的颈项. 呜喵喵! 两臂被它一阵乱抓.不过浅羽并不在意,硬把校长塞进背包拉上拉链.把背带扛到肩上,就在直起两脚准备起身的瞬间背后传来体育馆入口大门被人拉开的声音. "哇,有了!别跑!权藤,人在这里,权藤!" 往前奔跑. 硬底鞋的脚步声和闪光灯在灯光朝着背后逼近.浅羽在被人追赶的恐惧之中渗出了眼泪.往舞台两边的狭窄信道飞奔.右手到第三个门把,总算顺利转开了.浅羽奔了出去,反手按住门把将它反锁.泛着汗臭味的黑暗,塞满柔道服与剑道护具的架子,转角弹起式的小玻璃窗. 浅羽捡起掉在地上的木刀,用全身力量敲向玻璃窗. "喂!开门,把这里打开!权藤,你绕到外面去!" 警官正在反复用身体撞门.要是对方真的想把它撞破,这门可是撑不了多久.用木刀无法彻底破坏挡路的窗框,于是拿起那边的铁椅用力一对. 窗框终于裂开,连着铁椅一起掉到了外面. 浅羽将背包从少了窗户的凹洞丢到外面,接着缩起自己的身躯.肩膀勉强通过,这回却是腰部卡住.心里正担心会不会就这样卡住无法动弹,拼命摆动手脚的重力却突然消失了,一回神已经趴在体育馆的后面.捡起背包往前跑,就在准备奔向操场的瞬间,和绕到体育馆背后的警官差点正面相撞.浅羽发出了惨叫. 接下来发声的事就跟初次遇到吉野的时候一模一样.那究竟是惊恐之下的惨叫,还是试图威吓的呐喊,就连浅羽自己也搞不清楚.不过警官却为之怯步.被从黑暗之中突然冲出,身份不明的某人大声呦喝,于是产生了对方是健壮而凶猛的怪客错觉. 结果就是这片刻的疏忽分出了胜败. 浅羽大步甩开紧跟在后的警官,穿越操场,一口气跨过围墙来到了坡道上面.心想往下面会比往上面要来得好些,就在朝有右手方向回转的时候,停在正门口的警车车头灯光射入了眼帘. 竟车的车灯转为强光. 不过这也是恐惧之下产生的错觉.事实上警车里面并没有人,亮着没关的车头灯看起来像转为强光其实也只是误会.然而浅羽却认为那里有第三名警官,正把警车猛然加速准备追赶自己. 浅羽认为只有往没路的方向逃. 于是在三步之间穿越坡道,踩着安全围栏,往一片黑暗的森林跳了进去. 浓密的树枝拍打着全身,无尽的冲击与绿意的气息让人无法呼吸.浅羽沿着森林的侧面往下滚落,感觉像是被人放进洗衣机翻搅一样,拼命把背包抱在胸口护住校长. 一回神,自己正从深深的森林底部仰望夜空的星辰. 身体正陷在斜斜沿着斜坡建造的水泥材质水沟里头.宽度和深度大约都有一公尺,底部积了厚厚一层落叶.森林里的黑暗无边无际,从头顶淋下的是如豪雨一般的虫叫声.用手在身上摸索,确认有没有受伤.痛得最凶的是左边太阳穴稍微往上的位置,用手一摸,冒出一个叫人想笑的大舯包.感觉好象晕厥了一会儿,不过没什么记忆. 抱在胸口的背包被猫一阵乱扯. 把拉链稍微拉开一看,校长就探着头出发.神情有点呆楞地环视周遭,用仿佛在说闹成这样到底是怎么回事的表情定定望着浅羽. 浅羽无力地笑了. 幸好背包没事.原本只是胡扯,不过校长也真的获救了.顺利逃脱警察的保卫.结果是万事OK浅羽从深深的森林底部仰望夜空,感受到奇妙的心安.突然放松让人忍不住想要跟着睡着.浅羽抵抗着睡意勉强起身. 最先感受到的可以说是一种负面的歧异感. 不可能有这种事的感觉. 浅羽曾经有过自行车在学校停车场被偷走的经验.当时的事直到现在都好记得一清二楚自行车不在原本停好的位置,从停车场的这一头仔细找到另一头还是没瞧见,怎么找都找不到.虽然觉得有可能被偷,但是大脑拒绝接受这个事实.向右回转回到社团教室,问晶穗有没有看到自己的自行车,"自行车被偷了!?你今天早上是不是又差点迟到忘记锁车?你白痴啊!?"虽然被骂成这样,浅羽终究还是无法接受这个那个事实. 用手摸索背包,打开侧边口袋的拉链,把手探进里面. 背脊开始发凉. 该有的东西不见了. 找不到装有十二万的钱包. 拉链拉得好好的.掉在什么地方的可能性为零.伊里野把钱包取出忘了放回去的可能性也很低,因为伊里野将管理手上金钱的工作完全交给浅羽,同时她也部回自己一个人去买东西.钱包就放在背包口袋,每次只取出必要部分的金钱,这是和伊里野之间早就约好的事,况且自己去买刮胡刀的时候,钱包还好端端地放在口袋里面. 校长盯着浅羽喵了一声. 无法接受这个状况. 大脑拒绝这个事实. 装有十二万的钱包,被吉野偷走了。 于是浅羽整个人无法动谈。只能躺在深深的森林底部,仰望夜空的星辰. "错不了,有人住在这里." 伏见巡查回到了正门.把在穿廊捡到的炒面碗拿到眼前晃呀晃地._ 住起来想必很舒服吧?在家政教室吃饭,在值班室洗澡,在保健室的床上睡觉.时间不只一两天,除了刚刚那家伙之外一定还有别人.头发染成白色的女生想必就在其喂,你在干嘛?" 没有回答. 伏见巡查试着绕到警车的对面.驾驶座的车门开得大大的,权藤巡查正右脚搁在外头坐在座位上.手正摆在无线麦克风上面动也不动. 看起来简直就像睁着眼睛睡着了一样. 伏见巡查心想着是在搞什么鬼. "喂,权藤" 在他将帮上粗鲁地稍微一撞,权藤巡查的上半身就往前方倾斜。额头顶到喇叭,长长的喇叭声响彻了深不见底的暗夜.一条口水从没有合上的嘴角滴落. "权藤!?喂,你怎么了!?" 伏见赶忙将权藤的身躯按回到座椅上面.摇他肩膀,拍他的脸颊都没有反应,一边心想着不可能一边正要确认他的脉搏 "不要紧,他只是睡着而已,想必很累了吧." 有名男子在他背后. 是个生面孔. 身上穿着仿佛快要没入黑夜的黑色服装. "我是自卫军情报战的野上." 听到自卫军的名号,伏见巡查忍不住肃然起敬.但是 "你你把权藤怎么样了?究竟" 究竟是怎么回事? 突然之间,有车辆的车头灯在自称野上的男子身后亮起.伏见巡查在刺眼的光线之中扭曲着脸.野上的背后停着白色厢型车.不知是从天上掉下来还是地上冒出来的,伏见巡查发现在周围黑暗中有着好几名身穿类似黑色服装的人. "你有看到白发女孩吗?" 付见巡查在唐突的质问之中为之一楞 "不,倒是没有亲眼看到,这个" "抵达现场的时间大约是几点几分?" 追赶不上质问的速度.无法马上回答. "大概是八点左右,不过" "当时天鹅座是在什么位置?" 伏见巡查凝视着白光中的身影. 这男的究竟是什么身份? "电视播放结束的杂音似乎在对你说些什么,是不是曾经有过这种感觉,你住的单身公寓过去有没有出现过自杀的人?1到30之间共有几个质数?你认为MKULTRA许画一共和多少种外星人有关?" 伏见巡查连一题都答不出来.男子也没有等他回答. "你有没有做过整个都市大停电的梦?红绿灯的第四个颜色是什么颜色?'心脏在铝包装下不会受到六角电波影响',你对这样的句子有没有印象?你认为课长的女儿出生于哪个星球?我也算看过不少丑女,不过长成那样要是被美军看到铁定会被抓走.仙女座出生的应该是美人,但是前阵子来送便当的时候喂,伏见.喂,你有没有在听啊,喂,伏见!" 车头灯十分刺眼. 肩膀被人粗鲁地一撞.和对面来车在短短的距离之中擦身而过,前方玻璃再度映出春日部农道的黑暗.自己正坐在由权藤巡查负责驾驶的警车助手席上面,看来是在不知不觉之中打起了瞌睡. "呼呼啊,不好意思." "你没事吧?最近是不是都没好好睡觉?" 伏见巡查揉着两边太阳穴发出呻吟.有种自己刚刚还握着方向盘的感觉,不过或许是在做梦.混乱的记忆碎片化作连自己都不懂得原因的质问,从嘴边拖口而出. "你用无线电联络了吗?" 权藤巡查露出诧异的神情 "要联络什么?" "不,没事." "喂喂,你振作点行不行,热爱工作也要有个限度,不然身体会搞坏的." 应该是累了吧,伏见巡查这么认为. "回到署里稍微睡一下.道场是不是还铺着棉被?" "噢对啦,就这么办.课长要是回来我会帮你说话.真是的,课长自己怎么不来睡睡道场的棉被.表面上说要'战争接近加强警备',其实还不是每天回家睡觉" 又开始讲课长的坏话了.伏见巡查一边随口附和,一边将视线移往旁边的车窗.成增小学所在位置的高地正沉没在黑夜的另一端.没有半点灯光、一片黑暗的轮廓正随着警车的移动徐徐变换着角度.就在这个时候 "对了." 想起来了. 记忆整个串连了起来,感觉就像是好不容仪想起之前忘掉的电影明星名字,脸上忍不住露出扭曲的笑意.驾驶座上的权藤巡查有点惊恐地望着自己,伏见巡查顺势开始说话: "喂,权藤,你知不知道白发女人的事?" 浅羽直到此时才知道,原来无人车站的名字叫做"柿沼站" 挂在车站入口正上方的广告牌,用不起眼的黑体字大大地这么写着.还挂了写有"欢迎来到成增町~绿意与清流的小镇"的布幕.初次来到这个车站的时候完全没看到这些东西. 当时他对车站、小镇的名字毫不在意. 人口旁边的电话亭荧光灯正随着啪叽啪叽的声音在闪烁.伊里野就在一旁环抱着膝盖,荧光灯的灯光映照着白发,在光影与光影闪烁的黑暗空隙之间留下残影. 一把火冒了上来. 为什么偏偏待在那种醒目的地方?看是车站建筑物里面还是厕所里面都好,停在那边的车子暗处也可以.为什么就不会想躲一躲?要是不一件件事逐一交代,难道就什么都不会做? 浅羽直直走向车站入口. 听到脚步声,纯白色发旋的头颅猛然往上抬.伊里野像是做了什么丢脸的事被人发现似地慌慌张张站了起来.浅羽不发一言,也没有停下脚步. 对伊里野的方向瞧也不瞧,直接将装有校长的便利商店袋子扔了出去. 校长一惊之下在袋子里拼命挣扎,伊里野接了半天才勉强把它接住,楞楞地呆站在那里.不过浅羽并不看她.穿过车站入口,从只有两台的车票贩卖机前面直接通过.穿过剪票口就是往南的铁道,跨越栅栏像模型似的小小平交道,就来到了有昆虫混杂其间的光线所映照着的狭窄月台. 不过浅羽却在这时候右转,踏上往南的铁道. 伊里野慌慌张张地跟在后面.一向没有表情的面孔在不安与混乱之中剧烈扭曲,变化了濒临啜泣的神情.浅羽究竟在生什么气?为什么不跟自己说话?为什么要丢下自己直直往前走?浅羽好几次想要开口叫他,却每每失去勇气而低下头来,伊里野一边被路石绊着脚一边拼命在浅羽背后追赶. 铁道仿佛无边无际地延伸到黑夜的尽头. 然而浅羽还是没回头.只要在染成铁锈色泽的路石与枕木上踏出一步,宛如孤岛的月台灯光就输给眼前的黑暗,朝着身后倒退.伊里野的脚步声不论怎么走都还是跟随在后,对此刻的浅羽而言纯粹只是沉重的负担. 既没有钱,也没有方向. 但是与其蹲在这里抱着膝盖,还不如借由无处可发泄的愤怒,让自己一直走到死为止.浅羽想要尽快离开这小镇,想要尽量远离充满精液气息的记忆.夜风吹起,在右边脖子留下类似抽筋的感觉.试着一摸,发现将虫挖出的伤口纱布已经剥落.最后一次在保健室更换纱布,又是几天之前的事情? 浅羽把纱布剥下来扔掉. 尾随在后的伊里野将夜风吹送的纱布压在枕木上头,把它接住.然后站在铁道的正中央,把从袋口探出头来的校长紧紧抱在胸口,露出近似悲鸣的眼神.望着浅羽不肯停留的背影,再也找不到举步往前的勇气,无法理解为什么浅羽要对自己这么冷漠.能够想得到的只有一件事 "我没被他怎么样!" 浅羽停下脚步. 伊里野紧紧捏着纱布呐喊.不想被浅羽讨厌,是她心里唯一的念头. "是真的!我根本、根本、根本就没被他怎么样!" 浅羽用力闭上眼睛. 裂开来了.有种鼻血喷溅眼球飞出来臼齿碎裂的感觉.他不想回忆起吉野.很想动个脑部手术消除记忆.意思是说全是自己的错?一个连鼻血都不能自己擦的家伙,为什么非得让她一次又一次地撕裂伤口? 自己所做的事是对的. 浅羽之前一直对自己这么说.因为伊里野的以来叫人自豪,同时在不断责备自己没用的内心深处,甚至有种自己正在为一个女孩流血赌命,自己比其他人都还要高尚的那种感觉. 自私到叫人想吐. 只要是对的就无所谓,难以想象的狭窄视野.只要能够往前一步,是不是自命不凡就不用计较.要是用美工刀插入脖子的卤莽行为能够成就事情,这世界就不可能存在任何不幸. "很抱歉,我就是缺乏生活能力!!" 再也撑不下去的. 浅羽回头望着背后,对着在黑暗之中更显苍白的白发呕吐似地说道: "反正我就是个笨蛋、色狼、只会出张一嘴的胆小鬼!!你要是有意见,那就找个更可靠的人跟着他走啊!!要是不一一交代你根本就什么也不会做,事情一不顺利你就把帐算到我头上,我可受不了!!真是够了!你不要跟着我,我不想再看到你那张脸!!" 浅羽心里想着,我总算说出口了. 舒服到叫人想要颤抖.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守护,再也没有守护的心情.一方面有种仿佛体重消失般的解放感,一方面觉得事到如今才由自己亲自结束愚不可及的希望,就像将捡来的A书丢在桥下般地悲伤. 于是伊里野被摧毁了. 那是瞬间发生的事. 抱在胸口的便利商店袋子,啪的一声掉在铁道路石上头. 伊里野脸上浮现扭曲的笑意.不久之后,失去血色的嘴唇发出既不像哭声也不像叹息声音,声音立即转为不像是人类的尖锐叫声,伊里野用两手抓着白发,纤细的指尖带着神经质的力道,白发被一撮一撮地拔了下来. 浅羽倒吸了一口气. 手足无措.初次目击到伊里野的自残行为,浅羽感到无比的恐怖.一方面觉得就算按住她也无法阻止她的动作,一方面在这个时间点上,赌气的心情还是占了上风.在那样骂了一顿着后,浅羽并不想自己随便出手,这是实话. 然后,尖锐的叫声突然中止. 伊里野当场瘫坐在地. 校长从便利商店袋子的袋口探出头来,用疑问的眼神持续观望事情的发展.浅羽终于往前.别闹了,我已经懒得照顾你了脸上摆出这样的表情,缓缓向伊里野走近,伸出右手. 在那个瞬间,有什么东西从视野之中斜斜划过. 那个瞬间究竟一连串发生什么事情,浅羽完全没办法掌握.身体四处都有受到冲击的感觉,右手手背也感觉到尖锐而灼热的物体.一切全是在瞬间发生,瞬间结束,一回神才看到手里拿刀伫立在铁道中央的伊里野,还有用无比狼狈的姿势,倒卧在她脚边的自己. 最先意识到的,是在嘴里扩散开来的血味. 接下来则是准备起身而用右手扶住铁轨的时候,那种滑溜溜的触感.睁眼一看,右手手背从拇指根部到小指根部被划开了一条直线.伤口流出的血从指头根部滴到铁轨,再从铁轨滴到枕木上.浅羽盯着这幕情景,陷入了奇异的无感之中.精神上的假死状态,不是针对眼前的危机,而是针对自己所认知的现实呈现死亡状态.这种事实在不该发生在自己身上. 伊里野微微侧着脖子,不可思议地盯着浅羽. 那抹视线转向刀子,然后再回到浅羽身上.就这样不断不断地重复,伊里野失去血色的嘴唇终于说出的,是浅羽曾经听过的一句话. "原本想杀了他的." 然后伊里野开始叫喊. 像是动物遭到追赶,叫人联想不到那是"人类"的叫声. 那是瞬间发生的事. 浅羽逃走了.和叫声相较之下,伊里野发出叫声的表情可是百倍、千倍的恐怖.浅羽在路石上一边跳跃一边爬起来,跑向黑暗笼罩的铁道.觉得好象再怎么跑,伊里野都会挥着刀子追杀过来,夹杂于呼吸之中的凄惨悲鸣就连自己都无法控制. 突然之间,身体被枕木一绊,抛向了空中. 浅羽并没有做出什么防护姿势,塞着脏衣服的背包之所以出现防护垫的效果纯粹只是偶然.浅羽立即起身,半信半疑地回头,仿佛瞬间之后就会有刀子插在自己身上.然而眼前只看得见黑暗以及铁道,完全找不到伊里野外的影子.和右膝跌倒撞到的痛楚相较之下,能够桃李伊里野的事实更是重要,浅羽感觉到近乎失神的安心. 这份按心马上转为无法压抑的愤怒. 浅羽跌坐在铁道上,对着伊里野应该存在的黑暗彼方放声大叫: "笨蛋!!自己回基地去把!!从今天开始至少学着自己擦鼻血!!" 那声叫喊可能传得到有伊里野耳边,也可能传不到. 抓着铁道路石想要丢掷的时候,一阵仿佛插到热水里头的痛觉从右手延伸到背脊.被刀子划开的伤口正滴着大量的血.浅羽一口气变得虚弱,当场连站都站不起来.单用左手摸索着背包内部,拉出有点脏的毛巾轻轻包裹着右手.无数的蟋蟀正在鸣叫,夜晚的铁道上孤单一人. 早该知道的. 八月三十一日那天晚上就是终点,暑假早就结束了. 浅羽觉得,自己终究没办法从花了整个暑假寻找UFO的那座后山中离开.他一直相信这个夏天并没有结束.不听任何人的建议,认为只要挖冲偷速克达就能和伊里野两个人单独活下来. 供起背脊握紧右手,毛巾染上血腥的红色. 泪水猛然涌了上来. 喵! 是校长.摇着竖直的尾巴直直盯着浅羽.浅羽慌慌张张地抹着眼泪 "干嘛啦!" 喵! "走开啦!" 喵! 虽然装出要丢石头的摸样,校长却还是一步都不肯一定.浅羽站起身子,竖起被血沾得湿答答的食指这么说道: "绝对不准跟来,要是跟来我就一脚把你踢开." 不出所料,校长隔着一定距离始终跟在浅羽的背后.跺脚出声威胁它就啪地从铁道上跳开,躲到黑暗之中,然而一旦浅羽转身开始走路,它就回到铁道上面紧紧跟随在后.浅羽决定对它彻底的忽视,走着走着走着,心想迟早它会放弃,于是往后转身的瞬间 喵! 浅羽终于停下了脚步,仰望夜空,再也发不出叹息. 既没有钱,也没有方向. 伊里野在柿沼车站的月台低头抱着膝盖. "喂" 校长在背包里睡着了.浅羽抓着它的脖子递出去,伊里野就低着头缓缓伸出双手,将校长抱进怀中. "抱歉,我说得太过分了." 伊里野还是低着头,微微摇头. "快点走吧!你肚子应该饿了,到下个镇上去吃点东西." 伊里野还是低着头,微微摇头. "伊里野" 原想拉着她的手臂让她站起来,伊里野却用超乎想象的力道把手挥开. "你每市吧?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伊里野还是低着头,微微摇头. 浅羽尝试了各式各样的怀柔策略,伊里野还是顽固地不肯移动.浅羽无计可施地盯着一片雪白的发旋,有种不详的想象从脑子里佛掠而过. "难道你是在等什么人?" 伊里野还是低着头,微微点头. 浅羽的心脏跳了起来.伊里野是不是已经下定决心要回基地?于是用某种手段,榎本取得联系,正在等他前来音节.浅羽惶恐不安地问道: "你在等什么人?" 伊里野还是低着头,毫不犹豫地回答: "浅羽." 浅羽大口叹气 "喂,我说得太过分了,是我不对" 伊里野沉默不语 "已经没电车了,老是待在这里会让人起疑.要是被人通报警察还会过来.喂" "我不走,我要等浅羽." 伊里野既不是开玩笑,也不是赌气. 花了三十分钟以上的时间,浅羽才终于留意到这件事. 虽然只要认识新的朋友就会被问,不过世良奈津飞已对将"なつひこ"这种并不特别稀罕的名字,特别取成"奈津飞己"这种汉字的父母并没有什么恨意. 不过一旦要写在纸上四个汉字还是麻烦,所以除非特别重要的文件,否则就用"世良ナツヒコ"来代替.补习班的考试这么写,应征便利商店打工的时候履历表也是这么写,于是平常挂在胸前的名片也是写着"世良ナツヒコ". 因为补习班意外关闭,所以奈津飞已把所有时间全都投注到打工上,上店长十分感激.补习班的朋友还有打工的同事很多都逃回到父母身边,奈津飞已认为他们一个个都是白痴.明明谁也不相信战争会真的发生,不论读书还是打工,重要的是要懂得诀窍.虽然觉得没有打工每天傻傻地上课的家伙十分白痴,不过平常明明跷了课在打工,却不懂得好好利用这个机会的家伙更是白痴这是奈津飞已的想法. "世良啊,这种时局你还天天上班,真是太感谢了" 店长隔着柜台跟自己说话.时间是上午十点刚过,这时店内有五名客人,五名全是在这么早的时间就来站着看杂志的标准闲人.在意外时期做出这种仿佛蟑螂的行为,店长将他们称之为"非国民". "真的不要紧吗?世良你老家是在东京把?电视跟收音机老是那副德行,感受不到什么骚动,不过听说那边已经十分严重." "好象是把?" 奈津飞已蹲在柜台里头翻弄着棚架.找不到骆驼牌香烟的纸盒.只剩下空箱子.奈津飞已心里想着不只这家店,最近进口货都缺货了. "噢,不过昨天晚上啊,原本以为会不通,结果电话居然通了.听说市中心整晚多能看到燃烧的火光.走到站前也很可怕,一~大堆写着类似'山田家出门避难''太郎请尽快联络'的纸条." 性格过于老实的店长突然间变得忧郁,将最近突然挺出来的小腹顶到柜台上面 "世良,这边的事你就不要管了!回去吧,我让你回去!" 不会有事的啦!我老家虽然在东京,不过地址却是在什么'村'" 突然之间,播放有线广播音乐的扩音器,发出大量摩擦的可怕噪音. 奈津飞已和店长全都吓到跳了起来.五名非国民也从站着阅读的杂志中抬起头来,向柜台投注疑问的视线.摩擦的声音过没多久就越来越大声,彻底盖过了正在主张有爱就能克服一切障碍的女性主唱欣然的声音,最后留下"啪擦"一声,扩音器陷入了沉默. "故障了吧?" 店长用余悸犹存的表情这么说倒.奈津飞已随便转了转有线广播的转钮,扩音器还是始终保持着沉没.五名非国民再度将视线移回杂志,奈津飞已终于决定放弃 "不行,一定是有线广播公司遭到了轰炸." "世良别说了,这种事不能拿来开玩笑." 这时自动门打开,有新的客人进来.奈津飞已和店长反射性地摆出待客用的表情,不过来到喉咙的那句"欢迎光临"却怎么样也说不出口. 客人是看似国中生的少年少女双人组. 奈津飞已对从柜台前面经过的双人组持续观察.两人全都穿着没看过的制服(5分).每件制服都很脏,四处都有破洞(5分).少年右手卷着渗血的绷带(5分).少女低声喃喃自语着什么(10分),不知为何将类似军队的头盔戴得低低的(10分),最后头发还是雪白的(50分). 便利商店店员要是会对古怪的客人一一感到吃紧,那生意就不用做了,不过奈津飞己对观察结果合计总分超过20分的客人总是不敢大意.那对双人组的合计总分是85分,也就是超强级的可疑人物,是在走出店门以前绝对不能挪开视线的类型. 店长压低了声音说道: "世良,那个头发不是染的吧?" "是不是因为生病?" 店长露骨地扭曲着脸.非国民们正忙着站立阅读,还没有发现有异样的双人组来到店内.奈津飞己对店内缓缓移动的双人组一举手一投足加以追踪. 这两个人似乎是来买食物的. 马上看出少年是个格外正经的家伙.虽然有点脏的制服加上右手的绷带确实诡异,不过从举止可以发现少年本身同样在意,至少不是会在店内抓狂的那种类型.少年走在少年的前方,将饭团和三明治陆续丢进购物篮. "喂,店长,那边留意一下." "才不要!要是身上有刀那怎么办?" "不可能啦,啊不行不行,惨了惨了,啊啊!" 啪咚,少女把牛奶瓶掉在地上.白色的水洼在地面一点一点地散开. "你觉得没问题,那你自己上啊!我可是有老婆还有小孩." "哇,搞什么,你是店长野!偶尔有点店长的样子行不行!" 就在奈津飞己和店长低声互相推卸责任的时候,少年已经把食物的货架从头到尾兜了一圈,在排列着营养补充品的角落停下了脚步.少女用傀儡似的动作伫立在货架对面,像是看到罕见星座似地仰望着天花板.然后慢慢失去兴趣,在转身回头的时候右手碰到架上的商品,塞得很紧的杯面炒面像土石流一般散落在地. 突然之间,少女开口了. "Bingo,Fur!" 不知是被什么扣下了扳机,少女面无表情地盯着杯装炒面 "Bingo!Bandit1-3,Bingo!" 像是戴着耳机讲话一样的大声.五名非国民同时往背后转身,一脸诧异地盯着货架与货架之间若隐若现的头盔.奈津飞己心想这下子不秒超级没路用的店长正躲在柜台下面,要是非国民开始骚动,难以预测那女还会采取什么样的行为.趁着麻烦还没出现 购物篮被摆在眼前. 回神过来的时候,奈津飞己正隔着柜台和少年正面相对. 少年带着早在十年前就已下定一切决心似的眼神.右手绷带只有很随便地包扎,有点脏的上衣下摆沾了好几种植物的种子.少女在背后来回重复意义不明的咒文,从头盔中露出来的白发正暴露在非国民们毫无顾忌的视线当中.奈津飞己这才发现少女的鼻子里塞了撕碎搓成原形的面纸.脸上还残留着像孩子买不到玩具般的浅浅泪痕. 一句意想不到的话从奈津飞己嘴里冒了出来. "捏明年是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吗?" 少年笑着说: "我们要去亲戚的奶奶家玩.因为学校放假." 奈津飞己把购物篮拉了过来. 四个饭团四个三明治、两瓶麦茶一条高卡路里糖果.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两罐猫罐头. "一共2560圆." 奈津飞己把装在便利商店袋子里的商品推到柜台上面,少年把手伸往肩上的背包. 奈津飞己心想可能是在找钱包,结果从包包底下挖出来的却是一个咖啡豆罐子.少年打开罐子将它倒过来,有点脏的百元硬币就咚地撒满了柜台. "伊里野,走吧!" 被少年这么一叫,少女用梦醒似的表情回头.不可思议地视着周遭 "浅羽呢?" 少年并没有回答,只是拉着少女的手走向门口.但是少女用脚踩着自动门的门垫硬是不肯移动,然后甩开少年的手 "浅羽不在,我要等浅羽来." 少女的这种行为想必是在预料之中.少年的脸上浮现疲惫至及的笑容,嘴上说出仿佛事先准备好的台词. "浅羽说他在刚刚那个公园等你." 然后拉起少女的手. "来,快点走吧. "GreenLight." 少女总算认同似地点头.非国民们互相推挤过来腿挤过去的探出身子,用好奇的视线目送双人组队走出店门. 奈津飞己大大地叹了口气,用脚尖轻轻踢着缩在柜台底下的店长屁股. "你要帮我加薪!" 店长带着有过没用的表情,不置可否地随便应了一声.天花板上面的阔音器"啪滋"一声,有线广播的音乐若无其事地回魂了.早已超过保存期限的偶像团体,正在主张只要有信念,任何梦想都会实现,所以绝对不能够放弃希望. 转过那个死角,浅羽就在那里. 在那天那个晚上,有三件事变得不一样了.第一件是买东西的费用,还有交通工具的车费得用仅剩的百元硬币来支付.第二件是伊里野的鼻血.还有视力不断的恶化中. 接着第三件,就是伊里野不再把浅羽当成浅羽. 至少对伊里野而言,"浅羽"已经不知到哪去了. 所以伊里野只要遇到什么事就会停下脚步当场坐下,宣告在浅羽前来音节之前他要待在这里.浅羽刚开始束手无策,后来知道方法以后就不再构成太大的问题.不论多累、多困、多饿、只要一句话,伊里野就会起身往前走.比如像这样. 浅羽在下个镇上等你喔! 但是这么一来,此时此地的自己又是谁? 问她我是谁,伊里野会干脆地回答.浅羽被分配到角色随着时间地点会有各式各样的答案,有时候是椎名真由美、须藤晶穗,有时候则是岛村清美、西久保正则,有时则是外国人的名字. 只有一次,伊里野被问倒了. 那时浅羽先问自己是谁,伊里野答说是"晶穗".问她晶穗是女生吧,伊里野嗲头.浅羽问说可是我不是女生,伊里野有点犹豫不过还是点头.浅羽就从这里开始指出认知与现实之间的矛盾,他追问伊里野,意图让她承认自己就是"浅羽".浅羽最后也是在赌气,不过因为伊里野状况变得很糟,于是吓到放弃.后来浅羽就对自己被当成其他人的事不再提出任何的异议. 浅羽在这班巴士的终站等你喔! 巴士的终点当然有浅羽,隔壁则是伊里野,除此之外没有别人.满是铁锈的车库、歪斜的栏杆、茂密的夏草一望无际的调车场.把两人载到这里的巴士扬着土尘做U字形回转. 浅羽把校长从背包里放出来。撕开面指搓成圆形,跟伊里野塞在鼻子里的东西交换.鼻血果真都没停,虽然不是大量出血,但是一点一点地持续流个没完. "眼睛还好吗?" "TangoUniform." 看来是不行.最近几天伊里野不时说出类似暗号的字眼,浅羽模模糊糊地试图加以掌握.校长马上偎到脚边,伊里野轻轻将它抱在怀中. "走吧!" 从这边开始步行. 爬上满是杂草的坡道,来到从来没看过的大型河堤道路.前面那边有座战争要是真的发生就会率先被当成攻击目标的巨大桥梁.伊里野略微放慢步调,徐徐转头环视周遭的风景.或许不是什么也看不到的状态浅羽想到这里的时候,从宽广河面吹来的风正穿过伊里野的头盔轻抚着白发. 伊里野突然停下脚步. "伊里野?" 伊里野似乎想起了什么重要的是 "什么是平均分?" "啊?" 浅羽一脸吃惊.伊里野究竟在说什么? "喂,伊里野,我是谁?" "西久保." 伊里野带着赶嘛明知故问的神情毫不犹豫地这么回答,"平均分.西久保说他大约180.花村也差不多.浅羽就很逊,不到100.""浅羽呢?然后在这时不可思议地环顾周遭说道. 终于懂了. 是保龄球. 想起来了,是在谜样的爆炸事件隔天.学校才上了半天就停课,大家一起去打保龄球.原来如此,这里有大条河川还有桥梁.这条路跟那天大家所定的"前往河对岸"的那条路很像. "平均分啊" 伊里野也是想起那天的事吧浅羽单纯地这么认为. "那是个人平均得分.保龄球是争夺个人得分的比赛,只要记得大略平均分数,就能知道自己和别人相比是很棒还是很逊." 浅羽这么说完,再度拉着伊里野的手想要往前. 然而伊里野却像害怕预防注射的狗一般停下脚步.浅羽发现她连表情都绷得很紧,觉得有点惊讶.感觉好象很久没看到伊里野的这种表情. "我不去" 伊里野低声说道: "要是浅羽不去,我就不打保龄球." 不可能做底无知无觉. 浅羽也发现到某出有种奇妙的分歧.然而这时的浅羽并没有再细想下去.伊里野又在胡闹了脑子只想到这里,于是打算之前的方法来和她说话. "浅羽先走咯,他说会在保龄球等你." 伊里野对"西久保"的这句话慎重考虑,然后低头不语言地开始往前迈步.浅羽在心中叹息,然后再度走到伊里野的前位. 心想迟早有一天会中奖,结果终于中奖了. 下了电车,把校长从背包里放出来的时候还没发现.沿着铁道边的道路直直往前走,决定拿前方出现的货物堆积场空地作为今晚栖身之所,浅羽朝背包里瞄了一眼,想要确认食物还剩下多少. 校长在背包里面大便. 听到奇怪的"杂音",是在前往车站洗手台清洗背包然后回到堆积场的时候.浅羽停下脚步仔细倾听.仓库入口就像巨大的鲸鱼一般裂开着嘴巴.周围已经显得微暗,整个区域交叉爬满了线路,看起来就像做到一半放弃的奇幻乐园.就在这个时候 咕噜咕噜啊啊! 听在浅羽耳中是这样子的声音. 有点恐怖.或许不是"杂音"而是"声音".不过就算是,那也实在和人类的声音想差太多.感觉就像将一般录音的声音告诉加以倒转. 噜啊呜咕噜咿咿! 又听到了. 在哪边?从上面传来的浅羽这么想着往上抬头,发现伊里野就在仓库的屋顶上面,差点没有腿软. "伊!" 思绪就在这里打住.从地面到仓库屋顶约十公尺的高度,伊里野就坐在靠近边缘的位置.要是胡乱出声叫她可能会让伊里野受到惊吓,往下看也可能会失去平衡.伊里野并不知道浅羽的担心,茫然地凝望着夕阳残影,低声说着谜样的"语言". 呜啊咿呜呜咿叽! 浅羽跑到仓库里面.狂乱地环视周遭的黑暗,奔向环绕内壁一圈,通往屋檐的楼梯.把起重机操作室隔壁的门打开,出现一个小小的,类似阳台的地方.贴者墙壁的梯子一直延伸到屋顶上面. "伊里野" 轻声叫她,伊里野却没有发现.屋顶是用合成树脂板子铺成的,处处都是缺了板子露出洞穴的地方.浅羽四肢着地,朝着伊里野的背影战战兢兢地靠近.板子只要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背脊就一阵发凉.要是中心没踩好,说不定会一脚踩空.原本想救伊里野,结果光是打点自己就很费力.能不能带着伊里野平安下去,实在没半点信心.还差一点距离,手就能碰到伊里野的背脊. "喂,伊里野" 听声听起来像是自己在求救,穿着夏季制服的背影震了一下,白发鑲边的头盔朝着背后回转. "BodySpike." "伊里野,来,很危险,快下来." 浅羽伸出手,伊里野突然从那个位置站身来,将身体转了个方向.这时伊里野的脚踝距离屋顶边缘只有少少几公分.伊里野像攀着屋顶似地趴伏在地,从一根手指的超近距离望着发不出声音的浅羽的脸. "先坂,你会跳MayimMayim吗?" 伊里野这么说着,满脸带笑.那是浅羽从来想象不到,大大舒展开来的笑脸. 一定是这样. 因为这时站在伊里野面前的并不是"浅羽" 这时站在浅羽面前的,是"浅羽不在时的伊里野". "我跟椎名学了跳法.也做了很多的练习.要在营火晚会和浅羽跳MayimMayim的练习.先坂知道营火晚会吗?" 伊里野正在说些什么,浅羽马上懂了. 然后,这变成了拼图的最后一片. 伊里野体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浅羽还是怀抱着一丝希望,什么都还不能下定结论.只知道这么一来,伊里野从之前到现在的言行就能凑得起来.或许还有其他解释,或许只是一场误会. "伊里野" 浅羽问道: "大家一起去打保龄球的事你还记不记得?喏,学校放假半天,我们不是和晶穗、西久保、花村和岛村一起去打保龄球吗?" 隔着一根手指的距离,伊里野被唐突的质问吓了一跳,深深地皱起了眉头.就这样过了三十秒,过了一分钟,浅羽有种想抓着他肩膀摇晃的冲动.一方面想早点知道结果,一方面又想把结论尽可能拖延到最后一刻. 然后,浅羽终于改变了问句. "今天是几月几日?" 伊里野又想了一下. "不知道吗?" "知道啊." 伊里野不服似地噘着嘴巴,然后再想了一下,终于说出答案. "今天是九月二十六日.明天是校庆,后天是营火晚会的日子." 一回神,满天星星正在闪耀. 浅羽凝视位在一根手指距离之外的伊里野.伊里野在答完问题之后露出得意的笑容,将浅羽紧抓着的一似希望践踏得体无完肤. "榎本说那天会让我不用出击.喂,你会不会跳MayimMayim?" 不会错. 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真是够了!你不要跟着我,我不想再看到你那张脸!! 就是那个时候,伊里野让心里的时钟开始逆转.逆转到拖着膝盖蹲在站前电话亭的那个时间点,所以伊里野才会不断这么说在浅羽前来迎接之前哪里也不去. 然后,逆转的动作无法停止. 要是浅羽不去,我就不打保龄球. 先坂,你会跳MayimMayim吗? 明天是校庆的日子,伊里野这么说道.在伊里野的世界当中,须藤晶穗、西久保正则、花村裕二和岛村清美铁定都已经不存在.伊里野的记忆此时还在继续倒退,一边滴滴答答地流着鼻血,一边一时又一时地失去光,将快乐时光的回忆当成跳板一个个往前跳跃. 满天的星星在闪烁,虫鸣声从萤火虫飞舞的黑暗之中直冒上来,蔓延到了屋顶.仿佛月亮的另一面,伊里野笑着,脸上浮现浅羽之前绝对看不到的笑脸. "Ushavtemb'ssasonmimaneyhayishuah.你们必从救恩的泉源欢然取水.希伯来文的歌词,旧约圣经以赛亚书第十二章第三节.MayimMayim是沙漠之舞,和内华达类似的沙漠之舞." 浅羽低下头来.伊里野采看着他的表情. "先坂,你怎么哭了?" 记忆倒退的终点,究竟存在着什么? 自己即将失去的,究竟又是什么?跳跃. 满天的星星在闪烁,虫鸣声从萤火虫飞舞的黑暗之中直冒上来,蔓延到了屋顶.仿佛月的另一面,伊里野笑呵责,脸上浮现浅羽毛之前绝对看不到的笑脸. "Ushavtemb'ssasonmimaneyhayishuah.你们必从救恩的泉源欢然取水.希伯来文的歌词,旧约圣经以赛亚书第十二章第三节.MayimMayim是沙漠之舞,和内华达类似的沙漠之舞." 浅羽低下头来.伊里野采看着他的表情. "先坂,你怎么哭了?" 记忆倒退的终点,究竟存在着什么? 自己即将失去的,究竟又是什么? 第四卷 第三章 最后之路 心里尽是想死的念头。 除此之外还记得的只有过了半夜开始下起大雨,以及伊里野持续低吟着谜样的语言。想睡却睡不着的浅羽,始终观望着她的动静.就在雨滴敲打货物堆积场的屋顶之后不久,伊里野从睡袋里头爬起来,对着露营用照明灯的灯光无法到达的沉沉黑暗,开始叽里咕噜地说话,仿佛浅羽所看不到的某人正待在黑暗之中,用浅羽所听不到的语言在跟伊里野对话.伊里野究竟在跟谁说话,我们接下来会变怎样就在蒙蒙胧胧想着这些的时候,浅羽的意识被黑暗吞没而中断,一回神雨已经停了,时间变成早晨,人也跟着醒了. 清新的早晨. 有几条蓝色光束从满是破洞的屋顶射了进来,和沿着满是铁锈的梁柱滴落的水滴交错,闪着银色的光辉.浅羽发现自己照明灯没关就睡了,从带有汗臭的睡袋里爬出来,打个带有叹息的呵欠 整个人一下子惊醒. 伊里野不在. 连呵欠都只打到一半.横躺在升降机阴影里头只剩下空空如也的睡袋,四处找不到伊里野的身影.浅羽弹簧似地跳了起来环视周遭,像体育馆一般宽阔的货物堆积场却还是空无一人. "伊里野!" 喵! 校长代替伊里野回答,黑白相间的毛球从脚边摩擦而过,但是浅羽没时间理它.最先想到的可能性 该不会是 是他们? 他们来了? 那些穿黑衣服的来了? 自己并不是"睡着"而是"被迫睡着"?那些黑衣服的趁着黑夜把伊里野给带走了? 突然之间,宛如旧伤般的恐惧梗住了咽喉.浅羽疯狂地摸索自己的身躯,说不定身上被植入了新的虫,自己的记忆已经完全不能信任.浅羽用两手从头顶直摸到脚尖,连脚底板以及内裤里头都瞄过了,寻找有没有没看过的伤痕,突然之间.浅羽因为恐惧而痉挛的脸孔混杂了又哭又笑的表情.记得从前读过某本书里面有出现过和此时的自己类似的家伙.什么朋友被UFO抓走啦、身体被植入谜样的芯片啦、甚至还有人声称他带到UFO里头去跟女性宇宙人做爱了. 浅羽想着,结果自己也成了那个世界的人. 喵! 校长跳到了胸口.或许是在要早餐吃,不然就是以为浅羽翻来覆去东摸西摸是某种游戏.在和仿佛小撇胡子的斑点鼻梁近距离对看的时候,仿佛天启一般,那个可能性从遥远的彼方直直坠落到脑袋的正中央. "'我知道了" 听到浅羽低语,校长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浅羽把校长弹开站了起来.手里抓到什么行李就陆续往袋子里塞,提着不断挣扎的校长的脖子奔出堆积场,整个过程花不到一分钟的时间.跑到清晨的晨光底下,心里有个角落微微意识到自己脏污了.破破烂烂的夏季制服加上满是泥巴的球鞋,已经好多天没洗澡了,头发可能因为睡觉而翘起来,浅羽觉得自己铁定一辈子都是这样.虽然平常对别人的眼光加倍在意,然而最重要的时刻却总是一身邋遢地跑向相约的地点,这就是命运.那天的那个早晨也是如此.洗得变薄的T桖加上穿了一整年的牛仔裤,早上十点在站前巴士站,绝对不容忽视的三个注意事项: 鼻毛有没有跑出来。 裤子的拉链有没有拉。 有没有穿上新的内裤。 那个车站似乎名叫狮子森,广告牌上是这么写的。 现在才知道. 相当于乡下规模的车站.昨天在这里下车的时候没发现,原来车站正面广场有好几个候车处连接而成、类似巴士站的场所不知道是因为纯粹时间还早,还是惯例的"开战在即做好准备".巴士站没什么人在等车.除了直楞楞地伫在那里的伊里野之外,只有三个脸上写着"咱们可是身经百战,现在还有什么好怕"的老头子并排坐在椅子上. "伊里野" "走开," "呃" "吵死了." "" 喘不过气,再也说不出话.浅羽拼命调整呼吸.手和脸都失去血色,稍微喘口气就想吐.从货物堆积场来到这里大约是一公里,在跑来的路上还休息了好几次,结果还是这副德行.虽然已经放弃计算日期,不过连自己都感受得到体力已经用尽. "伊里野" 凡事都有第一步 "我是谁?" "椎名." 然后伊里野用仿佛怒火中烧的动物般的眼神瞪视着浅羽 "我就知道会有人来监视.有什么事?" 被她这么一说,浅羽这才发觉,监视那次约会的不只是社长一个人这种可能性现在想起来确实难以否认. "呃,有什么事你们不是约在十点?" 浅羽指着候车处的时钟 "你看,现在还不到七点." "所以呢?" 这句话让浅羽没办法再接下去 "所以这个时间还早,要不要找个地方吃早餐?" "我不吃." 听到伊里野的声音,校长在背包里头喵喵叫开始挣扎.坐在椅子上的老头子三人组用"值得参观"的神情观望伊里野以及浅羽的模样. 浅羽感到束手无策. 究竟该如何解释才好.看她坚决的表情,明显可见瞎掰的谎言与蒙混的伎俩,对此时的伊里野并不管用,但是还是得让伊里野放弃约会.因为伊里野心里的那个"浅羽"绝对不会出现. "你再怎么等,浅羽也不会来。 "他会来." "他不会来,还是跟我走吧." "他会来!我们说好了!走开啦,笨蛋!" 伊里野终于抓狂了,用垃圾桶里面的空罐咻咻咻地扔了过来,浅羽狼狈地逃离现场.老头三人组欣喜若狂,露出有点脏的假牙,像在马戏团里卖艺的黑猩猩一样鼓掌. 不知道该怎么办. 无可奈何,只好缩在自动贩卖机阴影里头看顾着伊里野. 候车处的时针的时钟指向了九点. 不会忘记,约好是十点在站前巴士站.但是伊里野还不到七点就来到了约定地点,然后动也不动,连续等"浅羽"等了两个钟头以上. 伊里野想必是对那天的行动正确地加以重复. 那天早上,伊里野其实最晚不超过七点就已经来到约定地点了. 然后就那样动也不动地连续等了好几个小时. 自己根本都不知道. 原本就是在社长触动之下决定的约会.不要惹人讨厌、不要把场面搞砸脑袋里面只有这个念头,心里就只想到自己,觉得理所当然会有第二次和第三次. 候车处的时钟指向了十点. 要是真有魔法的瞬间,那就是此时此刻.浅羽赌上一丝希望,下定决心,从自动贩卖机的阴影站了起来,朝着巴士站直直往前走. "抱歉,等很久了吗?" 伊里野扬起头来.看到有点烦的人的冰冷眼神.虽然彻头彻尾地知道一丝希望已经直接熄灭,不过至少这句话还是要问. "我是谁?" "Kaki" "Kaki"是谁啊? 两个空罐砸中后脑勺,浅羽像士兵跃入战壕似地滚向自动贩卖机. 候车处的时钟指向了十一点. 伊里野已经在巴士站至少连续伫立了四个小时,虽然不时比出用手背擦拭鼻血的动作,不过浅羽从自动贩卖机的阴影看过去角度不佳,无法清楚确认. 就算不是这样,伊里野的身体也已陷入危机的状态.原本想把留在背包里的高卡路糖果拿去给她,但是被空瓶和整个垃圾桶丢过来追杀,则是短短五分钟之前的事.校长则是十分悠闲,将打开的猫罐舔干净之后自己窝到背包里面,头部和右前脚从拉链缝隙里伸出来,就用这样的姿势开始午睡.好想变成一只猫. 候车处的时钟指向了正午. 就是在这个片刻,伊里野当场瘫坐在地.浅羽错过了那个瞬间. "伊里野" 一回神,浅羽已经从自动贩卖机的阴影站了起来.一边和裹足不前的双脚战斗一边跑近的瞬间,有双眼睛从抱着膝盖的空隙之间瞪了过来. "不要碰我." 看起来不像人类,而是某种其他生物的眼睛. 脚底发软. "我没事.你走开." 正午的小镇像睡着了似地一片寂静. 站前空无一人,坐在椅子上的老头三人组不知何时早已消失了踪影,连蝉鸣也像幻听似地听不见,天空的蓝已经是秋天的蓝. 不过伊里野还是继续在等着"浅羽". "喂,那边的年轻人." 被阳光持续烘烤的脑浆已经彻底沸腾.浅羽原本还以为是什么车的名字,俊来发现对方是在叫"年轻人",于是自己红起了脸.浅羽背部抵着果汁自动贩卖机,低着头将校长抱在胸口,缓缓抬起脸来. 差点没命. 椎名真由美就在眼前. 脚底发软,有种脑浆全部蒸发的感觉.椎名真由美正用狐疑的眼神盯着自己,身上穿的不是平日的白袍,而是暗褐色的制服.不是自卫军的制服,和美军的制服也不一样.发现那是铁路公司制服的时候,浅羽空荡荡的脑袋瓜终于稍微恢复了神智.在换作是椎名真由美厚度应该加倍的胸口上面,别着塑料制的小小名牌.上面写的字化成声音,从浅羽嘴边溜了出来. "草草壁?" 站员朝着胸口的名牌俯看了一眼 "怎样?是怎样啊?女性站员就那么稀奇?" 是很稀奇.浅羽忍不住在心底这么回答,然后慌慌张张地挪开视线."长得很像陌生人"这个结论让浮动不安的情绪终于得到了平复. "请请问有什么事?" "有什么事?" 站员恨恨地重复他的话,突然间血压上升. "对就是有事!从今天早上直到现在!我想外人不逊合嘴所以只是默默观望,但是实在够了.你们的事让我在意得不得了,连游戏都玩不下去了.究竟怎么回事,那女生不是在等你吗!?" 站员这么说着,越过肩膀用拇指此着的是始终看不到巴士的巴士站.时钟已经指向五点,叫人难以置信的夕阳正隐隐蕴含着夜晚的黑暗. 然后,伊里野还是在那里低头抱着膝盖. "错了." 浅羽嘴角浮现空虚的笑意.日晒过后的脸颊一阵僵硬,干涩龟裂的嘴唇传来痛楚. "那女生等的不是我,而是'浅羽'." 站员直直盯着浅羽,好不容易才越过肩膀回头望着巴士站 "真是的,那个浅羽又是哪个家伙?那家伙现在该下地狱." "我也这么想." "那你又是什么角色?爱上别人女友的第三位同班同学?" 浅羽含糊地耸了耸肩. "算了,反正赶快帮那个忠犬八公想想办法就对了.在那种地方伫个铜像,会让把搭巴士的人非常困扰." "嗯." "嗯什么嗯?我的意思是说现在办公室就剩我一个人,然后还有沙发,你要是想带她过去我可以帮忙." 浅羽无力地摇头.今天花了一整天时间都办不到的事,一下子要叫自己去做,那也很伤脑筋.用蛮力把她从那个巴士站拉开,万一伊里野死命抵抗,那又该怎么办?伊里野虽然身形细瘦,却隐藏着能徒手拔开厕所大门的怪力.那件夏季制服底下也还藏着长长的刀子. 站员望着浅羽的沉默叹了口气 "那我帮你看着她,你马上去把那个叫浅羽的给我拖过来." 浅羽再度摇头. "为什么摇头?" "因为他在非常遥远的地方." 站员噌了一声,胡乱搔着脑袋 "哎真是够了!那就打电话,打电话啊!用办公室电话打给那个叫浅羽的家伙!直接说,她总该接受了吧!?" 浅羽正要第三度摇头 电话. 突然之间,已经彻底放弃的眼睛又恢复了光芒. 要将伊里野从约会的咒缚之中解放,还有一个可能性. 这算不捏造.伊里野会怎么样去看待,伊里野会不会接受?这就决定了一切.浅羽把校长放开,奔向背包开始翻着里面的东西.不能用办公室的电话.就算只是片刻,伊里野也可能不愿意离开巴士站. "什什么啊.你在做什么?" "打电话给伊里野." "伊里野又是谁?" "忠犬八公." "慢着,你打电话是想干嘛?" "跟她讲话,说服她." "喂!她不是在等'浅羽'吗!?" "我就是浅羽." "啥!?" 有了. 浅羽把便利商店的袋子从背包底部拉出来.翻过袋子,有好几支手机从里面掉出来.浅羽从里面抓了两支然后站起来,转向一脸呆楞的站员,对方是成年人的认知这才浮现到意识表面. "这这个" 僵硬的片刻 "我想请你帮忙." 背脊迎着浅羽在自动贩卖机阴影底下守侯的视线,站员朝着巴士站方向直直走过来.本人也许打算走得很自然,不过那个步伐却透露出一阵又一阵的紧张.距离目标还有三公尺、两公尺、一公尺,深呼吸,在低头抱着膝盖的伊里野肩膀上拍了拍. 伊里野抬起头来. 或许是这身制服奏效了,伊里野并没有露出怀疑的表情.站员从口袋里取出了手机. "这是浅羽给你的,他托我转交给你." 快速把手伸向伊里野. 不给她思考的时间与发问的空隙,马上转身. 伊里野拿着手机站了起来,用不可思议的神情凝望着站员从巴士站离开的身影.站员对着自动贩卖机阴影微微点头表示"顺利交给她了",然后在穿过车站正面入口的位置用背脊抵着大门,发出如释重负的叹息. 准备OK. 浅羽用双手捧着手机,用力闭上眼睛下定决心.从按下号码到伊里野的手机发出响声,有意想不到的时间差. 伊里野吓到跳了起来. 浅羽一边从自动贩卖机阴影里头观望她的模样,一边全力祈祷着要她接电话.在仿佛连空气都染上了色泽的夕阳之中,无机电子音正在作响.浅羽在无意识中开始数着. 在第十七声铃响之后,伊里野终于按下了通话键. 按通了. 伊里野的手缓缓举起,将行动电话按在白发镶边的耳朵上. 浅羽颤抖着吸了一口气,龟裂的嘴唇说出第一句话. "喂喂" '是浅羽吗?' 时间与空间产生了连结. "喂,伊里野,我是谁?" '浅羽,听声音就知道了.' 手机变成了时光机. 浅羽此时说话的对象,是暑假结束之后的第一个星期天,站在园原站前巴士站的伊里野. "呃,抱歉,这么晚才联络.应该要早点打电话给你才对." '没关系,我也才刚到.' 浅羽用力闭上眼睛. 伊里野在那天那个早上也是这么说,自己还相信那句话. '浅羽,你现在人在哪里?' "我在有点远的地方.后来" 非说不可. 那天的约定必须由"浅羽"亲口取消,不然伊里野就连一步回到那里,所以今天不能跟你去看电影."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真的是很多、很多的事、我还没办法回到那里,所以今天不能跟你去看电影." 隔了一次呼吸的时间,耳边传来伊里野的声音. 声音之中并没有迷惑. '我懂了.' 浅羽停止了呼吸,希望心跳也跟着停止. "真的很抱歉,让你一直等我." '没关系'. 有关系. 自己真正想道歉,无论如何也要道歉的,其实不是让伊里野等了十个小时以上的事. 而是那天晚上的事. 被警察追赶着从高地上的学校逃出,在一片黑暗的铁道上奔跑的那个夜晚的事. '浅羽,你明天会去学校吗?' "嗯,会啊!" '那我也会去.' 突然之间,心里有股想要摧毁一切的冲动为什么你浑身都是破绽?明明没看到人,为什么才一通电话就露出如此高兴的脸,我在不久的将来就要背叛你,我可是把你扔在一片黑暗的铁道上独自逃走的家伙浅羽很想这么说. 想打个电话给那天晚上的伊里野. 想和伫立在一片黑暗的铁道上的伊里野说话. "那就明天学校见了." '谢谢.' "啊?" '谢谢你打电话给我.星期天还能跟浅羽说到话,幸好我有来等.' 浅羽挂断了电话. 身体一时失去了动弹的气力,只能茫然地盯着校长逗弄球鞋的鞋带.深呼吸、挺直背脊、用后脑勺在自动贩卖机的侧边撞了好几下,浅羽这才缓缓地朝巴士站方向回头. 伊里野握着手机把手垂下,动也不动地伫在那里. 仰望黄昏的天空. 宽广的天空. 就像无法回到天空的天使一样. 在浅羽觉得有点古怪的时候,或许已经失去了意识.伊里野就这样直挺挺地僵着身躯,像是被风推倒的稻草人似的缓缓朝背后倒下.浅羽从自动贩卖机阴影,站员从正面入口的大门的阴影飞奔而出,跑向伊里野晕倒的巴士站. 冷静下来仔细一看,和椎名真由美长得很像的站员其实并没有那么像,而且性格还十分粗枝大叶,在茶壶里塞了茶叶把茶煮滚,然后用拿着洒水器对树丛浇水的姿势,咕嘟咕嘟地倒进茶杯,把玻璃桌面弄得湿答答也毫不在意.浅羽伸手想拿茶杯,但是却烫到无法碰触.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浅羽心中一惊,放弃茶杯该往柿种方向伸出的手含糊地收回.在站员毫无顾忌的视线之中低下头来 "北边." "啥?" 浅羽心想用了一种会招来误解的说法.虽然事实并非如此,不过听的人说不定会胡乱把两人的模样和现金时局联想在一起.其实可以找到更好蒙混说法,只是心里有个"不想对这人说谎"的自己存在.同时还有个"人好到这种程度也算病态",觉得被打败的自己存在. 站员好象算了似地叹了一口气 "那你们想去哪里?" 这个问题要是不扯谎可就答不出来.浅羽随着一贯的直觉反应回道: "亲戚的奶奶家." 站员隔着微妙的停顿,用鼻子"嗯"了一声. 狮子森车站的办公室墙壁、地板和天花板全是木版,和近代建筑物的外观全然不搭.杂乱地摆着简单桌子的房间角落设置了俗气的会客用沙发,浅羽和站员就隔着玻璃桌子正面相对.接在大型电视上的游戏机怎么看都像站员带来的私人物品. 会客用沙发之中最大的那座沙发被伊里野和校长给占据了.站员看到伊里野倒在巴士站,随便就给了"中暑"这样的诊断,不过至少在失去意识晕倒的部分并没说错.其实伊里野在被扛进办公室之后不久就回复意识,用十分没规矩的动作把站员买来摆着的食物一扫而空,现在则和校长裹着棉被相亲相爱地睡得很甜.墙上的时钟正指向八点. "那亲戚的奶奶家是在什么地方?" "啊?" "我在问你,亲戚的奶奶家是在什么地方?就在这附近?" 没想到会被追问,一回神已经坦白地回答: "呃在苑木泽那边,附近有海水浴场." "苑木泽!?" 站员突然提高了音量. "那要到终站再过去野!?这这这怎么办,那么远你要怎么去!?" 站员的过度反应让浅羽感到无法理解.这没什么好考虑的 "等到天亮,就搭第一班电车" "你是眼睛脱窗吗?今天在站前待了一整天都没发现?是不是没看到半辆电车?" 听她这么一说,脑子里还是一片糨糊. "这边的路线已经被自卫军指定为物资搬运路线.大约三天前来了指示,一般的旅客载运只到昨天为止哎呀,最近几乎没什么客人,空荡荡的电车再怎么开也只是赔钱,上面的人要全面微调整条路线,公司方面也只会觉得谢天谢地." "所以" "巴士就只开到今天.原因是实在没有客人,还有军方开始燃料管制.反正就是电车不开了." "所以" "所以?我话先说在前面,既然连我们这种小地方都拿到了通知,想必走到全国都是类似的情况.军方铁定已经掌握了主要路线,就连客运公司也一样.没有客人没有燃料,连可用道路都遭到限制,处处都是盘检.这样是要怎么继续营业?" 所以 沿路偷摩托车危险性实在太大.既然已经开始进行燃料管制,要拦路搭车也就不可能.徒步移动的距离有限,况且也不晓得伊里野的身体能够支撑什么程度.打从一开始就把危险度、移动效率。和体力问题拿来衡量,移动方式几乎都是巴士以及铁路。 浅羽慢慢了解事情的严重性。 "看你一脸前途无亮的表情." 额头被人一摁,浅羽跟着回神.忍不住用求救的眼神盯着站员 "等等,干嘛啊,少来这一套.你还想要我怎样?我好歹也是在这里工作.我们站长很呆,路线要交给军方,每个站至少就得配置三个值班人员.钱真难赚." 浅羽默默低头.站员不耐烦地用鼻子哼了一声,视线朝墙上的时钟扫了一圈,然后猛然起身. "好啦去洗个澡吧!要在这里睡觉还是干嘛都随便,我的班是到明天早上六点换班.你们要在这之前离开." 站员抛下无法动弹的浅羽快步走出了办公室.反手关上大门的声音听在浅羽耳中就像前路遭人封锁的声音. 打从一开始就没有目标. 但是只要买了车票坐上座位,就会被人载运到"某个地方".只要一天天盯着水泥地上面的白线还有铁锈色泽的枕木,就会觉得自己正在做的是某种具有意义的事. 然而,那也只到昨天为止. 之前再也没有道路. 已经没有任何地方可去. 铁路的接收加上燃料的限制,军方正在采取行动,真的在采取行动,这回是来真的,这回真的会变成战争. 世界已经无视于他们俩,直接地往前走. 全数死亡和全数得救,其实并没有太大不同.真正的悲剧是其他人全都死了,只有自己被留下来,或是所有人全都得救,只有自己独自死亡. 在今天之前,胸中始终潜伏着一份恐惧. 那想必是"被人追杀的恐惧". 然而浅羽现在明确地有了自觉. 潜伏于胸口的恐惧,在不知不觉之间变成了"被周遭一切抛弃在后的恐惧". 有人正在踢着自己的头顶. "喂.起床了,年轻人." 浅羽正随便裹着睡袋睡在地板上,站员正用脚尖轻轻踢着他的头顶.浅羽马上醒来环视着周遭,办公室的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窗外还是一片黑暗,伊里野依然在沙发上睡着. "现在几点?" "马上就是半夜十二点了.来,情形一下." 浅羽将对方递出的罐装咖啡接了过来,爬出睡袋,不过还是搞不清楚现在状况.在站员交代他去洗澡、接着走出办公室之后,自己困在打结的思绪里头,这点浅羽都还记得.接着一阵强烈的疲倦袭来,这也还有模糊的印象.也许就这样睡倒在沙发上面.但是中途醒来,从背包里拉出睡袋,钻到里面再度睡着的事就完全没有印象了.再度认知到疲倦的深度. 从办公室黑暗的某处传来物品倒塌的声音. 恐怕是校长.正想赶在它破坏物品之前把它抓住 "电灯开关在哪里?" "再暗还不是能喝咖啡?无所谓,你在那边坐下." 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过浅羽还是跟着照做,在站台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由于光线太暗,无法辨识她的表情. "我考虑了一下" 做好准备 "我想天一亮就把你们交给警察.最好还是这样." 预想得到的范围. 浅羽深深地吸气. "园原中学二年四班座号一号的浅羽直之.背包上面用麦克笔写着名字,你还是个孩子.爸爸跟妈妈都会" "呃" 必须在整个溃败之前说出自己的决心. "天一亮,我们就从这边离开,不会给你带来麻烦不过我想已经给你带来很多麻烦.不会再增加了.我也可以现在离开,所以请你不要通知警察." 站员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就算离开了又能如何?你们不是无处可去?" "总会有办法的." "为什么非得如此?喂,园原中学的园原,难不成就是发生那次爆炸时间的园原市?那个女生的头发为什么一片雪白?你们究竟是什么身份?" "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搞不好会带给你麻烦." 喵! 校长在办公室的黑暗中叫了一声. 站员叹了口气,从制服的口袋拿出压得扁扁的香烟烟盒.用备好在桌上,大到可笑的打火机点火,将整个胸腔吸满了烟,然后直接将烟灰抖落在还装有柿种的的容器里面. "随你便." 在漂浮于黑暗的烟雾中,站员这么说道: "总而言之,我不想再跟你们有什么牵扯.要怎么办,你们就趁晚上做个决定.要是天亮了你们还待在这儿,到时我就打电话给警察.这样行了吧?" 浅羽点头. 骤然反噬的强烈不安唤起了胃痛.浅羽心想要趁着还有气力,现在马上叫醒伊里野从这边离开.就在吐出颤抖的气息,准备要从沙发上面站起来时候 "至少喝个咖啡吧?" 浅羽摇头 "没关系,喝吧,我可是特地买的." 浅羽叹了口气,再度坐上沙发. "你至少要认真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说亲戚的奶奶家在苑木泽,那是真的吗?" 浅羽满不在乎地点头.不明白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问这种问题,浅羽觉得已经没意义了.把咖啡罐拿到手里,准备拉开拉环一口气把它喝光. "对了,刚刚上面的人打电话来." 喉咙不自觉地紧缩. 咖啡从嘴角喷出来,滴落到裤子上面.站员用开玩笑的口气说道: "干嘛,是怎样?自卫军打电话来你会有事?放心啦,谈的是工作,工作." 浅羽用手背抹着嘴巴 "工作?" "对.我不是说这边的路线被军方掌握了吗?一般业务到昨天结束.根据蠢站长的蠢指示,今天待在这个车站的站员就剩我一个.你记得吧?" 记得,但是现在比较在意的是滴到咖啡的牛仔裤. "今晚好象军用列车一号就要开动.由四十辆货柜编成的货物列车.在中原天堆好货物,到终点之前完全不停.午夜的幽灵列车,刚刚的电话就是在谈这个.为了保密,像这种事不到最后关头不会通知.距离现在" 站员点亮了潜水表的夜灯确认时间 "还有一小时又三十七分.预定会在上午一点三十二分通过狮子森." 浅羽在牛仔裤晕染处摩擦的手停下了动作. 站员把还没吸多少的烟按在柿种里面捻熄.那双眼睛在办公室的黑暗之中闪着无比的光辉,双腿交叠,将纤细的下巴顶在拢起的双手上面. "听到军用列车,你一定以为挤满了迷彩条纹的肌肉男,不过这可是无人列车至少在运行当中是这样.车头是由边见营区的中央指挥所借由人造卫星自动控制.我们公司把后面货物车全数出租,不过为了避免在出事的时候承担责任,所以附上'不让人类搭乘'的条件哎呀,有警备兵偷偷躲在货物里头也不是不可能,不过如果要运的东西那么重要,打一开始就不该选择铁路.那可是四十节货柜的货物列车耶!就算半路有谁偷偷跑上去,只要运气别太差就不会被人发现." "可是" "可是什么?" 浅羽不晓得该从何问起.在混乱的脑袋中搜索一遍,将最先找到的疑问说出口: "可是可是既然到终点之前完全不停,那这个车站也就" "对,这个车站也不停." "那" "那" "有平交道啊!在车站月台下去一百公尺左右的位置.由车站这边手动操作,将平交道上面灯号转为停止讯号,车头就会从感应到的时间点开始减速.不过要是列车完全停止,车头就会发出警报让边见那天知道,所以我会在适当的时机解除停止讯号总而言之,编制四十节的火车在减速与加速方面都需要相当时间,讯号要发出或是解除都会在很早的阶段进行.虽然是靠时间点与直觉一决胜负,不过要是顺利,从月台上面跑步跳车也许不会减慢列车的速度." "那下车的时候" "谁晓得.我哪管得了那么多?不过我刚刚也说过,编制四十节的列车要想停车没那么容易.从距离终点很远就会开始减速,铁定还没到车站就已经开得非常慢.找个合适的地方跳下来不就得了?" "为什么" 只有这句话,无论如何都想问. "咦?" "为什么要为我们做那么多?" "不为什么." 站员把头侧向一边.视线前方是伊里野裹着毛毯继续睡觉的身影. "今天一整天看着你们,想说一定有什么重大的内情,要是内情不单纯,不赶快打发你们连我也有危险." 站员在这时转头面对着浅羽 "话先说在前面,我可是什么事也没做.不过是睡眠不足弄迷糊了,发出奇怪的讯号,后来马上发现赶快加以解除.当时月台上发生了什么事,我可不知道.往后要是有谁问起你们,我也会说不知道." 浅羽心里想着请务必要这么做,这人为我们指示了最后一条路.不论这条路的前方会有什么,都不能连累到这个人. "我也会说我不知道,就算遭到拷问我也不说." "讲得那么伟大.人类一旦遭到拷问,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况且像你们这种小鬼哪会遭到拷问?" 浅羽对一时起劲说出装腔作势的台词突然间感到羞耻,于是摆出加倍不愉快的表情.站员看了之后用鼻尖笑一声,将身子探到玻璃桌子上面 "你是不是有什么意见?好,那我们来个测验." "测验?" "对,测验.看你是不是能守得住秘密的男人.准备好了没有?" 浅羽缩紧小腹摆好接招姿势. "好了." "你喜欢那个女生吧?" "!!" 看到浅羽那个瞬间的表情,站员整整笑了五分钟以上. 狮子森的月台上有修剪成动物造型的树林,浅羽觉得好像幼稚园一样.想到要跑步跳车,于是躲在位于月台最边边的四脚树丛后面等待列车.浅羽认为那是马,不过搞不好是牛.也有可能是河马. "Tally." 明明眼睛看不清楚,伊里野仍旧比浅羽更早察觉列车的接近.四只发光的眼睛出现在黑暗的另一端,正在徐徐靠近. "手伸过来." 浅羽用右手抓住伊里野伸往错误方向的左手,为了让手跟手不要分开,用从办公室偷偷借来的胶带一圈又一圈地绑紧.站起身子,像在跳着别脚的舞蹈一样,手牵手辛苦地转换身体的方向. "我先跳,然后拉你上去.懂了吗?" "Green." 轰隆声正在接近. 好歹也是经由卫星自动控制.原本想象成类似行走在未来都市透明隧道之间的东西,结果却是仿佛从老旧电影里跑出来的柴油驱动怪物.无数的货物车随着车头从月台穿过,无数台盖着伪装网的战车从眼前穿过.没有时间选择要跳哪辆货物车.停止讯号已经解除.在这期间列车正一秒接着一秒地加快速度. 从树丛阴影飞奔而出,拉着伊里野的手跑上月台。 要是浅羽一个人空手跳车想必没什么麻烦.问题是塞了行李还有校长的背包又重又碍事,眼睛看不见的伊里野不敢全力飞奔,浅羽怎么抓都抓不到跳往目标货车的时机.为了减轻重量,将背包从肩膀上放下来随便扔进货车. "走了!" 那个瞬间,月台与列车之间的缝隙仿佛无底的深谷. 浅羽抓住货物车侧面的扶手,跃向连接处的踏板. 真是拼命.迅速抓着扶手撑住身体,探出上半身放身呐喊. "再快一点!" 伊里野像被浅羽的手拉着似地拼命奔跑.只要脚底绊到什么差点跌倒就会出现哭泣般的表情.这时候咯隆的冲击从货物车之间穿过,整排列车更始加快了速度,伊里野被那股冲击勾着手一阵缄藏.前面已经没有路了,伊里野前方只剩下不到二十公尺的月台. "闭起眼睛快跑!听我数一二三然后就跳!一!" 伊里野闭起眼睛,还剩十公尺 "二!" 手跟手在胶带里面紧紧相握 "三!" 伊里野跳了起来. 浅羽用全身气力将伊里野拉上踏板. 两人在狭窄的踏板上纠结着倒在一起.头顶撞到地面,被胶带绑住的手扭往奇怪的方向,被伊里野的身躯压在下面,一下子爬不上来. 白色的指尖碰触着浅羽的脸颊. 浅羽一惊之下全身僵硬,伊里野像碰到灼热物体似地将手缩回,不过却从气息相闻的距离探询似地盯着浅羽. 简直就像在拼命想着什么重要事情一样. "伊里野,你看得见我吗?" 伊里野跟着点头. 一刹那间,列车的轰隆声从意识另一端消失了. 浅羽盯着伊里野 "我是谁?" 也许造成伊里野的记忆再度封闭的就是浅羽这句话.伊里野弹簧似地起身,低着头独自说道: "Shibata." 列车的轰隆声又回来了. 浅羽想象着从没见过的'Shibata".是男还是女?是军人吗?还是平民?是"柴田"、"芝田"还是"伊凡诺夫契尔年柯席巴塔塔维奇"? 是怎样都无所谓. 就在浅羽想到扔进前面货物车的背包,于是慢慢站起身来的时候.伊里野从踏板扶手探出身子眺望流逝的黑夜,指着列车后方这么说道: "Fricndly_" 浅羽随着伊里野的指尖回头望向后方.黑暗、划着淡淡的弧形绵延不断的整列货物车,逐渐远去的狮子森月台光线 "啊" 是人影. 月台上面有人,正在缓缓步行. 人影在用台边际站定,直直盯着远去的列车,用带点玩笑性质的动作挥了一次手. 列车正在加速.浅羽攀着扶手拼命望向黑暗的另一端,但是人影和月台光线都已经看不见.狮子森车站越来越远,思绪无法转换成任何语言,唯有伊里野所说的那个字眼在浅羽闹中始终回旋不去 友军机. 提康德洛加号的餐厅最内侧,有张特殊的桌子. 那张桌子上摆着餐厅里头最高级的盘子,擦得亮晶晶的刀子还有叉子,就像立刻可以开始用餐一样.然而不论餐厅再怎么挤,那张桌子都没有人坐.和单位、阶级并没有关系.那张桌子就算是航空母舰舰长也不能坐. 原因是什么?因为桌子旁边的墙上,挂着一面黄钢制的牌子. 上面这么写着. "MIAYouarenotforgotten." 那是MIA专用桌子 是在任务期间失踪者的专用席. 所以那张桌子谁也不能坐.为了让失踪的人随时可以回来,为了让那个人一旦回来,随时都能享用到热腾腾的食物. 钻进空荡荡货物车,按下露营用照明灯的开关. 在电影里头常常看到钻进货物列车展开旅行的情节.不过在实际钻进来之后不到十秒,浅羽就知道电影都是骗人的.货物列车原本就是载货用的列车,无法用来载人.没有附带像客车那种高级的避震器.货物车里头的震动和噪音都十分剧烈,每次列车转弯,摆在地上的露营用照明灯就会卡答卡答作响的跟着移动.这样既没办法睡觉也没办法说话. 不过人类是习惯的动物,在盯着照明灯不断从货物车墙壁移到另一边墙壁长达一个小时之后,浅羽惊讶地发现自己对震动与噪音已经不太在意. 所以里秒年伊里野的低语都能够清楚听见. "你喜欢猫吗?" 曾经听过的一句话. 那是第二学期开始的第二天,防空演习的日子.中村那天笨蛋在那天发出无预警的第一次警报,自己被惊慌的伊里野拉着手拖到防空洞里面, 那时自己听过同样的一句话. 你喜欢猫吗? 浅羽闭上了眼睛. 不再问她"我是谁"的问题. 就算问了,伊里野也不会说出自己的名字. 既然如此,就算伊里野没意识到,至少自己在说话时要意识到自己就是"浅羽". 难得和伊里野两个单独相处. 就像那天在那个防空洞里面一样. "恩,喜欢啊!" 浅羽说出和当时相同的答案. 伊里野坐在地上,将熟睡的校长紧紧抱在胸前.听了浅羽的回答,伊里野脸上浮现一似微笑.千真万确,是伊里野还没学会笑脸时的笑意. "那是你的猫?" 伊里野点头. "叫什么名字?" "校长." 浅羽心里想着,校长的事她并没有忘. "因为鼻子上面有个像短须的墨点?" 伊里野用不可思议的表情望着浅羽,意思好象是你怎么知道.浅羽露出得意笑容的时候,露营用照明灯有开始卡答卡答作响地在地面上移动. "好象扰灵现象." "那是什么?" "啊?呃这个,有很多种说法,一般而言就是幽灵现象的一种.伊里野,你知道幽灵吗?" 伊里野跟着点头 "死掉的人又出现." "扰灵现象"指的就是幽灵发出奇怪声音、移动物体的现象浅羽这么加以结实.接着又把水前寺将主题定为"心灵现象"的今年春天,潜入车站女子厕所进行取材的事讲得既有趣又古怪,用'从朋友那边听来"的方式说给她听.伊里野始终没有改变表情,不过听得十分认真. "后来对方气得把底片扔了,有点可惜.说不定有拍到什么." 话题就在这时中断 "伊里野有看过幽灵吗?" 没想到伊里野竟然点头. "呃,伊里野,我是说幽灵喔?幽灵就是" "死掉的人又出现."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第一次看到是在去年夏天." "第第一次?" "后来又看到很多次." "地点是在哪里?" "提康德洛加号的餐厅." 浅羽曾在新闻听过,那是美军航空母舰的名字. "能不能将得再详细一点?" 然而伊里野只顾盯着持续卡答卡答作响的照明灯灯光,始终沉默不语.要是不想说可以不用说就在浅羽终于决定放弃,准备这么说的时候 "提康德洛加号的餐厅最内侧,有张特殊的桌子." 去年夏天,最后一个伙伴死在太平洋. 她的名字是艾莉嘉布劳福.再多活个两天就十六岁了. 艾莉嘉死的时候,我并没看到.那天的BARCAP是老早就决定好出击行动,其实应该要由我出击才对.只是椎名和其他人打架,于是就我一个人不用出击.那时我用了Raytheon的新药,副作用造成脚不时无法动弹.椎名对这件事很生气,打了好几名重要人物,被人关进营区仓库.重要人物则进了医务室,我受命不能够离开房间,由艾莉嘉出击. 椎名和重要人物都回来了,艾莉嘉却没有回来. 我只知道没有收到脱离的确认,就这样. 果然没有把详细情形告诉我. 其实我心里也知道,要想从超高度的BARCAP脱离得救根本就不可能,但是当时的我却认为艾莉嘉一定没事.艾莉嘉绝对顺利降落到海面了,一边搭着船漂流一边等候救护队前来营救,我是这么想的. 这么想着,坐轮椅来到甲板上面,整天用望远镜看海. 艾莉嘉生日那天,我也是用望远镜看海.一直看到晚上还在看,结果被炮手骂了一顿带回房间,不过我还是不肯放弃,决定离开房间再度上甲板. 应该是在晚上十一点左右. 从餐厅前面经过的时候,心里觉得古怪. 怎么说呢,因为灯关了,而且十分安静. 航空母舰里面并没有白天夜晚之分,餐厅不论什么时候都有人在,但是当时的餐厅却静到仿佛没有人一样.我轻轻移动轮椅,偷偷望着餐厅里面. 艾莉嘉就在空无一人的餐厅里. 空无一人的餐厅,MIA的专用席,艾莉嘉就坐在那里. 艾莉嘉果真没事,她回来了我心里这么想.叫她的名字,艾莉嘉望着我,露出寂寞的微笑 "她消失了?" 伊里野一脸认真地点头. "后来艾莉嘉三不五时都会出现,通常是在黑暗的房间或者单独一人的时候.刚开始只要一跟她讲话就会消失,后来我不断尝试,发现用压缩方式就能跟她说话." "什么叫压缩方式?" 伊里野直直盯着浅羽的脸,发出咿呜啊呜咻咻的声音。 "你说了什么?" "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刚刚的话你是说刚刚那些话!?在餐厅看到幽灵的故事!?从头到尾全部!?" 伊里野点头. "就是用很快的方式?" "不一样,只是一般人的耳朵听起来像这样.将一个空间加上许多意义然后压缩,就跟汉字一样." 浅羽想起来了在夕阳斜照的货物堆积场屋顶上面,还有在半夜的黑暗以及雨声当中,伊里野用奇妙的方式在与某人对话的身影. 那是在跟留下自己而死去的伙伴对话. 之前我还以为自己对伊里野的事无所不知. 原来不是事实,而是情感上的想法. "平常都说些什么?呃我是说你跟艾莉嘉." 实在是很想知道.不过在说出口之俊不久,浅羽就发现问得有点太过分了.说不定伊里野会觉得不舒服于是忍不住错开视线咬紧呀根,低着头诚惶诚恐地观望她的模样. 不过和预期相反,伊里野嘴边浮现的是混合了愉快与害羞的笑意. "秘密." 仿佛觉得想说却不能说的样子. 艾莉嘉死了,只有我留下来了. 接着秋天来了,冬天来了,春天来了,然后夏天又来了. 榎本告诉我说九月要去学校,应该是夏天开始的时候. 我说我不要. 我知道"学校"这个名字,也知道那是做什么的.但是我从来没有去过学校,觉得一定会被人欺负,想必会被人家疏远. 我只有四个朋友. 四个人全都死了. 现在要我到有数百个陌生人的地方,我死也不要. 不过我也知道大家并不管我,偷偷地在进行准备.榎本每天每天都来找我将一堆事情.什么学校很好玩啦、老师很亲切读书很有趣啦、有一堆朋友可以一起做坏事啦. 我还是不要. 怎么样也不要.觉得要是没有学校就好了. 为什么要我去那种地方,我完全搞不懂. 八月三十一日傍晚,我自己去找榎本.不知道为什么,榎本当时正在驻地边缘的警备用的碉堡上面,一边用望远镜观察第四停机坪前面那座山,一边吃着冲泡快餐的中华凉面. 我不要去学校. 这件事就到此结束. 听我这么说,榎本喔了一声. 既然你这么说,那也没办法,不过很可惜,学校里面有游泳池.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榎本从头到尾都在算计我. 他把王牌押到最后关头. 我们五个人里面只有艾莉嘉会游泳.杰米也说自己会游,不过这绝对、绝对是在说谎.狄恩、安利可和我并不会游泳,之前也没有游过.因为在内华达那边周遭的人都不会游,所以从没意识到自己不会游泳. 但是艾莉嘉会游.因为艾莉嘉跟我还有其他人不同,是十三岁才首度来到内华达. 这些榎本都知道. 不过我还是赌气,一句话也不说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回到房间之后,自己想怎样就连自己不明白.想在游泳池里游泳,但是不想去学校.想学会游泳,可是也知道没有训练不可能一开始就会游.心里很迷惑,一回神已经天黑,艾莉嘉出现在房间的角落. 艾莉嘉对迷惑的我这么说道: 既然不想去学校,那就别去学校. 不过想在游泳池里游泳,那偷偷跑进去去游就行了. 将照明灯熄灭,打开货物车的门,黎明的光线就从正面迎来. 列车从荡漾着暗色水面的大河铁桥上经过.数不清的倾斜巨大钢筋从眼前穿过.后方的岸边是棒球场,前方的岸边排列了无数体育馆大小的仓库,往货物车的正下方一看,满是垃圾几乎无法流动的水面,正亮晶晶地闪着黎明的光线. 列车在三十分钟之前就开始减速.只要位于遥远前方的车头一刹那,透过无数个连接处传来的冲击就会像撞球似地贯穿整条列车.速度已经降低到叫人怀疑是不是可以直接跳车的程度.目前时间是上午五点二十二分.狮子森的站员说过抵达终点的预定时刻是五点五十七分,不过也许多少有点误差,重要的不是"何时"跳车,而是要在"哪里"跳车.自卫军正在终点等候列车.然而并不是越早跳车就越安全,要是在跳车位置附近有自卫军的岗哨那就惨了.要完全不遭到目击或许不太可能,不过还是得往这个目标尽量努力.行李已经收拾妥当,有没有遗失物品也确认过两次.接下来只要决心,好比这个又窄又暗又吵的摇篮踏向满是危险的外界. 还是将校长从背包里放出来,轻轻抛到门外比较安全. "准备好了没有?" 伊里野点头.似乎还有睡意. "眼睛没问题吧?" 伊里野侧着脖子."找到安全地点就来会合,伊里野你先跳,我殿后." 伊里野眼中有一丝胆怯.仿佛说着为什么这么恐怖的事却要我带头?浅羽在心底回答,因为要是我先下去,伊里野最后会无法瞎扯直接被载到终点.万一不行还打算把她推下去.浅羽把头探向风中观察周的情况. 接着,货物列车顺利抵达了终点立松林间站.此预定时间晚了六分钟,上午六点零三分. 几乎在同一时刻,担任铁路警备的消防队员小山内孝明,看到了两名小孩意图跨越铁路与道路之间的栏杆.之前就有敌国工作人员针对铁道进行破坏行动的传闻,加上小山内又是对抗"看不见的威胁"的当地有志青年成员.小山内目击两名孩子的位置是在距离立松森林间车站一公里左右的铁路沿线道路,在大声制止之后两人似乎连滚带爬地逃跑了.两人之中有一名是女生,头发染成春白色,小山内这么说道. 就在小山内目击两人约一小时之后,两人走进距离铁路沿线道路约有两公里的便利商店大门进行购物.三明治和乌龙茶各两份,猫罐头三个加上地图一本.钱由男生全部以百元硬币来支付,女生说的是外语以上是复数的证词.后来陆续出现在镇上各处见到两人的证词,看来两人是无比胆大地移动到市区正中央.还有数件报告是在目击前后发生原因不明的电波干扰.对这类异状绷紧了神经的自卫军虽然派遣人员进行调查,不过从目击者口中无法锁定电波干扰的原因,也没有人提起两个奇怪小孩的事. 两人走出小镇,然后沿着受到当地抗争而中断建设的军道556号线直直往南.那是在田地之中呈一直线,宽阔而颠簸的道路.上午的气温整个月都超过三十度.虽然也有类似的目击证词,不过这时近身看到两人的证人就只有中岛菊代一下.中岛是个"失从老人",家属在两天前要求协寻.在这一天的下午九点受到保护,中岛对警管说她"在军道上遇到外星人".中岛经过军道的时候,"外星人"长得跟人类女生很像,不过头发是全白的,中岛发出类似"世界很快就要灭亡,人类也会眼着死绝"的预言. "中岛证词"的最后结语是,两人的足迹在军道的雾气之中消失.大约七小时之后,两人再度出现在并联道路沿岸的大众餐厅.无法确定两人在哪边做了什么.在这种时局当中还有营业的大众餐厅联线道路附近共有三家,其中雨家基于两人服装不卫生的理由拒绝他们进入.第三家总算帮他们带围,两人连菜单也不看就点了"四选一的面包咖喱"套蚕,钱还是用百元硬币支付.在客人很少、店内很静、白发少女的模样又铁定十分显眼的状况下,却没有一名店员可以提供证词,说明他们俩在桌边究竟将了些什么. 两人走出店门,沿着联线道路倒行了一百公尺左右,走进宛如迷宫的古老小镇道路,沿着尽是坡道的狭窄路面缓缓往下.时间想必已经到了黄昏.两人所走的正确路线并不是那么重要.穿过小镇前方有个小小的隧道,入口用铁钉直向钉着小小的广告牌. 不字到关的是什么玩笑,广告牌上面这样写着. "祈求世界人类的和平". 穿过隧道,眼前视野大开. 前面什么也没有了. 最后之路在这里划上终点. 步下沙滩、走向海岸线,气力也用尽了. 浅羽当场瘫在那里. 伊里野也在浅羽身边坐下.像在嗅闻什么似地侧着头,就只有说了一个字 "海." 原本希望能在至少天还亮的时候抵达,结果还是无法如愿.不过这对次时的伊里野而言或许不是太大的问题.在大约一个小时之前,伊里野的眼睛就已经几乎感受布道光线. 夜晚的海水浴场,除了海浪声之外什么也看不到. 位在道路沿岸的海滨小屋看起来就像成排的鬼屋.通往沙滩的阶梯摆着满是铁锈、似乎闲置已久的"禁止游泳"的广告牌.沙滩上面找不到一丝光线,脚边暗到叫人步履满跚,只有反卷的浪花浮现在黑暗之中.也许是突然来到宽阔的地方感到兴奋,校长从刚才就飞也似地绕来绕去. 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自己究竟想干什么? "这是什么?" "啊?" 回头一看,伊里野手中拿着还算新的烟火化石.是徒手从沙子里挖出来的吧? "冲天炮.呃前面小小的管子装了火药,用竹子还是什么插着,在导火线上面点火就会飞喂,伊里野,你知道烟火吗?" 伊里野稍微想了想,然后不断点头.至少有听过这个词,大概是这个程度.说到这个,还没跟伊里野一起放过烟火浅羽心想这时还管得了那种事. 伊里野将冲天炮扔往还浪声传来的方向. 再度朝脚边的沙中摸索,这回找的是其他化石. "那是呃用手拿的烟火,其实是有名字的.和刚刚会飞的不同,要一直用手拿着.点火之后前方会盆出漂亮的火花." 寻着海浪声的方向扔出.再度朝沙中摸索 "抱歉,这个我也不知道名字.上面有线吧,把它绑在木根或什么上面挂起来.点火之后就会一边喷出火花一边绕着圈圈." 扔掉.再摸索. 伊里野的脸上开始浮现淡淡的笑容,似乎越来越开心. "那跟刚刚用手拿的很像,不过会喷出很大的火花,所以要放在地上点火." "啊这个好叫人怀念.放在地上点火就会一边转圈一边飞向空中." "这跟刚刚那个啊,不一样,那是降落伞,该怎么说呢,就是白天放的烟火.出来的不是烟火,会冒出小小降落伞." 伊里野变得十分热中,趴在沙滩上面用手寻找烟火的化石.用仿佛眼前真的看得到美丽烟火的表情听着浅羽的说名报,最后再直接扔进海里. 那些都是夏天的化石. 夏天已经一点一滴地死去. 整个世界正抛下我们,往某个不知名的地方移动. 浅羽凝望着伊里野将夏天的化石从沙子中挖出来,扔向海里的模样.或许伊里野是借由这么做,将夏天的碎片一片片地加以葬. 浅羽心想着再一次就好 试着再站起来一次.再站起来一次,拉着伊里野的手往前.试试看能走到多远.最后的路或许连接到海的另一端.只要再站起来一次,拉着伊里也啊的手往前走,找到某个附近的港口用国外的穿偷渡,前往位在这座海洋遥远彼方的真正终点. 真正的终点一顶是绕了地球半圈的南方岛屿. 连CIA卫星照片都找不到,四季如夏的小小岛屿. 经过了无数港口,重复了许许多多次的偷渡,两人终于抵达了那座岛屿.岛上有着小小的港口小小的沙滩以及小小的市镇,两人在饥饿与疲劳之下瘫坐在某个街角. 然后街角有间小小的理发店. 理发店的老板是个晒得一身黑的大个儿,妻子在十年前先走了,于是自己一个人料理店面.没有小孩.看到两人侧在店前面,于是拿出餐点,答应让他们暂时住下来.后来过了一个礼拜,浅羽记住了来店客人的脸还有发型,于是借着伊里野的翻译对老板这么说道: 我会做理发店的事,能不能让我在这里工作? 自己不会说话,伊里野不会理发,所以刚开始是两人合作一份工作.自己教伊里野理发,伊里野教自己语言,然后拼命地工作,之前担心的伊里野身体状况也在南岛的空气、风与阳光之中痊愈,苍白的发丝一点点地恢复色泽.然后小小的理发店变得前所未有的热闹.自己从海的另一端所带过来的发型在岛上流行,为了让伊里野剪发.发,年轻人每隔不到三天就来店里报道.后来有一天,坐在理发店椅子上的客人这么说道: 嗨,浅羽,好久不见. 自己默默地剪着榎本的头发.榎本不是平日的西装打扮,而是夸张的夏威夷衫、白色短裤加上太阳眼睛的造型.战争已经结束了,榎本这么说道.伊里野已经不用作战了,没什么事需要担心,你们要是想回国我可以帮忙处理,榎本这么说道.自己拒绝了他的建议,榎本留下最后一句话然后离去,帮我跟伊里野问好.这是最后一次见到榎本. 时光流逝.店里休息的日子,自己就跟老板两个人搭穿出去钓鱼.老板已经满头白发,连要自己一个人钓饵挂上钓钩都有困难.你也该退休了,不然连客人的耳朵都会被你割下来自己开玩笑地这么说道,老板望着海的彼方这么回答: 你们要是结婚我就退休. 虽然岛上的朋友们全都送上温暖的嘱咐,不过每个个人脸上都是"怎么拖到现在才举办"的表情.岛上教会是木头建筑,从彼方派遣而来结果就住在岛上的牧师将伊里野当成孙女,在交换戒指的时候强忍着眼泪还有鼻水,受到大家的嘲笑. 时间流逝. 后来发生了许多的事,浅羽现在正把椅子拿到店里庭院的树木底下,帮已经八岁的孙女理发.那是巨大的太阳沉没到海中的时刻.回望自身来时路的时刻.孙女和伊里野长得很像,最后只要找到机会就对周遭大人不分对象地提出质问. 爷爷跟奶奶真的不是在这座岛上出生? 是啊,沿着最后之路,就来到了这座岛屿. 最后之路? 爷爷和奶奶一直手牵着手走过的路. 那条路的重点就是这座岛? 是啊. 那起点呢?那条路是从哪边开始的? 浅羽突然停下手边的动作,回想道路最原本的起点.在遍寻不着可用的字眼之后,浅羽伴随着一声叹息开始述说. 记得有人说过,那种感觉真是有过爽的. 于是决定自己也要跟着做. 在从山顶回家的路上,偷偷溜进学校的泳池游泳. "啊" "啊 不知是在挖出第几种烟火的时候. 伊里野轻轻叫了一声,身体为之一僵. 浅羽心想这回是挖到什么好东西,于是探出身子朝伊里野手边观望.身体僵硬的伊里野好不容易才移动双手.一点一点地把沙子拔掉. 好不容易,一块夏日的碎片露出了它的模样. 没什么大不了,不过只是一块浮板. 但是伊里野却紧紧把那块浮板抱在胸前,当场瘫坐在地. 有什么事正在发生. "你怎么了?" 没有回答.浅羽走到她身旁,正想低头观望她的表情那个瞬间,伊里野说出了意想不到的一句话. "明天我要去学校." 浅羽为之语塞.学校指的应该是园原中学,也就是说,伊里野的意思是她已经想回基地了. 可是 我已经决定了,从明天开始我要去学校." 从明天开始我要去学校. 这句话变成了线索.望着伊里野的表情,一切全都得到了解释. 此时此刻,位在自己眼前的人究竟是谁? 是伊里野. 那天的伊里野. 八月三十一日,在暑假最后一个晚上的泳池,穿着没有名牌的学校泳衣,正经八百地戴着泳帽的伊里野.掉进泳池流了鼻血,抓着浮板拼命练习用脚打水,还不懂得露出任何笑容的伊里野. 伊里野终于倒退到和自己首度向隅的那个夜晚. 终于走到了终点. "伊里野" 本身无法控制,嘴巴自己动了起来.有种从侧后方俯看自己的感觉.一切是如此的脱离现实. "我是谁?" 伊里野毫不犹豫的回答: "榎本." 为什么偏偏是他? 浅羽闭上眼睛.之前虽然曾经被分派过各种角色,不过被当那个人倒还是第一次.伊里野将那块浮板紧紧抱在胸前. 定定凝望着深黑色海面的某一点. "虽然之前都说不要,不过我还是要去.就算你不答应我也要去.从明天开始我要去学校." 嘴巴动了. 那天晚上自己从泳池被撵出来之后,榎本所说的那句话一模一样. "为什么?" 伊里野低下头来. 拼命地寻找着说词. 接着抬头,回答榎本的回答. 当时的伊里野不可能说出写在入社申请书上面的那句话.为什么?因为当时伊里野还不晓得"浅羽"的名字.虽然拼命寻找说词,不过还是找不到其他说法.于是 伊里野是这么说的. "因为我有了喜欢的人." 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 浅羽站起身来,踢着沙子往前奔跑,才跑不到三步脚就绊住跌倒.浅羽马上起身,挥动双臂,用疯了般的气势向前奔跑.所有夏天的残害、啤酒空罐、树脂材质炒面盘子、防晒油的空瓶、破了洞的海滩球、腐烂的西瓜尸体、破布般的游泳裤、还沾了酱汁的卫生筷、被踩扁的L尺寸纸杯、某人掉了某人拾起搜刮干净又被丢弃的钱包、压的扁扁的烟盒、内有温水冲浴的广告牌、裂成两半的心型坠子,浅羽一边踢开所有这些埋在沙子里的夏天残骸一边奔跑.泪水涌了上来,再次跌倒,跳起来,连掉了一边球鞋都没发现.抓着沙子扔向夜晚的海面,浅羽眼泪鼻涕直流地跑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跑向海岸线,脚底被突然间变得沉重的沙子一绊摔到海浪里头,拼命喝了一堆水之后爬起身子,一边用全身气力对抗涌过来的水一边朝深黑的浪头前进,破浪一点又一点地增高,脚已经摸不到地,一股强劲的力道冲撞着身躯,眼前转为一片黑暗,分不清上面还是下面,深黑色的还水像烙铁一般涌进胸口 死亡变得可怕 一回神,整个人已经被浪冲刷到深不及腰的位置. 慢慢爬起来. 浅羽低垂着头,半身被海浪漫湿,一边感受着水滴从发梢滴落一边哭泣.不会再提什么想在一起的话,就算无法再见都无所谓 就算只多那么一秒,还是希望伊里野能够活多久. 威慑呢们会把父亲双亲的家称"亲戚的奶奶家",在此之前,浅羽家的人没半个认真想国,之后想必也是如此. 说成"亲戚的爷爷家"其实也行.祖父既不是贪杯的废人,也不是和祖母相较之下、缺乏存在感的人."你们是不是瞧不起我?这里不只是美佐江的家,也是我家!"像这样的气话也没有出现. 也就是说,所有相关人士全都觉得"哪边都无所谓". 右撇子的人很少产生"为什么我不是左撇子"的烦恼,就算烦恼也无济于事.或许这是同一类的情况. "喔喔喔~~~小直~~!" 接到电话,前来海水浴场迎接的既非酒鬼,存在感也并不薄弱的祖父.又不是在寻找遇难者,他却从海滨小屋的停车场就挥着手电筒,一边朝黑暗的沙滩与海洋大声呼唤. 想必让他十分担心. "噢,小直你怎么了?全身湿得一塌糊涂!" 祖父用一如往昔,仿佛认真在读绘本给他听的口吻说话.浅羽将伊里野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爷爷,她就交给你了._." "噢噢噢噢." 浅羽回到原处的时候,伊里野已经躺在沙子上面失去了意识.校长用责备的神情盯着全身湿透的浅羽.虽然一直试着想把伊里野抬到比较理想的地方,但是连要自己走动都很吃力的身体实在是无能为力.直到去年都还老当益壮地担任邮局职员的祖父,却把伊里野轻松地抗了起来,虽然还是用比浅羽还快的步伐走向替拟稿在停车场上的客货两用车. 从海是浴场到"亲戚的奶奶家",开车只有三肺脓肿左右的距离. 浅羽的祖父帮助之下让伊里野睡在复座,自己坐进助手座6一股仿佛再也爬不起来的疲劳眼看着袭来.或许是察觉到这件事,祖父在路上就只问了两个问题. "给家里打过电话了吗?" "还没有." "她是你女朋友?" "恩." 第一次觉得车子的振动和引擎声如此舒适. 再也没办法思考.朦朦胧胧听到祖父用车上无线点和祖母联络的声音.业余无线点是祖父唯一的嗜好. "亲戚的奶奶家"位在坡道上面. 肩膀被人轻轻一摇,浅羽醒了过来,客货两用车正横向停在点了灯的选观,祖母敲着助手座的窗户. "小直你怎么了,全身湿得一塌糊涂." "我不是早说过了.洗澡是烧好了没有?" "来,小直,洗澡水马上就好了,你先进来把那身衣服脱掉." "噢,快点不然会感冒.我先把这边的小姐扛到客厅." 浅羽跟着照做. 对浅羽而言,"亲戚的奶奶家"代表了一种气味. 那种气味在穿过玄关大门的片刻突然闻浮到意识表曾.古老房子的气味.麦芽糖色走廊以及黑色柱子的气味.小时候的想法"可以拿到零用钱"以及"已经烦了想要回家"正被那种气味唤醒,暂时在脑中盘旋不去. 因为洗澡水还没烧好,所以浅羽把背包扔在脱衣间,换上虽然没湿但同眼很脏的T桖还有内裤子。校长从背包里溜出来,马上在房子里展开采险.宽广的房子里头满是祖父祖母的脚步声以及呼唤声"美佐将,冰枕放到哪去了?这孩子有点发烧." "我不知道啊,不是跟急救箱放在一起?" "搞什么,就没有好一点的棉被?美佐将!" "小直,洗澡水烧好了吗?" 还没有回答,浅羽低声这么回答: "那穿上衣服过来这边,我泡了茶." 恩. 与其洗澡喝茶,其实还不如睡觉.浅羽用无力的步伐踏上走廊,拉开茶水间的拉门.八个tatami大小的房间正中央摆满了猫足桌脚的茶桌、茶壶茶杯热水瓶、用盘子装的寿司卷,还有腌小黄瓜. 有两个人正端坐在那里. 榎本和一名张得像黑猩猩的黑衣男子,正在并肩喝茶. "嗨,你来得真慢." 榎本笑着这么说道 第四卷 第四章 南方之岛 终于结束了。 再也不用逃亡了. 绷得紧紧的东西一口气绷断,两边膝盖失去气力,像贫血一样脑袋渐渐发凉.世界整个翻转,听到自己的头碰撞走廊的声音,但是一点也不感到疼. 挂在天花板阴影里的照明器具,看起来就像前来音节自己的UFO. 施肥明亮的也安慰内。座钟的声音.古老房子的气味.浅羽躺在有点暗的八叠房间里的头铺的棉被上面,像有规矩的木乃伊一般端正姿势,在感受床单平滑的处感中仰望天花板. 自己为什么在做这种事,不太明白. 思考空转.缓缓起身,茫然地举目四顾,将限里所看到的物事一一望过去.拉门的门框从微微的阴暗之中浮现出来.造型类似古老收音机的座钟、景景端坐在老旧柜子上的招财猫、表框挂起的历代祖先黑白的照片.金属制的老虎摆设从浅羽正对面的壁重消失是在三年前的暑假,浅羽夕子在这间房间玩变身英雄游戏的时候,发生跌倒头部撞到流血时间,祖父或许迁怒,就把那件摆设给扔了.虽然知道当时的伤疤依然在夕子额头发线留下淡淡的痕迹,不过直到现在浅羽还是认为老虎没有罪. 也就是说 这里是亲戚的奶奶家. 平日来玩时用来睡觉的房间. 会睡在这里,代表自己是到亲戚的奶奶家来玩. 感觉到尿意. 浅羽缓缓站起身子,静静地拉开拉门来到黑暗的走廊. 走廊上灯光已经熄灭,不过玄关的灯还亮着.厕所是夜玄关的左边.虽然觉得不可能,不过为了谨慎还是敲敲厕所的门,穿上冰冰凉凉的拖鞋,茫然盯着贴在水箱上面的"冲水马桶使用方式"一边完事.在想要喝水走往厨房的路上突然想到,于是用轻飘飘的步伐折返玄关,定定俯看着排在那边的鞋子. 没看到父亲母亲还有妹妹的鞋. 说不定是收到鞋柜里面,但是这么一来,为什么就只有自己的球鞋摆在外面.有单独一双混在祖父祖母的鞋子里头,主人不明崭新皮鞋不是父亲的鞋。虽然没自信能够人得父亲所有鞋,不过父亲的脚没那么大。 也许是有人来访。 摸索到了厨房,点亮流理台的灯.将净水器开关一转,一片白浊冒着汽泡的水就在玻璃杯中卷起旋涡.贴在冰箱隔壁的信用金库月历是下半载附有一年份日期的海报,想要想出现在是几月却毫无头绪.将不怎么好喝的水慢慢喝光,细声叹了口气 就在这察觉到有烟味。 同时浅羽在这时也已经开始回忆起一切.只剩下最后一堵墙无法突破.就像把分量惊人的作业忘得一干二净的时候一样,有部分脑浆正在顽强抵抗拒绝回想一切. 也许是父亲正在抽烟. 浅羽将背后的拉门拉开一条细缝.细缝的对面是茶水间,左边是面向庭院的阳台,仿佛看到父亲正坐在那里抽烟的背景. 浅羽像被烟味吸引似地,轻轻拉开拉门. 茶水间收拾得很干净,连灯都关了. 不真实的用亮出现在空中.盘腿坐在阳台抽烟的人影回过头来. "噢.你醒了?" 是榎本。 嗨,你来得真慢. 想起来了. 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 为什么榎本会在这里? 还带着几分柔软的记忆整个硬化,变成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非常非常坚硬的块状.浅羽感受到那份硬块的重量. 传达到胃里的重量. "喂,脑袋没事吧?" "啊" "喂,你晕倒的时候不是撞到头吗?有够大声的咧!" 浅羽在无意识之间用艘摸着后脑勺,已经感觉不到痛.榎本直直盯着浅羽,像接受了似地微微耸肩 "算了,不用勉强.你也很累了." 难以相信 "你骗我." "啥?" 浅羽痛心疾首地知道.只要遇到这个男人,自己的记忆就丝毫不能信任.说不定自己又被动了什么手脚,说不定在睡着的时候被植入假记忆. 在失去意识的瞬间感到难丛百喻的心安,浅羽希望那是人工的记忆. "喂," 浅羽在想什么,榎本似乎马上就撞了.用力往茶水间的方向探出身子 "呃,我发誓" 话就说到这里,榎本很快就放弃了.将几乎只剩下烟蒂的香烟最用力一吸,在一旁的烟灰缸里捻熄,仰望悬在半空中的巨大月亮,过了整整十秒,才终于从鼻尖吐出大团的烟雾. "刚才天花板上面有小鸟." 在随着月光散开的烟雾之中,榎本唐突地这么说道. 浅羽只能学舌地回道: "小鸟?" 榎本回过头.脸上浮现将秘密基地的地点昭告好友似的笑意,对着茶水间的天花板微微一指 "原本听起来像脚步声.刚开始以为是老鼠,不过听到一次小小的叫声.我想应该是鸟的声音.可能躲在天花板上." 话题实在太过唐突,浅羽就像掉进陷阱似地被这话题给拉着走. 独自说道: "可能是晚上." "难道老鼠会发出那种叫声?" 榎本所说的"那种叫声"究竟是哪种声音,浅羽可以想象得到.因为浅羽自己也听过很多次,同时祖父还对他说明过真相. 浅羽将祖父的说明直接说了出来. "我想,那大概是老鼠被蛇吃掉时的哀号." 榎本瞪大了眼睛.视线在天花板和浅羽、浅羽和天花板之间不断来回 "有蛇?在天花板上面?" 浅羽点头 "我想是冲着老鼠从哪边钻过来的,后来就直接往下来了.爷爷说就像这间房子的守护神一样.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供在天花板上的洒瓶,盘着一圈好大的蛇皮,直到现在,爷爷都还像护身符似地仔细保存着那张蛇皮." 榎本嘴巴开开地听浅羽的话听到入神,再度仰望茶水间的天花板 "太神了" 浅羽心想你该不会开口,说现在就想到天花板上面去探险吧?榎本或许也打消了念头,兴味十足地说道: "我啊,从小就很向往像亲戚家古老大房子之类的事.我家完全没这种亲戚,暑假看到朋友回亲戚家去玩就非常羡慕." "其实也不见得样样都好." 亲戚之中会有怎么样都看不顺眼的人.像是酒品很差,对什么事很罗嗦字画类的人.每次碰面就把古早以前的丢脸事情拿出来讲的人.亲戚也是有好有坏,不就这么回事? 这时浅羽的切身感想. "这样子吗?" 这时榎本露出难为情的笑容 "对啦,也对.老实讲,刚刚和茶一起端出来寿司卷是实在叫人受不了.甜到心想有没有搞错,差点没吃挂掉,人家特地端出来又不好意思剩下." 浅羽跟着笑了起来.的确,那只有父亲才喜欢吃. 两人笑了一阵,笑声渐渐走到尾声然后消失.并不怎么大的庭院夜色里有营火虫正在漂浮.在夜空中加倍洁白的云朵正随着高空的风缓缓流动.像从南美遗迹那边偷来的兽瓦,正从夜间的屋顶上面静静凝视着一切. "你来接伊里野?" "对." 不真实的月亮探出头来. "伊里野现在人在哪里" "就在附近.在停到房子后面的厢型车中躺着." "身体状况如何" "那家伙能活到今天算了不起了.哎,某钟程度也预料得到." "那!那你为什么不" 浅羽在这时低下头来,紧紧闭着眼睛握起拳头.或许是感受到榎本的视线,浅羽接下来的话怎么样也说不出口. 为什么不早点来接她? "我就把实情告诉你吧." 榎本把塞在烟盒里面的百元打火机掏出来.叼一根烟,用长达十公分的火焰点火,然后用仿佛将毫不值钱的杂志扔进车站垃圾桶的语气说道: "我啊,没打算认真去找你们." 有一瞬间,浅羽听不懂榎本在说什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啊!喂,你自己把虫挖出来的时候丢了一条内裤.我看了看,想说就把伊里野剩下的时间让给你们两个,就算会造成人类灭亡也无所谓真是,我怎么这么劳碌命?似乎我不该对你有太多期待." 这个人究竟在说些什么? 如果真是这样,两人之前的辛苦又是为了什么?强迫伊里野不断不断地移动,是因为害怕不这么做就会马上遭到逮捕. 原来一直是自己在吓自己.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追兵.我总得做个样子随便找一找,还有木村半途被我弄得不耐烦,于是派了自己的人马.只是木村的人跟我们不同,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外部组织全都被北方的情形弄得上上下下乌烟瘴气.军方从很早之前就彻底失去你们的行踪.虽然在那座山丘上的小学好不容易掌握到线索,不过直到最后,还是无法锁定即时的所在地.就在这时候,你打了电话给爷爷." 榎本隔着肩膀回头望着浅羽,刻意摆出明朗的笑脸. "想想你也该投降了,所以就来接她." "不是这样!!" 自己其实也无可奈何. 突然之间,浅羽口中就像忍不组合的呕吐一般进出了呐喊. "谁说我要投降!!我只是想休息一下,借点钱,然后" 然后? 然后自己到底想怎么办? "搞什么啊,不是这样喔?" 榎本打心底感到意外似地瞪大了眼睛盯着浅羽. "那你干嘛还在这里打混?这种事要早说啊!" 榎本赶忙将剩下很长的香烟在烟灰缸里捻熄,从上衣口袋拿出小小无线电.然后一边自己嘀咕着什么一边调整频道,嘴巴抵着话机一口气开始讲话. "我是榎本.听好了,小狗正要往那里去.目的是夺回爱丽丝,抢夺车辆还有武器.告诉你们,所有人员全部在场待命.绝对不能对小狗出手.永江叫那群臭鼹撤走.对爱丽丝的处置全部停止." 无线电那边虽然悍然加以反对,不过榎本毫不留情地切断电源转往浅羽的方向. "好了,快去.给你三十分钟.三十分钟之后,这回我可要认真抓你们了." 打从一开始 打从一开始,自己或许在心底就已经放弃. 从山丘上的小学逃出来之后,完全无处可去的事实让人感到深层的恐惧,之后只要有人问起,自己就会用"要去亲戚的奶奶家"当作回答. 原本该是没有意义的借口. 自己是这么打算的. 休息一下,借点钱,然后 来真的吗?有可能遭到军方追捕的人,却偏偏毫不在乎地在亲戚家露面,当真以为可以平安撤退?如果真的只是借口,那就应该嘴里这么回答然后往反方向逃.为什么打从最开始,自己的决定不是往北、往西或是往东,而是往有亲戚奶奶家的南走去? 整个人虚脱. 感觉全身的血都在沸腾.两边膝盖没用地跪到了tatami上面,甚至没有属于自己的感觉.榎本直直盯着浅羽.眼中找不到一撕光芒. 然后静静地再度拿起无线电 "我是榎本,撤回刚才的指示." 无线电那端虽然猛然一阵痛骂,不过榎本还是毫不容情地切断了电源.就这样背对着浅羽,用怅然若失的口吻说道: "开玩笑的." 泪水模糊了视野. 不是悲伤. 也不是不甘心. 事到如今,再感叹自己的无力也是没用. 而且,榎本也跟自己一样的无力. 只是觉得难道就真的没有其他的路?很想知道是经由什么样的脉络,才会造成必须由伊里野承担一切的蛮横结果. "好了" 榎本看着手表,背对浅羽直起身子. "我该走了,帮我跟你爷爷奶奶打声招呼." 浅羽咬牙忍住哭声 "我想知道真相." 榎本并没有回头 "放弃吧!" "无论如何我都想知道." "知道了又不能怎样." "我还是想知道." "喂,为什么你们老是这样?" 浅羽抓不到榎本话里的意思 "这样是怎样?" "我举个例" 榎本越过肩头回头.不知道为什么,那张表情带有明显的怒意. "地球遭到UFO的侵略,伊里野是唯一足以对抗的战斗机仅有的驾驶员,最俊战役已经逼近眼前,一旦败北人类就会灭亡要是我这么说,你信不信?" 榎本缓缓走向浅羽.逐字逐句地用手指在着浅羽的胸口,气势汹汹的程度叫人感到意外 "那这么说好了.我只在这里讲,伊里野所参与的是理所当然的人类战争.最原始的引爆点是突然发明出来的重力控制机器.要驱动它需要某种ESP,只有神经系统经过特殊处理的孩子才能够驾驭.用UFO之类的玩笑话说服孩子很方便.我们所杀的并不是人类,我们的敌人是前来侵略地球的外星人,这么一说就很像游戏了.要是遭到击落真的会死的游戏伊里野就是这么相信,击落了几十名和自己类似的地方驾驶员,还杀了几十万的敌国平民.要是我这么说,你相不相信?" 浅羽被逼到了隔着茶水间与厨房的拉门前面,然后追着浅羽的榎本终于用右手揪住夏季制服的前襟. "为什么你就那么自信满满?什么战争、UFO,这些天马行空的事曾经和你自己的不幸产生过什么连结?听清楚了,当你们这些'普通人'看着UFO特别节目大笑的时候,我们可是一直在流血!去听什么观测气球的屁话吧!事到如今才想知道真相,你也太白目了!" 噢,果真是这样。 这个时候,有种沉静的理解来到了浅羽胸口。 浅羽了解这不是借口。榎本之所以突然生气,除此之外找不到其他原因。 人类再过不久就要灭亡。 "我不会笑." 浅羽从被揪着的衣领缝隙这么说道. 榎本的眼中透出某种畏怯的光. "你凭什么这么断定?" 这很难说明.浅羽搜寻着字汇 "因为我不讨厌你." 榎本从额头顶着额头的距离瞪着浅羽. 好不容易才说道: "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像算准了似的,榎本的肚子在这时发出咕噜一声. "梯子还有泡面." 梯子在置物间有五、六把,厨房的柜子却没有储藏的泡面. 替代方案是 "呜哇,这是什么啊!?" "绿色拉面啊!" 绿色拉面. 袋子上清楚地这么写着.很一般的快餐拉面,有酱油、盐和味噌三种口味.至于为什么是"绿色",在打开袋子取出内容物之后谜题马上揭晓. 面条像是用水彩画过似的呈绿色. 浅羽年近六十的奶奶,目前还是持续担任乳酸菌饮料的售货员.绿色拉面是促销用的奖品,对浅羽家的人来说,是个早就熟悉的存在. "为为什么是这种颜色?" "因为添加了绿藻." "这世界真是充满惊奇." "不只这样,吃了这个,隔天拉的便便也会变成绿色." "够了!快点煮吧." 两人在半夜的厨房肩并着肩,浅羽煮面,榎本切洋葱.要将完成的拉面搬上屋顶而不泼洒出来预计会十分困难,所以用面和汤分别装入耐热保鲜盒搬到屋顶,然后再放到汤碗里面加以合体的两段式方法来解决. "好吃吗?" "普通好吃." 绿色的面条在酱油口味的汤中卷成一句那,实在有点恶心.榎本的视线直直落在汤碗里面,用撕得很笨拙的卫生筷夹起两、三根面条,慎重地吸进嘴里. 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普通好吃." "恩." 榎本加快了吸食面条的速度,浅羽跟着连忙动起筷子.湿热的风从海面吹来,电视天线微微吱嘠作响.从屋顶仰望月亮,巨大到仿佛就要坠落. "是前者." 话声来得太过唐突,浅羽差点问他在说什么. "不过后者的情况发生过好几次也是事实也就是说,BlackManta曾经投入人类的战争.就我所知就有四次,伊里野曾在这样的战争中出击." 他话中的意思不太能够消化. "这个" "恩?" "你说是前者?" "没错." "也就是说地球如果受到UFO的侵略.伊里野是BlackManta的驾驶员,最后战役要是落败人类就会灭亡,是这样子对吗?" 榎本从嘶噜噜噜噜噜吸着面条的嘴角挤出一句话 恩啊。 "结果人类彼此之间还是在打仗?" 咕嘟 "是啊." "刻丝后万一万一输给UFO,人类不就会灭亡?哪里还有时间做那种事?" "真是够了,我也这么觉得." 浅羽有种被四两拨千斤唬弄过去的感觉.于是正色说道: "既然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不停火?难道只让伊里野单独作战就好!?要是在内斗过程当中灭亡,那不是很蠢吗!?" "真的是很蠢,你的意见实在他妈的正确." "请你认真回答!" "我是在认真回答啊." 榎本从汤碗中抬头笑道. "就算濒临灭亡的危机,人类还是没办法团结一致." 榎本在笑. 难以接受. 这不合理.输了就会灭亡,光凭这一点,就该抛下所有一切共同奋斗.还有什么比这重要? "我啊,从前以为遇到外星人的故事就像'第三类接触'." 榎本仿佛感应到浅羽心里的想法,这么说着叹了口气. "一旦真的出事,哪有什么团结一致,只会一股劲儿地搞内斗.有人压根不相信侵略的事实,有人对由谁来取得主导权百般罗嗦,有人对战力、资金与情报的单点集中就是不顾一切的反对,有人逮到机会贩售武器有人趁机对仇视的敌方加以痛扁,有人在被扁之后决定加以百倍的还击,总之就是一团糟." 榎本将视线移向两手的汤碗,仿佛从那里头能看到什么答案. "没有一个方法能够侵略的事实昭告全世界,在国家与国家的层面,原本就不可能罔顾一切得失将任何信息告诉别人,所以情报没办法跨越某个边界再扩散出去.但是在这段期间,到处都有人借由本身的手段开始察觉到状况,只不过每个人所讲的都有微妙的不同.要交涉还是交战,就连最初的想法都无法统一.有钱的人带着和既得利益同归于尽的决心,呐喊着要和侵略者抗战到底.没钱的人幻想着结构思想的改变,决定赌上今天来个瞬间逆转.秘密势力的分布每天都在改变,无意义的争吵四处都在发生." 这时榎本上衣的口袋发出低低的电子音. 榎本挺直了背脊,看手表确认时间,横目对浅羽瞄了一眼. "这是直到一九五0年代末尾的故事." 然后视线再度迷失在另一方 "基本的构图在当时大约就固定了.在危险的秘密协议之下结成的友好团体,陆续诞生于世界各地,一边在台面下互扯后腿一边零星展开恶斗.后来经过一些离合聚散,不过基本的构图直到今天还是没有改变.目前全世界名为地球防卫军的组织主要有三个.阿拉伯、非洲方面,美国方面再加上我们.要是连一张桌子一支电话'UFO'课都包含进来,数量可是难以记数.在这其中,只有我们拥有得以投入实战的重力控制器.重力控制器只有少数驾驶员才能够驾驭.在少数的驾驶员当中,伊里野是唯一还活着的.伊里野要是输了,我们就会灭亡." 然后榎本用筷子指着浅羽手中的汤碗. "再不吃会冷掉." 浅羽失去了食欲. 两手所感受到的汤碗可靠的温度,在不知不觉之间也已经消失.没有半点真实感.老实讲,在榎本所说的故事当中,唯一能伴随着同等实感加以理解的,就只有最后那句话. "没有其他的路了?" 要这么问需要极大的勇气. "或许有,但是没那个时间摸索." 榎本这么回答,一口气吃光了拉面.将滴溜溜垂下来的面条用力一吸,再将已经冷掉的汤咕嘟咕嘟地灌进喉咙.吃相实在惊人,仿佛这是最后一次吃拉面似的.榎本将空空如也的汤碗摆在屋瓦上面,双手台十说道"我吃饱了",然后带着开朗的表情转向浅羽. "我觉得啊,对人类而言,UFO就像电视购物买来的健康器材." "咦?" "当然有人因为买了那种东西而身材变得苗条,但是那种人就算从头到尾不买健康器材,还是能够借着伏地挺身或慢跑来变苗条,道理是一样的.要是遭到UFO攻击就能团结一致,人类早该在还没遭到攻击之前就团结了." 榎本嘿咻一声,使力站了起来. "这回我真的该走了,你还有什么话要问?" 脑子里混乱到了极点,尚未形成问局的思绪一口气暴冲出来寻觅着出口.榎本并没有等太久,耸了耸肩,在摇来晃去的屋瓦上慢吞吞地往前走 "请请问!" 于是浅羽不再努力选择. 最先抵达出口的问题,直接从嘴巴溜了出来. "最后一战是在什么时候?" 榎本立刻回答. "三天后." 三天. 坦白讲,并不是太惊讶/ 浅羽早就察觉日子绝对不会太远. "安啦!会有办法的,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头顶上有一只大手的触感. 浅羽正想抬头,榎本却不在乎地胡乱拨弄浅羽的头发. 榎本俯看着浅羽,最后说了这一句. "就由我来下地狱." 道别的夜晚. 原本以为榎本会用魔法般的姿势退场消失,今晚的榎本却是胆战心惊地踩着摇摇晃晃的梯子往下爬.浅羽觉得有点想笑.轻轻把汤碗摆在一旁,沿着屋顶边缘爬行往下面窥视.榎本正抓着梯子,看到浅羽,十分嫌恶似地扭曲着脸,好不容易才用和好似的笑容回望着浅羽. 不真实的月亮映照着两个人的身影. 连我回来了这几个字都还来不及说就被妈妈痛骂.爸爸则是"喂,喂,听我说,喂,就因为是男生啊,喂,偶尔也要有这种经验,啊,喂,喂"地拼命加以阻止,夕子抱着不知该不该逃走的校长,先到安全距离外去避难. "哎哎,爸爸,今天是几日?" 夕子盯着茶水间的月历这么问道.爸爸并没有回答. "钦爸爸" 爸爸不专心地说道: "切莫攀谈." 之所以采用古语,是因为被电视的话调传染的缘故.爸爸十分入迷地看者从录象带店租来的成套古装剧系列电影.虽然三十分钟之前才提着录象带店的袋子回家,不过再过一个半小时想必就会从机器取出录象带,马上就拿去还."出租一星期"的温吞买卖早已成为过去.就连爸爸持有会员证的店家,现在所有商品也都限定成当日归还,除了猛捞过期费用之外还能够提高流通率. "哎妈妈。 夕子从门口探出身子,对待在隔着走廊的对面厨房准备晚餐的妈妈这么问道。 "妈妈,今天是几日?" 妈妈开着罐头的手停下了动作,指尖抵着下巴开始思考.妈妈拿在手里的大罐头是自卫军的战斗粮食,毫不起眼的深绿色底色上面用黑色文字写着"白饭"."放进滚水加热约25分钟以上通常可以食用三天,食用前先温热更佳"的说明文字十分严肃.园原基地在大约一周之前,开始针对对附近家庭免费配送这样的罐头与调理报食物. "恩十月二十二,哎呀?二十三日?" 妈妈想了一会,只顾盯着电视的爸爸这么说道: "今日乃五日也." 夕子忿忿地瞪着爸爸的身影.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早讲? "是吗?店老是关着,我都搞不清楚了." 妈妈这么说着,正想继续开罐头却突然想到 "讨厌,这该不会在加热前都不能开吧?" 夕子将视线挪回到月历上面.这回不再想要去问谁,直接用两边都能听得见的音量说道: "喂,那明天是什么日子?" 爸爸和妈妈都没有回答.夕子再稍微提高音量 "喂,明天有什么事?" 妈妈终于说道: "明天是二十六日?" "是啊!" 妈妈思索着十月二十六日并不是假日,也不是家里谁的生日.回身望着从门口探出身子的夕子 "有什么事吗?" "真是够了我是在问你耶喂,爸爸.爸爸!" 夕子终于朝爸爸的背上踢了过去.爸爸露出难得一见的怒容 "受不了,从刚刚就吵到现在!" 但夕子并不怕他,指着月历上的某一点这么说: "一直问你你又不回答,就是你的错.喂,在这个二十六日上面划圈的是不是爸爸?" 爸爸晤了一声,臭着脸望向夕子所指的那一点. 没错,二十六日被人用麦克笔圈了起来. "我不知道.不是妈妈吗?妈妈,明天有什么事?" "我不知道啦啊,对了,明天不就是返校日?功课写了没呀?" 夕子气嘟嘟地低头,等会才要去写.这时校长出现在走廊后面,夕子决定先溜为秒,迅速抱起校长跳上通往二楼的楼梯.妈妈一边听着脚步声一边叹气 "喂,爸爸" 爸爸随便应了一声 "直之他要不要紧啊?后来几乎都躲在房间里面.喂,爸爸,你有没有跟直之聊一聊?" 爸爸直直盯着电视,就只说了这么一句 "处斩." 那天晚上.浅羽在连灯都没开的房间,盘腿坐在棉被上面,直楞楞盯着闹钟时针的动作. 眼睛已经完全习惯了黑暗,就连没有涂夜光涂料的秒针动作也都看得一清二楚.时间是十一点五十八分再过十秒.秒针一秒接着一秒不断运行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瞬间听起来居然像撼动全世界的轰隆声. 伊里野这时正在做什么? 难以想象.已经进入驾驶座了吗?或者已经出击前往战场?也许距离出击还有充足的时间,现在正在床上睡觉.榎本虽然说是"三天后",不过并没说是三天后的"什么时候". 伊里野会在什么样的状况下出击?好歹也是赌上人类命运的战斗.是把机库内部用红白两色蝴蝶结还有面纸作成的花来装饰,BlackManta的驾驶座正上方会爆开巨大的彩球,还有乐队在演奏"宇宙战舰大和号"的主题曲?军方以及政府要人连番上阵说着鼓励的话,Manta好不容仪来到机库外,附近幼儿园的孩子排在跑道两边手里拉着写有"伊里野姐姐加油"的布条,端坐在凉席上面的老爷爷老婆婆用干瘪的双手合十膜拜. 浅羽觉得已经麻痹了. 至少感受不到恐惧. 还有五秒.四、三、二 一. 时针、分针和秒针同时指向"12". 时间来到二十六日. 地球的末日来临了. 浅羽在无意识之间直起了身子,莫名地有种火焰正要从天而降的感觉.在手里的闹钟走了十秒、二十秒、终于到达一分钟的时候,浅羽才将憋住的气轻轻吐出. 夜晚一片寂静. 楼下微微传来有谁在走廊上步行的吱嘎声. 起身把窗户打开,探头出去眺望黑夜.浓稠的黑暗笼罩着夜晚的街道,感觉比平常要来得暗,因为有许多居民已经抛下"基地之城"逃走,灯光少到可以数得.远远地,园原基地的所在位置就只朦胧地透出一抹黑暗. 也许这是自己所能看到的最后一个夜晚. 这二十四小时就会决定一切. 伊里野想必一如往常,在没有任何人送行的状况下出击.只有这个可能.究竟有谁拿得出那个脸去帮伊里野送行? 然而 然而唯一的遗憾,就是那天晚上的事. 从山丘的小学逃出来,走在一片黑暗的铁道上那晚的事. 浅羽想为当时的事道歉. 也许那不是道了歉就有办法平服的伤害,也许自己已经永远失去那个机会. 但是却怎么都觉得遗憾.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轻轻敲了拉门. "直之,你醒着吗?" 是爸爸. 浅羽知道他大概的意图,他希望进行"父子之间的对话".这不是爸爸本身的希望,而是被妈妈推着来的,浅羽下意识这么觉得. 让他们担心了,浅羽这么想着. 何必选个这么晚的时候?浅羽又这么想着. 这时闹钟正指向0点0三分十二秒. "什么事?" 爸爸徐徐推开拉门,轻轻地探头进来. "呃这个.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 "就是什么事?" 爸爸说道: "战争结束了." 电视打开的前三十分钟,画面之中所显示的一片乱象几乎不像个"节目". 自卫军的记者会马上就要开始仔细一瞧,光是来回重复这句话的女性正是夜间新闻的主播,现在全日本的人想必正在想着"原来没化妆的时候是长这样."工作人员从摄影机前面穿过,突然进广告,这回则是毫不相干的男人正在对自己预测到这个情形的事感到自豪.不断插入的许多影像、偷拍到的红外线影像、国外新闻的影像、满是泥巴与噪音的现场影像.欢喜不已的群众、冒着黑烟的军港、美国发表声明、非洲联盟发表声明、沙漠色的战车、被人破坏殆尽的异国城镇、录音带的声音、跑步的士兵、死掉的士兵、互相拍肩的士兵、继续抵抗的士兵、按着镜头的大手。 浅羽隔壁的妈妈说话了. "好象诅咒录象带啊!" 爸爸隔壁的夕子说话了. "好无聊会不会从明天开始就要正常上课?" 不过那些影像化作一个整体,滔滔述说着某种束手无策,达到世界规模的难题终于顺利解决. 记者会唐突地展开.穿着自卫军制服的老人在闪光灯猛攻之下读着原稿.有几个字眼在浅羽脑中留下片片段段的痕迹.世界性的停战协议.部分反动势力的擅做主张、据点压制成功、最低限度的牺牲 最低限度的牺牲 最低限度的牺牲 最低限度的牺牲 电话响了.因为谁也不肯起身,妈妈只好直起身子拿起话筒.是"电话阿姨",在浅羽家是这么称呼.妈妈的朋友,平日超乎常人的热心,只要一有事就会摧你赶快打开电视.恩,我正在看,妈妈漂亮地接着对方的话头,巧妙地将话题转往明天超市会不会开的方向. "我要睡了嘿咻." 记者会开个没完,夕子最先感到不耐烦. 接着是妈妈讲完仿佛业余摔胶比赛的电话,对着爸爸交代了一句就退场. 不过浅羽还是在电视前面无法动弹. 爸爸在浅羽旁偷偷望着他的侧脸.然后突然朝背后转身,盯着二十六日被打圈的月历.视线直接向左移动,确认座钟的时针已经指向上午一点. 接着父亲再度将视线挪回到浅羽的侧脸. "直之" 浅羽没有回答. 爸爸也没有再叫第二次. 记者会继续.浅羽无法动弹.有种想要抓着电视摇晃的冲动,不过就算这么做,书面的老人也不会说'好了好了快住手,我说实话,我们和UFO之间的决战胜利了".情报铁定遭到无止尽的淡化,别说淡化了,说不定还不带有半点真实.但是 榎本说是三天后. 然后正如他的预告,在三天后的几分钟的情况就产生巨变.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有什么已经结束. 最低限度的牺牲. 记者会一直继续,浅羽也一直无法动弹.就像色情狂注视着心爱偶像的一举手一投足,或是UFO信徒从政府排泄物当中寻找人类灭亡计划的伏笔以及MIB的隐形之手一样,浅羽在老人所朗读的原稿字眼当中寻找伊里野的踪迹.爸爸就和这样的浅羽并排坐着茫然地盯着电视,然后将烟灰缸和茶桌整个拉过来开始抽烟. 早晨来临,爸爸就这样睡在电视前面.是浅羽帮他盖的毛毯.妈妈一边收拾空盘子一边用保险盒把爸爸的早餐分装起来. "我出门了!" 浅羽奔向玄关和球鞋的鞋带格斗.妈妈的声音跟了过来 "回家的时候去看看宠物店有没有开!不要忘了!" 校长似乎把那边认定为自己的厕所,于是一楼走廊转角天天都是一片狼籍.虽然在地上铺了报纸,找个纸箱装了沙子要给它用,不过校长还是没有悔改的意思.换个宠物店卖的正统沙盆或许会有改善这是眼前唯一的希望. 剩下十分钟. 夕子在三十分钟之前就离开家门. 浅羽跳上自行车,脚踏板的重量叫人怀念.突然冲出巷子,被美军卡车按了喇叭. 浅羽一心望着眼前努力提高速度,同时对背后的卡车竖起中指.换作平常的自己绝对不会这样,心里有某个角落这么想着. 剩下五分钟. 毕竟还是不久之前的事.居民应该有半数以上在疏散地点看到昨晚的节目,不过镇上还没来得及回复生机.军用车辆出乎寻常地熙来攘往,应该反而是个好现象.开始在撤军了.不知道哪根筋不对,还有人在玄观挂起日本国旗.被丢在垃圾集中场的半透明袋子里,透出了防毒面具忿恨似的表情. 在看到校舍的时候,踩着脚踏板的力道不自觉地放轻. 确实是这样子的色彩还有形状,感觉好象回到了毕业许久的学校.心里早预料到停车场应该是是空空荡荡,事实上也是这样.不过时间不会太长,只要再过一个礼拜,大家就统统回来了. 浅羽跑近楼梯口赶忙脱掉球鞋,把鞋柜 鞋柜 打开. 好把,最初的赌注输了. 不过这时要稍安勿噪,真正的结果还在后面.拉出室内鞋塞进球鞋把门关上,身体熟悉的动作十分流畅.跑上阶梯的途中时钟当了一声.在走廊上全力奔驰,到教室门前停住. 屏住呼吸. 心里祈祷. 把手放在门上. 闭上眼睛.把门打开.眼睛睁开. 没有伊里野的身影. 倒是河口已经来了.虽然桌子才坐满不到三分之一,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西久保就在那不到三分之一的面孔里面. 教室中的所有人和浅羽四目相对. "好了,从今天开始正常上课.不过大家也看到学生出席人数的状况,还有许多老师没从疏散地点回来,所以" 河口把浅羽当成看不见的幽灵一般加以忽视. 浅羽来个深呼吸.不过放弃希望,没有任何理由要放弃希望. 伊里野一定会回来. "一下子也不可能突然按照时间上课.基于以上的原因,今天就上半天连上四节." "老师!" 浅羽当场直立不动,从腹腔深处发出声音. "不象话的浅羽直之!很惭愧地回来了!给大家带来麻烦,真是非常抱歉!" 低头鞠躬. 在所有人都因为浅羽异于寻常的行为倒吸一口气的时候,只有河口面无表情地盯着浅羽.河口慢慢将视线从浅羽身上挪开,轻轻叹了口气。 浅羽" 浅羽抬头. "有!!" 视线回到了浅羽身上,三十五单身的河口泰藏这么说道: "不要太让父母操心." "是!!" "坐下吧." 浅羽将书包放在桌面准备就座的时候,河口突然又说: "对了,浅羽" "是." "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穿夏季制服?" 战争电影常有的片段.被战友质疑之后,男子这才发现自己一边的手臂已经被炸掉不见了. 浅羽再度徐徐环视着教室. 连西久保在内的所有人,全都穿着冬季制服. 伊里野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饭酌把讲义发给所有人,坐上讲台椅子约三十分钟就开始打瞌睡.看来他暂时是不会醒来了,第一节课的教室马上变成和自习差不多的状态.有人睡觉有人看漫画,还有够猛的人大胆溜出教室跑到隔壁班教室去玩,教室后面则是数名男学生围成一圈针对战后处理的问题发出议论.咱们人民终于等到了开放的日子,咱们人民现在就要团结一致地站起来,咱们人民应该袭击持续吸血的录象带店加以讨伐.一人这么提案之后所有人全都同意. "喂,浅羽,浅羽!" 心被吸到了窗外. 直到肩膀被西久保一撞,浅羽这才回过神来.套在夏季制服上面的白色外套是河口借给他的. "喂,浅羽,你真的离家出走?" 西久保的脸,西久保的声音叫人无比的怀念.浅羽调整了表情 "不是离家出走.因为学校没课,所以半趟贫穷之旅.是我爸妈太夸张了." 西久保探询似地盯着浅羽的表情.教室后面的男学生还是围成一圈在继续议论.有人提出邮局也不是不可原谅,因为社团里的学妹寄情书居然被人检查,结果周围所有人一致同意的是这人不可原谅,于是开始进行血腥肃清.被人脱掉的内裤从窗口扔了出去."算了.对了,你打过电话给须藤没有?" "咦?" "在你还没忘掉之前快打.那家伙,每天都打电话到我家里来." "恩." 西久保原本还想再催,结果还是放弃.在笔记本角落用力写下晶穗疏散地点的电话,撕下来搓成圆球塞到浅羽的夹克口袋.浅羽虽然嘴里模糊地道谢,不过视线还是再度溜向了窗外。天空一片蔚蓝,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从遥远的某处传来。 喂,浅羽" "什么事?" "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虽然有点出人意表,不过浅羽认为自己还是摆出完美的笑容.西久保用认真的表情直直盯着浅羽 "我跟你说,你早就被识破了.我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什什么意思?" 西久保来个深呼吸,用一句话概括了浅羽的整个夏天. "你是不是被伊里野给甩了?" 原本以为这个夏天会持续到永远. 要是能够一直随着音乐起舞该有多好.原本还以为快乐的事永远不会结束,却没发现音乐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停止. 然后一回神,四处都已找不到自己所坐的位子. "喂喂,干嘛啦,真的假的!?你你不要哭啊!" 大颗的泪珠落下,在完全没动的数学讲义上面陆续生出圆形的皱纹,周围学生开始察觉怎么收也收不住的哭声. "喂,是我不好,你不要哭啦,真是." 浅羽无法抬头,西久保的话叫人悲伤到难以言喻.饭捉还在打瞌睡,教室后面的男学生正在为了"要是有人给你一百万叫你吃屎,那你会怎么做"的问题进行激烈辩论. 这一切全都叫人感到喜悦怀念愤怒与寂寞.想到初次相遇的泳池旁边的夜晚.想到防空演习那天.想到两人去看的电影.想到没有参加的营火晚会.想到保龄球还有白发.用美工刀去挖脖子,非常的疼.拉着白皙的手走在夏日的街道.之所以往南方走,就是为了追赶逐渐死去的夏天. 想到在慑山监视了整个夏天的夏日天空. 想到抛下伊里野的夜半铁道. 耳边传来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 "喂,浅羽我拜托你,回家的路上我请你次拉面,你就打起精神吧!""白痴白痴给我一亿我也不干!你爸妈养你的方式绝对有问题!""你瞧不起十万块是吧?那你试试看那,现在就在这里拉屎.我就吃给你看.你现在就把十万块给我拿出来!" 然后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终于盖过了那些声音. 对于刻意低空飞行的直升机声音,不到平日三分之一数目的学生当中有半数感到怀疑,于是将视线转向窗外。也许是角度不好,看不到直升机的影子,不过螺旋桨的声音确实正在接近。校内广播用的扩音器"啪擦"一声发出杂音. "噢二年四班的浅羽直之,二年四班的浅羽直之呃是怎样?有电话" 是田代那个秃头. "总之就是现在有电话进来,从自卫军的直升机打来的.你到底做了什么?现在马上到办公室来噢呜哇,你们是谁,究竟是怎么回事?" 然后有人将田代从麦克风前面赶开.别的声音马上出现 '我是陆上自卫军情报战四课的秋山.二年四班座号一号的浅羽直之,由于紧急状况的缘故,我们务必需要你的协助.你不用到办公室,约三十秒后黑鹰直升机会在操场迫降,请到校舍外待命,我们马上过去接你.' 西久保眼睛嘴巴全都张得大大的盯着浅羽.除了吵成这样还是没醒的饭算是唯一例外,所有人全用看到外星人的眼神东南感着浅羽. 浅羽慢慢起身. 脱掉夹克,揉成一团之后递给西久保 "这个还给老师,帮我说声谢谢." 西久保茫然失神地接过夹克.这时教室后面的门被人迅速拉开,配备自动步枪的两名自卫军走了进来,手上拿着护贝处理过的照片.两人马上看到浅羽,和照片加以对比,然后朝着浅羽微微点头. "那我走了." 浅羽在前后两名士兵簇拥下往前走,就在正要踏上走廊的时候,西久保说道: "浅羽!" 浅羽停下脚步,西久保在椅子上面探出身子大叫: "你一定要回来啊!!" 浅羽露出笑容,点了一下头. 把教室抛在身后. 步上走廊.左手边是螺旋桨的声音和风压将窗玻璃震得格格作响,右手边则挂了一串抛下课堂从天窗之间偷看的学生脑袋.从楼梯口一走到操场土尘就跟着袭来. 一身黑的直升机正一边空转一边等候着浅羽. 那就是UFO浅羽心里这么想着. 世界是有边界的,浅羽深刻地这么觉得,"学校"的边界就到浅羽脚边为止.课堂结束时的钟声、刻在鞋柜上的情人伞、和朋友吵架以及和好、音乐教室的贝多芬还有美术教室的Brutus杂志、朝会和贫血、作业和拳头、从无人的操场仰望到的夕阳,全都到浅羽脚边为止. 只要从那边在踏出一步,自己就跨越了边界. 不论之前如何,往后都是另一回事.虽然逞强地对西久保点头,不过一旦跨越这条边界往前,说不定就再也回不来了. 但是这条边界的对岸有伊里野. 浅羽所想的只有这个. 浅羽跑了起来,两名士兵跟随在后.螺旋桨转动扬起惊人的沙尘,浅羽用双臂护着脸孔,眼睛根本就睁不开.终于抵达直升机的位置,有个十分年轻的女性声音前来迎接. "快点上来!没时间了!" 浅羽被好几只手拉着手臂登上直升机.这时螺旋桨的声音突然突然爆炸性地拉高,浅羽还来不及坐到座位直升机就已经升空.世界在剧烈倾斜之中远去,四周在短短的时间就只剩下了天空.十分年轻的声音主人是自卫军的女性士兵.年轻到不象话,看在浅羽眼中最多只是个高中生. "我先绘里!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校庆的时候你有没有受伤或者生病!?" 被螺旋桨的轰隆声盖过,几乎都听不见. "什么!?" 耳机被扔了过来,对方用动作指示自己戴上. "你是第一次飞行?" "噢,是的." "那这个给你,还有这个.这是呕吐袋,这是小便用的.也许会吵到睡不着,不过要是可能还是勉强睡一觉,绝对会比较舒服.啊,有安眠药.来,给你." 呕吐袋还可以理解,但是连小便袋都安过来,而且还有自己吃安眠药睡觉,换句话说 "要去那么远吗?" "你是第一次出国旅行?" "咦?" "你听好了,接下来要从园原基地的旁边穿过,在我说好之前你要直直看着前面,不能看右边还有左边的窗户.目的地现在还是保密,预定抵达时间最快也在六小时后." 最少也要六小时那意味着怎样的距离,浅羽完全无法理解. "那个目的地" "咦?". "那个目的地,伊里野人在那里吗?" 对方并没有马上回答.就在浅羽开始觉得对方并不想回答的时候,女性士兵只说了一句 "应该在吧." 不好意思,呃,还是得看着正前方吗? 啊. 直升机这时已经来到了海洋上空,右边和左边窗户都没什么看头.被水平线所包围,连速度感都感觉不到. 直升机还在继续飞行. 在最初的空中加油之后,浅羽就在女性士兵的建议下服用了安眠药.虽然女性士兵保证效果超强,不过也许是体制不合,或是因为难以用平静来形容的精神状况,药只带给了浅羽片片段段的浅眠,还有几个模模糊糊的梦.每次意识浮上表面醒来,天空的暮色就更加深一层.甚至连那是第几次的空中加油,燃料管前方的油箱在染成橘色的舱盖外头晃动的影像都有记忆. 醒着的时候,心里就靠想着伊里野来渡过. "马上就到了,大约再三十分钟." 忙着和某位驾驶员对话的女性士兵回头这么交代.然后过了三十分钟,直升机还是位在黄昏的海洋上空.女性士兵和驾驶员们正在进行某种严肃的讨论.浅羽心想该不会驾驶员迷失了目的地,或是燃料用尽就要坠落所有人同归于尽就在浅羽心底开始升起这些不按的时候,一名驾驶员大声嚷嚷起来. "看到了,就在那边!" 浅羽拼命凝视着女性士兵所指的海洋上方那一点. 然后浅羽也看到了. 是南方之岛. 那是浮在微微可以感受到地球弧度的南方海洋上,一座巨大的岛屿. 南方之岛上面有个小镇.镇上有餐厅服装店还有教堂,以及麻雀虽小五脏具全的医院. 当然也有理发店. 南方之岛的人口不到一千人,这是和其他类似岛屿相较之下极端稀少的数字.如果要说南方之岛有什么自豪之处,那就是豪华的机场,岛屿是以这座机场为中心.南方之岛有八座蒸汽涡轮发电长与四座核能发电场,四座电磁发射器,配置了足以在一夜之间攻陷小国的能力. 南方之岛的名字叫做提康德洛加号. 然后,从直升机机门一走出来,眼前就是赤道的夏天. 带着海洋气息的压倒性热气将浅羽整个压垮. 宛若疯狂般的黄昏,以及巨大凶猛且高浓度的夏天就在眼前. 货真价实永不结束的夏天. 真的用自己的脚站在上面,就完全搞不懂甲板的厚度.浅羽低垂着头,用球鞋鞋底试着摩擦脚边的白线.历史性的接触.数小时前还扔在自家玄观的脏球鞋,现在却摩擦着在赤道航行中的航空母舰甲板上的白线光是想到这里就很愉快。甲板上的机员正远远地盯着这里,一个一个全都盯着这里露出那家伙原来这副德行"的眼神.不断涌出的汗水让夏季制服的衬衫变得黏答答. 浅羽静静地下定决心. "抱歉,让你特地跑这么远一趟." 榎本这么说着,在黄昏的热气之中解开了领带.袖子折起的V领衬衫脏到不行,裤子上的皱折应该是辛苦打吨的痕迹.满是胡渣的脸孔上面,只有一双眼睛看起来依就炯炯有神. "好象很辛苦啊! "哪里.相接下来的事相比,之前的辛苦根本算不了什么.跟我来." 榎本转过身去.浅羽跟着他走上甲板,进入巨型航空母舰的腹部." 从航空母舰的巨大体积看来,出现在前方的道路全都狭窄到叫人感到意外.有许多的门就连浅羽都得缩着身子才能通过,甚至还有道路墙上挂满了氧气面罩和防火衣,必须要侧着身体才能通行. 在道路前方感受到无数机员的视线. 有自卫军士兵也有美国士兵. 每个人都用祈求般的眼神盯着浅羽. 这样一双双祈求的眼神在浅羽心底蒙上了阴影.前方想必有什么.有什么正在等候.在大门管线配电盘与地毯的迷宫深处有着无从商量、绝对叫人高兴不起来的某种东西正在等候. "请问" "伊里野她拒绝出击." 榎本一边快步走着一边突然这么说道: "在这紧要开头,她却说她不要作战.我们已经拿她没办法.最坏的还有自杀的可能." 眼前一片黑暗. 浅羽差点当场停住,整个人瘫软在地,拿出吃奶的力气才追上榎本的背影 "为什么!?战争不是已经结束了!?" 榎本并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回头 "这种事你是听谁讲的?" 因为电视上话才要说出口,浅羽终于察觉自己的愚蠢. "伊里野呢?伊里野现在人在哪里?" "我正在带路,就快到了." 榎本这么说着,从阶梯扶手上面滑了下去.浅羽慌慌张张地跟在后头,跑下阶梯,直直跑过前方足以通车的宽阔道路. 接着浅羽看到了通路前方的异样物体. 像是将tatami打横的黑色板状物,在通路前方整整排列了十几二十层. 横板在坐起时的眼睛高度附有横长状的偷窥小洞.那是用防弹材质作成的路障,浅羽并没有马上看出来,路障底下躲着武装的士兵.瞬间浅羽还以为自己眼睛出了什么问题士兵穿着实在奇怪的服装.要是仔细注视,可以看出那里哟个士兵穿着和墙壁、地板与路障颜色相似的服装.不过要是一分心,士兵的身影就会融入背景似的无法再加以留意.简直像在看3D图形一样.士兵之中还混杂了看似医疗人员的人,载有大量医疗器材的担架感觉很不祥. 浅羽跟在榎本的后头,踏进了这幅有点惊骇的画面. 慌本在最前排的路障背后停下脚步,终于回头望着浅羽. "就在这前面." 浅羽茫然盯着信道的前方. 脸部感觉到微微的风.在信道前面不是太远的地方,宽阔的空间似乎就走到尽头. 不知道什么原因,前面还点得亮晃晃的天花板照明灯就从浅羽所在位置开始全部熄灭. 四处横躺的影子真的是人类倒在那里? "伊里也外就在这前面?" 榎本并没有回答,从一旁融入墙壁的士兵身上取来无线电,对着话机说道: "伊里野,浅羽来了." 在这个瞬间,点点设置在信道沿路的馆内广播用扩音器,同时发出高音量的噪音.在场所有人全都不自觉地双手掩耳头部低垂,浅羽这才发现自己两边就有两名士兵正隐没在北京里,不自觉地弹开. "喂,别做些无聊的事,要不要就我跟你和浅羽三个人单独说话?" 瞬间的寂静,锵地一声高音.榎本手上的无线电开始冒烟.榎本啧了一声将无线电扔回给士兵,缓缓转向浅羽方向叹了口气. "老实讲" 榎本在这里踌躇了一会 "我不能保证你的安全.虽然我们已经能够尽力去做,不过一旦你人去了那边,要上有什么万一,我想我也保不了你." 榎本这么说完,然后等待浅羽的决定. 浅羽转往信道的方向. 伊里野就在前面. 从路障背后缓缓踏出脚步,眼睛只看前方地缓缓往前走. 信道尽头一步又一步地靠近内. 前面有两扇巨大的门,第一扇在某种巨大力量之下被扭得弯弯曲曲,另一扇则从门闩上面被扯下来扔在地上.这么说来天花板上的管线也弯得不自然,地板感觉有点歪斜.究竟发生什么事?倒在四处的果然是穿着奇怪服装的士兵.看起来不像是死了眼球不时会一定,指尖也会痉挛.不过那要仔细看过才会发觉,士兵们的整个身躯全都僵成奇怪的姿势,像是时间他年个兆时毫似的不会动弹.有人还是身躯弯成く字形,用额头与脚尖撑住的姿势固定在那里.有人躲在墙壁的凹处举抢,浅羽用手一碰到他的肩膀,对方就维持那个姿势啪地侧在地上. 浅羽迈出了脚步. 信道尽头一步又一步地靠近,脸上感觉到风势渐渐转强,空气明显是海洋的味道. 然后在跨越黄线与黑线的条纹之后,信道突然来到了尽头. 浅羽位在硕大的垂直洞穴底部,那是用来将飞机运上航空母舰甲板的电梯.地板本身就有上下的构造.抬头仰望,洞穴出口被裁成四角的毒辣夕阳正在流动.一阵晕眩在移动的是云还是航空母舰?也许是在激活之中紧急停止,电梯地板位在比沿路走来信道地面还有低个三十公分左右的位置. 然后,BlackManta就在眼前. 不可能认错.就是在大炮山山顶一起跳MayimMayim的对象. 深黑色的巨大身躯,在舱盖之中闪着忽绿忽紫色泽的HUD,所有探测系统正无言地俯瞰着浅羽.安全指示灯依旧亮着的炸弹,用仿佛滴血字体大大写着"天谴"的两个字.看到几乎淹没了右侧垂直尾翼的击落标志,浅羽屏住呼吸.击落标志的图形在中间换了个摸眼。前面是亚当斯基斯的UFO外型图案,中间改成将平假名上字用圆圈圈起来的图案. 优点的图案. 贴在社团教室墙上,"优点一览表"的优点贴纸图案. "伊里野!" 从垂直洞穴灌进来的夏天发出高楼大风般的风声.驾驶座上面没看到人,浅羽举目四顾,寻找伊里野的身影. 突然之间,在狂风卷曲的声音当中似乎听到了哭声. 浅羽缓缓前进寻找哭声的来源.在BlackManta机翼对面,电梯右侧有辆附有发动机的拖车,腹部朝上地倒在那里,某人正缩在那个角落里哭泣.浅羽的心跳加快.慢慢走近,朝着拖车的阴影静静望过去,有个缺了耳朵,仿佛芳一的人就在那里. 伊里野的耳朵并不是被割掉. 除此之外看不出其他外伤.头发比最后一次看到的时候稍微恢复了颜色,没有流鼻血,没有吐血难受,从举止看来眼睛似乎也没有失去光明.伊里野正缩在翻倒的拖车后面,胸口抱着形状诡异的冲锋枪哭泣着. 叫浅羽感到恐怖的,是伊里野身上所穿的白色飞行服. 衣服是用像泳装一般紧贴身躯的材质制成,像裸体一般将身体曲线整个浮现出来. 整件飞行服密密麻麻地写满类似咒语的东西. 浅羽在这恐怖的景象中怔住了.体无完肤,布满全身的咒语文字看起来像是正要勒死伊里野.浅羽相信伊里野是为了身体被咒语所捆绑的痛楚而哭泣. "伊里野!" 浅羽心里想着要救她. 伊里野应该是不相信榎本在无线电中所讲的话.她对浅羽的接近明显毫无感觉,对突然伸过来的手臂反射性地加以推开,扬起满是泪水的脸,像是见到了最难以置信的东西一般全身僵硬. 然后,伊里野的表情崩溃了. "呜哇啊啊!" 发出无声的呐喊,伊里野弄掉了冲锋枪,四肢抓地想从浅羽身边躲开.浅羽虽然想让伊里野先冷静下来,不过伊里野却一边大声叫喊着一边挥动双手上脚来抵抗.浅羽抱住伊里野的身躯用力往上提,将她的背脊抵在拖车上面. 这时写在伊里野心脏位置的巨大文字落入了眼中. 天佑神主园原基地自卫军司令南云以藏 浅羽的心脏停止跳动. 发现到伊里野身上文字的真相.浅羽再度将视线落到伊里野身上."保证必中自卫军AFF-FCS开发团队""顺利成功第一医疗分队神经系统障碍对应班""加油第一医疗分队血液管理室""大胜利中岛飞机所有工作人员""你的翅膀是我们的骄傲自卫军BlackManta整备小组". 浅羽失去了继续追索文字的意义的勇气. 是集体签名. 伊里野全身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和罗兹威尔计划相关的工作人员集体签名.使用日问的还算少数族群,剩下的几乎都是用英文和其他语言书写.有按了血印的签名,有"嫁给我吧"的涂鸦,有长得像章鱼的外星人被臭鼹鼠喷瓦斯,眼睛骨碌碌转的图画,还有同样的外星人被恐怖的幽灵追逐慌忙逃跑的图案.形成一个圆阵的签名,看起来就像出现在伊里野全身的神秘圆圈. "喂,伊里野,你认得我吗!?我是谁!?" 浅羽用全力抱住伊里野,在真的是鼻尖抵着鼻尖的超近距离这么问道,说过了漫长到仿佛永恒的时间,伊里野用虚弱的表情,勉强听得见的声音说道: "浅羽." 伊里野认得自己了. 伊里野认得现在眼前的这个人是"浅羽直之". 伊里野的记忆倒退已经恢复,伊里野回复成昨日的伊里野. 环抱着伊里野身躯的双臂徐徐送开力道,浅羽的脸在又哭又笑之中扭曲.不想让伊里野看到哭泣的脸,浅羽深深地低头,变成将头搁在伊里野胸前的姿势.然而就算没看到哭泣的脸,伊里野想必也直接感受到颤抖的气息.浅羽的全身同样感受到伊里野抽泣般的呼吸. "浅羽,为什么" 这时伊里野拼命开始说话.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肯回来?" 浅羽抬起头. 听不懂她的意思. "为什么,把我丢着,你走了?你你你已经讨讨厌我了吗?" 把我丢着就走了? 这时一个可怕的假设浮现在浅羽脑中. "喂,伊里野,夜里和我一起看海的事,你还记不记得?" 虽然伊里野只顾着抽泣,一句话也没说,不过从他迷惑地回望浅羽的眼睛,就能找得到答案.伊里野没有记忆,在逃亡之旅的最终所抵达的那个海边,两个人所看到的那天夜里的海,伊里野都没有记忆. 于是可怕的假设,变成了叫人全身僵硬的可靠答案. 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在记忆倒退途中所发生的事,伊里野不可能还有印象. 为什么?因为伊里野在倒退期间的记忆,其实就是实际经验过的过往记忆.当时伊里野是活在倒退的过往记忆之中,而不是跟自己在一起.也就是说伊里野一直在沉睡. 一边沉睡着一边梦到过往快乐的日子,像梦游般地跟着自己. 并不是忘记. 而是那样的记忆从头到尾就不存在. 也就是说,一切全都回到了那天晚上.把伊里野丢弃在夜半的铁道,独自逃走的那个晚上.伊里野的记忆倒退就从那时候开始,最后则在夜晚的沙滩失去意识.后来从记忆倒退之中回复,想必是在园原基地的床上或是什么地方. 接下来只需要单纯的减法. 从事情的真正发展,减去伊里野记忆倒退期间发生的事就行.得到的答案就是"伊里野此时的记忆"在夜半的铁道和浅羽吵架,对方说了让自己很想死的难听话,"自己被当场一个人丢在那里,然后就失去意识,醒来的时候被榎本他们保护着躺在园原基地的床上". 此时的伊里野是这么想的. "为什么.你.不肯.回来?" "不对!!那时候 有回去。 然而回去的时候,伊里野已经不在那里. "一片黑暗,真的是,一片黑暗,我很怕、很怕,可是我觉得,你会回来,所以就一直、一直等,好暗、还可怕,想到浅羽,已经,讨厌,我了,我就好怕、好暗,越来越暗,一片黑暗"之后就再也说不下去,伊里野的胸口剧烈颤抖. 呜 呜 伊里野像幼儿园般哭泣,一边哭一边反复说着我不要作战了,我不要忍痛也不要吃苦,我怕死,我再也不要作战了不断不断地反复说着. 浅羽心想直接并没有错. 俯看覆盖着伊里野身躯的文字,这果然是咒语,写的人完全没那个意思.不只如此,而且所有签名的人都是打心底期望伊里野胜利.浅羽并不怀疑这点. 就因为是出自真心的话,所以才会统统变成伊里野的诅咒. 你要奋战到死伊里野是在全人类不断如此的真心诅咒之下,背负起所有的一切,一直奋战到今天. 而在那些联名的诅咒中,自己的名字也插了一脚 将白色飞行服染成黑色的无数署名当中,并没有自己的名字.因为自己的名字是深深刻在伊里野的胸口.从山丘上的小学逃出、走在一片黑暗的铁道的那个晚上,自己在伊里野胸口深深刻下了"我讨厌你浅羽直之"的字眼,然后将他抛弃在夜半的铁道上. 必须回到那个晚上. 就算要拿命来换,也得将刻在伊里野胸口的字眼消去. "喂,伊里野" 浅羽将双手摆在瘦弱到叫人感到不忍的肩上,直直凝望着满是泪光的眸子. "抱歉,是我说得太过分了.我不是当真的.我是懊悔不能够为你做些什么,对这样的自己非常生气,所以才会说出那种话.后来我很快就回去了,只是你已经不在那里了." 流着鲜血,赌上性命. 之前曾有无数次,自己毁弃了自己所发下的誓言,不过这回可要坚持到底.这回不只是出一张嘴,而是要带着自己的话与决心,在最后一刻一起牺牲. 浅羽心里有了觉悟. 就让世界毁灭吧! "我喜欢伊里野." 伊里野停下动作. 仿佛断了线似的,伊里野的眼泪、哭声以及胸部的颤抖全部停止. "我一直喜欢你.每天每天,心里想的都是你.伊里野没到学校的日子,我就一直盯着你的桌子.伊里野有到学校的日子,我就觉得很幸福.从第一次在夜晚的游泳池见面那天开始,直到今天,我都一直喜欢你.今后也会一直喜欢你." 言语是有魔力的,浅羽感受到言语所散发出来的力量.重复的言语被赋予力量,在片刻之间就转为自己也无法抑制的激情. 浅羽呐喊着. 从微微阴暗的电梯底部,对着被裁成四角形的恶毒夕阳呐喊.他想越过航空母舰的甲板,跨过夕阳笼罩的南方海洋,对着全世界呐喊: "浅羽直之,最喜欢伊里野加奈 他想让全人类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人要毁灭? 神与恶魔打一开始就是通货.忘了从何时开始,自己已经不相信正义使者的存在.但是却认为坏人就在某个地方.一旦有坏事发生,可以用手指着他说"是他不对"的坏人就存在某个地方. 没有坏人,比没有正义使者还有可悲千万倍. 是伊里野,还是人类? 不能怪罪任何一方. 那就自己来当坏人吧! 自己喜欢伊里野,所以伊里野必须活着.为了让伊里野活着,就算人类必须灭亡也毫不足惜,要灭亡几次都无所谓.走向灭亡之路的人类虽然不甘,但并不可悲.是他害的,是他不对至少他们还能这样指着自己死去. 这时视野一角有什么在动. 浅羽奔向滚落在地的冲锋枪.冲锋枪的形状过于诡异,为了该从哪边拿起迷惑了一会,说是用来给商品打价格卷标的新机器还比较可信.或许是听到告白的呐喊觉得事态已经好转,士兵们缓缓包围了过来.浅羽使尽全力注视,锁定一名腿着路障往信道前进的光学迷彩士兵一口气扣下板机. 数十发的抢声结合为一. 可笑的是居然没有打中. 不过士兵们还是慌慌张张地躲到路障后面.冲锋枪的设计是将弹壳从正下方排出,浅羽要从拖车后飞身而出的时候踩到脚底四散的弹壳,用力跌了一屁股.然后迅速起身,一边大声喊叫一边从信道的正面跑出去,朝着躲在路障缝隙的"可动式墙壁"开炮.虽然还是一发都没中,不过渐渐掌握到技巧.一开始要把抢的后座力计算在内,对手若是直立,瞄准他的下半身就对了.下一次应该就会打中. "尽管来啊!!" 浅羽大叫: "要是以为我会说服她的话,那你就错了!!我不会让伊里野出击!!我绝对不会让她去送死!!为了让伊里野活下来,人类可以灭亡!!" 这时榎本正用背脊抵着最前排的路障坐着,听到浅羽的叫声,脸上浮现宛如恶魔般的笑意. 然后浅羽朝着背后转身.自己拿在手里的抢再过不久子弹也会用尽,正想问伊里野还有没有其他武器的时候. 回头一看,伊里野就在那里. 伊里野一边安静地哭着,一边露出柔和的微笑. "够了." 浅羽一边望着呆立不动的浅羽,一边用左手比出微微一挥的动作.赤道黄昏的红色在暴露于手腕位置的银色球体上方舞动. 非常突然的,浅羽脚底的地板开始上升. "浅羽的心我终于懂了,所以够了.不要紧,放心吧." "伊里野?" BlackMante的机翼尾端亮起灯光.主动力ON、引擎动力供给NORM、JFS从START1到START2.引擎再度开始运作. "我也同样不管其他人,大家全都死了我也不管.我只要守护浅羽,我是为浅羽而战,为浅羽而死." 然后伊里野的身躯朝浅羽胸口靠了过来. 浅羽感受到伊里野的体温气味还有体重,感受到朝着夏季制服吹来的最后一声低语. 我也一样,只要有浅羽一个人就够了. 被伊里野的体重轻轻一推,朝背后一个踉跄,脚边却找不到地板. 浅羽从持续上升的电梯跌落到着信道. 什么也无法思考. 在片刻之间,浅羽只能茫然仰望电梯底部阳光被遮住,一片黑暗的虚空.要不是旁边有名士兵把他给扶起来,或许也会一直保持这个姿势.伊里野所搭的电梯已经升上去了,自己也该追着伊里野上去这样昆虫等级的思考终于浮上心头,浅羽挥开士兵的手往前跑.四肢着地爬上最初的阶梯,然而却已经记不得接下来的路.榎本明显是带着浅羽走近路,同时现在也只留下转了无数个转弯,穿过无数道门的印象. 伊里野走了. 浅羽跑着,只要看到阶梯就往上爬.毫不留情地推开自卫军士兵和美国兵往前跑. 遇到好几个打不开的门以及往下的阶梯,每次都在焦虑与绝望之间快要发狂,却突然之间感受到夏天与海洋的气息视野开阔起来. 浅羽来到甲板上面. 接着浅羽看到盘踞在电磁发射器末端的巨大黑色翅膀. 唐突地察觉到惊人的排气声. "伊里野!!" 原本还想扑向跑道加以阻止,不过却直觉到一切早已来不及.这时位在BlackMant周围的炮手与军械士兵发出某种叫声连滚到爬地离开机体.明显发生了某种异常的情况,让他们抛下工作岗位和讯号板准备逃离. 冲击波占据了浅羽的听觉以及触觉. 三面光盾包围着BlackManta. 原本设在舰桥高度的所有雷达站全像烟火般的散开.电磁发射器的轨道闪着电光,被推上甲板的JBD在排气压力之下碎裂,用来内部循环的冷却用海水在高温之下喷出巨大的块状水蒸气. 机翼往前飞驰. 在离开甲板的瞬间,伊里野已经将机首拉成垂直.一边向右翻滚一边在赤道的黄昏之中上升.进入航道,在航空母舰上空缓缓开始回旋. 突然之间,引擎的排气声消失了. 甲板上面回复到难以置信的寂静. 只有伊里野持续回旋的机翼风声传到了浅羽耳中. "辛苦你了,在最后推她一把!" 浅羽失去了表情. 缓缓、缓缓、缓缓地回头. 隔着十步左右的距离,榎本就在那里. "哎呀我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全世界都该颁给你勋章,说不定还会拿到奥斯卡.要是没拿到,那就给你榎本奖好了." 这时浅羽发现自己右手还握着冲锋枪. 而榎本的右手握着大型手枪. "虽然中途还很那个,不过你在最后关头做得很好.谢谢,还有再见,浅羽直之." 榎本开玩笑似地摊开双手拉开击铁. 浅羽想着. 我要杀了这家伙. 不需要任何理由,什么理由都无所谓,即使只是为了这家伙的存在会造成地球空气减少都无所谓.就算会掉到最深层的地狱都行,他想让这家伙掉进同样的地狱. 榎本踏出了脚步. 这时自己叫了些什么,浅羽并没有记忆. 一边发出没有记忆的呼叫,一边扣下板机. 这时榎本轻轻闭上眼睛. 和夕阳同样色泽的抢火爆裂开来,在抢口弹起的瞬间子弹用尽.射线撩过了榎本的右半身.沾染着熬夜污垢的衬衫在中弹的冲击之下跟着扭曲,腹部到右肩开出了许多血花. 然而榎本还是没有停步. 表情完全没变.双臂稍稍张开,眼睛微微闭着,榎本终于缓缓走近,在浅羽的面前站定.眼睛张开,自然地抬起右手,用抢口抵着站立不动的浅羽额头正中央. 然后浅羽听到了世界灭亡的声音. 击铁弹出,传来击中空荡弹匣的声音. 榎本就这样摊开右手,将手枪掉在浅羽的脚边.脸上浮现疲劳至及的笑意 "真是够了,你这个没能耐撑到最后的家伙!!" 下个瞬间,浅羽的脖子用力向左倾斜. "你不是要毁灭全世界!?讲得那么夸张,却连我一个人都杀不死!!我我原本还希望最后能死在你手上!!" 朝着浅羽挥出两拳、三拳,第倒了还是凑过去继续挥拳.浅羽拼命反击,虽然脑子里一片空白,不过生存本能还是夺去了身体的控制权持续进行抵抗.浅羽在挨了还不到五拳的时候就直不起腰,榎本的身体动作也迅速变得迟钝,两人很快就交叠似地横躺在甲板上. 叠在上面的榎呻吟着挪动身躯,出血已经晕染到衬衫前方.面色如土的脸上浮现大颗的汗水,旁边则是整个脸都肿起来的浅羽放弃似地倒在那里. 耳边传来伊里野机翼凌风而过的声音. 发先抢声而靠近的机员一个个都停下脚步,望着伊里野飞舞的天空当场站住不动. 浅羽心想,伊里野现在自由了. 在完全想象不到是地球风景的黄昏之中,伊里野缓缓地持续飞行. 就像从笼中得到解放的小鸟.没有一溜烟逃走的卑屈,也没有和乌云与风戏耍的幼稚,只是用自身翅膀确认自由似地不端画着圆圈. 伊里野终于取回了一直遭到剥夺的自由. 她首度飞向自由的天空. 伊里野现在,说不定正想到初次飞上天空的时候. 然后说不定除此之外,什么也不记得.伊里野已经从地面的一切得到解脱,想必连地面的语言也不能沟通了. 伊里野不会在回到地面. 从航空母舰甲板仰望的人,在伊里野眼中已经不不存在.伊里野就只看着眼前的天空. 伊里野在赤道的黄昏,巨大的云朵层层叠叠的深红色夏日天空之中永无止尽地持续飞翔.只留下机翼的风声,一边缓缓回旋一边提升高度.在另一端的巨大云朵之间还有蓝天.伊里野朝着云间的路,在空中张开翅膀,笔直笔直地继续飞翔. 伊里野回到了天空 第四卷 最终章 致浅羽直之 很久以前跟你说好的银星勋章也在里面。或许你会觉得廉价,不过却是真货.我在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觉得好廉价.原本应该早点交给你的,不过上面的人直到现在才终于肯破例.抱歉老迟了,我想应该给朋友看也没什么问题.要是不需要的话就扔了吧! 说来丢脸,我几乎没有什么写信的经验.我想这封信的写法会让人很不习惯,不过那是因为我到了年纪还不知道要怎么写信,绝对不是因为瞧不起你.写贺年卡和暑期问候卡已经是小学的事,至于情书则是从来就没写过.我的国语成绩不太好,国中时期还被导师嘲笑说我的字像男生,至今还感到自卑,所以信是能够不写就不写. 不过唯有这封信,我是觉得非写不可. 因为我觉得必须要把真相写出来. 所以信封上面也没有署名. 因为"椎名真由美"并不是我的真名. 在这封信的最后,我会写上自己的真名的简写.在中野学校修完特务课程之后,我以陆上自卫军地下工作人员的身份从事对北方面的作战.受命参与罗兹威尔计划贼是去年年初的事.在那个时候,当初共有五人的BlackManta驾驶员就只剩下伊里野加奈及艾莉夹布劳福两人,她们的战斗意愿低落也已经形成严重问题. 这个问题在罗兹威尔计划立案当时就已经预料到了.BlackManta的驾驶员没有作战的理由.这样讲或许有点粗暴,不过拿一般士兵来举例,他们有家人、国家、思想之类的作战理由.就算没有这些,在战场危急的瞬间至少还有"不想死"的理由可以支持他们作战. 至于BlackManta的驾驶员,他们完全没有这样的理由. BlackManta的驾驶员自幼时就从早训练到晚,他们没有任何值得守护的东西,这跟他们没有人生几乎是同义,就连不想死这种最低限度的理由都很微弱.他们的日常生活冲满了痛苦,要是被敌人击落死亡,就不用再回到基地忍受药物的副作用如果有这种想法,其实也不稀奇. 到最后,能让他们在困境之中还愿意战斗的唯一理由就是为了保护伙伴,这是唯一的理由.但是当初五人的伙伴一个个离开,剩下来的人想必深刻感受到极限正在逼近.另外他们逐渐变成就"只"为了保护伙伴而战,对除此之外的战斗行动变得极端消极.这种现象在我参与罗兹威尔计划之前,就以Killration低落的形式明显呈现出来. 那唯一的理由终于消失了,是在去年八月的时候. 十分寻常的巡逻任务.伊里野和艾莉嘉像平常一样密集编队,担任边境空域警戒工作.这时逼近空域外侧似乎有三架不明飞机,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伊里野和艾莉嘉最后应该接收到不与不明飞机交战,直接返航的指示. 在返航途中,艾莉嘉的BlackManta突然对航空母舰的指示讯号失去相形,展开了无法理解的加速. 虽然Skun和Phantom小组,直到现在还在对当时的责任互踢皮球,不过当初提议对艾莉嘉予以"处分"的,就是Skun乐组的某人.记得理由是要是放着不管,最后陷入失控状态的反重力机器,会释放出足以消灭半个地球的能量,至少是有那个可能.这个说法当然不是假的,不过艾莉嘉遭到处分的真正理由,我想应该是BlackManta与驾驶员落入敌对势力手中的可能性并不是零.直到现在,我还是无法消除这样的怀疑. 然后能将艾莉嘉持续加速的BlackManta击落的,就只有当时一起出击的伊里野. 伊里野当时不可能马上遵从命令.她追着不断加速的艾莉嘉整整绕了地球四圈.这中间并没有留下通讯记录,就算有,我也没那个勇气去听. 在那次巡逻任务之后,伊里野陷入了某种自闭状态. 跟她将话没有任何反应,甚至没办法自己用餐,平日就只会在床上缩成一团,稍微没盯紧就自己坐着轮椅上去航空母舰的甲板,若是放着不管她会看海看一整天.一周之后看起来是大略恢复了,不过却留下两个巨大的后遗症.第一个是记忆丧失,在回复到可以和人进行普通对话的时候,伊里野脑中出现了"自己并没有在那次巡逻任务当中出击"的剧情.另一个则是伊里野开始目击到"艾莉嘉"的幽灵.虽然对这个现象有各式各样的假设,不过我把它当成盘岁着明显幻视幻听现象的多重人格症. 后来伊里野虽然总算回归战线,不过却完全只剩下形式.伊里野变成孤独一个人,同时失去了作战与生存的理由. 于是回复伊里野的动机就变成了我们最优先的课题. 给她值得守护的东西. 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也是伊里野去上学的理由. 我们选定入学地点,整备环境,为了确保安全,从今年夏初就连续展开监视行动.虽然伊里野直到最后都说她不要上学,不过那也是必然反应,我们并不是太担心.伊里野早已习惯接受命令.就算抱怨东怨西怨,我想最后还是会跟着照做. 直到九月一日早晨,我才发现这是不得了的失算. 八月三十一日晚上,伊里野加奈从园原基地逃走. 然后在园原中学的游泳池和你相遇. 其实我直到今天还是不明白.伊里野那天晚上为什么要逃走?跑进半夜的游泳池是有什么打算?当时的伊里野能够自己走到基地外头,这个行为对我而言就像乌龟在天上飞一样叫人难以相信.我也问过伊里野本人,不过她不肯告诉我. 说不定你知道她的理由? 后来的事,也许你知道得比我还清楚. 虽然不值一提,不过我们也知道自己所做的事十分残酷. 我们是为了剥夺而给予. 我们的活动直到最后还是没有正式的作战代号.不过知情的其他工作人员都把我们的活动称为"小狗作战". 小狗指的当然是你. 还有包含你在内的整个世界. 给伊里野小狗,命令她,要她从今天开始负责照顾小狗,等到产生感情无比疼爱的时候再拿走小狗,命令她,要是还想要它的命,那就作战到死我们所做的事就跟这没有两样. 我认为这个比喻不够正确. 原因是我们既不需要抢夺小狗,也不需要加以胁迫. 因为外星人来了. 我们只要从头到尾假装成一片善意,让伊里野看到这个世界的美好就行.我们只要一样一样地将伊里野被剥夺的事物还给他就行.在知道最后决战绝对难以避免的情况下,我们教导伊里野在死亡的恐惧与药物副作用之外还有寻常生活. 而决定性的关键,就是你的存在. 对伊里野外而言,你就像可以看得到的神. 这形容一点也不夸张.对伊里野而言,你就是"生存的理由".你给伊里野带来了语言、笑容,最后还赶走艾莉嘉的亡灵.在严重的时候艾莉嘉每晚都会出没,自从和你相遇之后,慢慢就失去了踪影. 从前的伊里野对生与死都没兴趣. 这样的伊里野在和你相遇之后,开始觉得"因为有浅羽在,所以不想死".至于我们的最终目标,则是让它从"因为有浅羽在,所以不想死"演变成"为了浅羽,我可以死". 你恨我吗? 你恨榎吗? 在提康德洛加号发生的事,我大略都知道.你和伊里野的逃亡之旅,我也看过所有可收集到的资料. 知道榎本并不是真的想抓你和伊里野,我没有太惊讶. 现在回想起来,我们的笑容中有难以控制的扭曲.因为畏于自己所做的事情的残酷,于是拼命摆出善意的笑脸.我想在我们这些人当中只有榎本,从头到尾都认为给伊里野小狗的行为是正确的. 因为打心底认为这个世界拥有足以赌命守护的价值,所以不怕让伊里野知道这点,同时决心要由自己来顶罪,让自己下地狱.我想只有榎本一个人是这样子的. 现在虽然已经太迟,不过事到如今,我明白榎本的心情了. 如今我终于相信伊里野喜欢的你,所喜欢的这个世界价值何在. 当然,一切全是为了你让伊里野在最后决战出击的缘故.这点我完全不想否认.不过就算如此,身为BlackManta驾驶员的伊里野加奈最后眼中、耳中所闻、肌肤所感的,并不会因为赋予者的动机充满罪恶而变的虚假,我完全不这么认为. 你确实就在那里. 因为有浅羽. 我相信对加奈而言,这样就已经足够. 正如相信自己的罪恶之深,现在的我同样相信着这件事. 谢谢你读到最后. T.S. 水前寺回来了. 最先发现的是尾哲(四十三岁,农业),当初还以为是年轻的自卫军士兵喝多了酒醉得一塌糊涂.水前寺确实穿着自卫军的野战服,而且不可否认,高上一个拳头的身高差距以及满脸胡渣,让水前寺看起来比实际上还要勇猛.不过水前寺是站在园原市久川宽广的田地正中央,仿佛从天而降似的,周围完全找不到一个脚印.接到尾哲通报赶来的两名警官其中之一对水前寺的脸有印象.他就是今年春天在市川大门车站女子厕所对水前寺加以督导的四名警官其中之一. "浅羽特派员!!我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 水前寺失去了在后山爆炸事件之后的所有记忆. 后来某一天,水前寺抱着堆积如山的催眠书籍出现在社团教室.现在马上读这些书对我施催眠术,将沉睡在意识底层的记忆给我叫出来水前寺这么说道. 浅羽组织他. 晶穗却觉得有趣. "哎哟你怎么罗嗦个没完?有什么关系,是他本人要我这么做得嘛.来你的眼皮变重了,一点一点地越来越重." 这么生疏的催眠术却对水前寺立即见效,最惊讶的似乎内心有一半把它当成在开玩笑的晶穗.水前寺坐在椅子上低垂着头动也不动,晶穗用满是怀疑的眼神直直盯着他瞧. "真的有效吗?喂,你的初恋情人叫什么名字?" 水前寺用梦般的口气回答: "芹泽美由记." 谁啊?晶穗虽然皱着眉头,浅羽却觉得恐怖.晶穗似乎并没有印象,不过芹泽美由记不就是去年来到这间学校的教育实习生名字? 晶穗觉得越来越有趣,于是将后山爆炸事件以来的记忆抛在一边,让水前寺一点一点地退回到过去.水前寺从椅子上滚落下来,一边叫着"妈妈妈妈我下次不敢了,让我出去"一边搓着社团教室的大门,在整个房间走来走去寻找失踪的三轮车,最后终于像初生的婴儿一般滚在地上开始吸手指头. "厉害厉害,我真厉害,说不定将来可以当催眠师.喂,浅羽,你觉得从婴儿状态再倒退会变成怎样?难不成会出现前世记忆?" "该住手了,这样很危险.绝对会有危险." 晶穗让水前寺继续倒退. 水前寺爬在地上,到桌子底下抱着双膝动也不动. 晶穗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是谁?" 水前寺脸上偷偷浮现一抹笑容,用朝着人耳朵低语般的语调这么说道: "香菇" 寻常生活就这样回来了. 说到园原基地,已经决定美军全面撤退以及范围大幅缩小. 值得大书特书的是,与解除噪音公害的喜悦之声相比之下,舍不得与开朗的美国士兵道别的声音反而要来得洪亮许多.撤退是三年计划,明年会以全市之力举办一个盛大的送别典礼. 说到园原中学,首先是二年四班的出席簿上"伊里野加奈"的名字被划上横线,保健室负责人的牌子从"椎名真由美"改成"黑部喜美代".对后者表示哀叹的人虽然较多,不过时间并没有维持多久.再来的小小变化,就是校舍一楼正面入口所设置的三台公用电话全都换成了新的款式.这次的电话机附有显示所拨号码与音量设定的液晶荧幕,而且不再有电话卡与十元硬币被吃的情形. 说到花村裕二,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加入了摔交研究社过着严格修炼的日子.怎么样身体都算不上强壮的花村,却将不断转学所培养出来的人际技巧,在摔角研究社毫不保留地加以发挥,让木内军曹对他十分的疼爱,还取了快杰花电车这样的名号,每天猛吃着大锅菜吸收大量蛋白质,到了休息时间就使出摔角技巧,让西久保和浅羽十分嫌弃. "火车便当!!" 说到西久保正则,依旧还是过着我行我素的日子.要说有哪里不同,就是从学校回家的路上不去武藏汤,改去保龄球馆这样子而已.刚开始是和平常的成员一起去,不过很快就去掉浅羽,去掉晶穗,最后再去掉忙于摔角研究社练习的花村,终于只剩下西久保和岛村清美两个.西久保和清美越来越好,最近还传出"那两个人正在交往"的传闻,不过当事人西久保和清美对这种事并不特别在意.西久保像平常一样和平常的伙伴笑着说些傻话,莫名地有种好友团体即将走到终点的感觉. 说到须藤晶穗,她和浅羽之间有点冲突,起因还是伊里野.关于伊里野没有告知任何人就突然转学的理由,浅羽明明知道些什么,知道却又加以隐瞒晶穗似乎这么认为.虽然已经演变到吵架的程度,不过浅羽"现在不能马上说,不过等到能说我一定会说"的答案晶穗算是勉强接受.晶穗的书包里面有张照片.那是跟铁人屋的如月十郎低头要来的,铁人定食完食纪念的排立得照片.照片里头伊里野和晶穗肩搭着肩,比着笨拙的胜利姿势露出笑容. 然后说到浅羽直之,现在正要出门进行神秘圆圈的取材. 所谓神秘圆圈的取材,其实就是自导自演的趣味企画.在后山山腰弄出巨大的神秘圆圈,作成名为"再见了美军,再见了幽灵战机!?俯瞰园原基地的神秘圆圈之谜!"的报导.今天是星期六,所以先回家吃过午饭,然后两点再到后山运动公园集合. 使尽全力骑着自行车来到运动公元的时候,晶穗早已经到了. "很慢耶都两点半了." 连抱歉都来不及说,午饭就差点快要倒流,浅羽十分慌张地奔向饮水处的水龙头. 然后人口喘气. "喂,喂喂.你没事吧?" "好好了,不要拍我的背." 带着水饺气味的呕吐物从胃的底层翻涌而上.不过浅羽还是勉强忍住呕吐感,瘫在水泥制的椅子上让失去血色的脸吹吹风. "喂,浅羽" "啊?" "这个" 说到这里,晶穗低着头沉默不语.让浅羽觉得很不自在 "有什么事?" "前阵子很抱歉." 晶穗低着头这么说道: "我想我说得太过火了.我说了很多,不过并不是真心的.只是好不容易才跟伊里野变熟,结果她突然就不见了,满脑子都是早知如此应该要早点眼她变成朋友的念头.明明是在懊悔自己的错,对自己非常生气,结果却迁怒到你身上." 浅羽盯着晶穗的侧脸. 觉得在不久的最近,和这里相隔很远的地方,自己也曾说过类似的台词. 梗在胸口的东西融化消失了. 浅羽心想是不是已经可以说出一切关于从八月三十一日晚上直到十月二十六日傍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所有一切.关于伊里野加奈这个女生.关于处处都是漏洞,结果搞不清楚哪里是真的,哪里是假的这个故事. "这个" 就在这个时候,叫人怀念的残破引擎排气声沿着坡道爬了上来, 那是水前寺所开的小卡车声音. "好慢喔!你是跑去哪边蘑菇啦!" 晶穗像弹簧似地直起身子,朝着慢吞吞往公园内部开进来的小卡车车门一踢.驾驶座上的水前寺瞪大眼睛+ "啊,喂!不要这么粗鲁,须藤特派员,我才刚刚洗车耶!" "白痴啊,这种烂车有洗没洗还不是一样?" 我踩我踩我用力踩. 浅羽叹了口气.从椅子上面起身,跑向小卡车的方向 "喂,社长,我想过了,关于神秘圆圈的图案" 接着浅羽留意到小卡车货架空空如也. "社长" "有什么事,浅羽特派员?" "道具呢?不是社长会带来吗?" 水前寺皱起眉头 "道具?你是说什么道具,浅羽特派员?" "用来制作神秘圆圈的道具啊.像绳子还有木桩之类的." "制作神秘圆圈?你在说什么?浅羽特派员?" 这回轮到晶穗说话了 "你到带是不是长香菇啦?不是要做趣味企画吗?什么'再见了美军,再见了幽灵战机!?俯瞰园原基地的神秘圆圈之谜!'社长你自己说的." 水前寺露出楞住的表情 "神秘圆圈?幽灵战机?" 仿佛被谁听到会不妥似的,水前寺用勉强可以辩识的低语声这么说道,然后突然按起喇叭,对着覆盖在园原基地第四停机坪的天空这么大叫: "太迟啦!" 啊啊 已经结束了,浅羽心里想着. 打心底这么想着. 水前寺的主题已经随着季节而变化. 季节改变,时间流逝,不可能什么事都还维持不变. "真不敢相信." 晶穗嘀咕. "居然忘得一干二净,我还以为他永远都不会变." 水前寺发动小卡车的引擎 "来,上车吧,两位特派员.有点事想请你们帮忙.接下来会很忙." 晶穗认命似地叹气,坐上小卡车的助手座. 就在这时候 "我要做,就算自己一个人也要做." 浅羽直直盯着水前寺这么说道. 晶穗瞪大了眼睛盯着浅羽. 水前寺将右手搁在方向盘上面,盯着前窗玻璃所沾黏的昆虫尸体.然后不经意地将视线转向浅羽 "意思就是你要做神秘圆圈图案?" "对." "就算.自己一个人也要做?" "对." "不论如何都要做?" "对." 于是水前寺笑了.每一年都有为数不少的女子新生被这笑容所蒙骗,将贵重的纸资源转为情书塞到水前寺的鞋柜里头,做出最糟糕而愚蠢的行为. "随你吧!" 浅羽也露出了笑容. 嘴巴开开望着两人对话的晶穗突然回神,赶忙要从小卡车上下来. "我我也来帮忙" 不过水前寺却突然伸出手来,二话不说地将门缩上.水前寺在晶穗的双目之间用手指一错 "少土了,须藤特派员.你来帮忙我这边的工作." "土?你素谁土啊.慢慢着,社长!?" 水前寺将小卡车紧急发动.甩动车尾一百八十度改变方向,接着不停按着喇叭冲下后山。 浅羽呆立在原地,直到再也听不到喇叭的声音. "那么" 那么. 虽然摞下话素要自己一个人做,不过却开始觉得担心. 浅羽在空无一人的公园仰望星空.卯足力气. 这是最后了. 就这样任它结束是不行的. 必须主动将它结束. 让这个夏天结束.用自己手拉下帘幕.不论要花多少天都无所谓,做个从天空任何一角都能看见的大型神秘圆圈,然后离开这座山. 图案已经在心里决定. 刻在园原基地后山,大大的、大大的"优点图案" 最后还有一件事,说到猫咪校长 校长后来在浅羽家悠闲度日,不过浅羽升上三年级那年暑假的最后一个晚上,却突然间失去踪影,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也许它是去找伊里野了,浅羽这么想着. 全文完 第四卷 后记 以上就是《伊里野的天空UFO的夏天》. 本书是由连载于MediaWorks所发行的小说杂志《电击HP》第二十期到第二十四期的四话,略加修改之后集结而成. 哎呀好长啊! 真的好长. 这回是闪到腰了. 想不到什么特殊原因.从几天前就觉得"腰怎么怪怪的",后来不是很在意,进行这本书的作者校对工作.结果就在一个脚没踩稳的片刻,不自觉出现新的剧痛. 我不行了,闪到腰了. 没办法生活.因为被稍微动一下就想"呜哇!!"大叫的剧痛袭击.做什么都像打太极拳似的慢动作.要是到了半路无法动弹那该怎么办只要想到这里,连去附近的便利商店都成了大冒险.我是一边忍痛一边写后记的. 说到这个,第二卷后记也写了类似"智齿在痛,跑去找牙医拔牙,好恐怖"之类的句子 第二卷结尾,也就是"18点47分32秒"的下集. 包含整个故事的大型节目. 该不会就是那个时候,因为故事已经告一段落,于是身体的某处就开始出现了问题? 或许是这种精神方面的原因 因为腰痛而深切感受到"夏天的结束" 以上就是(伊里野的天空UFO的夏天) 接下来是会有很多小狗跑出来的故事,不然就是厕所的故事.会是哪一个呢? 第四卷 插图 番外 关于那以外的故事 明明是夏天,却像春天。要说九月分的话,也是盛夏时节,可是町田一树正在讴歌着人世的春天。比幼儿园还空闲的大学四年级学生是不足为奇的。但是,对于在暑假前,为了毕业而了断必要科目的町田,而且和毕业后返回家乡继续从事预定的家业等事情没有关系的町田,对每天晚上,恶魔般地每次借5张以上成人电影的空闲生活,感到十分满足。 「喂,毕业论文还没做完吗?」 浅羽理发店的大叔手法很好地取下布和毛巾,最后再一次检查了从正面的镜子映出的自己的作品。町田突然耸了耸肩膀, 「我们的学院,毕业论文不是必修。写毕业论文只是为了被单位录用。很多人都知道,毕业论文是用来弥补尚缺的学分的东西」 「町田在是那个学部的?」 「文学系」 确切地说是『人类科学系』。这名字是去年命名的,现在是即使以『文学』为招牌也聚集不到学生的空壳子而已──不过,即使是那样『人类科学系』也是猥琐得难有作为,町田是这样想。 「那么,毕业前不再去学校也没关系吗?」 「恩」 大叔嘀咕着「啊~。真不错啊。令人羡慕啊」 那时没有什么语调的口气,浅羽理发店的大叔是衷心喜欢搞着理发店吧。町田从理发店椅子上站起来,现在正是在店角落的电视播放午间爱情剧的时候。町田町田像象往常一样地付给常客折扣费用,往横着的收钱的小笼子中放入一颗糖果后离开浅羽理发店。挺了挺背,伸了伸四肢,夏天的阳光和化妆水的气味儿,饿着肚子幸福地到了下午。下午的事情在一秒内决定了。──首先在内藤食堂吃芝麻等中华冷菜,然后在今津书店搜寻新刊,在附近的咖啡店喝了放了三粒gumsyrup(估计是咖啡糖)的凉咖啡,随后的心情就任其自然了。 然后就不得不回家拿钱包了。 町田有买完东西的时候把找零塞进口袋,而不是放入钱包的习惯。在他准备去剪头发、出房间的时候、裤兜里放着昨天借成人录像时带找的零钱。但是、已经付了打过常客折扣的理发费的现在、只剩下不足500元的小钱了。 町田住的公寓,夹在浅羽理发店正对面的马路上。 那是木造二层建筑,连隔壁有女人进入都听得到的简陋的房间。町田的房间在二楼正中的203号房,从窗口能俯视大街对面的浅羽理发店。町田从如同梯子般的陡直的楼梯上楼,右手的指尖在口袋的零钱中探索房间的钥匙。 开了门的瞬间,被象圆木头一样粗的手臂抓住胸膛。 还没感觉到痛苦,就被拉入门口,想着是否是被踢了支撑腿的时候,町田已经倒在空中了。町田的身体在空中回旋着,飞在比厨房的水池都高的空间,头部着地,落在六席大小的地板上,好像整个大楼如地震一般震动了。那个时候浮现在町田脑海里的,是公寓管理员的藤吉老人的下巴上长长的胡须。畜生,町田被老头训斥道。 ──你夜里‘咚咚’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吵死人了,让我感到非常痛苦。你不是一个人住,也应该稍微考虑到周围的人正在睡觉啊── 町田沉默了,右手腕被用力踩住。 前面那一幕完全像戏法般。町田连反抗的余地也没有,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被拘束双手双腿,掀倒于房间角落。他象青虫一样地挣扎身体,环视周围,喘不过气来。 用途不明的机械材料堆积成的小山的和外形模糊的二个男人。 六张榻榻米上面,一个小时前还什么也没有,现在这大东西却突然没有任何预兆地出现了。简直就像是准备战斗的作战中心一样。抬进来的那些机械材料到底是做什么用的?町田完全不知道。二个男人都穿着搬家的工作服。一个是呆呆的大个字,另一个眼神像鱼一样毫无表情,低头看着町田。 「哎,已经变得有点漂亮了」 然后,门口又来了一个人。 那个声音听起来很年轻。背向町田在窗边坐着。一动不动地垂着头,双手很忙的样子,好像在转着什么,不过,到底在干什么不太明白。 大个子用大拇指指着町田 「拿这些东西怎么办?如果泉先生什么都不做的话,就在这里处理」 叫泉的男人,凝视着窗外边嘟哝 「恩,要不,就在这里搞。剩下的用集装箱运送」 「前面的是最后的一点了」 「那就好。辛苦您了」 大个子把充满疑惑的目光转向泉的背,紧接着转身离开,从町田的视野消失了。留下的是远去的脚步声和开关门的声音。 在像作战中心似的的六席大的房间里只留下町田和泉二个人了。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在我的房间里要干什么?」 一直沉默到现在的町田,就像说梦话般,把满胸的疑问说了出来。 泉回头看了看。 果然还是年轻啊,町田想搞不好比自己还年纪小也说不定。一直在他手中不停地转着的,是去年町田用圣诞礼物从晚辈的女孩子那儿交换得到的魔方。 「你啊,能不能把这六张榻榻米放齐?」 泉凝视着町田,认真地询问道。 町田刚刚恢复意识,以为刚才自己死了。死后的世界是一片黑暗,在身体也无法动弹的狭小空间里挣扎着,充满了尘埃和防虫剂的气味儿。 「哦——」 町田用双腿踢开隔扇, 「小便忍不住了,让我去厕所」 刚刚恢复记忆,糊里糊涂的町田,再次被捆上双手双腿,塞入隔房。 被询问能否弄齐魔方的六个面,町田回答这非常简单。出乎意料地,泉马上解开了捆绑町田手脚的皮带。 「演示给我看一下」 町田拿到了魔方,丝毫没有想要逃跑的样子。 「你已经逃不掉了,请快点」 没有回答。 在最后的尝试失败后,町田用双腿的脚尖成功地打开隔房的隔扇约20厘米,趴下身体,从稍稍开启的隔扇探头窥视外面。 像作战中的作战中心似的六席空间,现在变成准备作战结束的作战中心。机械材料整齐地排列在有窗的墙边,颜色各异,粗细不同的电线在榻榻米上散放着。窗帘紧拉着,不过,可以看到有三台液晶监视器从不同个角度正显示着浅羽理发店的大叔正在关门的动作。壁橱的对面有墙纸般大小的白板竖立着,上面用磁铁贴着四张大照片。一张浅羽理发店的大叔。一张是他的妻子。剩余的二张是初中生样子的少男少女的照片,町田并不了解他们,但也记得面孔,恐怕是大叔的儿子和女儿吧。泉在房间正中的位子上坐着不动,闹情绪般地摆弄转着魔方。在那段时间,町田一直注意着泉摆弄魔方的情况。虽然泉能弄齐一面,不过,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进展了。 「首先必须完全弄齐一个面哦」 泉终于有了反应。斜视从隔房探出头的町田 「什么叫完全弄齐一个面啊?」 光用嘴很难说清楚。町田紧锁眉头考虑着 「──魔方这东西啊、是3乘3个小块重叠的构造吧?6个面的正中央交点所处的方块被称为中心方块。注意中心方块不能动不就可以了吗?] 泉把视线转向手中 「动了。只转动正中心的话,就能全转了啊?」 「不,不能动。因为只旋转正中和不转动正中央而去旋转两侧的列是一样的。白色的对面是蓝色,黄色的对面是绿色,橘色的对面是红色。无论怎么动,中心立方体的位置也绝对要保持不变」 按照町田所说的做了后,泉显现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中心方块保持不动,而它决定了哪面应该排哪个颜色。更确切地说,全部的立方体都应该有适当的位置。你刚才只想着弄齐一个面的颜色是毫无意义的哦!」 「那么,怎样做才好?」 「恩……首先摆好中心方块就行了哟。譬如,被橘色和黄色分开的立方体,必须处于橘色和黄色的立方体中间。在完全弄齐一面后,从侧面看,侧表面的立方体和上面三列的颜色应该是一样的」 听着说明,手里转动着魔方,泉脸上显出理解了的表情。 「也就是说,那是完全的一面?」 町田肯定道, 「恩,那是完全的一面」 泉浮起象孩子一样的笑容,象猴子一样地疯狂地旋转起魔方。 「恩,还有很重要的一件事」 听到町田的嘟哝,泉不耐烦地抬起头 「什么?」 「小便真的要憋不住了!」 ◎◎ 泉在白板上很有个性地写着“守和泉”,虽然被读作“kamiyizumi”(神泉),但被朋友叫作“izumi”(泉) 不能离开这个房间一步! 电话也不准接。 除此以外,泉没有别的要求了。町田感到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自由。如果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只要对每隔几天露一次面的大个子男人请求的话,基本就可以得到满足。 町田逐渐变得大胆。 「昨天晚上想喝啤酒想了很久,快去买瓶啤酒来」 没想到,大个子真的买来了。 一个人喝也没意思,町田从泉的手中抢走魔方,握住酒瓶,对他一个劲儿地灌酒。趁他喝醉的时候逃跑──町田产生了这样的想法。然而,结果把那件事给忘了。不知不觉地,已经天亮了。 「陆上自卫军的特种兵──或者是,间谍?」 町田躺在散放的空啤酒瓶滚到床头,一边呆呆得凝视着天花板的木纹,一边问。 在旁边旋转着魔方的泉停下了手,震惊了一下。 「──啊」 「真厉害!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真的间谍啊!」 「是那样的吧!」 「没其他可能了!」 「竟然不知道啊。你啊,是不是已经在园原市住了四年?」 「是没错。」 「到现在为止,这样如同特务机关的迪斯尼乐园一样的街道中,我为了任务在这里到处奔波。这可是个是个扔块石头就能砸到间谍的鬼地方哪。在未知的协助者的帮助下,包括那样的家伙在内还不知道混进来多少人。而且那一带的美国兵中,像那样家伙之类的也有不少呢」 「那样的家伙、是什么样的家伙啊?」 「──嘛、最容易明白的是特殊部队的那群。打个比方、园原银座商店街的那个『铁人屋』知道吗?在那店里逗留的美国佬中、肌肉很发达、没穿军服,穿着看起来像夏威夷衫之类的衣服、日语却出乎意料地好,『我不是军人,我在园原基地里做着和电脑相关的工作。』讲这类话的家伙毫无疑问,不是三角洲部队的炸弹魔就是SEAL的杀人海豹」 真的假的哟,町田这么想着。 「那些家伙与我们不同,他们本来不是间谍,但是,他们经常与信息部接尾,做着暗杀要人,侦察核电站之类的事情。与我们相比,与其说是伙伴,倒不如说是外行『间谍』比较贴切。」 町田沉默,嘟囔着点头。 「那么,你平常都是做什么的?」 正值那时,烦人的,听上去像闹钟一样的电子声音响了起来。 泉慢慢地站起来。面对着掩盖住六块榻榻米的机械坐下,将键盘放在膝盖上,不灵活地动着手指。液晶显视器上显示出电话号码,伴随着扬声器的声音,屏幕上“咯咋~咯咋~”的波浪形线开始跳动。 ──我是浅羽。 ──哦,是浅羽啊! ──找大哥的话,他还睡着,不过…… ──我正有此意。对不起,能叫醒他吗? 一边凝视显视器的波浪线,泉一边嘟哝着。 「说道体育部的话,不是正规的工作,只是做捡球之类的事情而已」 町田没在听。 「啊!!糟糕!!」 町田从一跃而起,从翻倒于房间角落的录像袋中抓出收据。 「喔……危险—真危险—。录象带忘记还了。喂泉,猩人王下次什么时候再过来?」 「谁是猩人王?」 「哎,是之前和你在一起的家伙。那家伙叫什么名字来着?让他去还录像带,应该没问题吧?」 (注:“猩人王”原文为“ゴリ夫”,查了一下,是出自日本漫画“霊長類最強伝說ゴリ夫”,形容那个大块头的体型大) 「那样的小事自己去吧!」 町田抬起头,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泉的背面。 「──这样子,没问题吗?」 泉头也不回。 「对猩人王要保密哦」 ──鼻毛,裤子的拉锁,新的短裤。 ──太棒了,町田很快地做好准备。祈祷着能够幸运。 ◎◎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回到房间的町田,把从超市买的东西扑通一声放在厨房的洗碗池上面。一边呼吸着从空调里吹出的冷气,一边从冰箱中拿出麦茶,灌入玻璃杯中然后一口气喝完。看了看那边的情况,泉象平时一样地摆弄着魔方。 「哦,稍微有点进步了嘛。正中的队列的边缘方块全都放对了。」 虽是这样,泉还是显得很茫然。 「话说回来,我从开始一直在想,全部打乱之后,只是拼出一个面还不能顺利弄齐所有面啊。」 哇哈哈……町田笑了。 「幸运图案是有了,但是不知道弄齐魔方的方法,这也是没有意义的啊!」 「那样啊,重做重做」 虽是这样说,但是破坏排好的线果然还是很可惜的。一直到晚上町田吃完饭的时候,泉还一动不动地凝视手中的魔方。 「喂泉,有好事情告诉你哦。世界上最快速弄齐魔方的人,弄齐六个面只需要20秒不到的时间哦。」 听到了这番话,泉先生脸上突然显露出‘啰嗦’的表情,无力地垂下了肩膀。 「啊,累了的话,吃饭吧!」 「今天吃什么?」 「苦瓜呛噗噜(冲绳料理,苦瓜和猪肉和豆腐还有鸡蛋炒起来的一道菜)」 町田的料理水平还是不错的。 两个人对坐在桌子两侧,手中端起大碗的饭。 「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在那短暂的期间,两人都不声不响地动着筷子。过了不久,泉发声 「喂」 「嗯?」 「刚才,你说的,世界水平的魔方高手,弄齐六个面只要20秒,真的吗?」 「好象是哟。不过,在『可自带魔方』大赛好象更短」 「我的魔方?──难道说,是专业术语?」 「不是那样的,譬如说……」 町田用手指着被放在泉身旁的魔方, 「那个家伙是正宗的正品,不过,新的话魔方转的时候会很硬,角的尖端转的时候稍微有点歪的话就没办法转动了。在以速度决胜的场合,半价左右卖的货品情况应该好点」 「啊?」 泉环视了一下四周,这个世界还是令人吃惊的事物存在的。 吹出的冷气霉味变大了,町田关掉冷气,开窗将它们放出去。俯视大街的对面,浅羽理发店店罕见地关着门。 飘进房间的黄昏的风,传来了远方轻微的音乐声的人群的嘈杂声。 那是祭祀的噪音。 「不好了啊」 听到唐突的那句话,町田回头, 「什么?」 「──啊,果然,是旭日节了。是不是想去看看啊?」 自从返还录像带那天以来,町田实际上没有受到任何限制。不过,关于旭日节,町田被反复叮嘱。园原基地的人因为旭日节跑来的非常多,万一被猩人王发现的话就糟了──用的是这个理由。如果是那样的话,猩人王不应该早已注意到了吗?这是町田率直的意见。 「那也好。那样也好,不过」 町田从液晶监视器上看着监视记录。长时间耳濡目染得变得能从这简略的文字中或多或少地领悟到什么意义了。 「──浅羽一家还没回去」 「恩」 「全家出动去旭日节了吧」 「恩」 町田深深地吐了口气,对着泉,弯下了头和腰。 「之前辛苦了,无论发生什么也不能离开工作岗位啊。」 「因为那也算是命令啊。」 「总觉得变得有点空虚了那」 「是啊,但是,对你的拘押也是十分重要的。」 町田不怀好意地笑笑。 「那么,你是被上面信任的吗?」 「应该不是吧。」 泉弯下腰。那个时候,町田的笑中,融入了恶意的一面。 「但是,我总觉得是被人羡慕的。」 「——哈?」 「我刚刚从学校毕业不久,毕业后就继承了父母的家业哟。我的父母经营着本地非常有名的荞麦面铺。因此,毕业后返回乡下,去那一带的专门学校取得厨师执照,刚开始,是在大叔的帮手那种悠闲自在的地方,这样想想,也觉得挺得意的那。」 泉皱了皱眉, 「──那算说的什么话啊」 突然,町田爬上台子,探出身体 「喂,间谍,应该怎么做才能当上?」 「啊?」 泉吃惊地看着町田,突然,身体向后仰面大笑。 「白痴,那样的事别乱下决定。首先是要进入自卫队的哦。无论怎样说也是万年人手不足啊,给最近的地方连队打电话,说『我是明年春天毕业的大学四年级学生』之类的话,在一天之内,负责人会抱着一套资料飞奔而来。」 这次是町田笑翻在地。 「啊,经过班长大人一年的试炼,我也能在『信息战』某个地方通过工作的应试资格,为此,每晚一边学习一边数着离考试还有多少天。然而这只是普通的的觉悟而已。在入队第一年,信息战考试一次性合格,完成了伟大事业后,成为了联队的话题。不过,和这种程度的情况不同,那个之前,去中野学校,登户研究所等事情是白日做梦。但是,对于我来说,那样的梦想已经结束了。」 气消了。 然后,被称作「间谍」的言词是人头晕目眩,自己感觉比死更羞耻。和笨女大学生的「既然一个人,自己找乐子」的想法相当。 然而泉说 「对于我来说,你还是很让我羡慕的。」 令人害羞的反动,变得禁不住怒目而视。可是泉,却到窗前,呆滞的视线看着外面。那个时候,夕阳柔和地转变着角度,从那儿传出了令人头大的大声欢呼声和音乐。 是MIME?MIME。 「我,是真的,想去大学啊」 ◎◎ 有事停课──这句话一直听到,耳朵已经习惯了,不过,这次是确实卸载邮寄的通知上,学校正门上横着的公告牌上也写着相同的话。从正门往里看着整个校园,没有丝毫的生气,刚在数年前被改建的第一教学楼,简直像巨大的刚刚做成的崭新墓碑一样。 「这里就是你的大学?」 「对啊」 町田和泉一起站在宽广的人行道的尽头,仰视十二层高的第一幢教学楼。 如果是町田一个人的话,怎么也没办法到这里来的吧。途中二人好几次因为军队的盘查而受到阻碍。不过,泉的身分证明确实发挥了水户黄门的印盒般的效力。从町田的公寓到大学是即使飙摩托车也有15分钟的路程,而且,两人还是要靠走的。不过,他们中途毫无休息,连续走着,被不可思议的力量麻痹着非常人所能忍受的疲劳。 町田催促泉开始走。 虽说是有事停课,禁止入内,但没有被像监狱一样的围墙包围,连看守大学的警卫也没有。眼睛所看到的是隔着马路的──田径赛用的运动场和用来隔开道路的高度1米的墙。跨过去并不困难。背后是铺满夏天的绿色山的斜坡,没什么人会去看。 泉紧跟着进去。 正午刚过,天空是深蓝色的。两人从下巴到脚尖浑身都在滴汗,被炎炎烈日照射着的第一教学大楼,后面的积雨云慢慢地飘向远方。 世界变化了的那个夜晚,町田和泉一起看着《淡淡的悲伤?爆乳Arumagudon1999》。然后突然感觉到冲击,然后的爆炸声音压倒女优的声音,从房间飞出来的町田看见山腰中间的巨大的烟柱。 ──运输机好象坠毁了。在我回来之前绝对不要出去。 用直达线路确认状况的泉,二话没说从房间飞奔出去了。在六块榻榻米上,被留下了的町田泡电视度过此后的数小时,拂晓的时候才进入睡眠。 泉返回来,是三天后晚上的事情了。 如果下下周是世界末日,那么你要做什么? 锅,町田回答。 因为大部分的商店还没有开门营业,花费了好几天来弄齐材料。对着煤气灶点火,沙锅咕嘟咕嘟地煮开,六叠间上就好像在蒸桑拿,町田和泉只穿着短裤,就好像在烈火地狱中一般,大口大口地喝着罐装啤酒,全身像瀑布一样地流汗。最后用菜粥填肚子,开窗然后睡觉,实际上热热的夜风简直像冷气设备的冷气一样。 ──啊—,已经没有什么遗憾的事了。 ──你还真容易满足啊。 ──是那样吗。大家都这样说那。 ──也许吧。 ──这次轮到你了。想在人类灭亡前做什么? 「你不是很容易满足的啊」 町田看着走在前面的泉的后背,嘟哝着。 两人心血来潮,在无人的地方内来回走。 泉用针之类的小道具来开锁之类的事情,还是办得到的,如果有那个心思的话,剪断警备公司的线路应该也是可以的,可是他好像不想那样做。以一百六十万册藏书而自豪的图书馆和同时能收容三百人的大教室,都只是从外边通过窗户看的时候感觉很满足而已。──但他们没有被利用,好像学校食堂一样。 「真厉害啊。你或许可以从这里通过」 泉重复说着「厉害啊」。 「果然与高中完全不一样啊。真厉害啊」 「──我高中时代的认识是,『大学要学习的吗?只是把笨蛋按顺序安排入学的吧』这些话我还记得」 泉停住脚回头看。 「设备确实非常棒,不过,大学教授并不是搞研究的,而是上课的。听了一年的课,却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这样的事是常有的。然而即使那样也能拿到A。『大学是靠自己学习的』也有这样的说法,不过,那样想的话也有点道理」 发现了忘了切断电源的自动贩卖机,尤其是贩卖类似果汁的自动贩卖机,按了听装咖啡的按钮,草莓牛奶出来了。往草坪上面一座,在背后有蝉鸣的声音。 「喂,你以前有没有杀过人?」 「没有」 町田斜视着泉。 「什么嘛,事到如今,撒谎也没有必要了吧。我说啊,看我现在的样子就知道了啊,反正我也只是小人物罢了」 「但是,『被活着看到的话』这样的情况呢?」 「噢,那应该用药啊。」 「药?」 泉一口一口地喝着乌龙, 「──好多那。如果这个和催眠药一起使用的话,就能在某种程度消除对方的记忆哦。一般而言是那样的──也就是所,如果杀人后反而更麻烦」 第一次听到间谍的台词。町田兴奋地挺起了胸。 「这样就完全不知道了吗?副作用怎么样?」 「记忆是有断掉的时候的。在突然意识断绝,看到全然不知的场所会怎么样呢?但是,自己被做了什么没记忆。至于副作用,也没听到过什么。当然对于这个也有药,不过,但是我不主张在实际中使用它。──说到问题的话,药的副作用,会产生精神上的后遗症吧」 泉侧着脸瞅着町田、从裤袋里掏出了香烟和打火机。 「你、会吸烟吗?」 「在别人家里。还是顾虑下比较好。」 町田瞪圆了眼睛盯着泉、终于忍不住了、在草坪上扑倒,大笑起来。不问理由就把别人家占领下来,当作战本部,却要别人顾虑一下香烟的非一般常识,实在是令人忍不住的想笑。 「——在这科学万能的世界上,为什么,占卜师啊、朝拜屋啊,这些东西无论过了多久都没有过气呢?」 泉用被磨损了的百元石打火机,总算把香烟点着了、突然说出那种话、町田立马起身、 「冷不防的说这些干嘛?」 「让我说的话、无论谁,都不想承认自己烦恼的原因是在自己身上。和普通人商量烦恼的话一般会被『那是你还不够努力』或者『稍微改变下生活』这样说教的吧?但是,占卜师啊、朝拜屋啊,都是说『因星象而产生了坏影响』或者『是因为三代前的先祖遗恨而死』这类话、也就是说,在推卸责任。不相信占卜的人就会说『周围的人都在拖我的后腿』或者『没有人理解我的厉害之处』、大家多多少少都会这么说、把自己的怨言当作世人的错而苟延残喘地活着。」 「——然后呢?」 泉望着天空,吐出了长长的白烟、 「正好两年前的今天。那个家伙是一个有妻儿的普通秃顶老爹,大概你也听过他的名字,半导体工厂的管理职位、倒卖了导弹导航上可转用的传感器。交易的对方是在某地区指定的系统下做着高利贷的企业的舍弟、上面的人是可能和北方大企业的工作人员有关系。我的目标虽是北方的大企业,但先和与那有关联的秃顶老爹接触了三回,收集了些情报。三回都使用了药物,让他没有留下记忆。」 此时、二人的上空,自卫军的直升飞机飞了过去。泉等旋翼声远去后继续说 「——于是那个秃顶老爹此后经常会向家人或者邻居说奇怪的话。『我被宇宙人盯上了。回来的路上被UFO拐走、脑袋里被埋进了奇怪的东西,因此,最近的身体状况不好』」 「但是,这事情不是有百分七十是真的?被你拐走、记忆给消除了,这些都是事实吧?在脑子里埋进东西了吗?」 泉摇了摇头、「是他酒喝多了。秃顶老爹从以前开始就是大量饮酒的、脸色因黄疸都纯黄的了。身子状况、在我接触他以前就应该很不好了。的确记忆被我给消除掉了,但对于秃顶老爹来说,这事情没法说通、所以他才拿出UFO和幽灵来说、这是经常有的模式了。到那为止都还是普通的反应。但是,秃顶老爹把平常,对自己来说不好的事情、全部和记忆被消除的事情关联起来思考了。」 ——也就是说、 町田就思考了。 一句话来说的话、那个秃顶老爹变成了阴谋论者了。和泉接触、记忆被消、从分界处看到了存在于常识的里面的另一个世界。但是、那个「另一个世界」对于秃顶老爹来说是放着「不想面对的讨厌事」的垃圾桶。 「──那之后怎么样了啊,那个秃顶老爹。」 「首先,被公司解雇了。那是当然的、谁都不想和他搭上、和他谈论UFO的事情。然后、他躲在房间里每天读着UFO相关的书籍。当然,家人也对他越发冷淡了、那才是秃顶老爹说的『被宇宙人洗脑了』。装在女儿房间的窃听器被发现、老婆带着小孩回老家去了、因为在和老爹在一起的话就无法挽回了。剩下的路就只有持续栽培着为了弥补妄想的妄想。有的时候、老婆和老家的人来看望他。老爹房间的窗户用铝箔紧密的缝在一起、有好几具只有脑袋被砍的乱七八糟的人体模特躺在地上。大概是、在研究着如何解决『脑袋里被埋进了奇怪的东西』这事吧。老婆让老爹去医院看看、老爹拿出了菜刀。之后,就成了事件了、没准你也在电视上看到了。」 本应该是湛蓝的天空、不知何时已染成了傍晚的暮色了。 泉把烟灰抖在乌龙茶的罐子里、伸直了腰横卧在草坪上。 「到了非常时刻,人是很脆弱的。」 町田笑了、 「是啊。人类马上就会灭亡吧。」 「大部分的宗教里都有『恶魔』。要是没有被硬塞了对自己不好的事情的恶者的话、人类就无法释气。虽说这可能是生存本能的变形、如果人类灭亡的话、理由可能就是这个了。」 想成为大学生的泉、边那么说着、边吸着烟。 想成为间谍的大学生仰头看着天空。 二人就这样、等着毁灭的到来。 ◎◎ 十月二十七号。 撤退、要是交给猩人王的话三十分钟都不要。环望了下变回原样的房间、泉的眼前浮现出那羞涩的笑脸。 「给你添麻烦了」 町田也笑了。 「还真是的。」 泉握着小注射器。装在里面的液体如水一般无色透明、就像是葡萄糖注射液一样,看上去好像没有危害。 「那是?」 「是这个」 町田想起了、在暑假前感冒了被医生打了注射的事情。 「不会是要扎屁股吧?!」 「你想要的话、我就招办。在哪里都无所谓的。对方并不是都像你这样配合的家伙、所以就制造成这个样子的。」 「真的没有问题吗?那个东西」 「没问题的。还有什么忘记说的吗?还钱啊一类的、现在是最后的机会了哦。」 町田苦笑着伸出了右手。泉握着那手用指尖摸索血管、把针头扎了下去、 「──啊啊、」 「什么啊、要做的话就给我一狠心的做。要我说真的、我很害怕注射的。」 「记忆被消而产生后遗症、因而身体机能崩溃的老爹所说的话还记得吗?」 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还把那令人不安的话重提呢──町田怒视着泉,但是,出乎意料、被认真的眼睛盯着、无法言语。 「不想你也变成那个样子、你的话肯定没问题的。」 町田明白了。 比起自己、泉更加担心他。 「话说在前面、你要是干了什么蠢事的话,那便都是你的责任、干成了什么好事那也都是你的功绩。就这些事情,一定不要忘记掉。」 町田、满面微笑着回答道。 「不可能的」 泉感到惊愕、但是看着手中的注射器、只能苦笑了。 「──说的也是啊」 然后、町田感到右手传来一阵小痛、听着泉最后说的话。 「来世在相会吧」 ──那是、什么来着? 已经看过的电影里、好像出现过相识的台词。 超级在意、绞尽脑汁地思考。只记得是迪尼罗的电影、其他的都想不起来了。 马上、那以外的事情也会记不起来的。 然后、町田睁开了眼睛。 以对折的坐垫为枕头、躺在六张榻榻米的正中央。 ──诶? 起了身子。什么都想不起来──为什么我会在这里睡觉、睡前做了什么。以还是半醒的状态,站了起来、突然内急起来了、从厕所回来的时候、发觉到那个了。 在对折的坐垫边上、放着六面同色的魔方。 町田把魔方放在手上、目不转睛地盯着。 贴纸剥下的情况还依稀记得。那的确是町田的东西、在去年圣诞晚会的礼物交换的时候、从后辈的女生那里得到的魔方。热衷于一件事情的性格虽然也让我摆弄了一段时间、但是厌烦后、就把它一直扔在书架的角落里的。本应该在某角落里的说、为什么会在我枕头的边上? 不久、凝视着魔方的町田的嘴角边浮出了笑容。 为什么会浮出笑容呢?连自己都不明白。 突然、在意起眼前的刘海。跑去厨房前的镜子一照、长得相当长了。町田把魔方放回书架的角落、拿上钱包和钥匙出了房间。 浅羽理发店在町田所住公寓的正对面。 番外 设定集附录 Ground Zero 网译版 翻译: 晴岚 润色: 提辖 Ground Zero——《伊里野的天空,UFO之夏》 序章 出处是设定集上的短篇, 买了设定集发现没有中译本之后就擅自地翻译了. 译者水平有限, 难以展现出秋山老师笔力之万一. 但是仍在尽可能保留(译者和润色擅自认定的)原意下贴合中文语法习惯. 在阅读本“序章”之前请务必保证自己阅读过小说本篇. 并不想去学校。既然如此,学校不去也无所谓。 但是想去游泳。既然如此,偷偷潜入泳池也行。 * 八月三十一日下午六时三十七分。Bullseye方向040,距离20海里处,伊里野机传来了紧急信号——机体后方爆音,两引擎燃料流量异常增加,火灾警告,过热警告,飞控系统报错,用于姿势控制的油压三系统报错。自动驾驶系统宕机,全力推拉操纵杆也无法维持水平飞行状态。现在空力飞行*中。 *空力飞行: 原文如此, 上标英文FBA. 应属作者生造词. 推测与后文重力飞行(上标FBG)相对, 指用常规动力飞行(fly-by-air). 不过全都是谎话就是了。 “啊——啊—— 那可真是糟糕啊。” 从伊里野的正后方传来了艾莉卡咯吱咯吱的笑声。 “你怎么不干脆说引擎坏了或者机翼断了呢? 杰米和恩利科他们暂且不论,如果是你这么说了的话他们会相信的。” 又在说蠢话了,伊里野想。紧接着园原基地的控制室发来指示——任务终止,立即返航。无法完成,伊里野回答道。无法旋转,剧烈振动中,操纵杆无响应,机体自行向右偏移,请求重力飞行许可。 ——不允许重力飞行。能通过非对称地手动操作空气刹车来改变航向吗? 可以一试。 ——收到。现在“美影”和“市原”的所有跑道都开放使用,应急车辆正在就位。尽可能维持航向050。 收到。 伊里野不紧不慢地降低速度,让机体缓缓地进入降下机动状态。雷达警报表明Manta现正在被三个雷达站监视。直到机体骤降逃开雷达站的监视范围为止,都得继续伪装成遭遇了不可恢复的紧急状态的模样。直到转到背面为止都得逆时针翻滚,让自己宣称的问题显得确有其事。从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向传来的G力放大了艾莉卡的聒噪声。就像从高空自由落体的石头一般,机体高度骤降。 巨大的乱云镶在红色的蓝色的白色的黑色的夏日的天空。 悄无声息地降低高度。 虽然现在是演技,但自己如果哪天被击坠而死时肯定也是像这般坠落吧。 而且,如果自己这般死掉了,想必这样的天空会更美好几分吧。 如今日这般的夏日傍晚的天空很美好。 “呐,果然还是别去泳池了吧。” 艾莉卡说,“就这样真的去死如何?” 如果这样也不错,伊里野想。 “——但是,死后会如何呢?” “不是已经定了嘛。要去天国哟。” “天国在哪? 远吗?” “很近的很近的,就在那边。Bullseye方向270距离40海里高度30。TACAN频道110。55。” 原来那么近吗——伊里野如此想道。重力飞行的话一瞬就到了。 伊里野惊讶于自己的踌躇。 “果然还是先去泳池,游完泳之后再说。” “你啊,真是无聊。” 艾莉卡这样说着,声音同一阵轻笑混在一起。 “既然如此那就差不多该抬起机头了。还有GPS坐标确认。第一候补地点马上就到了。” 机头抬起,强烈的G力传来,主翼上蒙满了恐怖的水蒸气。不论因机体骤降继而雷达反应消失而仓皇失措的控制室怎么呼叫,都得不到伊里野的回答。飞控系统本应因宕机而一言不发,但现在却抱怨着航向偏离了目前载入的飞行计划。 这样也挺好,伊里野小声嘟哝。 自己现在,正不受任何人的指示在空中飞翔。 说到底原本说要潜入泳池的就是艾莉卡,策划这个逃离计划的也是艾莉卡。将时间往前回溯一个小时左右,伊里野在自己的房间同艾莉卡展开了一场互不相让但毫无收效的对话。 怎么才能避开警卫呢? 怎么才能逃出基地呢? 但是,直到最后她们都憋不出半个点子。艾莉卡异想天开地提议“抢走武器和车,从大门强行突破,把追上来的家伙们都杀了”。在内华达的时候从基地里溜走的次数不计其数,过去用过的手段如今想必是不好用了; 而且那时候基地内的状况和周边的状况都完全不一样。更何况—— 不管怎么说,那时候都是有同伴的。 仅凭一人就想从基地逃离,这种事是绝对做不到的。 若敢做这般天方夜谭的梦,一旦被现实戳破就会一蹶不振了。 “找个合适的家伙色诱他之后再求他如何? 藏进尸体袋里被运到别的基地如何?” 艾莉卡还在絮絮叨叨着成功率为0的其他提案。先前明明静若处子的艾莉卡,在死后变得异常喋喋不休,总是面不改色地讲着粗俗没品的的玩笑话。一旦她进入那种状态,就会一连叨念上个几小时。变成那样就完全无法对话了。伊里野想着也只能暂时不理睬她一阵子,便躺到床上,裹上一身毯子。枕边放着的内线电话铃响,伊里野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拿起受话器。“要取得新装备的传感器系统的测试数据,现在去做出击准备。”想不起容貌的指挥室操作员命令道。 在这种时候,伊里野的第一反应是放弃。 命令的内容完全不管,回答“收到”,也不问多余的事。 比方说,问了“为什么不提前告知就要进行测试飞行”的话,受话器的另一侧也不会传来什么像样的答案。在第四停机坪附近山中扎营的约两名中学生终于回去了才开始准备工作之类的,拜此所赐榎本伪造的保密警戒状态好几次被无端解除之类的,拜此所赐看不见前车之辙的Skank机关反复催促,政治力学意义下的大坝终于溃堤,一泻千里之类的,拜此所赐整个夏天伊里野积累的“暑假作业”(出击次数)被全部开了绿灯之类的,这些事情伊里野自己是永远无从得知了。 不管怎样伊里野都放弃了,回答“收到”,也不问多余的事。 一直都是如此。 早已是驾轻就熟。 从毯子里伸出的手放下受话器的一瞬间。 “那啥哟,” 伊里野未加思索,从毛毯里探出头来向外窥视,并不去反问“啥?”。进入聒噪模式的艾莉卡回到通常状态可是十分罕见的事情。 “绝好的机会哟,这不是想睡觉有人给递枕头嘛。” “——什么意思?” 艾莉卡脸上冒出狡黠的诈笑。 “飞上去之后就由不得他们说了算了。天空不是我们的世界吗?” 于这个逃脱计划而言,最大的问题在于园原基地的控制室通常都以100个以上的信道线路监控Black Manta的一举一动。 换言之,如果只是口头报告出现异常,并把异常的机体动作演给他们看的话,其实是伊里野在手动操纵机体的事实马上就会败露。毕竟不管表象看起来如何,光是正在操纵被宣称不能操纵的机体这一点就够可疑了。控制室会通过外部指令强制启动Manta的自动驾驶系统,那么返航被带回园原基地的事实并不会被改变。 但是反过来说,如果能够切断包括外部命令在内的所有信号,而且将dummy伪造的假信息传回控制室的话,伊里野的谎言就不会被发现。加之如果能操弄外部传来的自动驾驶信号的话,那伊里野就不会陷入被带回基地的窘状。为了完成这一点所需要的病毒艾莉卡已经在顷刻间写好了。艾莉卡并没有忘记这个能够在正规的应答信号后加上“老师肚子疼”的ASCII字符串再送出回讯的病毒。 ——还是别干了吧,绝对会被发现的。 ——没~问题的,肯定不会被发现的啦。 病毒演出来的紧急事态是极端复杂而深刻的,因此驾驶员并没有完全把握这一事态并准确地作出口头报告的必要。报告的状况和控制室的监视器上显示的状态有些许出入才更自然,艾莉卡说。这一点暂且不论,如果能完全骗过控制室的话,计划就已经成功了一半。在那之后就是唯快不破了。机体骤降以逃出雷达网,再在人的视线之外,在半山腰的超低空做消音飞行,到达某个预先决定的候补地点后,剩下的就全凭勇气了。 ——果然还是别做了,下次再做吧。 ——下次是啥时候哟? 你不想去泳池游泳了吗? 想要游泳。 命运站在了伊里野这一方。她把塞有毛巾和替换用的衣物的背包带入驾驶舱时没有人对此发表任何意见。脸上应当显出的不安与紧张同一直以来的无表情的区别谁人都无法察知,在系统启动同时感染的病毒也没有在飞行前的自检程序中被发现。至于伊里野在飞行服下穿着还没写上名字的学校泳装的事情,也只有神明和艾莉卡两人知道了。 “以现在的速度直线飞行三分钟抵达第一候补地点。” 艾莉卡大声读出多功能显示器上的GPS信息。伊里野全神贯注地盯着HUD,如同在地表爬行一般持续低空飞行。映入眼帘的是连成片的几无起伏的山和农田。哪怕是在无倍率下,于田间道路行驶的车的车种也清晰可辨。高度警告的合成音嗡嗡作响绵亘不绝,就像起床闹铃一般。为了尽可能减少引擎噪音,速度仅维持在比失速速度略高些许的界限上,但在低高度下速度感也不是闹着玩的,简直就像变成了巡航导弹一样。 “应该马上就能看见了。” 看到了。 被两条水渠呈V字形所挟的广大的牧草地。 光学成像与地形信息比照后确认,而且GPS坐标也相同。 不会有错,这就是第一候补地点。 “再最后做一遍确认哟。首先,病毒就先这样留在系统里。不管是切断77还是启动自动驾驶系统都交由病毒完成。在Manta被控制室诱导期间dummy会持续回传假信号; 设计上病毒会在开始着陆且空速低于50节时删除所有飞行数据再自我删除。” 唔嗯,伊里野嘟囔着。 “也就是说,Manta的无人飞行状态直到最后都不会败露,在此期间你活动时不要被追兵发现。Manta在园原基地着陆后,他们才会发现驾驶舱里空空如也, 继而发现你逃走的事实。在那之后就靠你自己了。” 唔嗯,伊里野嘟囔着。 “还有呢,再往上爬升一点会更好哟。空速最好是在250节左右呐。抬起下巴,挺直后背,好好把脑袋固定住。” 第三次时没有得到回应。伊里野口干舌燥,头盔中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回音在轻微地震动。 艾莉卡对伊里野的不安一笑了之,“什~么嘛,这点事情不说我也知道的。紧急弹射这种事我也没体验过呢。但是失败的话不也挺好吗,天国的坐标刚刚已经告诉过你了。那我就先回去咯,” 不要去我不知道的地方——伊里野无声地呐喊。虽然按照原定计划艾莉卡在现在就该离开了,伊里野也是在同意这一点的基础上执行的逃脱计划。但是真到了箭在弦上之时,就开始害怕自己无法忍耐这孑然一身的孤独。 艾莉卡盯着伊里野,露出了稍嫌寂寞的笑容。 “——真没办法哟。毕竟我的世界也只有天空嘛。” 接着,艾莉卡的气息从驾驶舱中消失了。 变成一个人了。 哪怕只踌躇一瞬,就再也无法奋起勇气了。 消音驱动解除,后燃器点火。恣肆痛饮燃料的引擎产生了巨大的推力,Manta就像火箭一样遽然升向天空。抬起下巴,固定住头部,伸直后背,弹射时的冲击是20G,也许是30G吗? 没问题的。能在候补地点安全落地吗? 绝对没问题的。伸手去摸,黄色与黑色的杠杆,两脚之间的杠杆,抬起下巴,固定住头部,伸直后背,250节,绝对、绝对、绝对没问题,对着杠杆,拼尽全力地—— 压下杠杆的一瞬,意识就中断了。 一般而言,通过弹射座椅逃生是不安全的。 根据园原基地的统计,在作战中利用弹射座椅逃生者着地生还率约占全体的70%。在此之中,能再重回蓝天者占比不到50%。 Black Manta的逃生系统是以共和国系的技术为基础,彻底无视预算概念而开发出的极度先进的系统。但就算装备了此等先进系统,从高速飞行的机体中将肉身的人类释放,尔后伞降生还仍旧是极度困难的任务。 拉下杠杆的瞬间,Black Manta三号机将驾驶舱座椅射出,伊里野以28G被释放到夏日的天空中。 伊里野被弹射出后,艾莉卡的病毒启动了自动驾驶系统,为了防止出现将弹射出的座椅卷入其中的意外,Black Manta向右制动,与其拉开距离。而后盘旋上升,遵从控制室的指示,踏上返回园原基地的归途。 如果是在高高度弹射的话,伊里野就会连着整个球形驾驶舱内壳一起被射出。该内壳能在低温缺氧和急减压的严酷环境中守护驾驶员,然后再切换到低高度弹射用的控制程序。 但是,伊里野原本就是在低高度下弹射的。 搭乘着因冲击而失神的伊里野,驾驶舱座椅为了利用空气阻力减速暂时保持无动力飞行状态。 三号机的座椅是比照着伊里野的体型设计的,除了高度太低之外基本都能满足理想的弹射条件。如果一切都依设计预期运转,座椅的飞行应当相对安定。但现实并没有那么简单。座椅在纵向激烈旋转的同时,就如同要被绿色的大地吸入一般坠落。 此时,座椅搭载的程序开始完成自己的工作。为伊里野应急供氧,确认捆绑带状态,测量高度和速度。首先得抑制住座椅的旋转。程序开始以毫秒级精度预备诱导伞的释出。3、2、1,释放。 失败了。 在抑制住旋转之前,诱导伞就将座椅卷入其中,一团乱麻般罩住了座椅。立即切断缆绳,将诱导伞切离。第二次预备。3、2、1,释放。 这次成功了。 座椅的旋转止住了。诱导伞在大气中摩擦,下坠速度进一步降低,轨迹变得几近垂直地表。应急供氧量出现几许变化。在座椅旋转停止的同时因为冲击而失神的伊里野睁开了眼睛。程序进入了最后的读秒阶段。诱导伞被切离,主降落伞释出,每根缆索都单独测量受力以监测开伞状态——在容许范围内。 释放。 全捆绑带锁定解除。 座椅被完全切离。 而后,伊里野处在天空的正中心。 接着便迎来了意识的回归。能听见自行车放坡般的风啸。将头显目镜向上掀开,双眼直接暴露在大气中。夕阳染上了整个脑袋。巨大的云连成一片,被反射的日光柔和地透过云层撒向大地。降落伞宛如一只拥有放射状的骨骼的大水母般。 八月三十一日的天空。 巨大的乱云镶在红色的蓝色的白色的黑色的夏日的天空。 仿佛要把内心吞下的天空。 ——做到了。 在有生以来第一次弹射逃生中活了下来。 伊里野确认高度计的数值。位置相对候补地点的牧草地向西偏了太多,但总归能有办法的,伊里野想。最危险的关隘已经越过。伞降的练习更是不计其数。眼下便先寻找适合降落的平地。 伊里野,从夏日的天空中降至人间。 * 根据之后的调查,伊里野弹射的地点在Bullseye方向115距离33海里高度3——推定为敷岛町大川地区的上空3000英尺。在附近的山林中回收了驾驶舱座椅的残骸,主降落伞以及其随附的大部分装备直到最后都未能找到。 多半是由好事者拾走,当作违法投放的垃圾后被什么人处理掉了吧。 甲野光弘,现年五十二岁。其人是大川附近无人不知的大声公,因为糖尿病恶化的原因辞掉了铁路公司的次长一职,现在从事农业生产工作。据他所说,八月三十一日下午七点左右,结束工作乘车归宅的途中,甲野在卷心菜田地的正中间目击了斜向横穿田野的少女。年龄大约十三四岁,长发,着素色T恤和薄裤,手提类似园原基地士兵配发的大背包。感到可疑的甲野停下车,从车窗探出头,大喊“不要进入田地”,少女惊慌逃走。 渡边诚,现年三十三岁。其人是大川街边百货超市“马赫一之濑”的店长,拥有空手道的函授初段资格。下午七点十分左右,渡边在厕所里吸烟时注意到自行车停车场方向传来疑似防盗装置的电子音。报警后巡警到场时,犯人在自行车停车场旁盗窃速可达,因警报鸣响而惊慌失措,继而骑上附近的自行车逃走。被盗窃的自行车在两天后于街道南边3公里处的公交站被发现。 吾妻祥子,现年二十七岁。其人是园原公共交通股份公司唯一的女性司机,完全不能接受同时食用蜜瓜和生火腿。八月三十一日夜晚,吾妻驾驶的公交准时在下午七点四十五分抵达了终点站园原站前。熟面孔次第下车后,最后剩下一名手持大背包的面生少女。看上去像是中学生,发长及腰,服装相关内容与前述甲野所述证言基本一致——但是根据吾妻的证言,其装束虽然土气却仍是名牌,但是尺寸微妙地偏大,给人以准备衣服的人未经考虑的印象。少女请她换开一万日元的纸币,吾妻同意了,并且清晰地注意到少女的手腕带着类似腕带的东西。 见泽俊次,现年二十四岁。其人主要以土木工作的零工为生,无固定职业。其坚定地信奉独居男性的生命线是“电气水道瓦斯AV”。见泽前往离其公寓最近碟片租赁店“Media Dream”,该店位于河附近的商业区,渡过釜藤大桥后斜穿右边的柏青哥店的停车场旁边。在租赁了女教师主题的两盘新作之后的回家途中, 见泽完全没有注意到在自身前10米左右沿同一方向行走的少女。但是当少女走上釜藤大桥之后,她看到从前方开过的小型巡逻警车后的失态让见泽印象颇深——如果原样引用见泽的证词的话——“惊慌地站住了”、“望向四周发现桥上没有可以隐蔽的场所”、“背朝车道以隐藏容貌”、“警车开过后马上跑走了”。除了长发和背着大背包之外,见泽并没有记住其他的详细特征。 米田尚美,现年二十二岁。其人是女性自卫官,现正因盲肠疾病疗养休假中。由于石川医院的伙食过于难吃而空腹难耐,每晚都翻越护栏以觅食。下午八点左右,进食完在附近的便利店购买的食物后,米田沿路行走正好路过园原中学时,看见了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影一直站在操场西侧的侧门前。人影应当是女性,头发很长,隔着建筑用地与门前小路,越过门前的围栏一直仰头盯着园原中学的木质校舍。小路上没有街灯,恐惧于不属于此世的气氛的米田转身,试图原路返回,突然背后传来蝉鸣。受惊的米田转头看时发现人影忽然消失不见。米田此时没有佩戴眼镜或手表一类的东西。因此米田的证言中无法确认关于服装与背包相关的事项。下午八点的目击时间仅是米田回到医院之后通过电视节目的内容所粗略推算出来的。 浅羽直之,现年十四岁。其人是园原中学二年四班的学生,出席编号是一号。八月三十一日时其暑假作业仍维持一字未动的状态。 浅羽是未被学校承认的新闻部的成员之一,新闻部的暑期主题是UFO。浅羽与新闻部的部长一同在据传被UFO作为基地的园原基地后山蹲守。时而用双筒望远镜窥视,时而集中注意在航空无线电上,时而喂食狸猫,时而向激战正酣的车中情侣投掷爆竹,中学二年级的暑假就这样被消磨的一日不剩。完成收尾工作,从后山撤离的时间点在下午五点左右。与部长分别,一个人骑自行车踏上归途的浅羽,想着再开展一场从堵住前路的第二学期与穷追不舍的暑假作业中逃避的冒险。 潜入夜晚的学校泳池,去游泳吧。 于浅羽而言,这是为了夺回被园原基地的后山鲸吞而消失掉的整个暑假。 跨越北侧的侧门,穿入用作活动室的长屋的后门,藏在焚化炉的阴影下,此时是下午八点十四分。溺入黑暗中的木质校舍,较往常更喧嚣的巡逻车的警笛声,夜空中耸立的佛品店广告塔。浅羽跑进泳池旁边的更衣室入口,然后终于注意到自己忘记带上沙滩裤。 仔细想来,这想必是最后的机会了。 能让浅羽停留在现实的拦阻索还有不少。若是好好拒绝掉去后山蹲守UFO的任务,浅羽的冒险就此结束了。哪怕实在推不掉,要是能把暑假作业至少写掉一半,之后的展开肯定就会大不一样了吧。 如果坚守不穿泳裤就不能进泳池游泳的铁则就此放弃的话,夏天肯定会在这一瞬被终结,临门时放下抬起的脚的浅羽直之也应当会滞在日常一侧。 但是,浅羽下定决心身着学校指定的运动短裤游泳。 换好衣服,把换下的衣物胡乱塞进背包里,踏入一片黑暗的更衣室。不在淋浴和消毒池做任何停留。想起有个朋友曾经在这里的青苔上流过血,浅羽就独自笑出了声。真有趣啊——虽然这根本不是该笑出来的场合。 推开推拉门,浅羽来到夜晚的泳池旁。 * 拼上一条命好不容易到达的夜晚的泳池,比起想象中的要狭窄太多,新鲜的氯水味在眼前勾勒出轮廓,夜空星点在黑暗的池水中倒映,仿佛深不见底。 不知为何在伊里野的想象中泳池应当是椭圆形的,但眼前黑色的水面是标准到非现实程度的长方形。油漆泼溅绘制的距离标识显示泳池25米长,15米宽。泳池旁粗糙不平的水泥地刺痛了脚板。背后是粗矮的更衣室,和建在其旁的二基六系统的供水装置。将泳池围住的合成树脂墙壁上,挂着写有“准备运动要做好”,“泳后洗眼有必要”,“泳池旁禁止奔跑”的告示牌。与其说是游乐场,不如说更像训练设施。 在泳池旁脱下衣服,露出泳装。 缠住头发,从包里拿出泳帽,仔细地戴上。稍微犹豫了一下后,还是把腕带摘了下来放在旁边。在不熟悉的环境下只身着一件泳装,伊里野感觉自己的脊柱正因这陌生感而微微震动。静静地深呼吸,再一次深呼吸,不紧不慢地走向泳池的边缘,看向身下深黑色的水面。 好可怕。 一下子就没有勇气了。 膝盖发软,就要站不稳了,死死抓住了身旁的扶手。 眼前深黑色的水面就像是异次元的产物一样,肉眼看上去深度超过一百米。伊里野无意识地向四周投以求助的眼神,但是在被黑暗闭锁的泳池中只有伊里野独自一人。准备运动要做好,泳后洗眼有必要,泳池旁禁止奔跑——但是,哪里都没有写着具体的游泳方法。 ——想游泳。 ——想学会游泳。 睁开眼睛。一窥向溢满泳池的黑色池水,浑身就一阵瑟缩。 从基地里逃走,潜入泳池,在那之后总会有办法,这一想法毫无根据。 也从未想过在陌生的夜晚的泳池,黑暗中大量的水会如此令人恐惧。 ——至少,至少艾莉卡来了的话,伊里野想。在沙漠中被抚养长大的Bandit-1 中,唯一会游泳的只有艾莉卡。如果在沙漠中生活时请艾莉卡教过游泳的话,她肯定会鼓励胆怯的伊里野,将她从头教起。 然而,现在艾莉卡不在这里。 现在的艾莉卡怎么也不可能来到这里,如果她看见了现在自己这副模样,肯定会用手指着自己大笑,说着这样的话吧—— ——干脆死心飞身跃入水中去死呗? “啊——” 这时,伊里野脑海中突然理解了一点。 现在的艾莉卡,总是向伊里野给出“奔赴死亡”的建议。 那个艾莉卡,为什么要教唆自己“想游泳就潜入夜中的泳池”呢? 杰米在沙漠坠机,尸体被埋在公园里。狄恩是最初的“战死者”。在那之后恩利科用九毫米弹把自己的脑袋打成了浆糊,最后剩下的艾莉卡——应当是同自己约定好一直在一起的艾莉卡,在出击之后至今未返航。 为什么? 也许,狄恩是看见了杰米的幽灵也说不定。 然后,恩利科看见了狄恩的幽灵,艾莉卡看见了恩利科的幽灵,准是这样没错。被隔离的恩利科是怎么搞到手枪的到最后都是个迷,艾莉卡最后的出击也只以“未返航”作结。 把手枪递给恩利科的人,若不是狄恩的幽灵的话还会另有其人吗? 告知艾莉卡“天国的坐标”的人,若不是恩利科的幽灵的话还可能是谁? ——若是如此,伊里野重新看向长25米宽15米的深黑色的水面。 这就是,自己的“死”吧。 伊里野理解了。 不再感到恐惧了。现在的自己肯定能游泳了,伊里野想。想象一下吧——暑假的最后一晚,人类最后的堡垒园原基地旁。某所中学的泳池中,Bandit-1 中最后的生还者,身着学校泳装,戴好了泳帽,不紧不慢地迈入水中。水温不冷也不热,宛如凝结的黑暗花上数万年温柔地一滴滴落下蓄成。最后的生还者不紧不慢地游着,到达泳池正中心的一瞬呼吸与心跳就此停止。 哗啦。 泳帽沉入黑色的水中。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黑西服们不论怎么寻找,都永远不可能找到伊里野的亡骸。 这样也不坏,伊里野想。应该对艾莉卡说声谢谢。毕竟自己早已无所谓是死是活,那么从基地里逃走潜入泳池也挺好的。死刑犯在最后不也会吸上一根烟嘛。 而且,在那时吸入烟草的毒素,说不准对死刑犯而言还是一件好事。 伊里野在泳池的边缘蹲下,伸出手触碰水面。 指尖轻柔地搅动水面。 ——你看,没问题的。 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已经不需要什么其他觉悟了。正当伊里野准备站起来时,那个瞬间唐突地到来了。 不知是谁正站在身后。 “请问,” 伊里野惊慌地跳了起来。 突然的惊慌彻底倾覆了这一切。 好可怕,所以不想回头看。但是过于恐惧的身体擅自向身后转去。上半身试图回头看,但因两腕受力而倒向泳池,紧接着勉强支撑着体重的左脚脚跟一滑。甚至来不及喊出悲鸣,两脚完全悬空,右手在空中挥舞,寻找着并不存在的地面。短短一秒钟被摔出无数小碎片,仿佛时间达到了静止的永恒。 紧接着,伊里野与身后的少年双目相对。 是谁呢,伊里野在一瞬间想到。 在这个瞬间,二人的时间并未咬合。少年仍身处常规的时间之流中,无法准确理解伊里野身上发生了什么。他张嘴作出发声的口型,中途才伸出右手,但只有视线一直追着伊里野不放。在静止的永恒中,伊里野慢悠悠地向少年伸出了左手。 请帮帮我,伊里野想。 明明现在都难得做好去死的觉悟了。 IFF信号无应答的对象全都是敌机,伊里野明明是这样被教育的。 然而少年的援助还是姗姗来迟。少年的时间仍在向伊里野落去。数瞬之间伊里野的屁股落入水面,如鉴的水池被打破,水沫大肆在夏夜中飞溅,身体沉向冰冷的水中。 尽管如此,最后映入伊里野眼帘的,只有少年脸上浮现的一副没赶上的表情。 [完] ◆◇◆◇◆◇◆◇◆◇◆◇◆◇◆◇◆◇◆◇◆◇◆◇◆◇◆◇◆◇◆◇◆◇◆ 更多精彩热门日本轻小说、动漫小说,尽在轻小说文库(Www.WenKu8.Com)